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境枪王:从逃荒少年开始斩妖》 第一章:逃荒 「你家男人呢?」 「死了,饿死的。」 「那这俩孩子?」 「我侄儿侄女,他爹娘都没了,我带着。」 「行了行了,往前走吧,别堵路。」 …… 沈渊是被冻醒的,北风跟刀子似的往骨头缝里钻,他睁开眼的时候浑身都在抖,牙齿磕的咯咯响,控制不住的那种。 前面有个关卡,几个穿皮甲的兵丁在盘查过路的难民,态度不好,吆五喝六的,但好歹没动手打人。 「哥。」 怀里缩着的小东西动了一下。 妹妹,沈小鱼,十一岁,瘦的跟只猫似的,整个人蜷成一团埋在他怀里,小脸脏兮兮的,颧骨凸出来老高,嘴唇干裂了好几道口子,眼睛雾蒙蒙的往上看他。 「哥,我饿。」 两个字比刀子还疼。 沈渊脑子这会儿还是乱的,两套记忆搅在一起跟一锅粥似的,一套是昨天晚上还在出租屋里熬夜改方案甲方第十七次说再改改差点意思他改着改着趴桌上睡着了,另一套全是饥荒逃难死人,爹饿死了娘病死了只剩他跟妹妹两个。 穿越了。 这事儿搁谁身上都得愣半天,但沈渊没时间愣,因为怀里这个小丫头在发抖,抖的比他还厉害,手指头细的跟鸡爪子似的攥着他衣角不撒手。 原主也叫沈渊,十六岁,青州临水县人。 家里原本是种地的,穷但好歹能吃饱,后来闹了饥荒,去年大旱今年蝗灾,地里颗粒无收,村子饿死了小一半人,朝廷说赈灾粮在路上,在路上了三个月,跟后世那种永远「已发货」但永远不到的快递一个德行。 爹入冬没的,饿死的。娘带着他跟妹妹逃荒,走了半个多月娘也没了,路上染了风寒没药,硬扛了三天,临死前把妹妹的手塞到他手里。 「带着你妹,活下去。」 就这一句话。 原主接过妹妹以后其实也没好到哪去,路上遇到事儿第一反应是躲,逃荒队伍里的人都看不起他,背后叫他「软蛋」,当着面也叫。 昨天夜里原主发了场高烧,烧的迷迷糊糊,再醒过来壳子里的魂就换了。 沈渊低头看了看自己这副身板,瘦,肋骨一根一根数的清清楚楚,最后一顿正经饭是三天前,十来个人分了半袋发霉的豆子煮汤,每人两三口。 「哥,前面是不是有兵?」沈小鱼小声问。 「嗯,关卡,盘查难民的。」 「他们会不会不让咱们过?」 「不会,咱们又没犯事。」 沈小鱼没说话,把脸埋回他怀里,过了一会儿又闷闷的说了一句:「哥,我想吃娘做的饼。」 沈渊没接话。 现在娘没了,饼也没了。 逃荒的队伍慢慢往前挪,轮到他们过关卡的时候,一个满脸横肉的兵丁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你多大?」 「十六。」 「就你这小身板?」兵丁嗤笑了一声,「跟个鸡崽子似的,风一吹就倒。」 旁边另一个兵丁探头看了一眼他怀里的沈小鱼:「这你妹?」 「是。」 「行了,过去吧。」兵丁挥了挥手,已经懒得多看他一眼了。 沈渊带着妹妹过了关卡,前面的路更难走了,全是碎石子,沈小鱼脚上的鞋早就磨穿了,走几步就龇牙咧嘴的疼,沈渊把她背起来,小丫头轻的跟没有似的,搁后世一袋大米都比她沉。 队伍在一片树林边上停下来歇脚,赵婶子过来塞给他半块干饼,硬的跟石头似的,也不知道她从哪儿藏的。 「给小鱼吃,这孩子瘦的我看着心疼。」 沈渊道了谢,把饼掰碎了一点一点喂妹妹,沈小鱼吃的很慢,每一口都嚼很久,舍不得咽,眼睛亮晶晶的,跟捡了宝似的。 他自己没吃。 不是不饿,是更饿的那个先吃。 赵婶子在旁边叹气:「前面就是凉州地界了,听说边关那边还有粮,到了就好了。」 到了就好了,这话沈渊在路上听了不下二十遍,永远在等,永远没好。 「我去林子里转转,看看有没有能吃的。」沈渊把妹妹放下来靠在树根上。 「哥你别走太远。」沈小鱼抓着他衣角。 「不远,就旁边。」 他从地上捡起那把柴刀,刀刃卷了好几个口子,劈柴都费劲,但好歹是个铁家伙。 林子不大,稀稀拉拉几棵树,地上全是枯叶踩上去咔嚓咔嚓响,他低着头到处翻,翻了半天翻出来几个干瘪的野果子,皮都皱了也不知道能不能吃,闻了闻没怪味先揣兜里。 然后他看见了一条蛇。 灰褐色的,筷子粗细,盘在一块石头底下晒太阳,天冷,蛇动作很慢,半死不活的样子。 沈渊盯着那条蛇,脑子里第一反应是——这玩意儿能吃。 他蹲下来,慢慢举起柴刀,对准蛇头。 就在这个时候,眼前突然闪了一下。 像有人在他眼球上弹了一下手指头,然后一行半透明的字凭空冒出来了,悬在视野正中间,别人看不见只有他能看见。 【沈渊】 体魄:0.7 力量:0.5 速度:0.8 感知:1.1 【可用点数:0】 沈渊愣了两秒。 这玩意儿他认识,前世玩过的游戏里就有,杀怪得点数点数加属性。 但那是游戏,这是真的? 他试着用意念戳了一下那个面板,没反应,倒是多弹出来一行小字。 【获取方式:击杀/吞食含灵气生物】 击杀,吞食。 沈渊下意识的看向那条蛇。 蛇脑袋上面也浮出来了字。 【灰鳞蛇】 体魄:0.3 力量:0.2 速度:0.4(冬眠期,大幅下降) 体魄0.3他0.7,力量0.2他0.5,速度0.4他0.8。 全面碾压,而且是他碾压它。 冬眠期的蛇动作慢的跟老头似的,一刀下去稳稳的,问题是这蛇才筷子粗细,能有多少点数?试试就知道了。 沈渊没再犹豫,柴刀举起来对准蛇头后面三寸的位置,一刀剁下去。 刀刃卷了口子切的不利索,但蛇太细了,一刀下去直接断成两截,蛇身子抽搐了几下就不动了,地上渗出一小摊血,腥的很。 【击杀灰鳞蛇,获得点数+2】 有了! 两点,不多但确实有了,面板上的可用点数从0变成了2。 杀东西能得点数,点数能加属性,他现在体魄0.7力量0.5,都低的可怜。 先试试。 他用意念把2点全部加在了体魄上。 【体魄:0.7→0.9】 一瞬间,一股温热的感觉从胸口往四肢扩散,不是很强烈,但确实能感觉到,像喝了一碗热汤,身上那股子虚飘飘的无力感消散了一些,呼吸顺畅了,手脚也没那么冷了,最明显的是握柴刀的手,之前攥着都觉得沉,现在轻了不少。 有用。 沈渊把断成两截的蛇捡起来,好歹是肉,带回去烤了给妹妹吃。 他正要往回走,林子深处传来一声低吼。 闷闷的,短促的,不是狼嚎,比狼嚎短,更像狗叫但比狗叫凶。 野狗。 沈渊握紧柴刀,往声音的方向看了一眼。 一条黑狗从灌木丛里钻出来,不大,到他膝盖高度,但瘦的跟他有一拼,肋骨根根分明,毛快掉光了,眼珠子发黄,死死盯着他,不对,死死盯着他手里那条蛇,嘴角往上翻露出一排黄牙,喉咙里呜呜的低吼,口水顺着嘴角往下淌。 它脑袋上面也有字。 【饿狗】 体魄:1.1 力量:0.8 速度:1.4 沈渊心里咯噔一下。 体魄1.1他0.9,力量0.8他0.5,速度1.4他0.8。 全面碾压,这回是它碾压他。 刚才杀蛇的时候他还觉得这面板挺好使,现在看着这三个数字只觉得后背发凉,加了两点体魄又怎样,在这条狗面前还是弟弟。 不能跑,速度1.4对0.8,跑就是送。 扔掉蛇呢?它是冲着蛇来的,把蛇扔给它说不定就走了。 但沈渊看了一眼那条狗的眼神,不是单纯盯着蛇,是盯着他和蛇,那种眼神他在路上见过,饿疯了的流民看别人手里的干粮就是这种眼神,不是「我要你手里的东西」,是「我要你手里的东西,顺便你也行」。 妹妹还在外面等着。 沈渊深吸一口气,把蛇塞进怀里,柴刀换到右手,左手从地上摸了一块石头。 黑狗喉咙里的低吼越来越急,后腿微微弯曲。 那是要扑的前兆。 第二章:杀狗 黑狗扑过来的时候沈渊才知道什么叫速度1.4。 快,比他想象的快的多,眼睛看见了但身体跟不上,一团黑色的影子带着腥臭的热气直扑他的喉咙。 沈渊本能的往右一歪,没完全躲开,黑狗的爪子擦着他左肩划过去,布衫撕开一道口子,皮肉上火辣辣的疼,不深但出血了,温热的感觉顺着胳膊往下淌。 黑狗扑空了没停,四条腿在地上一蹬借着惯性转了个弯,速度几乎没减,又冲回来了。 沈渊这时候反而冷静了一点,怕到了极点反而不抖了。 他把左手的石头朝黑狗脸上砸过去。 没砸中,石头擦着狗耳朵飞过去了,但黑狗本能的偏了一下头,冲势慢了半拍。 就这半拍。 沈渊右手的柴刀劈下去了,从上往下,用的全身的力气,砍在黑狗的后背上,噗的一声闷响,刀刃切进去大概一指深,卡住了。 黑狗惨叫一声猛的往前窜,沈渊死死攥着刀柄不撒手,被它拖着踉跄了两步,但他没松手,松手就完了。 黑狗疯了似的甩身子,他咬着牙往下压,把刀刃又往里推了半寸,黑狗的惨叫变成了呜咽,四条腿开始发软,血从伤口往外涌。 但它没死。 这畜生命硬的很,扭过头来想咬他的手,沈渊吓的往后一缩,刀从狗背上拔出来了,带出一股子血。 黑狗往后退了两步,弓着背,四条腿在抖,但眼珠子还是死死盯着他。 沈渊喘的跟拉风箱似的,手在抖,腿也在抖,柴刀上全是血,黏糊糊的握着打滑。 对峙了大概十几秒,沈渊先动了。 黑狗在往后退,它想跑,但沈渊不能让它跑——面板上写的清清楚楚,击杀才能得点数。 他需要点数,需要变强。 沈渊冲上去了。 黑狗转身想跑,但后腿使不上劲了,跑了两步就歪了,沈渊追上去一刀砍在它后腿上,正中膝关节后面那根筋,黑狗整个身子趴在地上。 沈渊没停,对着脖子连砍四刀,砍到第四刀的时候黑狗终于不动了,眼珠子里的光慢慢散掉,死了。 沈渊一屁股坐在地上,浑身都在抖,手还攥着柴刀松不开,衣服上全是血,分不清是他的还是狗的,只觉得累,累的想躺在地上不起来。 但面板亮了。 【击杀饿狗,获得点数+8】 【获得特质:野狗的凶性(灰色)】 【野狗的凶性(灰色):战斗时反应速度小幅提升,受伤后不易陷入恐慌。】 八点。蛇才给两点,这条狗给了八点,越强的东西给的越多。 八点怎么分? 力量太低了,刚才砍四刀才砍死,速度也低,差点被扑到就是因为跟不上。 他把4点加在力量上,4点加在速度上。 【力量:0.5→0.9】 【速度:0.8→1.2】 两股热流同时从身体里涌出来,比上次强烈的多,胳膊上的肌肉紧实了一圈,干瘦但有劲,像拧紧了的麻绳。小腿的肌肉跳了几下,膝关节咔嚓响了一声,他试着站起来,腿不抖了,脚底板踩在地上稳稳的,像生了根。 沈渊看了一眼现在的面板。 【沈渊】 体魄:0.9 力量:0.9 速度:1.2 感知:1.1 【可用点数:0】 【特质:野狗的凶性(灰色)】 比刚穿越的时候强了一大截,在这群饿的皮包骨头的难民里面,已经算是能打的了。 沈渊把黑狗的尸体拖到树底下开始剥皮,柴刀不好使割的乱七八糟,折腾了好一会儿才把肉割下来,用狗皮包着,又把蛇也裹进去,抱着这一包血淋淋的东西往回走。 出了林子,沈小鱼还靠在树根上等他,看见他浑身是血吓的脸都白了,站起来就往他这边跑,跑了两步腿软摔了一跤,爬起来又跑。 「哥!你怎么了!你流血了!」 「没事,不是我的血,大部分是狗的。」 沈小鱼扑过来抱住他的腰,仰着头看他,眼眶红了:「你去打架了?」 「打了条野狗。」沈渊把那包肉放在地上打开给她看,「今天有肉吃。」 沈小鱼盯着那堆狗肉看了好几秒,眼泪啪嗒啪嗒的掉:「哥你受伤了。」 「皮外伤,不碍事,别哭了,先生火烤肉,你不是饿了吗?」 沈小鱼抹了把眼泪,使劲点头。 赵婶子也过来了,看见狗肉眼睛都直了:「沈渊你这孩子,你一个人打的野狗?」 「运气好,那狗受了伤。」 赵婶子看他的眼神跟之前不一样了,多了点「这小子还行」的意思。 「我帮你们生火,这肉得赶紧烤了。」赵婶子带着侄儿侄女去捡柴火。 火生起来,狗肉切成条架在火上烤,油脂滴在火上滋滋响,肉香味飘出来。 肉香味在冷风里飘出去老远,周围的难民全都看过来了,眼神各种各样的,有羡慕的有馋的,还有几个不太对的。 队伍里有个叫刘大壮的,三十来岁,膀大腰圆,逃荒前是个屠户,路上没少欺负人,抢过别人的干粮,大家都怕他但没人敢说什么。 刘大壮这会儿蹲在十几步外,眼睛死死盯着火上的肉,舔了舔嘴唇。 沈渊跟他对视了一眼。 刘大壮没说话,笑了一下,那种笑不是善意的,是那种「我看见了,我记住了」的笑。 沈渊没理他,低头继续烤肉。 肉烤好了,没盐没调料,狗肉膻味重,但他咬了一口,差点把舌头吞下去。 真他妈的香。饿到极点以后吃到肉,跟味觉没关系,跟求生本能有关系。 沈小鱼吃的更夸张,小丫头捧着一根肉串两只手都在抖,一口一口的咬,腮帮子鼓鼓的,嚼的很慢很慢,眼泪又掉下来了,一边吃一边哭,也不知道是高兴的还是怎么的。 「别哭着吃,呛着。」 「我没哭。」沈小鱼抹了把脸,鼻涕眼泪糊了一脸,嘴里还嚼着肉,含含糊糊的说,「哥,这是我吃过最好吃的东西。」 沈渊没说话,把自己那串肉又撕了一半给她。 赵婶子也分到了一些,自己没怎么吃,把大部分都给了孩子。 吃完肉,沈渊把剩下的几块用树叶包好揣在怀里。 然后面板又亮了。 【吞食含灵气生物血肉,获得点数+3】 击杀给了8点,吞食又给了3点,一条狗总共11点。 三点全加在体魄上。 【体魄:0.9→1.2】 骨头咔咔响,肌肉发热发胀,十几息后消退,左肩上的伤口居然没那么疼了,身体的承受能力变强了。 【沈渊】 体魄:1.2 力量:0.9 速度:1.2 感知:1.1 【可用点数:0】 第3章 打脸 这才杀了一条蛇一条狗,要是多杀几条呢? 得到边关,赵婶子说边关外面有妖兽出没,妖兽肯定含灵气,点数应该更多。 队伍又开始往前走了,沈小鱼吃了肉以后精神好了不少,趴在他背上小声哼歌,跑调跑的离谱,但沈渊听着觉得挺好听的。 走了半个时辰,前面路断了,山上塌了一块堵住了,得绕路,天黑之前到不了前面的镇子,得在野外过夜。 沈渊皱了皱眉,他体魄1.2扛得住,但妹妹扛不住,小丫头夜里冻一宿搞不好要出事。 身后有人拍了一下他的肩膀。 刘大壮,屠户笑嘻嘻的:「小兄弟,中午那狗肉还有剩的没?匀我点呗,我拿这个跟你换。」 他手里举着一个水囊,晃了晃,里面有水声。 沈渊看了他一眼:「不换。」 刘大壮笑容僵了一下:「小兄弟,出门在外的,你一个半大孩子带着个小丫头,路上不太平,万一遇到点什么事……」 沈渊盯着他的眼睛,面板自动弹出来了。 【刘大壮】 体魄:1.4 力量:1.3 速度:0.9 体魄1.4力量1.3,比他高,但速度0.9,比他的1.2低。 打不过,但跑得过。 不过刘大壮现在还没动手,只是在试探,在逃荒队伍里明抢是要被围攻的,他在等机会。 「不换就是不换。」沈渊说完转身走了。 刘大壮在后面站了一会儿,没跟上来。 沈小鱼趴在他背上,小声说:「哥,那个人好凶。」 「不怕,哥在呢。」 沈渊加快了脚步。刘大壮不会善罢甘休,在这条逃荒路上,一块肉就是一条命。 他需要更多的点数。 天黑的很快。 逃荒队伍在一片背风的山坳里扎了营,几堆篝火零零散散的烧着,火不大,柴不够,勉强照个亮。 沈渊找了个角落背靠大石头,把妹妹搂在怀里,破草席盖在两个人身上,沈小鱼吃了肉以后脸色好了不少,但还是冷,小手冰凉的,缩在他怀里不停的拱。 「哥,你身上好暖和。」 体魄1.2的好处之一就是抗冻,体温比普通人高不少。 「睡吧,明天还要赶路。」 沈小鱼嗯了一声,没一会儿就睡着了,偶尔嘴巴动一下,不知道是不是在梦里吃东西。 沈渊没睡。 不是睡不着,是不敢睡。 刘大壮就在二十步外,背靠着一棵树,眼睛半闭着,看着像睡了但沈渊知道他没睡,面板上他的数据还在微微跳动,清醒状态和睡眠状态的波动不一样,这是他刚发现的面板新功能。 后半夜,月亮被云遮住了,篝火早就灭了只剩一堆灰烬。 沈渊感觉到了动静。 感知1.1在夜里特别好使,有人在靠近,脚步很轻但踩在枯叶上还是有声音,普通人听不见但他听的清清楚楚。 刘大壮。 沈渊没动,眼睛半闭着,呼吸保持均匀,装睡。 脚步声越来越近,停在了他三步外的位置。 刘大壮蹲下来了,手在往他怀里摸,那几块狗肉就揣在胸口的位置。 沈渊睁开眼。 同时右手攥住了柴刀。 刘大壮的手停住了,两个人在黑暗里对视,离的很近,近到沈渊能看见他眼白里的血丝。 「小兄弟,别紧张。」刘大壮压低声音,笑了一下,「我就是看看你伤口好了没——」 沈渊没让他说完,柴刀横在了他脖子上。 刀刃贴着皮肉,冰凉的,刘大壮的笑容僵住了,喉结动了一下,不敢动了。 「你想干嘛我知道。」沈渊的声音很轻,轻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我也就说一遍,我这把刀今天砍死过一条野狗,砍了四刀,现在我力气比白天大了不少,你猜砍你需要几刀?」 刘大壮没说话,额头上渗出了汗。 他以为这小子是个软蛋,结果这小子的眼神比他见过的任何人都冷,不是装的,是真的杀过东西以后才有的冷。 野狗的凶性——杀过东西以后整个人的气质变了,眼神变了,手不抖了。 「我走,我走。」刘大壮慢慢往后退,「误会,都是误会。」 「不是误会。」沈渊刀没收,「你听好了,以后离我妹妹十步以外,我看见你靠近她,不用你动手我先动。」 刘大壮退了五六步,站起来,转身走了,走的很快,没回头。 沈渊把刀放下来,手心全是汗。 他赌的是刘大壮不敢赌,屠户再凶也是欺软怕硬的主儿,真遇到不要命的他就怂了。 「哥?」 沈小鱼醒了,迷迷糊糊的:「哥你是不是在跟人说话?」 「做梦呢你,睡吧。」 沈小鱼嘟囔了一声就又睡着了。 沈渊靠着石头,一直到天亮都没合眼。 天亮以后队伍继续赶路,刘大壮走在队伍最后面,离沈渊远远的,目光偶尔扫过来但很快就移开,没再靠近。 赵婶子看出来了点什么,凑过来小声问:「昨晚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没事,有条野狗在附近转悠,我赶走了。」 赵婶子看了他一眼,没再问。 走了大半天,路变宽了,变成了能走马车的官道,沈小鱼不用他背了,自己能走,虽然走的慢。 然后沈渊看见了城墙。 远远的,灰扑扑的一条线横在天边,走近了才看清楚,石头垒的城墙,三四丈高,墙上裂缝和修补的痕迹混在一起。 城门口排着长队,全是难民,乌泱泱的,所有人都灰头土脸的,眼神麻木。 城门上方挂着一块匾,字迹模糊了大半——凉关城。 到了,边关到了。 沈小鱼拉着他的衣角,仰头看着那道城墙,眼睛亮了一下:「哥,这就是边关吗?好大的墙。」 沈渊看着那道城墙,心里想的是另一件事——城墙外面,就是妖兽出没的地方。 但城门口的兵丁在盘查,不是所有难民都能进,前面有人被拦下来赶走了,也有人被放进去了。 轮到他们的时候,一个穿铁甲的兵丁拦住了他。 这个兵丁跟路上那些不一样,身上有甲,腰上挂着刀,眼神是见过血的那种锐利。 兵丁打量了他一眼,目光在他左肩的伤口上停了一下。 「怎么伤的?」 「打野狗。」 兵丁挑了一下眉毛:「你一个人?」 「一个人。」 兵丁又看了一眼他手里带血的柴刀。 「多大?」 「十六。」 兵丁沉默了两秒。 「边军在招人,管饭,你要不要来?」 沈渊愣了一下。 沈小鱼攥紧了他的衣角。 第4章 参军 「管饭?」 沈渊问了一句。 兵丁点头:「一天两顿,粗粮为主,偶尔有肉,比外面强。」 沈渊低头看了一眼妹妹,沈小鱼攥着他衣角的手指头在发白,小丫头没说话,但眼睛里全是怕,怕他去,更怕他不去——不去的话他们连下一顿都不知道在哪。 「我妹妹怎么办?」 「城西有个难民棚,军属和参军家眷可以住,每天有一顿稀粥。」兵丁看了一眼沈小鱼,语气稍微软了一点,「放心,有人管。」 沈渊蹲下来,跟妹妹平视。 「小鱼,哥去当兵,你先住难民棚,每天能喝粥,等哥安顿下来就来接你。」 沈小鱼眼眶红了,嘴唇抖了两下,最后只说了一句:「哥你别死。」 沈渊伸手揉了一下她的脑袋:「死不了。」 他把怀里剩的两块狗肉塞给她,又把破草席裹在她身上,跟兵丁说了一声,兵丁叫了个年纪大点的军嫂过来,领着沈小鱼往城西走。 