第一头骨化灰狼从塌墙里钻出来时,半边身子还带着土。
它不像活狼。
皮毛早被灰火烧得一块块卷起,肋骨从腹侧支出来,骨缝里全是黑膏,跑起来没有喘声,只有骨头摩擦的咔咔响。
它一钻出墙缝,便没有看赵铁,也没有看陈嫂子。
那双灰白眼珠,直直盯住沈渊身后的小鱼。
“冲孩子来的!”
赵铁脸色一变,提刀就要上前。
沈渊比他更快。
他左手把小鱼往后一推,右手枪尖已经压低。
骨狼扑到半空。
沈渊没有退,枪尖从下往上一挑,正中它下颌骨缝。
咔。
狼头往后一仰,整具身子还在往前冲。
沈渊借势转身,枪杆一拧,枪尖从它喉骨里斜斜撕出,顺手往地上一压。
骨狼被钉进泥里,四爪乱刨了两下,便散成一堆碎骨。
小鱼就在他身后三步。
他没有让那东西再近半寸。
可第一头刚倒,墙缝里又钻出第二头、第三头。
不只墙缝。
军属棚后方那几处旧钉眼也开始冒灰气。原本被石灰压住的地缝一条条拱开,骨鼠从里面爬出,脊背上生着细碎骨刺,爪子抓过地面,发出细密的刮响。
更远处,旧水脉入口里传来水声。
黑水往外翻。
几只骨虱贴着水皮爬出,身子细长,像一根根会动的白针。
它们没有乱扑。
全朝一个方向来。
小鱼。
陈嫂子抱着小鱼,脸色白得没有血。
“走!快走!”
韩开山带人从侧面压来,肩上的伤口还在流血。他一脚踹翻塌下来的棚柱,冲陈嫂子吼:“往医棚后头撤!别回头!”
陈嫂子咬牙抱起小鱼。
可她刚往后跑两步,地缝里两只骨鼠忽然绕到她脚边,直扑小鱼垂下来的袖口。
陈嫂子吓得一哆嗦,差点摔倒。
沈渊到了。
不是走。
是掠。
枪尖从陈嫂子脚边一闪而过,第一只骨鼠被挑飞,撞在棚柱上碎成两截;第二只刚爬上她鞋面,沈渊一脚踏下去,直接踩成烂骨泥。
“别停。”
沈渊声音很低。
陈嫂子抱紧小鱼,连滚带爬地往后退。
小鱼却一直看着沈渊。
她想说话。
沈渊没有回头。
“听话。”
这两个字一落,小鱼眼泪一下掉下来,却还是死死闭上嘴,把脸埋进陈嫂子肩膀。
天上的裂空矛没有再落下。
可矛尖垂在凉关上空,像一只冷眼。
它没有继续用矛影压人,只把一股灰黑妖意往下铺开。
于是北门前那些本该死透的狼骨,一块块立了起来。
那些狼祭侍散掉后失去控制的残骨,此刻又被更高的东西压住,重新拼成了狼形。
不完整。
有的少半个头。
有的只剩前半身。
有的后腿拖着一串骨肠。
可它们全都朝军属棚这边爬。
陆成岳站在墙头,立刻明白了。
“它不是要破门!”
他声音发沉。
“它要那个孩子!”
亲兵脸色一变。
陆成岳已拔刀指向军属棚。
“北墙亲哨往下压!”
“弩手别射天,射棚前!”
“民夫撤走,伤兵往医棚后墙挪!”
命令一道接一道传下去。
可军令再快,也快不过从地缝里冒出来的东西。
军属棚前原本不过几十步宽的空地,此刻到处都是灰影、骨鼠、骨虱和半散的狼骨。
它们不围兵。
不咬民夫。
甚至有几只骨狼从赵铁身侧掠过,硬是不回头,只朝小鱼撤离的方向扑。
赵铁反手一刀砍断一只骨狼后腿,骂了一声。
“娘的,这些东西疯了!”