沈小鱼走了几步回头看他,沈渊冲她挥了挥手,小丫头抹了把脸转过去了,背影瘦的跟根竹竿似的,风一吹都晃。 兵丁领着他往城里走,穿过一条窄巷子,两边全是土坯房,墙皮剥落了大半,地上有干涸的血迹,也不知道是人的还是牲口的。 「叫什么?」 「沈渊。」 「哪儿人?」 「青州临水县。」 兵丁在一块木牌上刻了几笔,递给他:「拿着,这是你的军牌,丢了自己负责。」 军牌是块薄木片,上面刻着「凉关守备营·丙队·沈渊」,字刻的歪歪扭扭的,跟小学生刻的似的。 穿过巷子尽头是一片空地,黄土夯实的校场,不大,大概两个篮球场那么宽,四周围着一圈低矮的土房,那就是营房了。 校场上有二十来个人在练,说是练其实就是拿着木棍互相捅,姿势千奇百怪,有的像在打架有的像在跳舞,一个黑脸的汉子站在旁边骂骂咧咧的。 「都他妈的给我站稳了!扎马步扎马步,你那叫马步?那叫劈叉!」 黑脸汉子四十来岁,身上穿着一件打了补丁的皮甲,腰上挂着一把刀,刀鞘磨的发亮,一看就是经常拔出来用的。 兵丁把沈渊领到他面前:「周什长,新来的,难民,一个人打过野狗。」 周什长上下打量了沈渊一眼,目光在他左肩的伤口和手里的柴刀上各停了一下。 「多大?」 「十六。」 「打过架没有?」 「打过狗。」 周什长嗤笑了一声:「打狗跟打人不一样,狗咬你一口你还能活,人捅你一刀你就凉了。」 他从旁边的架子上抽了一根木棍扔给沈渊:「去,跟他们一起练,先扎马步,扎到我说停为止。」 沈渊接过木棍,走到校场边上找了个位置蹲下去。 马步。 前世他没扎过,但原主的身体有点底子,小时候跟村里的孩子打架多了,腿上有点力气,加上现在体魄1.2速度1.2,蹲下去稳稳的,膝盖不抖,呼吸也匀。 旁边蹲着一个跟他差不多大的少年,瘦长脸,眼睛不大但很亮,腿在抖,抖的厉害,咬着牙硬撑。 「你也是难民?」少年侧头看他,声音发颤。 「嗯。」 「我叫李虎,清河县的,家里人都没了。」 「沈渊,临水县。」 李虎龇了龇牙:「你腿怎么不抖?」 「习惯了。」 不是习惯了,是体魄1.2的好处,但这话不能说。 扎了大概半柱香的功夫,周什长喊停,二十来个人呼啦啦全瘫在地上,腿软的站不起来,沈渊也累但还撑得住,站起来的时候腿只是微微发酸。 周什长注意到了,多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 接下来是练刺,拿木棍对着一个草靶子捅,周什长在旁边示范了一遍,动作很简单——弓步,前刺,收回,再刺。 「记住了,刺的时候腰要拧,力从脚底走到腰再到手,不是用胳膊捅,是用整个身体捅,听懂了没有?」 沈渊拿着木棍对着草靶子刺了一下。 就在木棍尖碰到草靶子的一瞬间,面板闪了。 【检测到武技训练行为】 【是否开启武技面板?】 沈渊心里一跳,用意念点了「是」。 面板上多出来一栏。 【武技】 枪刺(入门):0/100 沈渊又刺了一下。 【枪刺(入门):1/100】 再刺一下。 【枪刺(入门):2/100】 每刺一下涨一点,一百下就能练满入门? 沈渊的呼吸急促了一瞬,随即压了下去,脸上没露出任何表情,继续一下一下的刺,动作不快不慢,跟旁边那些歪歪扭扭的新兵没什么区别。 但他心里在算。 一百下练满入门,入门之后是什么?熟练?精通?每一级需要多少下?如果加点能直接提升武技等级呢? 他刺了五十下的时候,面板上的数字到了50/100,同时他感觉到了一些变化—— 手腕的角度在自动微调,每一次前刺的轨迹比上一次更直一点,力量的传导更顺畅一点,不是他主动调整的,是身体在自己学。 这比加属性还离谱。 属性是硬件升级,武技是软件升级,两个一起来,那就是换了台新电脑。 练到第八十下的时候,周什长走过来了。 他站在沈渊身后看了一会儿,没说话,眉头皱了一下又松开了。 沈渊感觉到了他的目光,刻意放慢了速度,把动作做的笨拙一点。 「你以前练过?」周什长问。 「没有,第一次摸棍子。」 周什长盯着他看了两秒,哼了一声,走了。 沈渊继续刺,刺到一百下的时候—— 【枪刺(入门):100/100,已满】 【枪刺提升至:初窥(0/500)】 【获得被动效果:刺击时力量传导效率+10%】 入门满了,下一级叫初窥,需要五百下,难度翻了五倍,但给了一个被动效果,力量传导效率加百分之十,意思是同样的力气刺出去,杀伤力比之前大百分之十。 沈渊把木棍放下来,活动了一下手腕。 天快黑了,周什长吹了声哨子,所有人停下来,排队去吃饭。 饭是粗面馒头配一碗稀得能照见人影的菜汤,馒头硬的能砸死人,菜汤里飘着几片不知道是什么的叶子,搁前世这东西喂狗都嫌寒碜。 但沈渊吃的很香,一口气吃了三个馒头,把菜汤喝的干干净净,肚子终于有了饱的感觉,穿越过来这么多天,第一次吃饱。 李虎坐在他旁边,也在埋头猛吃,嘴里塞的满满的,腮帮子鼓的跟松鼠似的,含含糊糊的说:「这馒头真他妈好吃。」 「你饿几天了?」 「四天,不对,五天,中间吃了一把草根。」 沈渊没接话,把自己碗里剩的半个馒头推给他。 「不用不用——」李虎嘴上说着不用,手已经伸过去了,拿起来一口塞进嘴里,「谢了兄弟。」 吃完饭回营房,营房是大通铺,二十来个人挤在一起,稻草铺的,有股子霉味,但比露天睡强了不知道多少倍,至少不冷。 沈渊躺在铺上,闭着眼,面板在视野里亮着。 他把今天的收获理了一遍:武技面板开了,枪刺练到了初窥,有了被动效果,明天继续练的话,五百下到初窥满,然后是下一级。 但光练不够,练武涨的是技能熟练度,不涨属性点,属性点还是得靠杀含灵气的生物。 他想起白天进城的时候,听几个老兵在聊天,说城外北边的荒原上有妖兽出没,小的跟野狗差不多,大的有牛那么高,边军每隔几天就要出去巡一趟,清理靠近城墙的妖兽。 妖兽,含灵气生物。 杀了能得大量点数。 沈渊翻了个身,闭上眼。 明天,得想办法跟着出去巡。 第5章 杀妖 沈渊没等到主动申请的机会,机会自己来了。 第二天一早,周什长把所有新兵集合到校场上,黑着脸说了一件事:昨夜城北哨塔发现妖兽踪迹,三只灰脊狼在城墙外两里的地方转悠,守备营要派人出去清剿,老兵不够,新兵里挑几个腿脚利索的跟着去搬东西打下手。 「不是让你们打,是让你们搬尸体扛物资,听明白了没有?」 二十来个新兵面面相觑,大部分人脸都白了,妖兽两个字在边关不是传说,是真会死人的东西,前天刚有个巡逻的老兵被妖兽咬断了胳膊抬回来的。 「我去。」沈渊第一个站出来。 周什长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李虎犹豫了两秒,也站出来了:「我也去。」 最后一共挑了四个新兵,加上八个老兵,一队十二个人,从城北小门出去了。 出了城墙,风比城里大了不止一倍,呼呼的刮,卷着沙土打在脸上生疼,眼前是一片灰褐色的荒原,枯草齐膝,远处有几座矮丘,光秃秃的,连棵树都没有。 领队的是一个叫赵铁的老兵,三十出头,左脸上有一道从眉角拉到下巴的刀疤,说话声音不大但所有人都听的清楚。 「新兵跟在后面,不许出声,不许乱跑,看见妖兽不许动,老兵没喊你你就当自己是根木头,听见没有?」 「听见了。」 沈渊跟在队伍后面,眼睛没闲着,面板一直开着,扫视周围的一切。 枯草丛里偶尔窜出一只野鼠,面板上显示体魄0.1力量0.1,不含灵气,忽略。一只灰色的鸟从头顶飞过,体魄0.2,也不含灵气。 走了大概一刻钟,赵铁突然举起拳头,所有人停下。 沈渊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前方两百步外的矮丘背面,有东西在动。 灰色的,比狗大一圈,肩高到人的腰部,毛色跟荒原的枯草几乎一样,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面板弹出来了。 【灰脊狼】 体魄:2.4 力量:2.1 速度:2.8 感知:1.9 【含灵气生物·低阶】 沈渊倒吸一口凉气。 体魄2.4,他才1.2,整整两倍。力量2.1,他0.9,两倍多。速度2.8,他1.2,两倍还多。 这东西跟那条饿狗完全不是一个级别的。 赵铁压低声音:「一只,落单的,另外两只不知道去哪了,先解决这只,老三老四绕到左边,老七跟我正面压,其他人堵退路。」 老兵们迅速散开,动作很熟练,没有多余的废话,每个人都知道自己该站哪。 四个新兵被留在最后面,李虎的脸已经白了,手攥着木棍指节发青,另外两个新兵更夸张,腿在抖。 沈渊没抖,但心跳在加速,野狗的凶性在起作用,面对危险的时候不是不怕,是怕归怕手不抖。 灰脊狼发现了他们。 它转过头来,黄色的眼珠子在枯草丛里亮了一下,像两盏灯,鼻子抽动了几下,然后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咆哮,不是狗叫,比狗叫沉的多,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带着一股压迫感。 赵铁没给它反应的时间,手里的长枪已经掷了出去。 枪在空中划了一道弧线,准头很好,直奔灰脊狼的肋部,但这畜生的速度太快了,2.8不是白给的,它身子一矮,长枪擦着它的背脊飞过去,只划开了一道浅口子,血珠子溅出来几滴。 灰脊狼怒了,不退反进,朝赵铁扑过去。 赵铁早有准备,侧身一闪,腰间的刀拔出来了,一刀横斩,砍在灰脊狼的前腿上,这一刀砍的狠,灰脊狼的前腿打了个趔趄,但没断,这畜生的骨头比铁还硬。 左边绕过去的两个老兵同时动了,一个拿枪刺,一个拿刀砍,灰脊狼被三面夹击,左突右冲,但老兵们配合默契,始终把它围在中间,不给它跑的机会。 沈渊在后面看的很清楚,这些老兵单个拿出来都打不过这只灰脊狼,但配合起来就不一样了,一个吸引注意力两个从侧面攻击,轮流消耗,灰脊狼身上的伤口越来越多,血顺着灰色的毛往下淌,速度在下降。 但意外还是发生了。 灰脊狼被逼急了,突然发力往赵铁身后冲,赵铁挡了一下没挡住,被它撞的往后退了两步,灰脊狼从缺口里窜了出来—— 直奔后面的新兵。 直奔沈渊。 不对,不是奔他,是奔他旁边的李虎,李虎吓的腿一软直接坐在了地上,手里的木棍掉了,灰脊狼的黄眼珠子锁定了他,张开嘴,一排尖牙带着血沫子。 沈渊动了。 他没想,身体比脑子快,木棍端平,弓步前刺,枪刺初窥的被动效果在这一瞬间激活了,力量传导效率加百分之十,他0.9的力量在这一刺里变成了接近1.0的输出,木棍的尖端准准的捅在了灰脊狼的侧腹上。 木棍是木头的,不是铁的,捅不穿灰脊狼的皮,但这一下的力道足够让它偏了方向,灰脊狼的身子歪了一下,扑空了,爪子从李虎的头顶划过去,差了不到一寸。 赵铁追上来了,一刀砍在灰脊狼的后腿上,这一刀砍的比之前狠,灰脊狼惨嚎一声,后腿软了,其他老兵一拥而上,枪刺刀砍,灰脊狼挣扎了几下,终于不动了。 沈渊站在原地,手还端着木棍,木棍的尖端断了,碎木茬子上沾着血。 面板亮了。 【参与击杀灰脊狼,获得点数+15】 【获得特质:狼的嗅觉(灰色)】 【狼的嗅觉(灰色):感知范围小幅扩大,可模糊感知三十步内生物气息。】 十五点。 杀一条饿狗才八点,这只灰脊狼给了十五点,而且他只是参与击杀,不是独杀,要是独杀的话给的更多? 沈渊压住心里的激动,脸上没露出来。 赵铁走过来,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地上坐着的李虎,再看了一眼沈渊手里断掉的木棍。 「你刚才那一下,谁教的?」 「没人教,本能。」 赵铁盯着他看了三秒,点了一下头:「本能好,本能能救命。」 他转头对其他人说:「收拾一下,把狼拖回去,皮和骨头有用,肉今晚加餐。」 沈渊帮着拖灰脊狼的尸体,这畜生死了以后更沉,四个人才抬的动,毛皮底下的肌肉硬邦邦的,跟石头似的。 李虎跟在他旁边,脸色还是白的,走了好一会儿才憋出一句:「谢了,刚才要不是你我就完了。」 「别客气,下次别坐地上,坐地上连跑都跑不了。」 李虎苦笑了一下:「腿软了,控制不住。」 回到城里,灰脊狼的尸体被拖到营房前面,周什长亲自过来验看,用刀划开狼腹,从里面掏出一颗拇指大小的灰色石头,表面有微弱的光泽。 「妖核,」周什长把石头举起来看了看,「品相一般,但能换点钱。」 他看了一眼沈渊:「听赵铁说你救了个人?」 「顺手的事。」 周什长哼了一声,把妖核揣进怀里,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又回头:「明天继续出巡,你跟着。」 沈渊点头。 晚上加餐,狼肉炖的,比狗肉好吃,肉质紧实,有嚼劲,汤也鲜,二十来个人分一只狼不算多,但每人都能分到两三块肉,营房里的气氛比昨天好了不少,有人开始说笑了。 沈渊吃完肉,面板又亮了。 【吞食含灵气生物血肉,获得点数+8】 击杀15点,吞食8点,一只灰脊狼总共23点。 二十三点。 沈渊回到铺上躺下,闭着眼分配点数。 体魄1.2,力量0.9,速度1.2,感知1.1。 今天那只灰脊狼的数据是体魄2.4力量2.1速度2.8,他跟它差了整整一倍,刚才那一棍子能捅偏它纯粹是因为它没防备,正面打他连一招都接不住。 得均衡提升,短板太明显会死人。 体魄加5点:1.2→1.7 力量加8点:0.9→1.7 速度加5点:1.2→1.7 感知加5点:1.1→1.6 四项热流同时涌出来,比之前任何一次都猛,骨头咔咔响了好一阵,肌肉胀痛,关节发热,他咬着牙没出声,旁边的李虎已经睡着了,鼾声震天。 热流消退以后,沈渊活动了一下手指。 力量感完全不一样了,攥拳的时候能感觉到每一根手指头都有劲,不是那种虚飘飘的有劲,是实打实的,像是手里握着一块铁。 他看了一眼面板。 【沈渊】 体魄:1.7 力量:1.7 速度:1.7 感知:1.6 【可用点数:0】 【特质:野狗的凶性(灰色)、狼的嗅觉(灰色)】 【武技:枪刺(初窥 0/500)】 四项属性全部接近甚至超过普通成年壮汉的两倍,搁在这个营里,除了赵铁那几个打过仗的老兵,他应该已经是最能打的了。 但跟灰脊狼比还是差一截。 不急,明天还要出巡。 沈渊闭上眼,这一次他睡的很踏实。 第六章:狼嗅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透,周什长就把人从铺上一个个踹了起来。 “都别装死,昨儿那两只灰脊狼还没清干净,今天接着巡。” 营房里顿时一阵倒吸凉气的声音。 昨天跟着出去的几个新兵脸色都不太好看,尤其是另外那两个,昨晚听说还做了噩梦,睡到半夜一边抖一边骂娘。 李虎倒是比昨天强点,但一听还要出城,喉结还是狠狠滚了一下。 沈渊已经坐起来了。 他昨晚睡得踏实,醒来以后浑身都有劲,骨头缝里那股虚弱感早没了,反而像攒着一股劲,随时能往外顶。 周什长走到他跟前,低头看了他一眼,抬手把一杆枪扔了过来。 不是木棍,是铁头枪。 枪杆是老木头做的,颜色发乌,表面磨得起毛,枪头也不算新,边缘有细小缺口,显然是营里淘下来的旧货。 但再旧,那也是铁枪。 “今天别拿木棍了。”周什长淡淡道,“真遇上东西,木棍救不了命。” 沈渊伸手接住,入手一沉。 比木棍重不少,但不算压手,握住以后,反而有种很奇怪的顺手感。 像是这玩意儿本来就该在他手里。 面板没弹字,但他心里有数,枪刺这门武技配上真枪,威力肯定比木棍强得多。 周什长看着他:“昨天那一下捅得不错,今天还敢不敢上?” “敢。” “行,那就别死。” 说完这句,周什长转身就走,骂另外几个新兵去了。 队伍还是十二个人。 赵铁领头,六个老兵,三个昨天出过城的新兵,再带两个腿脚还算利索的补数。 出了北门,风照旧刮得脸疼。 荒原还是那片荒原,枯草、碎石、冷风,外加一种说不清的死气。 昨天那只灰脊狼拖回去以后,剩下两只一直没找到踪迹。按赵铁的说法,这种东西记仇,同伴死了,它们大概率不会走远,十有八九还在城北附近转。 “都把耳朵竖起来。”赵铁压低声音,“灰脊狼不是狗,这东西会蹲人,会绕后,会挑最软的脖子咬。谁敢掉队,我懒得给他收尸。” 没人说话。 走了大概两里地,地上开始出现杂乱的爪印。 赵铁蹲下去看了两眼,手指在土上抹了一下。 “新印。” 旁边一个老兵朝四周看了看:“数量不对,像是两只。” 赵铁点头,刚要开口,沈渊鼻子忽然动了一下。 一股很淡的味儿顺着风飘过来。 不是人味,不是血腥味,也不是腐肉味,是一种夹着腥气和毛躁味的东西,很熟,跟昨晚吃的狼肉有点像,但更生、更冲。 狼的嗅觉。 面板给的这个特质,现在开始真正发力了。 沈渊脚步顿了一下,视线往右前方的一片洼地扫过去。 那地方枯草更深,足有半人高,看上去没什么动静,但那股味儿就是从那边来的,而且不止一道。 “赵哥。”沈渊压低声音。 赵铁回头:“怎么?” “右边洼地,有东西。” 旁边一个老兵皱眉:“你看见了?” “没看见。”沈渊顿了顿,“闻见了。” 那老兵刚要说话,赵铁已经抬起了手,示意所有人停下。 他看了沈渊两秒,没质疑,只是低声道:“怎么闻出来的?” “毛腥味,有血气,像昨晚那狼肉,但活的更冲。” 赵铁眼神微微一变。 他没再问,而是迅速打了几个手势。 老兵们立刻散开,往两侧包。 新兵被压到最后面,李虎这次倒没腿软,咬着牙跟在沈渊身后,手里攥着那根短矛,掌心全是汗。 队伍刚绕到侧边,洼地里的草丛突然炸开了。 两道灰影猛地窜了出来。 灰脊狼! 而且不是往外跑,是直接扑人。 若是刚才照原路往前走,这会儿最前头的人已经被咬了脖子。 “操!真藏这儿!”一个老兵骂了一句,手里刀已经出了鞘。 赵铁动作更快,长枪前送,直刺其中一只灰脊狼胸口。 那狼反应极快,半空中硬生生扭了一下,枪尖擦着皮毛划过,带出一道血口。 另一只则掉头朝侧翼窜,想从包围圈的薄处冲出去。 沈渊盯上的就是这只。 它快。 比他快。 但现在的他,已经不是昨天那个只敢拿木棍捅一下的新兵了。 脚下一错,弓步,拧腰,前刺。 枪刺初窥的那股顺劲儿在这一瞬间彻底顶了上来,力从脚底窜到手上,整杆枪像顺着骨头送出去的,不抖,不偏,直得像一条线。 噗! 枪头扎进了灰脊狼的肩后。 没能一枪贯死,但这一枪够深,直接把它往前窜的势头钉歪了。 灰脊狼惨嚎一声,扭头就咬枪杆。 沈渊没退,反而往前压了一步,借着体魄和力量提升后的硬劲,把枪又往里送了半寸。 狼嘴离他胳膊只差不到一尺,嘴里的腥气扑面而来。 旁边李虎总算不是废物了,吼了一声,短矛从侧面捅过来,虽然没捅中要害,却把灰脊狼的脑袋逼偏了一下。 就这一下,够了。 沈渊猛地拔枪,再刺。 这一枪,直奔脖颈下方。 枪头透肉而入,狼血一下子喷出来,溅了他半边脸。 【击杀灰脊狼,获得点数+20】 成了。 这是他第一只真正意义上独立杀掉的妖兽。 那边赵铁他们也已经围住了另一只灰脊狼,三把刀两杆枪狠狠干上去,灰毛翻飞,血沫四溅,没几息工夫就把那畜生剁翻在地。 【参与击杀灰脊狼,获得点数+6】 面板一亮就灭。 沈渊心脏跳得飞快,手却很稳。 不是不紧张,是紧张归紧张,已经不会乱了。 这就是野狗的凶性带来的变化。见过血,杀过东西,再碰上这种场面,人会变。 李虎站在旁边,大口喘气,看着地上那只脖子被扎穿的灰脊狼,又看了看沈渊,嘴唇动了半天,最后只憋出一句: “你这也太狠了。” “它不死,我就死。”沈渊把枪拔出来,在狼毛上蹭了蹭血,“没什么好说的。” 赵铁走过来,扫了一眼那伤口,又看了看沈渊手里的枪。 “这一枪是你自己打的?” “嗯。” “行。”赵铁点了点头,脸上还是没什么表情,但语气明显跟之前不一样了,“你小子不是枪胚子,你他妈是吃这碗饭的。” 旁边几个老兵看沈渊的眼神也变了。 昨天还能说是运气,今天这一下就不是运气能解释的了。 找位置,抓时机,下枪稳,见血以后不慌。 这不是新兵该有的样子。 收尾的时候,赵铁亲手挖了两颗妖核,一大一小,随后又让人把两只狼全拖回去。 回营以后,周什长听完经过,盯着沈渊看了好一会儿。 “闻出来的?” “嗯。” “鼻子挺灵。” 周什长没再多说,只把那杆旧枪往他怀里一扔:“从今天起,这枪你用。别练废了。” 这是给他了。 沈渊接住枪,心里一沉,又一热。 营里兵器是有数的,旧枪也是枪,不是哪个新兵都能摸到。 晚上照旧炖狼肉。 沈渊埋头吃完,面板再次亮起。 【吞食含灵气生物血肉,获得点数+7】 总共三十三点。 他躺回铺上,闭着眼把点数分了。 体魄加4点:1.7→2.1 力量加5点:1.7→2.2 速度加4点:1.7→2.1 感知加4点:1.6→2.0 热流比上一次更猛,像烧红的铁水顺着骨头缝往里灌,肌肉一块块发紧,关节发胀发热,连牙根都在发酸。 他硬是一声没吭,额头却出了汗。 等那股劲过去,他缓缓吐了口气,手指张开又攥紧,能清楚感觉到身体又往上提了一截。 【沈渊】 体魄:2.1 力量:2.2 速度:2.1 感知:2.0 【可用点数:0】 【特质:野狗的凶性(灰色)、狼的嗅觉(灰色)】 【武技:枪刺(初窥 0/500)】 两章之前,他还在逃荒路上抢狗肉。 现在,他已经能正面捅死一只低阶妖兽了。 但沈渊心里很清楚,这还远远不够。 灰脊狼只是低阶里的低阶,真碰上更大的东西,他照样得死。 而且城西难民棚里,还有一个十一岁的丫头在等他。 明天得去看她一趟。 这念头刚落下,沈渊闭上眼,慢慢睡了过去。 第七章:难民棚 第二天下午,操练结束得早。 周什长心情还行,骂人的次数都少了两回,最后摆摆手,放了众人半个时辰。 沈渊没耽搁,领了自己的那份粗面馒头,又从伙房那边厚着脸皮讨了半碗狼肉汤,连肉带汤装进破陶罐里,转头就往城西跑。 那杆旧枪被他背在身后,枪杆拍着后背,发出轻微闷响。 一路上,不少人都在看他。 一个十六岁的新兵,身上穿着守备营的短褐,背后还背着枪,怎么看都跟前几天那个灰头土脸的难民不是一回事了。 难民棚在城西最偏的角落。 越往那边走,味儿越重。 霉味、尿骚味、烂泥味、病人身上的酸味,混在一起,呛得人脑门发紧。 一排排破棚子用烂木头和草席支起来,风一吹就晃,地上到处是泥,踩一脚能带起一层黑水。棚子外蹲着不少人,老的老,小的小,大多数都没什么表情,像是活着,也像是已经死了半截。 沈渊一眼就看见了沈小鱼。 小丫头蹲在一处棚角边上,怀里抱着个豁了口的破碗,正在小口小口喝粥。 那粥稀得跟刷锅水差不多,里头漂着几粒米。 她还是瘦,但比路上那会儿好一点了,至少眼里有光,不是那种一吹就灭的灰气。 “哥!” 沈小鱼抬头看见他,先是一愣,下一秒直接把碗一扔,撒腿就跑过来。 她跑得太急,差点一头撞进泥里。 沈渊一把把人接住,入手还是轻,骨头都硌手。 “慢点跑。” “哥你真来了。”沈小鱼死死抱着他的腰,脑袋埋在他怀里,声音都有点发闷,“我还以为你今天又不来。” “营里有事。”沈渊揉了揉她脑袋,“给你带吃的了。” 一听这话,沈小鱼眼睛一下亮了。 沈渊把馒头和陶罐拿出来,小丫头闻到肉味,整个人都僵了一下,喉咙明显咽了口唾沫,但第一反应却不是扑上来吃。 她先左右看了看。 这个动作让沈渊眼神沉了一下。 “看什么?” “没……没什么。”沈小鱼小声道。 话音刚落,旁边就有个人晃了过来。 三十多岁,瘦得吊着腮,脸上生着癞疮,眼珠子有点浑,身上裹着件看不出颜色的破袄,一走近就是股酸臭味。 “哟,小鱼,你哥来看你了?”那人笑得不怀好意,眼睛却死死盯着沈渊手里的馒头和陶罐,“军爷就是不一样啊,还有肉汤喝。” 沈小鱼下意识往沈渊身后缩了缩。 沈渊低头看她一眼:“这谁?” “孙癞子。”旁边一个抱孩子的妇人低声说了一句,“天天在这边晃,谁家孩子没大人看着,他就去蹭吃蹭喝。” 孙癞子一听这话就不乐意了:“什么叫蹭?我那是照应!” 说完他又看向沈渊,挤出一脸笑:“兄弟,你不常在,这丫头片子我可替你看着呢。你说这看人,总得有点辛苦钱吧?两个馒头,分我一个,不过分吧?” 沈渊没说话。 只是看着他。 他现在个头还没彻底长开,但体魄和力量都上来了,往那一站,背后又背着枪,眼神再一沉,压迫感跟几天前完全不是一个层次。 孙癞子脸上的笑慢慢有点挂不住了。 “看你妈。” 沈渊开口就一句。 声音不大,冷得很。 “我妹要你照应了?你算个什么东西,也配伸手到她碗里来?” 孙癞子脸皮一抽,嘴硬道:“我可是——” 啪! 沈渊没等他说完,抬手就是一耳光,狠狠干在他脸上。 这一巴掌力气不小,抽得孙癞子半边脸当场肿起来,整个人都踉跄了一下,差点栽进泥里。 周围一圈人全安静了。 孙癞子捂着脸,先是懵,随后恼羞成怒:“你敢打——” 枪尖已经顶在他喉咙前面了。 不是贴着,是悬着一寸。 再往前半分,嗓子就破。 沈渊单手持枪,手一点没抖。 “听好了。”他盯着孙癞子的眼睛,一字一句往外吐,“以后离我妹远点。再让我看见你往她跟前凑,我就不抽你了,我拿枪捅。” 孙癞子嘴唇哆嗦了两下,硬是没敢再吭声。 他不是没见过横的,但没见过这么年轻、眼神却这么狠的。 这不是吓唬人,是来真的。 “滚。” 孙癞子转身就跑,跑得比狗还快。 沈小鱼站在后面,抬头看着沈渊,眼睛一眨不眨。 “哥,你现在好厉害。” “厉害个屁。”沈渊把枪收回来,声音缓了些,“先吃东西。” 两人蹲到棚子边上,沈小鱼抱着陶罐,小口小口喝肉汤,喝得特别认真,连碗底那点油花都舍不得剩。 沈渊看着她,心里却没松下来。 棚里太挤,太乱,太脏。 孙癞子这种货色只是明面上的麻烦,真正的麻烦在后头。一个十一岁的丫头,放在这种地方,就像块肉扔在野狗堆边上,谁都可能上来啃一口。 “这两天还有人欺负你没有?”他问。 沈小鱼先摇头,过了两秒,又小声道:“前天晚上有人来翻东西,把我那半块饼偷走了。不是孙癞子,跑得可快了,跟猫一样,我都没看清。” “人?” “我不知道。”沈小鱼抿了抿嘴,“影子灰灰的,眼睛还亮了一下。” 沈渊皱起眉。 就在这时,他鼻子忽然又动了一下。 一股味儿,从棚子后边的排水沟那儿飘过来。 腥,臭,还带着点潮湿的土味。 不是人。 狼的嗅觉不会骗他。 沈渊站起来,往棚后看了一眼。那里有条半塌的沟,沟边全是烂草和破布,黑乎乎的,看着就恶心。 “你在这别动。” “哥?” 沈渊刚走出去两步,排水沟里突然“哗啦”一声,像有什么东西猛地撞开了烂草。 下一秒,一道灰黑影子直接窜了出来,快得像箭,直扑旁边一个端着粥碗的小孩。 那孩子连叫都没来得及叫。 沈渊看清了。 那东西比普通老鼠大了整整一圈,身子快赶上一条小狗,背毛发硬,门牙翻在外面,又黄又长,眼珠子在昏光里泛红。 【裂齿鼠】 体魄:0.9 力量:0.7 速度:1.6 【含灵气生物·低阶】 妖物! 城里居然也有这玩意儿! 沈渊几乎是本能地动了。 旧枪翻下肩头,脚下一踏,枪尖前送。 裂齿鼠速度快,快得像道灰风,但沈渊现在的速度和感知也不是假的,枪路一抖不抖,直接封在它扑出去的半路上。 噗! 枪尖从它张开的嘴里捅进去,后脑钻出半截。 裂齿鼠在半空中抽了一下,当场死透。 【击杀裂齿鼠,获得点数+6】 四周先是一静,随后才炸开。 孩子哭,女人叫,男人往后退,乱成一片。 沈小鱼却没退,反而往前跑了两步,脸都白了:“哥!” “我没事。” 沈渊把死鼠甩到地上,盯着那条排水沟,胸口微微起伏。 如果不是今天正好过来,这一下扑中的就不是粥碗,是孩子的脸。 旁边那抱孩子的妇人腿都软了,抱着自家孩子直掉眼泪:“我就说这两天夜里有东西,我就说有东西!” “之前也见过?”沈渊转头问。 “见过影子,没看真切。”妇人声音发颤,“前天有个病死的老太太,搁棚后头放了半夜,第二天腿上的肉就少了一块……大家都以为是野狗拖的……” 沈渊脸色一点点沉下去。 不是野狗。 是这玩意儿。 而且大概率不止一只。 沈小鱼伸手抓住他衣角,抓得很紧。 沈渊低头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这一片烂泥和破棚,心里某个地方一下子拧紧了。 难民棚不能再这么放着。 妹妹也不能一直住这儿。 他得更快往上爬,得拿到更多口粮,更多地位,最好尽快把人从这里弄出去。 还有这条沟里的东西,也得有人清。 沈渊把枪重新背回身后,低声对沈小鱼道:“今天你别乱跑,天黑前进棚里,谁叫也别出来。” “那你呢?” “我回营。” 他目光落到那条黑洞洞的排水沟上,声音很沉。 “去找周什长。” “城西这边,怕是有活干了。” 第八章:报事 沈渊回到守备营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营门口那两个值夜的兵丁一看见他,就先皱起了眉。 “怎么才回来?” “城西那边出了点事。”沈渊没多解释,提着枪就往里走,“周什长在哪儿?” “你还想先找周什长?”那兵丁嗤了一声,“他先找你差不多。” 话音刚落,校场那边就传来一声喝骂。 “沈渊!” 周什长正站在一盏风灯下,脸黑得跟锅底一样,手里还攥着根马鞭,看样子本来是准备抽人的。 “我放你半个时辰,你给我跑了快一个时辰。怎么着,觉得自己杀了两头狼,翅膀硬了?” 沈渊站定,没顶嘴。 “城西难民棚有妖物。”他直接道。 周什长扬起来的鞭子顿了一下。 “什么?” “我亲手捅死了一只。鼠样,比狗小,牙很长,速度快,钻排水沟。”沈渊把下午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没添油,也没减字,“我妹那边前两天夜里还丢过东西,棚后死人的尸首被啃过,应该不是就一只。” 周什长没立刻接话。 他脸色还是沉,但那股子要抽人的劲儿已经散了。 旁边一个老兵听完,低声骂了一句:“裂齿鼠?” 周什长转头:“你见过?” “前年冬天见过一次。”那老兵皱着眉,“不是城外那种大妖,就是些下水沟、废窖、乱尸堆里冒出来的脏东西,单个不算强,可咬人狠,见了血就往脸上扑。若真在难民棚扎了窝,麻烦不小。” 周什长眼神一点点沉下去。 难民棚的人命不值钱,这是实话。死一两个,上头未必在乎。 但那地方是城西口子,边上还有几条通往民坊的旧沟。真让这玩意儿在沟里繁起来,先遭殃的是难民,接着就是城里穷户,再往后,谁也说不准会钻到哪去。 “赵铁呢?”周什长问。 “在后头擦刀。” “叫上。再挑四个人,带火把、钩叉、麻袋,跟我走一趟。” 说完他又看向沈渊:“你也来。你认地方。” “是。” 李虎本来正在水缸边蹲着喝汤,一听这话,脸色立刻变了。 “周什长,我也……” 周什长扫了他一眼:“你也去。” 李虎喉咙一紧,后面那句“俺也去”硬是说得跟上坟一样。 一炷香后,七八个人出了营门。 火把照着路,风一吹,火头一窜一窜的,映得墙根一片发红。 赵铁走在前头,腰里别刀,手里提着一杆短枪。周什长则拎着一把钩叉,那玩意儿本是勾草垛和死畜用的,现在拿来对付沟里窜的东西,倒也合适。 一路往城西走,越走味儿越冲。 等到了难民棚,棚子外头已经围了不少人,一个个缩着脖子,眼神惶得厉害,看见守备营的人来了,才像是抓住了什么活路。 “军爷!军爷真有东西!” “刚入夜那会儿,棚后又有响动!” “我家娃娃都不敢睡了!” 周什长没理这些喊声,只看了一眼地上那只死裂齿鼠。 鼠尸还横在那儿,被枪捅了个对穿,血已经有点发黑了。 他蹲下去,用刀尖拨了拨那翻出来的长牙,又掀开背毛看了一眼皮下那层发硬的灰肉,脸色更难看了两分。 “是这玩意儿。” 沈渊站在一边,低声问:“什长,你认识?” “听过,也见过。”周什长站起来,“低阶脏妖,最会往烂地方钻。人多、死人多、食水脏的地方,它们最爱扎窝。城西这片难民棚,本就是喂它们的好地方。” 这话一出来,旁边不少人脸都白了。 一个抱孩子的妇人哆嗦着问:“那……那怎么办?” “怎么办?”周什长冷冷道,“找到它们,捅死,烧了洞口。不然等它们生了崽,你们一个个睡觉都得抱着脖子睡。” 说完,他转头看向沈渊。 “下午它是从哪儿钻出来的?” 沈渊抬手一指棚后排水沟。 那沟本就不深,半塌不塌,里头全是黑泥、破布和烂草,水没多少,臭味却一股股往外翻,火把一照,能看见沟壁边上密密麻麻的小窟窿,有的大,有的小,黑得像一只只眼。 李虎只看了一眼,头皮就麻了。 “不会全是鼠洞吧……” “少废话。”赵铁踹了他一脚,“拿火把照稳了。” 几个人分开站位,把棚后这段沟围了起来。 沈渊鼻子动了动,眉头一点点拧起来。 味儿不对。 不是一道,是好几道。 而且有一股更冲的,藏得深,像在沟底更里头的地方。 “左边第三个塌口,里头味最重。”他低声道。 赵铁看了他一眼,没废话,直接抄起一根长杆往那塌口里狠捅了两下。 第一下没动静。 第二下刚捅到底,里头猛地炸了。 “吱——!” 一声尖利得让人耳膜发麻的嘶叫从沟里窜出来,紧接着三道灰影几乎不分先后地弹了出来,直扑最近的人。 “来了!” 火把一晃,场面瞬间乱了。 第一只扑向拿火把的老兵,老兵早有准备,火把往前一送,妖鼠被火逼得偏了一下,赵铁短枪从侧面一送,直接把它钉进沟壁里。 第二只更刁,竟是顺着墙根往人腿上窜。 李虎吓得怪叫一声,短矛胡乱往下戳,没戳中,反而被妖鼠一口咬在裤腿上,吓得他原地蹦起来。 沈渊一步跨过去,枪尖斜着下压,啪地一下把那妖鼠钉在泥地里。 【击杀裂齿鼠,获得点数+6】 第三只则直扑最近棚角里缩着的一个小孩。 那孩子吓傻了,连哭都不会了。 沈渊来不及转身,干脆把手里的枪直接掷了出去。 嗖! 旧枪贴着那孩子耳边飞过,枪头狠狠干进妖鼠肚腹,把它整只带得翻了个跟头,钉在地上还在乱蹬。 【击杀裂齿鼠,获得点数+6】 周围一下静了。 连周什长都多看了沈渊一眼。 真枪不是木棍,掷出去就未必还能捡得回来。可刚才那一下,他手稳得离谱,准得也离谱。 沈渊自己心里也微微一跳。 但不是怕,是那种顺手的感觉更明显了。 真枪见血以后,枪刺这门武技像是活过来了一样。 面板在视野里一闪而过。 【武技:枪刺(初窥 19/500)】 一下子涨了十九点。 果然,实战也算。 周什长却没给人喘气的空当,盯着那塌口就骂:“继续捅!这地方不止三只!” 几个老兵抄起长杆又往里捅。 这次里头没再往外窜东西,反倒带出来一团黑乎乎的破布。破布翻开,下面裹着半截烂手臂,已经被啃得不成样子。 有妇人当场就吐了。 周什长脸黑得能滴水。 “妈的,真在这儿做窝了。” 赵铁低声道:“今晚清不干净。洞太多,沟还往下通,硬追进去,容易折人。” 周什长沉着脸点头。 “先封口。拿草、破席、烂木头都行,把这段沟给我填上,再浇灯油点火。明天天亮,我去上头领人,把城西这一片沟全翻一遍。” 难民们一听要封沟,立刻动了起来。 怕归怕,但谁都不想夜里被这玩意儿咬断脸。 人一多,动作就快。破木头、烂席子、草把子、碎土块一股脑往沟里扔,没一会儿就堵了个七七八八。 周什长亲手泼了两勺灯油,火把往下一按。 轰的一下,火苗窜起来。 沟里顿时传出几声闷在土里的尖叫,听得人后脖颈直发凉。 火烧了半刻钟才慢慢小下去。 周什长盯着那还在冒烟的沟口,转头看向沈渊。 “你今天这事,报得对。” “若再拖两天,城西这边怕是得死人。” 沈渊没接这句功,只问:“我妹这边还能住吗?” 周什长看了看那一排漏风的破棚子,沉默了两息。 “今晚先让她挪到军属棚边上,跟做饭的陈嫂子她们挤一挤。明天若真从沟里翻出一窝来,这一片都得清。” 沈渊心口猛地一松。 他没谢,只是攥了攥拳。 这一步,总算先挪出来了。 火光映在他脸上,把那点尚未褪净的少年气压下去不少,剩下的,全是硬。 周什长看着他,忽然道: “沈渊。” “在。” “你鼻子灵,手也稳。明天清沟,你还跟着。” “是。” 夜风吹过,火灰飘起来一点。 沈渊回头看了一眼缩在棚角边上的沈小鱼,小丫头也正看着他,眼睛亮得厉害。 她还没完全脱离这个鬼地方。 但至少,已经往外迈了一步。 第九章:清沟 第二天天还没亮,城西就先热闹了起来。 不是人吵,是脚步声。 守备营这次来了两队人。 周什长领着自己这一队,赵铁在左,另一个姓韩的什长带着一队老兵在右,外加十来个拿锄头、铁锹和钩叉的杂役,后头还跟着两个烧火的伙夫,背着油桶和干柴。 这阵仗一摆开,难民棚里的人全醒了。 一个个裹着破衣破被往外看,没人敢靠近,只敢缩在远处瞧。 周什长站在那条烧得发黑的沟边上,声音不大,压得却很稳。 “今儿清沟。人都给我退远点,谁家孩子敢乱跑,出了事自己埋。” 没人敢接话。 沈小鱼已经被陈嫂子带到了军属棚边上的空角落,离这边远了不少。她蹲在门边看着,手里还攥着昨晚沈渊塞给她的半个馒头,没舍得吃完。 沈渊背着旧枪,站在周什长右手边。 李虎也在,不过脸色发白,明显一晚上没睡好。 “哥。”他压低声音,“就几只老鼠,至于闹这么大?” “那不是老鼠。”沈渊看着沟口,“是妖物。单个不强,钻多了能啃死人。” 李虎不吭声了。 周什长一挥手,杂役就开了工。 先把昨晚烧塌的那一段往外刨,再顺着沟往两头掀。沟里的烂泥、破草、骨头渣子、脏布片一层层往外翻,味儿臭得人睁不开眼。 挖了不到半刻钟,第一个大洞就露出来了。 洞口在沟壁偏下的地方,黑黢黢的,周围全是新土,边上还散着些碎骨头。 赵铁蹲下摸了一把,抬头道:“热的。” “里头有活物。”韩什长眯起眼,“而且不少。” “上烟。” 两个伙夫立刻把湿草、柴和油弄到一块,点了以后,浓烟呼呼往外冒。再拿破席一罩,只留一截口子,把烟往鼠洞里压。 刚压进去没多久,洞里就炸了。 先是一阵乱糟糟的抓刨声,紧跟着就是尖利的吱叫,一声接一声,听得人汗毛直竖。 “出来了!” 第一只裂齿鼠从另一头小洞里窜出来,还没落地,韩什长手里的钩叉就横着一扫,啪地把它拍翻在地,旁边杂役一锹下去,直接剁烂了头。 第二只、第三只紧跟着往外蹿。 这回沈渊没等它们扑近,枪已经先出了手。 刺、收、再刺。 枪尖连着三点,第一下戳穿眼窝,第二下捅进喉下,第三下干脆从侧肋把一只正想往回钻的妖鼠钉在沟壁上。 【击杀裂齿鼠,获得点数+6】 【击杀裂齿鼠,获得点数+6】 【击杀裂齿鼠,获得点数+6】 三条提示接连弹出来。 李虎在旁边看得都愣了一下。 昨天他还觉得自己能跟着沈渊打点下手,今天再看,差距已经摆在脸上了。 这不是敢不敢拼的问题,是出手那一下的稳准狠,根本不是一个层次。 “别发呆!”赵铁骂了一声,“堵右边!” 李虎一个激灵,抄起短矛赶紧往右扑,险险把一只想从塌沟往外蹿的妖鼠逼了回来。虽然没杀成,但总算没拖后腿。 烟越灌越深,洞里的东西也越来越躁。 很快,众人就发现不对了。 出来的裂齿鼠已经有七八只,可洞里还有动静,而且那动静越来越沉,不像小鼠乱蹿,更像有什么更大的东西在往外拱。 沈渊鼻子一动,后背绷紧了。 那股更冲的腥味,出来了。 “退半步!”他突然开口。 周什长反应极快,听见这句连问都没问,直接喝道:“都退!” 下一瞬,洞口轰地一下炸开一大片土。 一头足有土狗大小的灰黑影子从里头冲了出来,背毛炸开,嘴边挂着碎肉和涎水,两颗门牙翻在外面,几乎有半指长。 【裂齿鼠母】 体魄:1.8 力量:1.5 速度:2.2 感知:1.3 【含灵气生物·低阶】 这玩意儿比普通裂齿鼠大了一整圈,身后肚皮耷拉着,显然是窝里的头。 它一出来没扑人,先扑火堆。 很明显,这畜生也知道,烟不灭,洞里的小鼠一个都别想活。 “拦住它!” 韩什长钩叉先上,正面一压,裂齿鼠母身子一缩,竟从钩叉底下钻了过去,快得像道灰风。 赵铁的刀刚横过去,就被它一头撞偏了半寸。 眼看它就要扎进火堆里,沈渊动了。 他没直刺,而是往前斜踏了一步,枪杆横扫。 啪! 这一扫正中裂齿鼠母腰背,把它抽得横飞出去,重重撞在沟边碎土上。 可这东西比灰脊狼滑,落地一翻,转头就往人腿上窜。 它挑的不是别人,正是离得最近、反应也最慢的一个杂役。 那杂役吓得魂都飞了,锹都拿不稳。 沈渊来不及再出第二枪,干脆松开枪杆,整个人扑了过去,一把攥住杂役后领往后猛扯,另一只手抽出腰里短刀,顺着那灰影扑来的方向,狠狠往下一扎! 噗嗤! 刀锋直接从鼠母下颚捅进去,半截都没了进去。 裂齿鼠母在地上疯了一样乱滚,爪子和尾巴抽得泥点四溅,差点把短刀都甩脱。 沈渊膝盖狠狠干在它背上,借着体魄和力量压死,另一只手拔刀,再捅第二下。 这一刀,直入眼窝。 鼠母终于抽了两下,不动了。 【击杀裂齿鼠母,获得点数+12】 沈渊缓缓站起身,胸口起伏得很快,手上、脸上全是泥和血。 周围静了一瞬。 下一秒,周什长骂了一句:“都他妈看什么,接着清!” 众人这才回神。 洞里剩下的小鼠没了头,又被烟熏火逼,很快就被一只只掏出来捅死。前后折腾了快一个时辰,整条沟翻出十来只裂齿鼠尸体,外加一窝刚没长毛的小崽子,全部浇油烧了。 火烧起来的时候,臭得人眼泪都下来了。 可没人嫌臭。 不烧干净,后患更大。 忙完这些,太阳已经升上来了。 周什长抹了把脸上的灰,走到沟边看了一圈,确认没有漏洞,这才吐了口气。 “城西这一片,算先压住了。” 韩什长也点点头:“幸亏发现得早。再晚几天,窝一大,普通刀枪未必压得住。” 周什长嗯了一声,随后转头看向沈渊。 “今天你记一功。” 这话一出,旁边几个新兵都愣了。 记功这种事,对老兵来说都不常见,何况一个才入营几天的新兵。 沈渊自己也怔了一下。 “什长,我——” “少废话。”周什长打断他,“闻妖鼠、报事、今天又宰了最大的那只,你不记谁记?” 说完,他顿了顿,语气稍微缓了些。 “你妹那边,我让人挪到军属棚东头去。地方还是挤,但比难民棚干净,也有人看着。你以后口粮若还能攒出一点,日子就能慢慢过起来。” 沈渊没说话。 只是胸口那口一直绷着的气,终于一点点松开了。 不是全松。 这个世道,没人能全松下来。 但至少,沈小鱼不用再睡在那条烂沟边上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面板。 【沈渊】 体魄:2.1 力量:2.2 速度:2.1 感知:2.0 【可用点数:48】 【特质:野狗的凶性(灰色)、狼的嗅觉(灰色)】 【武技:枪刺(初窥 48/500)】 点数又攒起来了。 枪刺熟练度也在涨。 更重要的是,他在营里开始真正有了位置。 不是谁一句“这小子胆大”就算完,而是周什长、赵铁这些见过血的人,开始把他当回事了。 这才是能在边军里活下去的本钱。 远处,沈小鱼站在军属棚那边,朝他使劲挥手。 沈渊看了她一眼,嘴角很轻地动了一下。 然后他转回头,看向城墙外的方向。 城里这点脏活,暂时压住了。 接下来,该继续出城了。 第十章 :记功 清沟的事过去以后,守备营里安静了两天。 这两天没再出城,周什长把人全按在校场上练枪,早晚各一轮,练得新兵们胳膊发酸,虎口起泡,连吃饭端碗都发抖。 第三天一早,操练刚结束,周什长站在校场边上,拿鞭梢敲了敲木架。 “都过来。” 二十来个新兵老兵陆陆续续围过去,脚底带起一层黄土。 周什长脸还是那张黑脸,声音却比平时正了点。 “城西清沟,昨儿上头记下来了。难民棚那窝裂齿鼠,若不是发现得早,等真钻进民坊,守备营少不得挨一顿板子。” 说到这儿,他目光扫了一圈,最后落到沈渊身上。 “沈渊,记一小功。” 校场上静了一下。 几个新兵下意识都看了过去。 他们来营里这些天,挨骂见得多,记功还是头一回听见。 李虎站在旁边,眼里先是羡,随后又咧了咧嘴,像是替沈渊高兴。 周什长继续道:“另赏旧皮护臂一副,粗面两斤。你妹那边,军属棚东头给她腾了个铺角,算营里看顾。” 这回连几个老兵都多看了沈渊一眼。 旧皮护臂不值大钱,可也不是新兵随便能摸到的。尤其是最后那句,军属棚里给人腾位置,比两斤粗面值钱得多。 沈渊站在原地,胸口有点发沉。 他没觉得这是天上掉下来的赏,只觉得这两天没白折腾。 “谢什长。” “谢个屁。”周什长骂了一句,“下次若死在城外,记再多功也白搭。” 众人低低笑了一声,气氛才活过来些。 散了以后,赵铁从兵器架后头拎出一对旧护臂,往沈渊怀里一扔。 “试试。” 护臂是牛皮的,年头有些久了,边角磨得发亮,系绳也换过两回,但厚实,里头还缝着一层旧布。往小臂上一绑,正好能护住腕子到肘下那一截。 “这种东西挡刀挡不住,挡狗牙鼠牙、小崽子一口,倒还行。”赵铁看了他一眼,“上回那灰脊狼若真咬实了,咬的就是你这条胳膊。” 沈渊把护臂绑紧,抬手握枪,感觉比之前稳了点。 不是护臂让枪更好使,是心里那股发虚的劲儿少了一层。 “多谢赵哥。” 赵铁摆摆手,没接这个谢,只抬起下巴点了点校场空地。 “来,给我刺几枪看看。” 沈渊提枪走到空地中间,脚下一错,弓步前送,接连刺了三下。 第一下取中线,第二下微沉,第三下顺势上挑。 赵铁看完,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直是直了,劲儿也够,可你现在毛病也明摆着。” “什么毛病?” “你老想着一枪捅死。” 赵铁走过来,伸手拨了拨他枪头的角度。 “碰上灰脊狼、裂齿鼠这种还行,碰上皮厚骨硬的,你一枪扎不进去,手一慢,人就得让它拱翻。” “记住,先是保命,再是杀东西。能拦,别硬对;能卸,别死顶;一枪不成,就换第二枪,别跟妖物赌狠,赌狠十次有九次是人先死。” 说完,赵铁自己拎过一杆枪,站到他对面。 “我教你个最实在的。不是花样,是边军能活命的东西。” 他一步跨出,枪身没直刺,反倒先往外一格。 “这是拦。” 随后枪尾一摆,顺着外格的力道往下一压。 “这是压。” 最后枪头才贴着身前半尺的空隙斜着送出去,不取正中,而是斜挑腋下和脖根。 “这是捡空子。” “妖物快,人不能总跟着它快。你把它路堵了,把它势卸了,再下枪,稳得多。” 沈渊把这三下看得很仔细。 没什么玄乎的,就是老兵拿命磨出来的东西。 赵铁把枪扔回去:“练。” 这一练就练到了中午。 别人刺草靶,沈渊对着一根绑了麻绳的木桩,一遍遍练拦、压、斜刺。开始还生,手总想直着出去,练到后面,枪路才一点点转过来。 面板在视野里安安静静地跳。 【武技:枪刺(初窥 83/500)】 比起前几章那种一点点涨,这回快得多。 实战有实战的涨法,真枪也有真枪的涨法。 中午开饭的时候,沈渊照旧把自己那份留出一半,揣着赏下来的粗面和两个馒头去了军属棚。 军属棚比难民棚好不了太多,也是土墙漏风、草席铺地,可至少地上没烂泥,棚后也没有那条黑臭沟,住着的多是伤兵家眷、寡妇和几个年纪大的军嫂。 沈小鱼正蹲在棚门口剥豆子。 是最便宜的那种干瘪豆,剥半天也就一小把,可小丫头剥得认真,舌尖都微微抵在牙缝上,一看就没偷懒。 “哥!” 她一抬头看见沈渊,整张脸都亮了,扔下豆荚就跑过来。 这回没摔,跑得也比前几天稳了点。 沈渊一把接住她,捏了捏她肩膀。 还是瘦,但没先前那么硌手了。 “这两天吃得怎么样?” “有粥,还有陈嫂子给的豆汤。”沈小鱼压低声音,像在说什么宝贝事,“昨天还有半块饼。” 她说着说着,眼睛落到沈渊手上的粗面袋子上,先是一亮,随后又皱起小眉头。 “哥,你是不是又把自己的省下来了?” “省个屁。”沈渊把袋子塞给她,“营里赏的。” “赏的?” “嗯,记了个小功。” 沈小鱼张着嘴,半天没合上,像是没听懂。 “你……你当大官了?” 沈渊差点让她逗笑了,抬手在她脑门上弹了一下。 “屁的大官,还是个新兵。” 陈嫂子从棚里出来,手上还沾着点面糊,看见沈渊,先打量了他一眼,才点点头。 “你这娃还行,前两天那事多亏你报得快,不然棚里这些老老小小都睡不安生。” 沈渊嗯了一声,没接这茬,只问:“小鱼住这边,还添麻烦吗?” “添什么麻烦,一张嘴的事。”陈嫂子说完,又看了看他背后的枪和胳膊上的护臂,“倒是你,城外多顾着点自己。你若死在外头,这丫头才真麻烦。” 这话说得硬,可是实话。 沈渊点头:“记着了。” 在军属棚待了没多久,他就回了营。 晚上熄灯以后,营房里鼾声一片。 李虎今天练枪练得狠了,刚挨着草铺就睡过去,嘴里还咕哝着什么“别拱我”。 沈渊闭着眼,把面板调了出来。 【沈渊】 体魄:2.1 力量:2.2 速度:2.1 感知:2.0 【可用点数:48】 这一阵子攒下来的家底,全在这儿。 清沟也好,杀狼也好,说到底,靠的还是命够硬、手够快。可命再硬,也扛不住真让更大的东西撞上一下。 沈渊没多犹豫,直接开始加点。 体魄加12点。 【体魄:2.1→3.3】 力量加14点。 【力量:2.2→3.6】 速度加12点。 【速度:2.1→3.3】 感知加10点。 【感知:2.0→3.0】 四股热流同时炸开,比之前任何一次都狠。 胸口像被一把烧红的铁钩子猛地往里一拽,随后热意顺着骨头缝往四肢窜,肌肉一块块发紧,胳膊、后背、小腿都像被人拿钝刀子一寸寸刮过去,疼得发麻。 沈渊死死咬着牙,硬是一声没吭。 旁边李虎翻了个身,嘴里骂了句梦话,又没动静了。 过了好一会儿,那股疼劲才慢慢退下去。 沈渊睁开眼,额头全是汗,背后的草铺都让他浸湿了一片。 可他一抬手,就知道不一样了。 不是多了点劲,是整个人都像重新紧过一遍。骨架更稳,呼吸更长,连听觉都清了,营房外头风刮过破墙的动静都能听见。 【沈渊】 体魄:3.3 力量:3.6 速度:3.3 感知:3.0 【可用点数:0】 【特质:野狗的凶性(灰色)、狼的嗅觉(灰色)】 【武技:枪刺(初窥 83/500)】 他缓缓吐了口气,刚想闭眼,营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紧跟着,是哨子。 三短一长。 这是急巡的号。 营房里一下乱了,刚躺下的人又全爬起来,骂娘声、找鞋声、撞木床声搅成一片。 外头有人在喊: “北坡出了东西!巡哨让顶翻了一个!” 沈渊抓起枪,眼神一下沉了。 安生日子,到头了。 第十一章:獠猪 北坡离凉关城不算远,出了北门,再翻两道浅沟就是。 可就这么点路,真出了事,也够要命。 沈渊他们赶到的时候,天还没亮透,东边只泛着一层灰白。风从荒坡上刮下来,带着股土腥味,还有一股更冲的腥臊气,混着烂根和碎草,一闻就让人眉头发紧。 地上已经乱了。 一片翻起来的新土,像有人拿犁硬生生把坡皮拱开了。旁边还有半截折断的木枪,血点子撒了半路,一直拖到一块大石后头。 那石后头躺着个巡哨老兵,腿骨明显折了,脸白得吓人,额头上全是冷汗。 “命还在。”赵铁蹲下摸了摸,抬头道,“是让东西正面拱翻的,腿先折了。” 周什长脸色阴得厉害:“看见是什么了吗?” 那老兵咬着牙,声音都发抖:“猪……像猪……可比家猪大,背上硬得跟石头一样,嘴边两根牙往外翻,顶一下,人就飞了。” 赵铁听完,低低骂了句脏话。 “铁背獠猪。” 新兵里有人一听这名字,脸当场就青了。 这玩意儿在凉关不是最凶的,可也绝不是灰脊狼那种东西能比。狼快,能围;獠猪皮厚、力大,发起疯来,长枪扎不进去,刀砍不动,正面撞一下,肠子都能给你撞出来。 周什长没废话,先让两个人把伤兵抬回去,剩下的人散开看地。 沈渊提着枪,顺着那股腥臊味往坡上走,脚踩在新翻的泥土上,能看见一个个半尺深的蹄印,还有被拱断的草根。 不是一只。 他很快就看出来了。 大蹄印一串,小蹄印两串。 “一大两小。”他低声道。 赵铁蹲下看了一眼,也点头:“对。大的应该是母猪,带两头半大的崽子。” “这东西带崽更疯。”周什长握紧钩叉,“能躲就别跟它正面硬顶,先把小的剁了,再围大的。” 众人分开往坡上摸。 风是迎面的,倒省了不少事。獠猪鼻子也灵,若让它先闻见人味,再想布阵就难了。 走了大概一盏茶工夫,沈渊鼻尖忽然一沉。 那股味儿近了。 而且不是散的,是一团,压在前头那片低矮灌木后边。 他抬手做了个停的手势。 赵铁一眼就看见了,脚步立刻顿住。 “怎么了?” “前头。” 话音刚落,灌木里就传来“咔嚓”一声,像什么东西踩断了枯枝。 紧跟着,一道灰黑影子猛地窜了出来。 比狼矮,可更壮,脑袋又宽又厚,两根半尺来长的獠牙从嘴边翻出来,鼻头拱着白汽,背上一层黑硬鬃毛立着,看着就扎手。 【铁背獠猪(幼)】 体魄:2.8 力量:2.6 速度:2.2 【含灵气生物·低阶】 李虎第一次没往后缩,反倒抬矛就刺。 可那半大獠猪比裂齿鼠还滑,前蹄一顿,猪头一偏,短矛擦着耳边过去,下一瞬它就一头撞在李虎腿上。 李虎整个人横着飞出去,摔进草窝里,疼得差点背过气。 “别让它乱冲!” 赵铁长枪前送,硬生生挡了一下。枪杆震得他手一麻,人往后退了半步,脸色却变了。 “劲真大!” 那头幼獠猪让枪一挡,发了性,掉头又要拱第二下。 沈渊已经到了。 他没直着捅,先照着赵铁之前教的,枪身往外一格。 啪! 枪杆磕在猪脸侧边,硬得发木,没能真格开多少,可也把那一下撞势带偏了一点。 就这一点,够了。 沈渊脚下斜踏,枪尖顺着猪颈和前肩间那道缝斜着送进去。 噗嗤一声,血一下涌出来。 幼獠猪惨嚎,身子猛地一甩,差点把枪杆都掀飞。 沈渊双手死死压住,借着现在的力量狠狠干住,不让它挣开。 赵铁也跟了上来,一刀劈在它后腿关节上。 腿一软,猪身子顿时矮了半截。 沈渊拔枪,再刺第二下。 这一下取的是眼。 枪头从眼窝扎进去,幼獠猪抽了两下,当场翻了。 【击杀铁背獠猪(幼),获得点数+18】 李虎躺在草里,疼得龇牙咧嘴,刚想骂,坡上头忽然传来一声更沉的哼叫。 像牛喘,又像石头磨地。 所有人头皮都紧了一下。 大的来了。 灌木后头轰地一响,草叶碎土一起炸开,一头足有半人高的黑鬃獠猪猛冲下来,身后还跟着另一头半大的。 大的那头背阔、肩宽,眼珠发红,嘴边两根獠牙比匕首还长,身上黑毛立着,简直像披了一层铁刷子。 【铁背獠猪(母)】 体魄:4.4 力量:4.2 速度:2.7 感知:1.8 【含灵气生物·低阶】 比灰脊狼狠得多。 周什长一看那势头,直接吼:“散开!别站一条线!” 话音未落,母獠猪已经顶到了。 最前头那个老兵钩叉才压下去,整个人就被连人带叉撞翻,滚出去好几步。幸亏旁边是斜坡,不是石头,不然这一撞就得没命。 另一头半大的獠猪也趁乱往人腿边钻,逼得几个新兵一阵手忙脚乱。 场面瞬间乱了。 沈渊没去看那头半大的,眼睛一直盯着大的。 这东西不能让它反复冲。 一旦让它把人阵撞散,今天这一队都得出事。 母獠猪刚撞翻人,前蹄还没落稳,赵铁就从侧后狠狠干了一刀,刀砍在它屁股后侧,只划开一道口子,血不多,反倒更把这畜生激疯了。 它扭头就追赵铁。 “这边!” 赵铁拔腿就跑,不是乱跑,是沿着坡边往碎石多的地方引。 周什长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抬手叫两个人跟上,从另一边压。 沈渊也动了。 他没跟在赵铁后头,而是斜着往前绕,抢到那头獠猪可能转身的角。 母獠猪冲了三四步,果然察觉不对,猪头一摆,猛地想折回来。 就这一瞬,沈渊的枪到了。 不是扎背,不是扎肩,是斜着取它前腿后头那道最软的窝。 枪尖扎进去一半,立刻就被卡住了。 可母獠猪也被这一枪扎得身子一歪,前冲的势头顿时乱了。 “压它!” 周什长一声吼,钩叉狠狠干住它脖颈边的鬃毛,另两个老兵从侧面把枪一起顶上去。 母獠猪疯了一样甩头,钩叉都快让它挣断了。一个老兵没站稳,胸口挨了半下,整个人倒着跌出去。 沈渊没退。 他现在离那张猪嘴不到两尺,甚至能闻见里头喷出来的腥气和草沫。 再慢一点,死的就是人。 他把全身力气都压到枪上,硬生生把枪尖再送进去一截,随后猛地一扭。 母獠猪发出一声又短又尖的惨叫。 就是现在! 赵铁从后头冲回来,一跃而起,双手握刀,照着母獠猪另一只眼狠狠干下去。 噗! 刀进去大半。 母獠猪整颗头都猛地往下一沉,四条腿乱蹬两下,终于撑不住,轰然倒地。 【参与击杀铁背獠猪(母),获得点数+14】 那头半大的獠猪一看头猪倒了,反倒更急,红着眼往外冲。 这回李虎没再让人救。 他咬着牙,抓起短矛狠狠干在那獠猪前腿上扎了一下,虽然没扎深,却把那一下拱偏了半寸。 韩什长从旁边补刀,一叉把它按翻在地,几个老兵一拥而上,很快就给剁了。 坡上终于安静下来。 喘气声、骂娘声、还有獠猪血顺着碎石往下淌的声音,混在一起,听着格外实。 沈渊站在原地,双手还攥着枪,虎口震得发麻,胸口一起一伏,半天才把那口气压稳。 赵铁把刀从猪眼里拔出来,甩了甩血,看了他一眼。 “这回会捡空子了。” 沈渊扯了扯嘴角,没说话。 不是他想装稳,是手到现在还有点发颤。 这东西比狼难缠太多,刚才只要有一步慢了,就不是压住它,是让它把人肚子豁开了。 周什长走过来,先看了看地上的母獠猪,又看了看几个带伤的人,脸色缓了些。 “还行,没死人。” 这句话在边军里,比什么都重。 回营的时候,三头獠猪全拖上了车。猪皮、獠牙、肉,都有用。 李虎腿青了一大片,走路一瘸一拐,嘴上却没停。 “我刚才那一下也不算白挨吧?” “算。”沈渊背着枪往前走,“至少没又坐地上。” 李虎咧嘴笑了,笑完又疼得直抽气。 晚上营里难得真加了顿肉。 獠猪肉比狼肉更柴,也更腥,可对守备营这帮人来说,照样是好东西。 沈渊吃完以后,面板又亮了。 【吞食含灵气生物血肉,获得点数+9】 他闭着眼把今天的收获过了一遍。 【沈渊】 体魄:3.3 力量:3.6 速度:3.3 感知:3.0 【可用点数:41】 【特质:野狗的凶性(灰色)、狼的嗅觉(灰色)】 【武技:枪刺(初窥 127/500)】 点数又起来了。 枪也更顺手了。 更要紧的是,今天那头铁背獠猪,他是真的顶上去了。 不是捡漏,不是补一下边角,是在老兵都压不稳的时候,他那一枪顶住了。 营房里,鼾声渐渐起了。 有人吃饱了,连骂梦话的声音都轻了点。 沈渊躺在草铺上,胳膊酸得厉害,可眼神很亮。 边军这条路,没那么容易死了。 第十二章:点哨 獠猪肉下肚的那天夜里,沈渊几乎没怎么睡。 不是不困,是那四十一点加进去以后,身上那股翻江倒海的劲儿折腾了他大半宿。 骨头缝里像灌了滚水,筋肉一阵阵发胀,胸口闷得像压了块石头,连呼出来的气都带着热。 他咬着牙硬扛过去,等天快亮的时候,那股子烧劲才慢慢沉下去。 可沉下去以后,整个人都不一样了。 不是“有点劲”,是那种一睁眼,连营房里谁在翻身、谁在磨牙、外头风从哪边灌进来都能分清的清。 他抬手一攥,手指关节咔地轻响了一下,虎口那点前几天震出来的裂口,像都没那么碍事了。 旁边李虎还在睡,抱着破被卷成一团,嘴里含糊骂了句梦话,不知道又梦见谁拱他了。 天刚亮,周什长就来了。 这次没踹人,也没骂,站在营房门口说了一句: “沈渊,李虎,赵铁,出来。” 三个人出去的时候,校场上已经有人在了。 不止周什长,还有一个瘦高汉子,三十来岁,颧骨高,眼窝深,皮甲比旁人齐整些,腰上挂着的刀鞘磨得发白,一看就不是守校场的。 赵铁看见他,低声说了句:“北哨的韩队头。” 沈渊心里记住了这个名字。 韩队头先看赵铁,又看沈渊,最后扫了李虎一眼。 “北坡外头那座废烽台,少了两个人。”他开门见山,“一个断腿,还在养。一个前天夜里没回来,八成已经没了。