“不是疯。”
沈渊枪尖挑碎一只骨虱。
“它们只认她。”
这句话一出,赵铁脸色更难看。
沈渊忽然往前走了三步。
不是往后护。
是往前截。
他站到军属棚和医棚之间那条窄路口。
那是小鱼撤离必须经过的线。
两边是塌棚、破车和堆起来的沙袋。
路口只有三丈宽。
韩开山看见他的动作,立刻吼:“盾压两边!别让东西绕后!”
三个亲兵拖着盾牌冲过去,刚想在沈渊两边立住,天上一道灰意落下,盾面瞬间发冷,亲兵手指一僵,差点握不住。
沈渊没有等他们。
第一头骨化狼已经扑到他面前。
枪尖送出。
穿喉。
抽枪。
横扫。
第二头骨狼的半边头被砸碎。
第三头从低处钻来,想咬他的膝盖,沈渊脚步一错,枪尾往下一点,砸碎它脊骨。
骨鼠绕地。
他不低头,只凭那一点爪子刮泥声,枪尖斜插,钉住鼠头。
骨虱从墙缝弹起。
沈渊左手拔刀,一刀把它拍成两截。
越来越多。
像一股灰白色的潮水。
可潮水到了路口,就断了。
没有一只越过去。
陈嫂子抱着小鱼从他身后跑过。
两个妇人扶着伤兵从他身后跑过。
李虎拖着一个被吓软腿的孩子,也从他身后跑过。
每有人经过,妖物便更疯。
它们像闻到肉的饿狗,一只只往沈渊身上撞。
沈渊不退。
他身上的血已经不止一处。
胸口旧伤被矛影震开,右臂虎口还在淌血,肩甲边缘被骨狼爪子撕出三道口子。
可他的枪越来越稳。
前面的那些日子,所有杀出来的东西都在这一刻合到一起。
北坡獠猪教会他抢角。
北墙岩影猞教会他看贴墙的快影。
旧水脉骨水虱教会他护住腕骨。
狼祭侍教会他只盯真正的线。
现在这条线就在他身后。
小鱼。
他不能退。
赵铁终于压到他左侧,刀上全是黑血。
“你一个人顶不住!”
沈渊枪尖一抖,挑翻一只从赵铁脚下钻过去的骨鼠。
“顶得住。”
赵铁刚想骂,便看见沈渊又往前踏了一步。
不是被逼退。
是往妖潮里压。
枪尖如线,硬生生把扑来的三头骨狼打回去。
韩开山在右侧看得眼皮一跳,随即吼道:“别抢他前头!守两边!他正面!”
亲兵们这才反应过来。
现在不是他们护沈渊。
是沈渊在给所有人开撤离线。
墙头上,陆成岳看着军属棚前那一道身影,半晌没有说话。
身旁亲兵低声道:“校尉,要不要再调床弩?”
“床弩压不住这么近的线。”
陆成岳声音很沉。
“现在那条线,只能靠他。”
火光里,沈渊站在路口。
他脚下已经堆了一圈碎骨。
灰白的骨头、黑膏、狼血和泥水混在一起,没过了靴面。
可那三丈路口依旧空着。
他身后,是小鱼和撤走的人。
他身前,是从凉关各处旧缝里翻出来的妖潮。
军属棚前没有墙。
沈渊就是墙。
天上的裂空矛似乎也看见了这一幕。
矛尖微微下压。
所有骨化妖物忽然同时停了一瞬。
紧接着,它们往两边退开。
沈渊握枪的手微微一紧。
不是退。
是在让路。
塌墙深处,一道更高的影子慢慢落了下来。
那东西像狼,却比狼高出太多,肩背弓起,前爪落地时,地面直接陷下去一块。它身上没有完整血肉,只有一副被灰火裹住的妖骨,胸骨中央亮着一道暗红骨印。
赵铁喉咙动了一下。
“这又是什么?”
沈渊没有答。
因为那东西一落地,所有骨狼都低下了头。
天上的声音淡淡落下。
“让开。”
“让它取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