那边不能空,今儿得补轮值。” 李虎脸色一下就紧了。 外哨和出巡不是一回事。 出巡是人多、走一圈、杀完就回。 外哨是把人钉在城外,天一黑,真有东西摸过来,跑都未必来得及跑。 韩队头继续道: “赵铁照旧带哨。新补两个人,周黑脸这边给我推了两个。” 说着,他抬起下巴,点了点沈渊和李虎。 “就是你们。” 李虎喉结狠狠干滚了一下,没敢吭声。 沈渊倒是没什么反应。 他前两天就知道,这一关迟早得来。守备营不会白养人,谁能顶上,谁就得上。 周什长站在一边,脸黑归黑,话倒不绕弯。 “北哨比出巡凶。不是凶在东西多,是凶在夜里。风一换,脚印看不见,火把照不远,真摸到你跟前了,眼睛才看见,脖子已经凉了。” “现在退出,我还能换人。” 这话是冲着李虎说的。 李虎脸色白了又白,最后咬着牙从喉咙里挤出来一句: “俺也去。” 周什长哼了一声,没夸,也没骂。 韩队头从怀里摸出两块木牌,扔给二人。 比普通军牌厚一点,上头多刻了两个字:外哨。 “拿着。”韩队头道,“从今儿起,轮值这几天,按外哨口粮算。你们自己吃的多半个馒头,家眷那边也能多领半勺厚粥。前提是,别死在外头。” 沈渊把木牌接住,手指在“外哨”两个字上摸了一下,没说话。 李虎却眼睛明显亮了一下。 他家里没人了,可这种口粮上的变化,谁都懂值多少钱。 周什长随后又把沈渊叫到一边,递过来一件东西。 是一件半旧不旧的短皮坎。 比护臂厚,罩住胸腹,两侧拿皮绳束着,边角磨损得厉害,前头还有一道被爪子拉开的旧口,后来又拿粗线缝过。 “你这次顶前头的机会多。”周什长道,“这东西挡不住刀,挡一挡狼爪獠牙,多少有点用。” 沈渊把短皮坎穿上,勒紧绳子,胸口立刻沉了点。 不舒服,但踏实。 “谢什长。” “少来这套。”周什长看了他一眼,“你那妹子昨天我让人看过了,军属棚东头那边还算稳。你若真想让她以后不挨饿,就别在外哨上丢人。” “明白。” 临出发前,沈渊去了一趟军属棚。 沈小鱼正跟陈嫂子她们一起和面,小手沾得全是白灰,看见沈渊过来,先笑了一下,笑到一半又停了。 “哥,你要出城?” “嗯,轮几天哨。” “危险吗?” 沈渊没说假话:“有点。” 沈小鱼抿了抿嘴,低头在自己袖子上蹭了蹭手,把一个还温着的杂粮团子塞到他手里。 团子不大,里头混了豆面,硬邦邦的。 “我早上没舍得吃。”她小声说,“你路上吃。” 沈渊看着那团子,心里像让什么东西轻轻顶了一下。 “你自己不吃,给我做什么?” “你出去要打东西。”沈小鱼仰头看他,声音不大,“我在棚里,饿不死。” 沈渊没说话,把团子揣进怀里,抬手在她脑袋上揉了一把。 “晚上别乱跑,听陈嫂子的。” “嗯。” “有人欺负你,你就喊。” “嗯。” “别哭。” 沈小鱼本来没想哭,让他这一说,眼圈反倒红了。 她吸了吸鼻子,倔着不掉眼泪,只点头。 出城的时候,天还亮着。 赵铁在前,韩队头在后,外加两个老兵,一个叫彭三,一个叫石头,都是话不多的人。再加上沈渊、李虎,一共六个人。 废烽台在北坡外头,离城墙大概三里。 说是烽台,其实早塌了一半,只剩一截土石垒起来的矮墙和一座歪着的土台。四周地势不平,西边是碎石坡,东边有一道浅沟,北面则是一片风刮秃了的荒草地。 这地方白天看着破,晚上却是卡口。 往北边来的东西,只要走这一片,大多绕不开这里。 到了地方以后,韩队头什么都没说,先让众人把四周走了一圈。 看地,认风,摸墙,记黑影。 “夜里最怕的,不是你没本事。”韩队头蹲在矮墙后,抓了把土洒出去,看风往哪飘,“是你白天没把地形记住。到了晚上,眼一花,前头是沟还是路,你分不清,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赵铁接过话:“北边这道草地,夜里别追。西边碎石坡,能退。东边浅沟,看着浅,底下全是浮土,脚一滑,人就得躺那儿。” “还有,”韩队头看向两个新补进来的,“夜里看见黑影,别先喊狼。先看眼,再看脚,再看风。东西会趴,人也会趴。有些时候,吓你的未必是妖。” 这话让沈渊多看了他一眼。 韩队头没解释。 只是把轮值次序排了。 上半夜,赵铁和石头守西面,沈渊守北面。 下半夜,韩队头和彭三接,李虎补火。 天黑得很快。 太阳一落,废烽台四周的温度像一下子掉了下去,风从土台断口往里灌,吹得火苗直晃。 李虎蹲在火边添柴,脸让火映得发红,人却明显有点绷。 “沈渊。”他压着声音,“你说前天那没回来的哨兵,真死了?” “八成。” “尸首呢?” “没找着。” 李虎不吭声了。 没找着,比找着更瘆人。 沈渊提着枪,站在北面矮墙后头,看着远处那片黑下去的荒草地。 刚开始还没什么。 等夜再深一点,风忽然转了。 一股味儿,顺着黑暗慢慢飘过来。 很淡,但逃不过他。 不是一头,不是两头。 是好几道。 杂在一起,带着毛腥、血腥和一点饿得发躁的土气。 狼。 而且不止一只。 沈渊眼神一点点沉下去,手指在枪杆上慢慢收紧。 下一瞬,远处黑地里,亮起了一对眼。 接着是第二对。 第三对。 火光照不到的地方,黑暗里像一下子浮出了好几粒黄绿色的钉子,忽远忽近,飘着不动。 李虎背后的汗一下就下来了。 “操……” 赵铁站起身,脸色没变,声音却压得极低。 “狼群。” “把火再添大点。” “今夜,要熬了。” 第十三章:废烽台 火堆一下就旺了。 干柴噼啪炸响,火舌往上窜,把矮墙内外照出一片发红的亮。 可那几对眼睛没退。 它们就在火光照不到、却又能看清人的地方停着,偶尔往前挪半步,换一个位置,再停住。 不是试探着乱窜,是在看。 看你有几个人,看你火大不大,看你哪边先乱。 “不是三两只散狼。”韩队头从后头走过来,盯着那片黑地,“是成群的。” 赵铁嗯了一声,语气发沉:“少说五六只,可能更多。” 彭三把刀拔了出来,骂了句脏话。 “前天那没回来的,八成就是让它们拖了。” 韩队头立刻开始布人。 “石头守火,李虎跟着添柴,火不能灭。彭三跟我看东边沟口。赵铁守西。沈渊还在北面,不准追出去,只准靠墙打。” “记住,狼群跟獠猪不一样。獠猪是硬顶,狼是磨。它们不怕你一下狠,就怕你站得稳。” 这话刚落,最前头那对眼睛忽然没了。 不是退,是趴下了。 沈渊后背的皮一下绷紧。 “来了!” 声音刚出口,一道灰影已经贴着地从北面草里蹿了出来,快得像一根离弦的灰箭,直扑矮墙断口。 【灰脊狼】 体魄:2.4 力量:2.1 速度:2.8 感知:1.9 还是灰脊狼。 可一头狼不可怕,夜里成群的灰脊狼,才麻烦。 沈渊枪早就到了。 不是直刺,是先往断口外一封,枪杆啪地一下磕在狼头侧边,硬生生把这一下扑势带歪了半寸。 就半寸,够它扑不到人了。 下一瞬,枪尖顺着它肩颈空隙斜着送进去。 噗! 灰脊狼整只撞在墙根上,蹬了两下腿,当场不动。 【击杀灰脊狼,获得点数+20】 第一头刚死,右边火光外又有两道影子窜出来。 一左一右。 不是冲沈渊,是冲火堆。 它们比人还懂,知道先灭火。 “火边!” 石头提刀往前挡,左边那头狼却根本没真扑他,半空一拧,直接改了路,朝着正在添柴的李虎扑了过去。 李虎这回没坐地上。 他吼了一声,手里烧着的柴把子直接往前捅。 火焰擦着狼脸过去,把狼逼偏了一点,可还是没完全拦住。那灰影已经扑到他胸前,爪子眼看就要挠上去。 赵铁从西边横着杀回来,一刀砍在狼腰上。 那狼惨嚎着滚出去,滚到一半还想起身,沈渊已经补到了,枪尖从它张开的嘴里直贯进去。 【参与击杀灰脊狼,获得点数+6】 可真正的麻烦,不在这两头。 东边沟口那边,忽然传来彭三一声骂。 “操!还有!” 原来狼群前头这几只只是引眼的,真正摸得近的,有两头一直贴着浅沟走,绕到了东边。 韩队头和彭三刚转过去,一头狼已经翻过半塌的沟沿,直接扑进了墙后。 另一头没进来,却在外头低着身子转,明显是在等里头乱。 “别分散!”韩队头一脚踹翻那头扑进来的狼,却没能把它踹开太远,自己反倒让爪子在小腿上带出一道口子。 彭三扑上去一刀剁空,狼尾巴一甩,擦着他刀背溜了过去,快得跟抹油一样。 沈渊看得很清。 这不是他能站着一头头捅的局面。 狼群一旦真把人脚步搅乱,守哨的六个人,今晚一个都剩不下。 他没犹豫,直接往东边压过去。 韩队头刚想喝止,话还没出口,就看见沈渊不是追狼,是先站到了沟口和火堆之间。 枪身横着,脚下半步不退。 拦。 那头刚翻进来的狼一低头,冲着他腿就来。 沈渊枪杆下压,狠狠干住狼背,把那一下往地里压住,随后枪尖顺势前送,不取胸,不取头,取的是脖根偏下那道最容易进的肉缝。 一枪没到底,但够了。 灰脊狼让这一下扎得整个身子都拧了,后头彭三一刀补上去,狠狠干断了它半边喉管。 【参与击杀灰脊狼,获得点数+6】 外头那头一直绕着沟沿的狼,终于忍不住了。 它看见同伴连着折进去,人却没乱,急了,猛地一扑,竟是直接踩着塌沟边的碎土往里翻。 这头比前几头都大,左眼边上还有一道旧疤,动作也更稳。 【灰脊狼(老狼)】 体魄:2.9 力量:2.5 速度:3.0 感知:2.1 不是头狼,也差不多了。 它一进来,第一口就不是咬人,是咬枪。 沈渊枪刚抬,它已经一口啃在枪杆前段,牙一合,木头都咔地响了一声。 这一口若让它咬实,枪杆就得废。 沈渊整个人往前一压,不退反进,膝盖狠狠干在狼肩上,硬把它撞歪半寸,同时左手松枪,右手抽刀,贴着狼嘴和枪杆之间那点缝狠狠干扎进去! 噗! 短刀从狼腮边没进去半截。 老狼疯了一样甩头,血和唾沫一起喷出来,扑得他满脸都是腥气。 这一瞬间,人和狼离得太近了。 近到沈渊能看清它没受伤那只眼里泛着的那点黄光,也能闻见它肚子里空了很久的那股饿臭味。 它还没死,爪子已经抬起来了。 若这一爪按下来,脸都得让它扯开。 沈渊胸口猛地一紧,体内那股加点后的硬劲几乎是本能地全顶了上来。他左臂护臂往前一架,硬扛了这一爪,疼得半条胳膊一麻,右手却没停,短刀猛地一拔,再捅第二下! 这一刀,直进眼窝。 老狼抽了两下,终于塌了。 【击杀灰脊狼(老狼),获得点数+24】 血顺着刀柄往他手上淌,热得发黏。 东边这一口总算顶住了。 可外头黑地里,那几对眼还没全散。 它们围着火光外头转,低低呜着,声音不大,听着却让人烦躁。 像在等。 等里面谁先喘大气,谁先手软,谁先把火添慢了。 赵铁往地上啐了口血沫子,声音发狠。 “这帮畜生今晚想磨死咱们。” 韩队头小腿流着血,站姿却还是稳的。 “那就跟它们磨。” “火别灭,人别乱,等天亮。天一亮,这群东西就得散。” 后半夜比前半夜更难熬。 狼没再一窝蜂往里扑,而是三不五时来一下。有时从北边断口试探一下,有时绕去西边碎石坡窜两步,有时干脆在火光外头晃一圈,让你眼睛根本不敢长时间离开黑地。 这才是最磨人的。 手一直握着兵器,腿一直绷着,耳朵一直听着,火光还晃眼。时间一长,别说新兵,老兵都得烦。 李虎中间差点添柴添错手,把一根半湿的烂木头扔了进去,火一下闷住,吓得他脸都白了。石头上去就是一脚,骂完自己赶紧把火挑开。 沈渊一句话没说。 他站在北边,偶尔换脚,眼睛一直盯着火光照不到的外头,鼻尖则分辨着风里每一道味儿。 东边两道,北边三道,西边最少还有一头。 死了几只,外围还有。 这就是狼群最烦的地方。 你永远不知道,外头黑着的地方,还有没有下一头。 天蒙蒙发白的时候,第一缕灰光从东边抹上来,外头那几对眼终于开始往后退了。 不是一哄而散,是一边退,一边看。 退到二三十步外,才陆续隐进荒草里。 等最后一点动静也没了,众人才像一下子把那口气吐出来。 彭三一屁股坐到地上,骂了句娘。 李虎手都快抖脱力了,往火边一蹲,半天没动。 韩队头拄着刀,先看了看四周。 “都活着,行。” 还是那句话。 在凉关,这三个字比什么都硬。 赵铁先去外头转了一圈,没追远,只顺着北面草地看了几十步,很快就在一片倒伏的荒草里找到了前天失踪那个哨兵。 人已经没了。 半边身子让啃得不成样,脸朝下栽在土里,旁边掉着一根烧黑的火把棍。 李虎看了一眼就把头别开了。 沈渊却没别。 他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没什么表情,只把枪握得更紧了些。 这就是外哨。 你昨晚还在喘气,今早让人抬回去,就只剩半截人。 韩队头让人把尸首裹起来,带回城。 回去的路上,天已经亮透了,风也没昨夜那么冷了。 赵铁走在前头,忽然回头看了沈渊一眼。 “昨晚东边那一下,处理得不错。” “不是你教的,我枪早让那畜生咬断了。” 这不是客气话。 是认。 沈渊听得出来。 韩队头也在一旁淡淡补了一句: “从今天起,你不算临时补哨了。” “北哨轮值名单里,给你记上。” 李虎一听这话,眼睛都抬了下,可随后又低下去,没吭声。 他知道,这不是运气,是沈渊昨晚一枪一刀狠狠干出来的。 回营以后,沈渊把血洗掉,胳膊上的护臂解下来一看,皮面上多了四道抓痕,最深那一道差点把里层也扯开。 若没这护臂,那爪子扯的就不是皮,是肉。 中午营里煮了狼肉。 昨夜拖回来的几具狼尸,剥皮拆肉,连骨头都没浪费。 沈渊埋头吃完,面板一亮。 【吞食含灵气生物血肉,获得点数+8】 他把昨夜那几下收获过了一遍。 【沈渊】 体魄:4.3 力量:4.8 速度:4.3 感知:3.9 【可用点数:64】 【特质:野狗的凶性(灰色)、狼的嗅觉(灰色)】 【武技:枪刺(初窥 186/500)】 六十四点。 枪刺也又涨了一大截。 更重要的是,昨晚那一关过去以后,他在守备营这边,已经不只是“新兵里那个胆大的”。 他是真正开始站到外哨线上了。 可沈渊心里一点都没松。 昨夜狼群围哨,前天哨兵失踪,再往前是獠猪顶哨。 北坡外头这片地,最近不对劲。 妖物出现得太勤了。 像是有什么东西,把周围那些本来散着的畜生,全往凉关这边赶。 他正想着,外头忽然有人在喊赵铁。 赵铁出去了一趟,回来时脸色有点沉。 “城北更远那座石梁哨,也丢了信号。” 营房里一下静了。 石梁哨比废烽台更往外。 若连那边都出事,那就不是一群狼这么简单了。 赵铁抬头看向沈渊,声音不高,却很硬。 “歇半个时辰,收拾枪。” “这趟,怕是要往更外头走了。” 第十四章:石梁哨 废烽台那一夜过完,沈渊回营以后只睡了不到一个时辰。 真睡下去的那阵子,反倒比不睡更难受。 体内那股加完点后的热劲还没完全散,骨头缝里一阵阵发胀,像有人拿火炭顺着脊梁往下滚。可等那阵胀劲过去,整个人又轻了一层,手脚发沉,却不是累出来的沉,是筋骨压实了的那种稳。 他刚睁眼,营房外头就有人在喊赵铁。 声音不高,但急。 赵铁掀开破门帘出去,没一会儿又回来了,脸色发阴。 “石梁哨那边信号断了。” 营房里原本还瘫着的几个人,一下都抬了头。 石梁哨比废烽台更往北,地势也更高,平时看的是更外头那片乱石地和草洼。若连那边都没动静,那就不是一两头狼摸到墙根这么简单了。 赵铁扫了一圈,点了几个人。 “沈渊,李虎,彭三,石头,跟我走。” “韩队头带队。” 李虎刚坐起来,脸上那点睡意立刻没了,嘴角抽了一下:“又去?” “你留营里也没人给你多发饼。”赵铁扔给他一句,“腿若还能走,就别废话。” 一炷香后,五个人在营门口集合。 韩队头已经在那儿了,除了他们几个,又补了两个北哨老兵,一个姓许,一个脸上带疤,别人都叫他疤脸周。 人不多,七个。 这就不是去打大仗,是去摸情况、找活人,真有不对,也得快进快出。 韩队头没说场面话,出门前只交代了一句: “石梁哨若还在,人带回来。人若没了,把因由看明白了带回来。” “别把自己也扔那儿。” 出了北门,天还是灰的。 往石梁哨去的路比废烽台难走,越往北,地面越碎,风也越硬。荒草一片一片贴着地皮长,时不时还夹着几块突出来的黑石头,脚踩上去打滑。 沈渊一路没怎么说话,只用鼻子去分风里的味。 血腥味没有。 狼味有,但淡。 更明显的是杂。 走出差不多两里地以后,脚下的印子开始乱起来。不是一两种,是好几种兽印叠在一起,踩得地皮翻翻卷卷,像是有什么东西把周围山地里的活物全惊动了,逼着它们往南跑。 赵铁蹲下看了一眼,抬手抹了把新土。 “有羊,有獾,还有獠猪。” 韩队头看着地上那一片乱印,眉头一点点拧紧。 “不是正常过路。” “像逃。” 沈渊没接话。 他也看出来了。 平时兽走路不是这个样。再慌,也有个方向。眼前这些印子却乱得发散,深浅不一,很多还踩歪了,明显是跑的时候已经顾不上地了。 李虎在后头压着嗓子骂了一句。 “什么东西能把这帮畜生都赶成这样?” 没人答他。 又往前走了差不多一盏茶,石梁哨到了。 这地方比废烽台更破,也更险。 一截石脊从地里斜着拱出来,顶上垒了圈矮石墙,外头还插着半根歪掉的旗杆。原先哨兵点烟举旗,靠的就是这点高地。可这会儿石梁哨上头一点动静都没有,连风吹旗布的声音都听不见,安静得让人心里发空。 “散开看。”韩队头压低声音,“先别上去。” 众人分成两拨,从两侧往上摸。 沈渊和赵铁走左边。 刚靠近石脊底下,赵铁就抬手示意停住。 石头上有血。 不多,一道一道,发黑发黏,像是有人负了伤,扶着石头往上爬,又像是什么东西拖着肉身从上头蹭过去的。 沈渊鼻子动了一下。 味儿不对。 不是狼那种腥躁味,也不是獠猪那种冲鼻的骚味。是另一种更阴、更干的味儿,像石缝里捂久了的皮毛,又夹着一点腐木的潮气。 “有东西还在附近。”他低声说。 赵铁看了他一眼,没问为什么,只把刀往外抽了半寸。 上了石脊,哨上比想的还糟。 一截石墙塌了,旗杆断在地上,原本插在哨口边上的号旗被扯烂了一半,压在石缝里。地上散着一只破了边的木碗,一把短弩,弩弦断了,一截还挂在机栓上。 可没有尸首。 一个都没有。 李虎一看到这地方空成这样,脸色反倒更差了。 有尸首不可怕,没尸首才吓人。 疤脸周往墙外看了一圈,忽然抬脚踢了踢脚边一块松动的石头。 石头底下露出一截布角。 众人心里都是一沉。 可赵铁蹲下扒开一看,却不是人,是件撕掉一半的哨衣,衣角上还沾着血。那血没喷溅开,倒像是让什么爪子一把勾住,连衣带人往外拖时扯下来的。 韩队头摸了摸石墙边上几道刻痕,脸色越来越沉。 “不是从正面冲破的。” “是有东西上了墙。” 正说着,沈渊忽然转头,看向哨台后头那座半塌的石棚。 味儿从那边来。 还有一点极轻的……人味。 活人的那种。 “后头有人。”他说。 赵铁和韩队头立刻提刀过去。 石棚原本是哨兵歇脚和堆柴的地方,塌了一半,里头黑洞洞的,入口还让几块落石卡住了。彭三刚想上手去搬,里头忽然传出一声极轻的动静。 像指甲刮石头。 然后才是人声。 很哑,很虚,像从嗓子眼里抠出来的。 “别……别砸……” “下头有人……” 众人手上动作都快了。 把上头那几块松石掀开,底下果然露出一个塌出来的空隙。一个老兵半躺半蜷在里头,右臂血糊糊的,脸白得跟死了差不多,眼窝却还吊着一点亮。 赵铁一眼认出来了。 “老何?” 那老兵眼珠子动了动,看见赵铁,嘴唇哆嗦了两下,像是想笑,最后只扯出一口血沫。 “你他娘……怎么才来……” 韩队头蹲下去,先看了眼他右臂的伤。 不是咬的。 是抓的。 从肩头一直到小臂,三道口子翻着皮肉,最深那一道都见骨了。 “哨上另外两个呢?” 老何喉结滚了滚,声音更轻了。 “没了……” “老陈……昨夜第一更就让拖走了,连喊都没喊全……小田子点了烟,刚爬上墙,就让那东西从后头扑了……” “不是狼。” “像猫……大猫……会爬石头……” 他说到这儿,胸口起伏得厉害,像是这几句话已经把剩下那点力气全掏空了。 沈渊蹲在旁边,低声问了一句: “它还在附近?” 老何眼珠转向他,停了两息,才点了点头。 “在……” “它拖不走的时候……会先藏……藏石缝里……” “昨夜没吃饱……” 这话一出来,哨上几个人脸色都变了。 没吃饱,意思就是它大概率还会回来。 韩队头没再问,当机立断。 “先给老何止血。石头,把人背下去。” “彭三、疤脸周,看两边石缝。赵铁跟我找尸。” “沈渊,闻着风,看上头。” 众人各自动了。 石梁哨不大,可石脊底下裂缝多,断口也多,真藏东西,一时半会儿未必翻得干净。 沈渊站到半塌的石墙边,往北边看。 风是从更北头刮过来的。 就在这时,他忽然看见远处乱石坡下,一群黄毛野羊正往南疯跑,蹄子打得土石乱飞,连头都不敢抬。 紧跟在后头的,不是那只“猫”。 是狼。 三头灰脊狼吊在后面,本来已经快贴上去了,可跑到石梁哨外这片石坡时,竟齐齐慢了一下,像是也在忌惮什么。 赵铁显然也看见了,低低骂了一句: “这地方真他娘不干净了。” 话音刚落,石梁哨上方那截残墙后头,忽然响了一声。 不是狼嚎,不是獠猪哼。 是很轻的一声石头擦响。 可越轻,越让人寒。 沈渊猛地抬头。 一抹灰黑色的影子正贴着断墙上沿,几乎跟石头混成一块,只露出一截尾和半只耳尖。 那东西根本没走。 它一直在上头看着他们。 “上边!” 他一声刚出,那灰影已经动了。 不是往外跳,是往下扑。 直扑背着老何正准备下哨的石头。 第十五章:岩影猞 那一下扑得太快了。 石头背上还压着个老何,根本躲不开,只来得及本能地一缩肩。 灰影从断墙上砸下来,带着一股干燥又发腥的风,爪子先到,寒光一闪,直接撕开了石头后背的短褂。 幸亏石头皮厚,外头还套着旧皮甲,那一下没把人开膛,可人还是让扑得往前跪了半截,背上的老何差点当场滚出去。 韩队头反应最快,一钩叉就朝那灰影腰上别了过去。 可那东西滑得吓人,前爪刚落地,后腿一蹬,居然顺着钩叉的杆就翻到了侧边石面上。动作轻得几乎没有声,只留下一道带血的爪痕。 这回众人才真正看清它。 不是豹,也不是狼。 头圆,耳尖,身子比狼短,可更厚实,前腿明显更粗,尾巴不长,浑身灰黑杂毛,背上一道深色脊纹压到尾根。最邪门的是它那双眼,黄里带点青,站在石头上时不像畜生,像个会算人的东西。 【岩影猞】 体魄:6.5 力量:5.9 速度:7.2 感知:5.4 【含灵气生物·低阶上位】 沈渊眼皮猛地一跳。 这玩意儿比灰脊狼高了一截不止。 怪不得石梁哨上那两个哨兵连声都没喊全。 赵铁刀已经到了。 他不往头上去,专挑后腿关节砍。可岩影猞像早知道这一刀似的,身子一拧,借着半塌墙面往上弹,赵铁这一刀只擦掉它一撮毛。 “别散!”韩队头喝了一声,“它就盼着咱们乱!” 石头把老何往地上一放,回手抽刀,背后血已经出来了,可他连吭都没吭,站位反倒收紧,跟韩队头一左一右,把中间那块稍平的石地护了出来。 这是老兵的本能。 遇上这种东西,谁敢先乱跑,谁就先死。 沈渊没急着上。 这不是獠猪,也不是灰脊狼,枪长反倒容易让它贴上来。它跑石头跟走平地一样,自己要是按老路子直刺,八成先让它骗一手。 他盯着那双眼,脚下慢慢挪了半步,挡到老何和李虎那一侧。 李虎这回倒没坐地上,可手心全是汗,短矛横着,呼吸都乱了。 “它……它会不会还扑人?” “会。”沈渊眼睛没离开那只猞,“而且专扑最乱的。” 话音刚落,岩影猞忽然低了下身。 它不是扑沈渊,也不是扑赵铁,竟是盯上了最边上的疤脸周。 疤脸周刚才翻石缝的时候,人站得稍偏,这会儿离众人阵型外沿多出半步。就这半步,让那畜生盯上了。 一扑,一缩,再一弹。 快得像从石头里炸出来的。 疤脸周刚举刀,岩影猞已经到了他胸前。它根本没去咬刀,前爪一扣石面,借力往人脖子上抡,后腿同时蹬出去,整个身子像个活着的钩子。 疤脸周横刀去架,刀是架住了,可人还是被撞得往后仰。 也就是这一瞬,沈渊动了。 不是刺。 是砸。 长枪抡起来,狠狠干在岩影猞腰背上。 这一记他用足了力,枪杆砸上去时都闷得发响。岩影猞让这一下砸偏了半尺,爪子原本该抹上疤脸周脖子的,最后只带开了他半边肩头。 疤脸周惨叫一声,血立刻冒出来。 可人没死。 “好!”赵铁吼了一句,刀顺着空当就补了进去。 可岩影猞太快了,挨了一枪以后不退反进,竟直接贴到了枪杆底下,一口朝沈渊持枪那只手咬来。 这一下若咬实了,手就废了。 沈渊猛地一松前手,枪杆往外滑了半尺,右手同时抽刀,整个人贴着石墙往前挤,短刀照着它耳后狠狠干了一下! 噗! 没捅深。 这东西皮毛下面那层肉很紧,一刀只进了小半寸。 可也够它疼。 岩影猞一甩头,带着血往后弹开,落在三步外的石台上,尾巴压得极低,耳朵全贴了下去,眼神也跟刚才不一样了。 它不再是戏耍人的样子。 是真要发狠了。 韩队头往地上啐了口血沫。 “这玩意儿成精了。” 赵铁压低声音:“不能跟它耗。耗下去,先折的是咱们。” 沈渊没说话,眼睛却扫了一圈。 半塌石墙,断掉的旗杆,哨口外那道斜下去的窄坡,底下还有几块突出来的黑石—— 一个念头很快在脑子里成了形。 这东西仗着自己会走石头,才敢在这地方跟人绕。 那就得让它没地方绕。 “韩队头。”沈渊低声开口,“把它逼到东边断口。” 韩队头一愣,转头看了他一眼。 “然后呢?” “旗杆还在。”沈渊看了眼地上那半根折断的木杆,“它若往断口跳,我卡它一下。赵哥补刀。” 韩队头没多问。 这时候没工夫讲道理,行不行,试一下就知道。 “石头,疤脸周,护住老何。彭三,跟我从左边压。赵铁你在断口下等。沈渊,你自己掂量好命。” “行。” 话刚落,韩队头先上了。 他这回不用钩叉勾腰,改成了往前送,专朝岩影猞落脚那块石面戳。不是为了伤它,是为了逼它换步。 彭三从另一边补上,刀走得又凶又碎,一刀不求中,只求让它不能轻松转身。 岩影猞果然急了。 它对人有灵性,知道这几个人里最碍事的是韩队头和沈渊,一低头,突然朝韩队头腿上扑了过去。 韩队头不退,钩叉狠狠干住。 铛的一下,叉尖都擦出火星。 岩影猞让这一下压偏,可也借着这股力顺势翻起,直奔东边断口。 来了。 沈渊早就在等。 他没拿枪去刺,而是抄起那半截断旗杆,横着就塞进断口下沿。 岩影猞正是借力往外弹的时候,前爪一落,刚好踩在那根木杆上。 木杆“咔”地断了一半,可也正因为这一顿,它整条身子在半空里慢了极短的一瞬。 就是这一瞬,赵铁的刀到了。 这一刀不是横砍,是从下往上挑。 刀锋狠狠干进了它腹下最软那块肉。 岩影猞发出一声短促得发尖的嘶吼,整个身子猛地一弓。 可还没死。 它扭过头就往赵铁脸上扑,爪子都已经抬起来了。 沈渊比它更快一步。 长枪重新回手,脚下一蹬,人整个往前顶了出去,枪尖不是奔胸,不是奔肚,而是照着它张开的嘴狠狠干进去! 噗! 这一枪从口入,往后贯进喉咙,直接把那声嘶吼捅断在里头。 岩影猞前爪还抬着,身子已经僵了。 它在枪上狠狠干抽了两下,血顺着枪杆往下淌,最后整只塌下来,重重砸在断口边上。 【击杀岩影猞,获得点数+32】 哨上安静了。 没人立刻说话。 不是不想说,是刚才那口气绷得太紧,这一下松下来,连嗓子都发干。 赵铁先抹了把脸上的血,低头看了看那只死透的岩影猞,又看了看沈渊插在它喉咙里的枪。 过了两息,他才骂了一句: “你小子真敢下手。” 沈渊把枪拔出来,手心都是汗。 刚才那一下再慢半寸,赵铁脸上就得让那畜生抹开。 不是他真比岩影猞稳多少,是他现在这副身板和感知,终于能跟上这一下了。 韩队头走过来,先看了看疤脸周和石头的伤,又蹲下去翻了翻岩影猞的爪和牙。 “老何说得没错,石梁哨那两个,多半就是让它先后拖走了。” 老何躺在石棚口,脸还是白的,可这会儿看着那只死猞,眼里那点吊着的劲总算缓下来些。 “北边……不对头……”他喘了两口,声音又虚了,“昨晚不是只有它……远处还有动静……像一大片东西在跑……” “老陈临死前说……北面有黑影……不是一头……像整片地都在动……” 韩队头脸色一点点沉了下去。 他没再追问。 老何已经撑不住了,再逼也逼不出更多。 石梁哨不能久留,找到了活人,宰了守在这儿的东西,事情已经算做了一半。再往更北头摸,那就不是他们这七个人该干的活了。 “把老何抬走,岩影猞也带回去。”韩队头起身,“这里的事,得往上报。” 下哨的时候,沈渊故意落后了半步。 他往北边又看了一眼。 风刮过乱石地,一阵紧一阵松。远处什么都看不见,只有几片被风压弯的荒草,还有更深处一条模模糊糊的黑线,像山,又像影。 可那种不对劲的感觉没散。 岩影猞能杀哨兵,能守尸,可逼得野羊、獠猪、狼群一块往南窜的,未必只是这一头。 回城的时候,天已经偏西了。 石头背着老何,彭三和疤脸周抬着岩影猞的尸,路上谁都没怎么说话,只有李虎时不时回头看一眼那死猞,眼神还带着点没完全散掉的怕。 进营以后,韩队头直接去见了上头。 赵铁则把岩影猞拖去剥皮拆肉。 这种东西肉不算多,可含灵气,边军里谁都知道是好东西。 晚上分肉的时候,赵铁特意给沈渊割了一条后腿里侧最嫩的。 “你那一枪拿的。”他说。 沈渊没跟他客气,接过来就着火烤了,肉一熟,味儿跟狼肉、獠猪肉都不一样,腥气淡,反倒有股干硬的香,咬下去筋多,嚼着却带劲。 他一口口吃完,面板很快弹了出来。 【吞食含灵气生物血肉,获得点数+10】 加上那一只岩影猞,就是四十二点。 沈渊坐在营房角落,闭着眼把点数分了。 体魄加10点:5.8→6.8 力量加12点:6.4→7.6 速度加10点:5.9→6.9 感知加10点:5.6→6.6 热流这回没前几次那么炸,可更沉。 像一块块烧红的铁慢慢埋进肉里,不急,却压得深。肩、背、腰、腿,一节一节发紧,连牙根都有点发酸。可等那阵劲沉到底,他再一睁眼,就知道自己又往前迈了一大截。 【沈渊】 体魄:6.8 力量:7.6 速度:6.9 感知:6.6 【可用点数:0】 【特质:野狗的凶性(灰色)、狼的嗅觉(灰色)】 【武技:枪刺(初窥 233/500)】 营房外头,夜风又起了。 赵铁从外头掀帘进来,看见沈渊还没睡,张口就一句: “别睡太死。” “韩队头那边刚回来,上头传话,明天一早要点人。” “不是巡狼,也不是守哨。” “是往更北边,摸一遍兽路。” 沈渊抬起眼。 赵铁脸上没什么表情,可眼神是沉的。 “这回,怕是真有大东西要来了。” 第十六章:兽路 第二天鸡还没叫,守备营里先响了一阵甲叶碰撞声。 不是平时出巡那种稀稀拉拉的动静,是成队的人在动。 沈渊掀开草席起身,外头天还黑着,营房门缝里却已经透进了火光。李虎也让人吵醒了,坐在铺上发了半天愣,最后低声骂了一句: “真去啊?” “你以为昨晚是吓你玩的?”赵铁从门口探进半个身子,“赶紧滚起来。” 等人到校场时,北探的人已经齐了。 韩队头在前头,照旧那张瘦硬的脸。除了他和赵铁,石头、彭三、疤脸周也都在,另外又补了两个老兵、两个弩手,还有一个背绳索和火油的杂役。算上沈渊和李虎,一共十一个人。 这阵仗一摆出来,味儿就不一样了。 不再是“出去看看”,而是真把这事当成事了。 韩队头没废话,开口就一句: “石梁哨不是终点。” “北边那条线最近不对,狼、獠猪、野羊都在往南挤。昨儿那头岩影猞,多半也是让更北头什么东西逼下来的。” “今儿这趟,不求杀,先把路摸明白。看清兽往哪跑,东西从哪来,能退就退,别逞能。” 说完,他扫了一圈。 “听明白了没有?” “明白。” “明白就走。” 天还没亮透,一队人已经出了北门。 过了废烽台,再往前走,地就越来越生。 荒草少了,乱石多了,地势也不是一片平,而是一道高一道低,裂沟和碎坡夹在一块儿,走着走着就得改路。风从北边灌下来,带着一股干土和草根混出来的冷味儿,吹得人脸生疼。 韩队头让两个弩手走中间,赵铁带左翼,自己领右翼,沈渊则被点去最前头那一拨。 李虎一看这安排,眼皮都跳了。 “我操,你又走前头?” “鼻子灵的,不走前头,放后头摆着看?”赵铁回了他一句。 李虎张了张嘴,最后没吭声。 沈渊走在最前面,脚步不快,眼睛却一直在地上和前头来回扫。 没走多远,他就看见了所谓的“兽路”。 不是正经路,是被踩出来的。 地上全是印子,羊蹄、獾爪、獠猪蹄印,还有狼爪,密密麻麻叠在一起,从更北头一路压下来,把原本半尺高的草都踩平了,露出底下发黑的湿土。 印子很新。 有些泥边还是塌的。 赵铁蹲下去看了一眼,伸手抹了把湿泥,神色一点点沉下去。 “昨夜才过去。” “不是一两头,是一批一批往南跑。” 彭三看着那片乱脚印,咧了咧嘴。 “这得是多大的邪性,才能把这帮畜生一块儿赶成这样。” 韩队头没答这话,只让众人继续沿着兽路往前摸。 越往前,味儿越杂。 狼味、獠猪味、羊膻味,全混在一起,风一吹,扑得人鼻子发麻。可就在这些乱味里,沈渊还是闻出来了另一股东西。 沉,腥,不躁。 像压在石头底下很久的一块热肉。 不是狼,不是猞,也不是猪。 他没开口,只把这味记在心里。 又走了一段,前头那两个弩手忽然停了。 不是他们发现了什么,是前头山坳里有动静。 先是一阵草响。 紧跟着,三头黄毛野羊疯了一样从侧前方窜了出来,连头都不敢抬,蹄子磕在石头上,火星都快崩出来。它们不是朝人来,是朝南逃,眼里全是惊。 “压低!”韩队头低喝一声。 众人还没完全蹲稳,后头又窜出一道灰影。 灰脊狼。 不是猎得从容那种,是饿急了,又慌了,眼看前头有人还敢硬闯。 它明显也让什么东西逼狠了,嘴角还挂着血沫,扑出来以后连试探都没有,直朝最边上的一个弩手冲过去。 那弩手才抬弩,狼已经到了半截。 沈渊动得比狼更快。 脚下一错,枪先横出去。 不是刺,是封。 枪杆啪地一下撞在狼脸上,把那一下扑势带偏,灰脊狼整个身子在半空里一歪。沈渊顺着这一下往前压,枪尖贴着它胸前那道空往里送—— 噗! 整杆枪没进去太深,可也够了。 灰脊狼落地以后还想挣,前爪刚刨一下土,赵铁的刀已经补上去,狠狠干断了它半边脖子。 【击杀灰脊狼,获得点数+20】 旁边那个弩手脸都白了,半天才吐出一口气。 “谢……谢了。” 沈渊没接这个话,只看着那三头野羊跑来的方向。 草还在晃。 可后头没再跟东西。 韩队头让人把狼尸先拖到路边,继续往前。 他现在也看出来了,狼不是来猎人的,是在逃路上撞见他们,硬闯了一下。 这比狼群主动围人更麻烦。 说明更北边那东西,已经把周围山地里的活物逼得不认路了。 走到快近午的时候,前头地势忽然开了。 一片乱石坡斜着铺出去,中间夹着一条干掉一半的泥沟。泥沟边上倒着一头獠猪尸,已经死了,但还新鲜,肚腹让什么东西掏开了,里头脏器少了一半,猪骨却没怎么断,像不是饿狠了乱啃,倒像是挑着最嫩最值钱的地方先吃。 李虎看了一眼就皱起了脸。 “这谁吃的?” 疤脸周蹲下去摸了摸獠猪背上那几道抓痕,手一拿开,脸色就有点不对。 “不是狼。” “狼咬不出这个口子。” 沈渊也蹲了下去。 那抓痕很深,最宽那一道几乎有两指,伤口边上不是撕出来的毛糙,是直接压开的,说明下爪那东西不只是快,还重。 更要紧的是,他闻到了那股先前压在乱味下面的味儿。 在这具獠猪尸上,最重。 韩队头站在沟边,看着地上那一大片被踩烂的泥。 “看爪印。” 众人顺着他的话看过去,泥沟另一头,赫然印着几只极大的掌印。 不是狼爪,也不是猫科的圆掌。 掌宽,趾粗,前头还拖着半月形的长痕。 像熊。 可比寻常山熊大太多了。 彭三低低吸了口气。 “这他娘……” 韩队头没把话说满,只是脸色已经难看得很。 “先别猜。” “顺着印子,再摸一段。” 众人继续往北。 越往前,那掌印越清楚,间距也越大。有一段石坡边上甚至能看见一棵碗口粗的小树被硬生生蹭断,断口发白,木茬子还新着。 不是咬断的,是撞断的。 沈渊心里那根线,越绷越紧。 等走到一处窄石口时,他忽然抬手,整个人停住了。 前头风里,除了那股沉腥味,还多了新鲜的热气。 东西不远。 就在前面。 赵铁见他停了,也立刻压住队伍。 韩队头低声问:“怎么了?” 沈渊盯着窄石口另一头,喉结轻轻滚了一下。 “它刚过去。” “最多一炷香。” 话音刚落,石口外头忽然传来一阵响。 不是吼,也不是叫。 像是什么极沉的东西在地上拱着走,撞得碎石一路滚下来。 一声接一声。 很闷。 可越闷,越让人后脖颈发凉。 韩队头眼神一下沉到底。 “都把家伙端好。” “正主,怕是到了。” 第十七章:铁背罴 石口外的响动越来越近。 先是碎石滚。 接着是枝干断。 再往后,是很闷的一声喘,像有人在风箱里掺了沙子,一抽一抽从喉咙里往外拖。 没人说话。 十一个人贴着石口两边压住,刀出鞘,枪横着,两个弩手也把弩抬平了,弩弦绷得死紧。 李虎手心全是汗,连短矛都快抓滑了。 “到底什么玩意儿……” 他这句还没落完,前头石口外忽然炸出来一道影子。 不是那东西。 是一头半大的獠猪。 那畜生明显已经疯了,背上少了一大块毛,肋下还开着一道血口,跑得踉踉跄跄,眼珠子都是红的,见了石口有人也不躲,直挺挺就往里拱。 “拦住!” 这东西不算大,可石口窄,真让它拱进来,也够把阵型撞乱。 石头和彭三同时往前顶,长枪一左一右狠狠干住猪头。獠猪惨嚎一声,还想往前挣,沈渊一步跨上去,枪从两杆枪中间直送进去,准准捅在它张开的嘴里。 噗! 枪头自口入喉,獠猪四蹄一抽,当场翻了。 【击杀铁背獠猪(幼),获得点数+18】 可这一下才刚完,石口外头真正的东西到了。 先是一只掌。 拍在石口边上,直接拍碎了半边突出来的石棱。 紧跟着,一颗巨大的黑脑袋从外头探了进来。 不是狼,不是猞。 熊。 可又不是普通山熊。 它肩高几乎快到成年人的胸口,背上一层黑硬长毛压得发亮,中间隆起一道很厚的脊,像披了一层旧铁甲。前掌大得吓人,爪尖发黄,半寸多长,嘴边全是血,右边耳朵还缺了一块,像是旧伤。 【铁背罴】 体魄:10.8 力量:10.2 速度:5.1 感知:4.6 【含灵气生物·中阶】 沈渊后背一下绷死了。 中阶。 这还是他第一次见到中阶的东西。 难怪狼、猞、獠猪全往南挤。 这玩意儿往北边一占,周围那片地就不是别的活物能待的。 韩队头脸色变得极难看,却没退,开口就一句: “弩!” 两张弩同时响了。 弩箭一前一后钉出去,一支扎在铁背罴肩窝外边,进去不到两寸就卡住了。另一支更干脆,打在它背脊那层硬毛和厚皮上,竟只擦出一串血珠子,连真肉都没完全咬进去。 铁背罴让这两下彻底激怒了。 它低吼一声,整颗头往石口里一拱,像是在挤门。 原本就不算宽的石口,居然真让它挤进来了半边肩。 石壁被蹭得直掉渣。 “退半步!别让它贴死!”韩队头吼。 可话说着容易,真到这东西压进来时,谁不退谁就得让它拍死。 最前头那个弩手退慢了半寸。 铁背罴前掌一抡,啪地一下拍在他胸口,人连喊都没喊出来,整个人横着飞出去,砸在后头石壁上,当场就没了声。 血一下就上来了。 石口里所有人脑门都麻了一瞬。 这不是灰脊狼,不是岩影猞。 这是一巴掌就能把人拍死的东西。 赵铁眼珠子都红了,提刀就往前冲,专照铁背罴左眼去。 刀是进了。 可只进了个刀尖。 铁背罴头一甩,赵铁整个人都被带歪,差点让那只大掌拍个正着。沈渊反应快,一把拽住他后领往后扯,同时长枪往前一横,狠狠干在那掌腕上,替他挡了半下。 枪杆震得他虎口一麻,整条右臂都嗡了一下。 可也只是半下。 真全吃上,这条胳膊当场就得废。 “不能在石口打!”沈渊低喝。 韩队头也看出来了。 石口窄,对人有利,也对铁背罴有利。它只要堵在口子上,十一个人里有一半家伙根本使不开,反倒是给它一掌一掌拍人的靶子。 “左边碎坡,放它过去!”韩队头咬着牙下令,“人往两边散,别跟它顶正面!” 这就是老兵。 再不甘心,也知道什么时候该变。 众人立刻往两边贴石散开,让出中间那道最窄的路。铁背罴果然挤了两下,狠狠干开一块崩松的石头,整个身子从石口里压了出来。 它一出来,地都像轻轻震了下。 那股腥热味一下全散开,扑得人想吐。 铁背罴没立刻追最远的人,反而先盯住了脚边那头刚死的幼獠猪,低头一口咬住,竟生生把半扇猪身扯了起来,像是在护食。 沈渊心里一动。 这东西是占地盘的,不是纯杀疯了乱扑。 “火油!”他猛地出声。 背火油那个杂役本来已经吓呆了,听见这句才猛地回神,把陶罐往前一递。 沈渊接过来,手一抖,半罐火油直接泼在那半扇猪尸和铁背罴前爪附近。 “火把!” 石头抄起火把就扔了过去。 轰的一下,火窜起来了。 火不大,可离得太近,正好舔到铁背罴鼻子底下。它再横,也还是畜生,鼻端最怕这个,顿时怒吼一声,整颗头往后一摆。 就这一摆,空门出来了。 赵铁、韩队头、沈渊三个人几乎是同时上。 赵铁刀走眼下旧伤。 韩队头钩叉狠狠干住它前腿根。 沈渊则提枪直奔它刚张开的嘴。 不是为了捅死。 是为了逼它抬头,逼它退。 噗! 枪尖这一下进得比想的更深些,直接穿进上颚软肉。铁背罴惨吼着甩头,血和火星一块儿喷出来,前掌胡乱一抡,钩叉当场让它拍飞,韩队头也被带得踉跄了两步。 可它终究还是退了半步。 就这半步,够众人把伤的拖开了。 “走!”韩队头吼得嗓子都哑了,“走碎坡!别恋战!” 没人逞强。 这种东西,不是他们这一队能围死的。 疤脸周和石头一左一右拖起那个胸口塌下去的弩手,彭三和另一个老兵抬起先前石梁哨救回来的老何,李虎咬着牙断后,腿都在抖,手里那根短矛却没扔。 沈渊最后撤。 不是他想殿后,是铁背罴被火和枪伤逼了一下以后,第一眼又盯住了他。 这畜生记仇。 他看得出来。 铁背罴低着头往前拱了一步,嘴边还挂着血,像是要再追。可碎坡那边石头多,坡又斜,它体重大,真追上去未必讨得着好。 再加上火还在猪尸边上烧,它最终只是站在原地,朝众人退走的方向低低吼了一声。 那声音不高,却闷得像堵在胸口里的一块石头。 一直等众人退到坡下,再往回看时,它已经叼起那半扇幼獠猪,慢慢退回了石口北边的乱石里。 没追。 可谁都知道,这不是他们赢了。 是它今天吃的够了,不想再费事。 回城的路,比出城时沉得多。 那个弩手最后还是没撑住,半道就咽了气。老何伤重,本就虚,走到一半也昏过去两次。韩队头脸黑得像死人,路上一句话都没多说。 直到进了北门,他才低声骂了一句: “真他妈来了个大的。” 回营以后,伤兵先送医棚,死的抬去后头。韩队头直接去报上头,赵铁则一屁股坐在兵器架旁边,半天没动。 李虎也是这时候,才把一直憋着的那口气吐出来,整个人一软,靠着墙就往下滑。 “我以为今天真得死北边。” “没死就算捡了。”赵铁说。 说完,他转头看向沈渊,眼神有点复杂。 “你那句火油,喊得对。” “若还在石口硬顶,今天至少得再折两个。” 沈渊没接这个功。 他坐在木架边上,低头看了眼自己手里的枪。 枪杆上多了一道凹痕,是刚才挡那一掌时留下的。 若不是点数早就加进身子里,刚才那一下,他人都未必站得住。 晚上营里分了一点幼獠猪肉。 不是多好的肉,是众人撤的时候,彭三顺手从死猪另一边割下来的一条腿,带回来以后切了分掉。量不大,可对刚从北边那条命里爬回来的人来说,已经够了。 沈渊一口口把肉吃完,面板很快亮起。 【吞食含灵气生物血肉,获得点数+6】 算上白天那头幼獠猪,一共二十四点。 他回到铺上,闭着眼把点数全加了进去。 体魄加6点:6.8→7.4 力量加6点:7.6→8.2 速度加6点:6.9→7.5 感知加6点:6.6→7.2 热流不像先前那样猛炸,而是顺着一整天硬顶过的筋骨慢慢往里沉。肩膀、腰背、虎口那股酸麻一点点退下去,取而代之的是更扎实的力。 【沈渊】 体魄:7.4 力量:8.2 速度:7.5 感知:7.2 【可用点数:0】 【特质:野狗的凶性(灰色)、狼的嗅觉(灰色)】 【武技:枪刺(初窥 271/500)】 他缓缓吐出一口气,刚想躺下,营房外头忽然又响起了一阵脚步声。 这回不是急巡的脚步,是有人一间间拍门。 “都起来!” “上头点人!” “明天北墙加岗,守备营所有能上墙的全上去!” 营房里一下全醒了。 李虎刚眯上眼,又骂了句脏话。 赵铁却已经坐起来,脸上那点疲惫一点点压成了硬色。 “不是小事了。” “那头铁背罴一露面,北墙外头这片地,全得跟着乱。” 沈渊没说话,只把那杆旧枪重新抓进手里。 他知道,前头那几章那种“出巡杀妖”的日子,到这里算是收住了。 再往后,守的就不只是自己一条命了。 是凉关外头这一整段墙。 第十八章:北墙 北墙加岗这事,来得比沈渊想的还快。 天刚擦黑,守备营里能上墙的人就全被点了出来。校场上火把插了一排,风一吹,火苗直斜。人站在下面,影子拉得老长,刀枪一碰,叮当乱响。 周什长还是那张黑脸,声音却比平时更紧。 “都给我听好了,今夜不是出巡,是守墙。” “谁敢在墙上犯蠢,老子先把他扔下去喂狼。” 没人敢接话。 白天从北边退回来那一队,脸色都不好看。尤其是那个让铁背罴一掌拍死的弩手,尸首这会儿还停在后头没抬远,营里谁看不见。 沈渊背着枪,跟着人流往北墙走。 凉关的北墙比他先前想的更高,也更冷。 墙砖是旧的,许多地方都起了白碱,脚下马道却压得实,踩上去发闷。垛口后头已经堆好了石块、滚木、油罐,还有用破布包着的火把团。弩手蹲在墙后,一根根点验弩矢,箭簇在火光里发冷。 周什长把守备营这一拨压在偏东那一段。 赵铁守中间,石头和彭三看下头的斜坡,李虎跟着搬石添火。沈渊则被周什长点去最靠外那个垛口,挨着一截修补过的旧墙。 “你鼻子灵,眼也不差。”周什长盯着他,“别老盯正前头,多看墙根和阴角。” “那帮畜生有时候比人还会挑地方。” “明白。” 上墙以后,沈渊先没看别处,只往墙外扫了一圈。 夜还没全落下来,远处地面灰扑扑一片,能看见断断续续的兽影往南挪。有些是狼,有些是羊,还有几头獠猪拖着土跑。不是成群,是散着乱蹿,像整片地都让什么东西搅散了。 墙下风大,把各种味一股脑往上推。 羊膻,狼腥,獠猪的骚味儿,还有血。 乱得很。 可在这些乱味里,沈渊还是闻到了那股最沉的东西。 铁背罴。 它没露面,可味儿已经到这边了。 李虎蹲在后头抱着一筐石头,往外看了半天,声音都发干。 “你说它会不会真摸到墙下来?” “会。”赵铁靠在垛口边上磨刀,头都没抬,“但它摸到墙下,不等于它敢撞城。” “畜生再横,也知道火和石头疼。” 周什长接了一句:“怕的是它不撞,光在外头耗。它一耗,别的畜生就都得往墙根挤。” 这话刚说完,墙下忽然起了动静。 一头黄毛野羊没命似的从北面跑下来,后腿还拖着血,跑到离墙十几步的地方脚一软,直接栽进地上。紧跟着后头窜出两头灰脊狼,饿得眼都发黄,扑上去就撕。 “放箭。”墙那头有人喝了一声。 弩弦一响,一头灰脊狼让箭钉在肋下,惨嚎着翻出去。另一头一看不对,叼着一块肉就跑,转眼没进了黑地里。 墙上人刚缓了口气,沈渊鼻子却先一紧。 不对。 味儿近了。 不是从前头地上来的,是从墙下贴着石根往上爬。 他猛地低头,朝自己这段修补过的旧墙外沿看去。 那地方白天还没什么,夜里火光一斜,就能看见砖缝边上多了几点灰土。下一瞬,一只灰黑色的前爪从墙外悄无声息地搭了上来。 爪尖很细,很长。 不是狼。 沈渊眼神一下沉到底。 “墙根!有东西上来了!” 话音刚落,一道灰影已经翻过垛口,直扑旁边一个正探头往下看的年轻兵卒。 那兵卒连刀都没拔出来,只来得及本能地缩脖子。 【岩影猞】 体魄:6.5 力量:5.9 速度:7.2 感知:5.4 又是这东西。 而且它会挑,比狼更会挑。 沈渊枪太长,垛口里反倒不好抡,索性直接松手,整个人撞过去,左臂护臂狠狠干住那兵卒肩头,把人先撞开半步,右手同时抽刀,照着岩影猞腹下就捅。 这一下不是往深里去,是先把它顶住。 岩影猞让这一刀捅得一扭,爪子却已经抹出来了,擦着沈渊肩头带过,短皮坎上当场多出三道白印。 “操!”李虎在后头看得头皮都炸了,抄起石头就砸。 没砸中脑袋,却正砸在猞尾上。 就这一偏,够了。 赵铁人已经到跟前,刀不是横劈,是朝着那畜生刚借力蹬起的后腿关节狠狠剁下去。岩影猞吃痛,整只身子一矮,沈渊短刀顺势上翻,直捅进它喉下。 噗! 热血一下喷出来,溅了他半边脸。 岩影猞还想挣,前爪在墙砖上乱抓了两下,最后才慢慢塌下去。 【击杀岩影猞,获得点数+32】 墙上瞬间静了一下。 谁都没想到,第一只真正摸上墙的东西,不是狼,也不是獠猪,是这头贴着石头爬上来的猞。 周什长走过来,先看了眼死猞,又看了眼沈渊肩头那三道白印,脸更黑了。 “都给我把脑袋收回来!” “前头是前头,墙根也是前头!谁再把脸伸出去看,老子就让他下去喂这畜生!” 那年轻兵卒脸都白了,嘴唇哆嗦半天,冲沈渊憋出一句: “谢……谢沈哥。” 沈渊没应这句,只蹲下去往墙外又看了一眼。 岩影猞不是乱来的。 它是趁着墙上人都盯前头那两头狼,顺着修补墙根摸上来的。 这就说明,墙下不只是乱。 是真有东西在试墙。 赵铁把刀上的血往砖角一抹,低声道:“今夜长不了。” 周什长也看出来了,抬头朝墙那头吼了一声:“再点两排火!” 很快,北墙一线的火把全加亮了。 火光连成一片,把城下那一截照得忽明忽暗。远处的黑地却更深了,像什么都没有,又像什么都藏着。 沈渊靠在垛口后头,悄悄把那32点全加了进去。 热流不像先前那样猛炸,而是顺着一整天疲下来的筋骨往里一层层压。肩、背、腿、手腕,连着发沉,发热,像有人拿烙铁顺着骨头慢慢推过去。 可等那股劲沉下去,他整个人也更稳了。 风从哪边起,墙下哪一块影子不对,连火苗偏了多少,他都看得更清。 【沈渊】 体魄:8.7 力量:9.5 速度:8.8 感知:8.5 【可用点数:0】 【特质:野狗的凶性(灰色)、狼的嗅觉(灰色)】 【武技:枪刺(初窥 268/500)】 夜彻底落下来的时候,北边荒地尽头,忽然传来一声低吼。 很沉。 不像狼嚎,也不像猞叫。 墙上所有人都抬了头。 周什长握着刀,声音很低: “来了。” 第十九章:城下夜吼 那一声低吼过后,北墙外头先是静了片刻。 不是安静,是那种所有活物都同时缩了一下的死静。 风还在吹,火还在跳,可先前在黑地里窜来窜去的那些影子,像一下都趴下了。连墙根那两条还没死透的狼尸,味儿都好像沉了。 接着,城下才真正热闹起来。 先是一头羊从黑里撞出来,疯了一样往墙下跑。后头又是两头,再后面是一头带伤的獠猪,背上全是血,一边跑一边哼,像让什么东西一路撵烂了胆。 “别放下头看!”周什长吼了一声。 可不用人探头,也能知道墙下出事了。 狼开始叫。 不是一头两头,是四面八方都在低低地应,短一声,长一声,绕着城下转。那声音让夜风一送,贴着墙根往上爬,听得人骨头缝发凉。 李虎搬石头搬到一半,手心全是汗,哑着嗓子问: “它们这是想干什么?” 赵铁靠在垛口后,刀横在膝上,声音很冷。 “不是它们想干什么。” “是后头那只大的把它们全逼过来了。” 话音刚落,北墙偏东那段墙下,一头灰脊狼忽然蹿出来,直接扑在那只瘫倒的野羊身上,几口就把肚皮扯开。可它才吃了一口,下一瞬,黑里伸出一只极大的掌,把它连狼带羊一起按进了地里。 啪的一声闷响。 墙上所有人的眼皮都跟着跳了一下。 铁背罴。 它总算到了。 火把照不全,只能照出半边轮廓。可就那半边,也够压人。那东西立在墙下,比白天在石口看着还沉,背脊黑得发亮,前掌压在死羊和狼尸上,像压着一团烂泥。 它没立刻吃,先抬头往墙上看了一眼。 这一眼很慢。 像知道上头站着人,也像根本没把人当回事。 有个新兵呼吸都乱了,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周什长回手就是一耳刮子抽过去。 “退你娘!” “它在下头,你往后退能退哪去?” 这一下抽得很响,那新兵脸立刻红了,却也总算把魂抽回来一点。 铁背罴低头开始撕肉。 它吃得很快,也很狠,羊肚子一下就让它扒开,骨头嚼得嘎嘣作响。更邪门的是,四周那些狼竟没敢真靠近,只在火照不到的地方低低转,像一群绕着虎走的狗。 墙上没人动手。 不是不想,是周什长压着没让。 “再等等。”他盯着墙下那头罴,声音压得死死的,“别让火油白泼。” 沈渊也没动。 他在看这头东西怎么走,怎么抬头,怎么落掌。 铁背罴和狼、猞都不一样。 它不快,甚至有点笨重。可它重到一定地步,慢反而成了压人的东西。你一刀上去,它未必怕;它一掌下来,人就没了。 它连着撕了几口肉,忽然停了。 鼻子一抬,朝墙根那段修补过的旧砖闻了闻。 然后,它往前走了两步。 周什长眼神一下变了。 “它要试墙!” 话还没落,那头铁背罴已经立起来了半截。 不是完全直立,是前掌抬高,狠狠干在墙根那段旧砖上拍了一下。 轰! 墙身都跟着闷了一声。 马道上几个人脚底同时一震。 墙砖没塌,可修补缝里白灰簌簌往下掉,足见这一掌多重。 “石头!”周什长吼。 不用他再说第二句,石头和彭三已经把早准备好的碎石往下推。第一波石块砸下去,砸得铁背罴背上咚咚直响,火把也跟着往下扔了两个。火头顺着它肩背一擦,没真烧起来,却逼得它往旁边让了半步。 可它没退远。 只甩了甩头,接着又是一掌。 这回拍得更高。 墙上那几个刚入营没多久的新兵,脸都白透了。 “火油!”赵铁低喝。 油罐立刻抬了过来。 可这时真要往下泼,又没人敢胡来。泼早了,火起在墙根,铁背罴未必伤得着;泼晚了,它再来两掌,墙缝真让它拍松了,就麻烦大了。 沈渊盯着那头罴,忽然开口: “等它第三下。” 周什长转头看了他一眼。 沈渊盯着城下,一字一句:“它拍第二下,是试墙。第三下,多半要把头和前掌都压上来。那时候鼻子和眼前最近,油泼下去才值。” 周什长只停了半息。 “听他的。” 墙上一下静了。 所有人都盯着下头那头罴,等它第三下。 果然,铁背罴拍完第二掌以后,没立刻再动,而是往后沉了沉身子,喉咙里滚出一声极低的闷吼。像是在发力,也像在发脾气。 下一瞬,它猛地往前一顶,整颗头连着两只前掌一起压到墙根旧砖上。 就是现在。 “泼!” 一整罐火油从垛口后头砸下去,正淋在它头脸和肩颈上。石头手快,火把紧跟着就扔。 轰! 火一下窜起来半尺高。 铁背罴整颗头猛地一甩,发出一声又闷又炸的怒吼,前掌乱拍,拍得地上火星和碎肉一起飞。它不怕疼,可鼻子和眼前那片一着,终究还是被逼得退了两步。 “弩!”赵铁紧跟着喝。 两张弩同时压下。 一箭扎进它左肩前头,一箭擦着眼角过去,虽没真戳瞎,也带出一道血线。 这下铁背罴是真怒了。 它不吃了,也不拍了,抬头朝墙上狠狠干吼了一嗓子。那声音震得人耳朵都嗡,连城里后头都隐约有狗跟着乱叫。 李虎脸都木了,抱着一筐石头半天没动。 “它……它会不会冲门?” “不会。”沈渊死死盯着城下,“它不是来撞城的,它是来抢地方,顺便试咱们硬不硬。” 说完,他眼神忽然一变。 风里又多了一股灰猞的味。 不是墙下,是更偏东那段阴角。 他猛地转头,正好看见两道灰影几乎贴着墙根往上蹿。 又是岩影猞! 而且不是一头,是两头。 它们比狼聪明得多。铁背罴在正面试墙,把人的眼都吸过去了,它们却贴着火照不到的阴角摸上来,走的还是先前那段修补墙根。 “东角!两只!” 沈渊这一声几乎是吼出来的。 周什长转身就扑,赵铁也提刀过去。可那两头猞已经快翻上来了,其中一头前爪都搭上了垛口,正朝一个抱油罐的杂役扑。 沈渊离得最近,枪一横就砸。 这一砸没照头,专照爪子去。岩影猞让枪杆砸得一松,整只身子挂在墙边,后腿猛蹬。沈渊顺势把枪尖往下一送,直接从它下巴顶了进去。 【击杀岩影猞,获得点数+32】 另一头更狠,翻上来以后不扑人,直扑火油罐。 这畜生是真长记性,知道火这东西烦。 赵铁刀快,横着一刀拦腰过去,逼得它在半空扭身。周什长紧跟着把一整块城砖照它脑袋砸下去,砸得它一偏。石头从后头扑过来,一把抱住它后腰,连人带猞一块滚到马道边上。 “杀!” 石头脖子上青筋都绷出来了。 彭三赶上来,短刀照着那畜生肋下连捅三下。岩影猞挣了两挣,爪子在石头皮甲上抓出几道白印,最后才慢慢不动。 【参与击杀岩影猞,获得点数+10】 这边刚压住,城下那头铁背罴已经退开了些。 它左眼旁边挂着血,肩头还插着箭,头脸上一股油火气。可它没跑远,只站在火光边缘那块黑地里,回头朝墙上看。 这一眼看得极久。 像是记住了墙,也记住了墙上的人。 然后它才慢慢转身,拖着沉重的步子,往更北头的黑里走。 狼群跟着散了。 先前还绕着墙根打转的那些灰影,像潮水一样往后退。只留下墙下几具兽尸,还有一地踩烂的草泥和血。 直到那头罴彻底没进黑里,墙上众人才像真把那口气吐出来。 周什长抹了把脸上的油灰,嗓子都哑了。 “今夜先这样。” “都别松,熬到天亮再说。” 后半夜果然没再出更大的事。 只有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狼叫,像还不甘心,又像单纯饿得烦。墙上火不敢灭,人也不敢真坐实。一直熬到东边发白,北墙下头那片地才算彻底看清。 羊、狼、獠猪,横七竖八躺了一地。 那两头岩影猞也拖出来了,一头是沈渊捅死的,一头是石头和彭三合力按死的。修补墙根那一段旧砖上,还留着铁背罴两道极深的掌印,白灰全拍出来了,砖面也裂了。 李虎蹲在垛口边看了半天,脸还是白的。 “这要是没守住……” “那就不是一夜的事了。”赵铁说。 周什长没接这句,只让人把猞尸拖下去剥。 这种东西肉少,可含灵气,留着就是糟践。北墙守了一夜,谁都得补。 沈渊下墙的时候,肩膀和虎口都麻着,眼里也全是血丝。可等那条烤熟的猞肉递到手里,他还是一口一口全吃了下去。 肉干,带筋,嚼起来有股石头缝里晒出来的野气。 【吞食含灵气生物血肉,获得点数+10】 再加上夜里那头岩影猞和参与那头,一共四十二点。 他回到营房,连鞋都没顾上脱,靠着铺边闭眼把点数全加了进去。 体魄加10点:8.7→9.7 力量加12点:9.5→10.7 速度加10点:8.8→9.8 感知加10点:8.5→9.5 热流这回比前几次都沉,像一层层压进肉里。酸、胀、热,一寸寸往骨缝里拧。可等那阵劲过去,他再睁眼,胸口那股虚浮感彻底没了,剩下的全是硬。 【沈渊】 体魄:9.7 力量:10.7 速度:9.8 感知:9.5 【可用点数:0】 【特质:野狗的凶性(灰色)、狼的嗅觉(灰色)】 【武技:枪刺(初窥 321/500)】 营房外头,脚步声又响起来了。 这回不是催人上墙,是传令。 “北边三处外哨,全撤回线内!” “守备营、城门营并岗!” “校尉有令,今夜起,凉关闭北门!” 赵铁掀开门帘进来,眼底全是熬夜熬出来的红丝。 “不是守一夜那么简单了。” 他说。 “上头准备缩线。” “北边那片地,真要出大事了。” 第二十章:撤哨 凉关闭北门的命令下来以后,城里一下子就变了味。 白天还只是北墙加岗,到了午后,连城门洞里都开始往里搬木料、搬沙袋。几个原本守南面的兵都抽过来了,民夫也让叫上了墙,滚木、石块、火油一车一车往北边堆。 谁都看得出来,这不是守一夜的架势。 是准备收线了。 守备营刚吃过一顿稀粥,韩队头那边就来点人。 “外头还有两处近哨没撤净,火油、弩匣、号旗,都得带回来。”他站在营门口,脸比平时更瘦,也更硬,“若还有活人,一并带回。若没活人,也别把东西白丢在外头。” “这趟不是去拼命,是去收脚。收得回来就收,收不回来就烧。” 说完,他把目光落到沈渊身上。 “你跟赵铁走前头。” “行。” 出去的人不多。 韩队头、赵铁、沈渊、李虎、石头、彭三,再加两个弩手,一个背火油的杂役,总共九个。 这阵仗不大,但每个人身上都背了东西。绳索、弩、火把、麻袋,连空油罐都带着,摆明了是准备把外头那点家底一把捞回来。 出了北门以后,风比昨夜还硬。 地上早看不出什么正经路了,全是乱印。狼爪、羊蹄、獠猪的蹄坑一层叠一层,把原本的土皮都翻烂了。废烽台外头那条老兽路,现在已经不能叫“路”了,看着更像一条让活物踩出来的河。 赵铁蹲下摸了把土,手一抬,掌心全是湿泥。 “昨夜跑过去的不少。” 李虎往北边瞟了一眼,嗓子还有点干。 “不是关都关了?怎么还要往外跑这一趟?” “因为关不是你想关就能关死的。”赵铁起身,“外头那些火油、号旗和弩匣,真让猞子、狼叼去蹭坏了,回头上墙你用脑袋顶?” 李虎让他堵得没话了,只好老老实实跟上。 第一处近哨在废烽台外偏东,是个拿草席和烂木头搭的小窝棚,平时蹲两个人,守的是一段下坡和一条浅沟。 众人摸过去时,窝棚还在,人却只剩一个。 一个年纪不大的兵,裹着破袄缩在棚后,脸让风吹得发白,嘴唇上全是裂口,见有人来,整个人才像突然活过来。 “队头!” 韩队头走过去,一把把人拎起来。 “另一个呢?” 那兵喉结滚了滚,眼神发飘。 “半夜换哨那会儿,他说去外头撒泡尿……然后就没回来。” 赵铁脸色一沉。 “找了吗?” “找了。”那兵声音都在抖,“火把照了两圈,只看见坡底下有拖印,还有半只鞋。” 没人再追问。 问到这一步,意思已经够明白了。 韩队头只说了一句:“把弩匣、火油收上,号旗拆了。人跟着走。” 第二处近哨更麻烦。 在一条窄沟后头,靠着碎石坡,平时守的是北边斜着下来的那股兽路。 众人还没到跟前,沈渊就先闻见味了。 血。 新鲜的。 他脚下一顿,手已经摸到了枪杆。 “前头有血。” 赵铁和韩队头都压低了身子。 一行人贴着沟边摸过去,先看见的是倒了半边的草哨,接着才是尸首。 一个哨兵横在草窝边上,胸口让什么东西拍塌了,嘴里全是干掉的血。另一个还活着,腿断了半截,靠在石头后头,见人来时,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暗下去。 “抬我一把……” 石头上去一看,骂了句脏话。 “这腿废了。” “废了也得带回去。”韩队头道。 那伤兵脸白得像纸,嘴倒还硬,扯了扯嘴角。 “我就知道……你们得来收线……” “昨夜这边先过了一拨羊,后头又过狼……再后头,地都在震。” “我们不敢点大火,只能猫着。” “天快亮的时候,听见北边像有人拿大木槌砸地,一下一下,远得很,可劲儿透过土都传过来了。” 沈渊听到这儿,心里那根线又绷紧了些。 不是错觉。 不只是铁背罴这一只。 韩队头没再问,只让人收东西。 草哨里的弩匣、油罐、两捆火把,全搬了出来。号旗没法整根带走,赵铁干脆拿刀一割,只把那片还算完整的旗布卷起来塞进麻袋。 “走。”韩队头看了眼天色,“再晚,兽路就不好过了。” 回程的时候,队伍更慢。 两个哨兵,一个能走,一个得抬。杂役背着油罐,两个弩手一前一后盯着两翼,石头和彭三轮着扛伤员,走几步就得换肩。 刚走出那条窄沟,沈渊鼻子忽然一紧。 风变了。 顺着西边碎坡吹过来,带着一股很杂的毛腥味。 狼,羊,獾,混在一块儿。 不是散的,是成股来的。 “停。”他低声道。 赵铁回头:“怎么?” “西边有东西要过路。”沈渊盯着碎坡下头,“不是一头,是一片。” 韩队头没质疑,抬手就让队伍往一块凸出来的黑岩后头贴。 人刚压进去没多久,西边那片碎坡下头就乱了。 先是几头獾连滚带爬地窜过去,接着是野羊,一头接一头,蹄子磕得石头乱响。再后面是一头瘸了后腿的獠猪,边跑边哼,眼珠子都是红的。它们根本不看人,只顾着往南逃,像后头有火在烧。 李虎蹲在岩后,脸一点点发白。 “真他娘是逃。” 可这还没完。 兽路的尾巴上,还吊着一头灰脊狼。 那狼不是在追猎,是让前头兽群挤散了,跑得急,饿得也急,一眼瞧见岩后头露出来的半截人腿,几乎想都没想就扑了过来。 露腿的正是那个刚撤下来的年轻哨兵。 小子本来就绷着,见狼扑来,整个人都木了,连刀都忘了拔。 沈渊一步就出去了。 现在的他,再看灰脊狼,已经不是当初树林里那种后背发凉的感觉。 狼快,他更快。 狼凶,他比狼更稳。 枪都没用。 他手里短刀一反,侧身让过那一下扑,刀锋顺着狼脖子下头斜着抹进去,再一拉。 血一下就开了。 灰脊狼连第二下都没扑出来,扑到半空就砸进土里,挣了两下,没了。 【击杀灰脊狼,获得点数+20】 岩后几个人一时都没说话。 不只是那年轻哨兵,连李虎都看愣了。 从前打灰脊狼,得几个人围,得捡空子,得拼命。现在这一下,却像杀条狗。 赵铁最先回过神,低低骂了一句: “你这小子,现在是真顶上来了。” 沈渊没接这话,只把刀上的血往狼毛上一蹭,抬头继续看北边。 兽群已经过去,可风里那股沉味儿还在。 像有什么更重的东西,压在更远的地方。 队伍重新上路。 走到快近城的时候,天边已经有点暗了。众人刚翻上一道低坡,沈渊忽然回头看了一眼。 就这一眼,他看见了北边更远那条兽路尽头,有几团极大的黑影正在慢慢往南压。 不是一头。 至少三头。 其中两团矮些,像铁背罴那种身形。最中间那团却更高,走得也更慢,背脊抬起来,像一截会动的黑坡。 离得太远,看不真切。 可就因为远,才更压人。 因为隔着这么远,都还能看出它比旁边那两团更大。 韩队头也回头看见了。 他没说话,只把脸绷得更紧。 直到进了城门洞,李虎才像缓过来一样,狠狠干咽了口唾沫。 “韩队头……” “嗯。” “刚才那不是一头吧?” 韩队头没看他,只盯着北门外那片越来越黑的地。 “不是。” “麻烦才刚开始。” 第二十一章:压城 北门一关,凉关里那股气就不一样了。 不是热闹,也不是乱。 是紧。 像一根原本就绷着的麻绳,让人又狠狠干拧了一圈,连风吹过去都发涩。 两扇包铁城门往里扣死,铁链一圈一圈缠上,后头又顶了沙袋、滚木和拆了轮的旧辎车。几个民夫抡着木槌狠狠干楔子,一锤下去,门洞里便闷闷一震,连墙皮上的灰都跟着往下掉。 街那头原本还有几个卖热汤的摊子,这会儿也都收了。 女人抱着孩子往南躲,老人缩在门后头探头看,没一个敢出声。连平日里最能叫的狗,今晚都夹着尾巴,不知缩去了哪条巷子。 韩队头一行人刚把外头撤下来的东西运进门洞,门楼上头就有人探身下来喊: “外头收净没有?” 赵铁把肩上的号旗麻袋往地上一扔,仰头回了一嗓子: “近哨都收了!活的抬回来了,火油弩匣也在!” 那边安静了一瞬,紧接着传来一句压着火气的“知道了”。 再往后,便是更密的脚步声。 门楼上有人在跑。 北墙上更是彻底忙开了。 守南面的兵抽了一批上来,民夫也都赶到了北边。滚木一根一根拖,石块一篓一篓抬,火油罐平码在墙根后头,弩匣开了口,乌沉沉的弩矢一捆捆往外取。伙房那边甚至直接把两口黑锅抬到了墙下,锅里煮的不是粥,是一锅滚得发亮的油。 石头和彭三先把两个伤兵送去医棚。 那个冻得嘴唇发紫的还好,裹上毯子灌两口热汤,多半能缓回来。断腿那个就惨了,刚放到棚里,军医一把扯开裤腿,瞥了一眼断口,脸都没变。 “锯。” 抬担架的杂役愣了一下:“现在?” 军医头都没抬:“不现在,你等着他明早烂到胯根?” 那伤兵原本还咬牙撑着,听见这句,手指头猛地攥住了担架边。石头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动,终究没说出什么安慰话来,只弯腰把他肩膀按住。 凉关这地方,能抬回来,已经算命大。 再往下,得看他自己。 沈渊刚从医棚出来,周什长便迎面走了过来,手里拎着一副旧护臂,啪地一下扔进他怀里。 “戴上。” 那护臂比他原先那副厚,里层还钉了几片铁叶,外头皮面早磨得发白,一看就是老兵退下来的东西。 沈渊低头一摸,没废话,直接往小臂上扣。 “今晚不回铺。”周什长说,“韩队头点了你。你跟赵铁,守门楼西边。” 旁边一个从南面调来的老兵刚抱着短矛路过,听见这句,脚下一顿,忍不住看了沈渊一眼。 “西边头垛不是一直——” “你要是能闻出来岩影猞贴哪边摸墙,我现在就让你站头垛。”周什长直接把他话截了,“闻不出来,就搬你的矛去。” 那老兵脸色不太好看,嘴唇抿了抿,到底没再出声。 沈渊把护臂勒紧,抬头看了一眼北墙。 天还没全黑,城外那片地已经先发乌了。风从北边灌过来,吹着墙头的火把直晃,里头夹着一股很杂的味儿。 土腥,血腥,毛躁味,烂草味。 还有更沉的一股,压在最底下,不冒头,却一直在。 他认得。 铁背罴身上的味。 但今夜这股味儿,不止一道。 赵铁这时候也下来了,腰后别着刀,左肩背着一张短弩,脸上那道旧疤让风一吹,泛着一层发白的硬色。 “走吧。”他说。 三人顺着城梯往上。 上了墙,风立刻更狠。 北门西边这一段是旧墙,夯土里掺着石,垛口不高,人若站直了,半个脑袋都要露出去。墙根后头堆着滚木、短矛、石头和火油,旁边还有两捆新削出来的拒马木刺,木头茬子白得刺眼。 再往外,是一圈木桩,一道浅壕。 壕再往前,便是那条这几天越踩越烂的兽路。 李虎已经到了,怀里抱着一捆火把,脸色发白,嘴上倒还撑着: “南边那帮人上来就骂娘,说早知道不该抽他们。娘的,谁想来守这鬼地方。” 赵铁把短弩靠在墙上,淡淡回了一句:“不想来也得来。门要是让东西撞开,它顺着街一路往南跑,轮得到谁清闲?” 李虎一时没话了,只把火把往墙根边一插,顺手摸了摸腰间的短刀,像是这样能让自己心里踏实点。 不多时,又有两名调过来的兵分到了西边。 一个脸黑,一个瘦长脸,年纪都不大,却都是老卒打扮。两人过来时,先看赵铁,再看沈渊,最后什么也没说,只各自挑了个垛口站住。 那瘦长脸的站得离沈渊最近,眼神里明摆着不服。 他没说出口,沈渊也懒得搭理。 这种时候,服不服不顶事,命硬才顶事。 韩队头过来的时候,天色已经快沉到底了。 他今天脸色格外瘦,眼窝都像陷进去了一点。一路从东边看到西边,时不时伸脚踢踢沙袋,或摸摸垛口后的石堆,最后在西边停住。 “今夜没轮换。”他说,“困了也给我睁着。” 没人吭声。 韩队头扫了众人一眼,又道:“前半夜若只是乱兽冲墙,算它们还没发疯。要是后头那几头大的也跟上来了,火油、弩、滚木,一样都别省错地方。谁手抖,谁误事,我先砍谁。” 说完,他看向沈渊。 “你站最前。” “嗯。” “闻着有不对的,先喊。别等看见了再动。”韩队头说到这儿,往旁边那几个南面调来的兵脸上扫了扫,“不服的,等守过去再说。” 这话扔下来,墙上那点细碎的火气一下就压住了。 等他走远,瘦长脸的才低低啐了一口。 “鼻子再灵,也是个新兵。” 声音不大,却让旁边几人都听见了。 李虎皱眉刚想回嘴,沈渊已经先开口:“真有东西贴上来,我喊你趴,你就趴。” 瘦长脸冷笑了一下:“你喊,我就——” 话没说完,赵铁已转头看了他一眼。 就一眼。 那人后半句硬生生吞了回去。 风更大了。 北墙上一排排火把点起来,把墙根外头十来步照得发亮。再往远处去,便只剩下一层一层起伏的黑影,风一吹,草动、石动,连地上那片早被兽群踩烂的土,都像在跟着一起起伏。 一开始很静。 静得能听见油锅里细碎的翻滚声,也能听见墙下民夫抬石头时压不住的喘气声。 后来,便有声音从远处慢慢浮起来。 先是碎。 像石子滚下坡,噼噼啪啪,不连着。 再往后,是一两声蹄子砸地,急,闷,踩完就断。等这些杂音越来越多,越来越密,墙上站着的人便都知道——不是一只两只,是一片。 沈渊鼻子里那股味儿也一下浓了。 羊。 獾。 獠猪。 灰脊狼。 全搅在一起,从北边压下来。 可这些味儿上头,还压着更沉的一层,像一块湿透了的旧毡,盖得死死的,逼得前头那些东西只会往南窜。 “来了。”沈渊低声说。 赵铁立刻抬头:“哪边?” “正北。” 话音刚落,墙外那片黑地猛地乱了。 第一头冲进火光里的是野羊。 跑得太急,眼都红了,前腿一绊,狠狠干撞在木桩上。尖木直接从它胸口透进去,血顺着木头往下淌。还没等它死透,后头又是一头撞上来,挤着前头那只往里拱,几乎把整排木桩都带得一晃。 紧跟着是獾。 再后头是獠猪。 一头头全疯了,只顾着往南扎,根本不看路。浅壕里很快滚进去几只,里头有活的,有死的,四蹄乱蹬,惨叫声挤成一片,听得人头皮发麻。 墙上一个新调来的弩手让这阵仗一激,手下意识就去勾弩弦。 门楼那边立刻传来一声暴喝: “谁也不许乱放!” 是墙上管弩的军侯。 这一声出来,几个已经抬起弩的兵又硬生生把手压了回去。 可人能忍,兽群忍不了。 一头獠猪不知让什么吓破了胆,竟直接拱着木桩往里顶,撞得整排木头咯吱作响。后头几只灰脊狼本来还贴着边走,这一乱,也被挤得露了形,黄眼在火光外一晃一晃,像是想找缝子钻。 沈渊却没去盯那几头狼。 他的鼻子还在动。 乱味里头,有一股更尖的腥气,贴得低,走得滑,借着那些撞桩翻壕的乱兽遮着,已经摸到左边墙根了。 “左边低头!”沈渊猛地喝了一声。 瘦长脸那兵刚愣了一下,火光外一团灰黑影子便弹了起来。 岩影猞! 这东西借着獠猪背脊一蹬,扑的不是胸口,是脸。那兵这会儿才知道怕,短矛刚抬了一半,爪子已经快到眼前了。 沈渊的枪先到。 不是直刺,而是往上狠狠干一挑。 枪杆顶着那岩影猞肋下,把它整个扑势都带歪了。赵铁就站在旁边,刀像贴着风出去的,一刀先把它后腿斩开半边。那东西落地还想窜,沈渊已经松枪抽刀,反手往下一压,刀尖从它耳后扎进去,直没到柄。 【击杀岩影猞,获得点数+26】 猞子抽了两下,血顺着墙垛石缝往下淌。 瘦长脸兵一屁股坐到地上,脸上全是冷汗,伸手往脖子一摸,摸出一手血。那爪子再偏半寸,他半张脸都得没。 他抬头看着沈渊,嘴唇哆嗦了下,半天没说出话。 沈渊没看他,只把刀往猞子毛上一蹭,低喝一声:“起来,盯前头!” 那人这才像猛醒过来,连滚带爬把短矛抓回手里,脸色青白,却站住了。 墙外乱势越来越大。 一处浅壕边让獠猪硬生生拱塌了半截,后头两只灰脊狼顺着缺口便想往里钻。李虎咬牙把火把往下一送,火线呼地一下窜起来,沿着先前浇好的油沟拉成了一条亮带。 火一起来,前头死在木桩和壕里的羊獾獠猪全让火卷住,焦糊味混着血腥味一起往上翻,冲得墙上几个人直作呕。 那两只灰脊狼终于退了。 可它们不是自己退的。 是让后头更重的东西逼退的。 咚。 第一下闷响传来时,墙上很多人都没反应过来。 不是声大。 是沉。 像谁拿一只包了皮的木槌,在很远的地方狠狠干了一下地。那一下隔着老远,却还是顺着脚底板往上爬,爬得人心口一紧。 北墙上,骂声、喘气声、兽叫声,一下都低了一层。 赵铁慢慢直起身,盯着火线外头。 “到了。” 火光外,那些还在乱窜的兽群忽然像给劈开了。 不是自己散,是两边让。 先让出来的是两团更高的黑影。 肩厚,背高,往前压的时候头压得很低,像两块长了腿的黑石。火光照到它们背上,那层硬毛泛着一层暗沉沉的光,正是先前见过的铁背罴。 两头。 一左一右。 走得不快,却稳,火线前那些死物、木桩、塌了一半的浅壕,在它们眼里像是根本不值当一提。 墙上不少人下意识屏了气。 可更让人背心发寒的,不是这两头。 是它们后头那道影子。 它还没完全进火。 只站在黑处。 但就是站在那儿,前头两头铁背罴都像矮了半截。它头压得更低,背脊却隆得很高,肩背厚得发沉,像一道慢慢挪过来的黑坡。 沈渊眼前微微一闪。 面板亮了半下。 【黑脊……】 【体魄:……】 下一瞬,那道影子又退回了火照不全的地方,字跟着一晃,散了。 没看清。 可沈渊心里反而更沉。 他只看见了半个名字,半截轮廓,就已经知道——这东西,比铁背罴更重,也更麻烦。 而它一直没动。 像是在看墙。 也像是在等墙上先出错。 门楼上那名管弩的军侯终于压不住了,扯着嗓子喝: “弩上弦!” “滚木推前!” “火油锅再起一口!” 墙上立刻又乱又快地动起来。 弩手一张一张拉弦,民夫抱着石块往前跑,脚下一滑,石头差点滚下墙去,旁边老兵一把给抱住,张口就骂:“你娘的,想砸死自己人?” 李虎手心全是汗,偏还得抱着火把去补西边那道快灭的火线,脚底下踩得又是油又是血,滑得像抹了皂。 赵铁把短弩架到垛口上,低声道: “先打前头那两头。” 沈渊没应,他眼睛还盯着那道没完全进火的高影子。 前头两头铁背罴终于动了。 不是狂冲。 是压着步子往前。 一步。 两步。 火线前那些还烧着的尸首挡不住它们,第一头踩上去时,火都往两边炸开了。木桩后头那点残破浅壕,在它一掌下去时塌得更开,连带着后头半截桩子也歪了。 这时候,那道更高的影子终于往前迈了一步。 只一步。 墙上几块平码的石头便轻轻一抖。 李虎脸色瞬间白了:“这他娘……” 后半句没说出来。 因为第一头铁背罴,已经到火边了。 第二十二章:守住西垛口 第一头铁背罴已经到火边了。 它低着头,鼻端一抽一抽,像是也嫌火冲。可只顿了那一下,它前掌便抬起来,照着那道断开的火线了下去。 啪! 火星、烂肉、断木一齐炸开。 原本还拉着的一道火,直接让它拍塌了半截。火势一弱,后头那股腥气立刻更重,连壕里那些半死不活的獠猪和野羊都像受了惊,蹬着蹄子往缺口那边拱。 “补火!” 门楼上那名军侯扯着嗓子吼。 李虎抱着火把就往前冲,脚底下却全是血和油,刚跑两步,人便往旁边一歪。眼看火把要脱手飞出去,沈渊伸手一把攥住他后领,往回一扯,另一只手接了火把,自己一步踏到垛口前,探身就往下送。 呼! 火又窜起来了。 可也就窜了半息。 那头铁背罴根本不退,低头拱着焦尸和断木,硬往前压。火顺着它胸口和前掌舔上去,烧得毛皮一阵噼啪响,它却像不知道疼,前掌再往下一带,壕边那堆烧着的死物便让它整个扒拉开了。 这一下,缺口算是真开了。 “滚木!” 赵铁先吼了一声。 西边这一段早就推到边上的两根滚木一齐放了下去。第一根撞在铁背罴肩背上,只把它撞得一沉,第二根顺着缺口下去,正卡在它前腿边,住了它半个身子。 那畜生终于急了,仰头就是一声低吼,后爪往地上一蹬,整个身子往前拱。 木头咯吱作响。 壕边刚堆上去的石头都跟着一晃。 李虎脸白了:“它要顶过来了!” “让它顶!”赵铁猛地架起短弩,“别让第二头跟上!” 说话间,第二头铁背罴已经到了火线外。 它比前头那头更沉稳些,没急着往缺口里压,只沿着墙根慢慢走。那双泛红的眼珠子一会儿扫火线,一会儿扫墙垛,像是在找人多、火弱、滚木少的地方。 沈渊一眼就知道,这头更麻烦。 前头那头发狠,顶的是力。 后头这头没急着上,盯的是墙上的错。 “左边三步。”沈渊忽然开口。 赵铁没问,弩口立刻偏了过去。 下一瞬,那头铁背罴果然一偏头,照着西边那块火弱的地方拱了过去。赵铁手一松,弩矢嗖地飞出去,正钉在它左眼角下。 这一箭仍没穿透,只钉进去浅浅一截。 可铁背罴最怕的就是眼边。 它头猛地一甩,步子终于乱了半步,原本想拱的地方偏出去一尺,在一根还完好的木桩上。木桩当场断了,但那一下没找准缺口,算是给墙上缓出一口气。 “石头!”韩队头的声音从东边砸过来,“西边缺口再平码两层!快!” 石头和彭三本来在东边帮着搬油罐,听见这一嗓子,抱起石头就往西跑。两个南面调上来的老卒也不再端着了,一个抱石,一个抬木,闷着头往前送。 这时候,前头那头铁背罴已经把卡住它的滚木裂了半边。 它半个身子都进了壕,离墙根只剩两丈不到。再让它往前一拱,前头那道木刺和石堆就得全烂。 门楼上那军侯终于撑不住了,扯着嗓子吼:“再放弩!照嘴里打!” 话音刚落,门楼上三张弩又响。 一箭打偏,一箭钉在背上,最后一箭正好扎进那头铁背罴张开的嘴里。 这一下终于见了效。 箭头扎得不深,可嘴里是软肉,铁背罴猛地一甩头,喷出一口血沫子,吼声都变了调。它前掌乱拍,在壕边石头上,拍得石渣乱飞,连沈渊脸上都溅了一层灰。 “趁现在!”赵铁喝道。 他人已经先翻过半个身子,刀不往下劈,专照嘴里那箭伤处捅。刀尖刚进去半寸,铁背罴便猛地一仰,险些一口把刀咬住。赵铁手腕一拧,立刻抽刀后退,嘴里骂了一句:“这畜生牙真硬!” 沈渊没动刀。 他看的是腿。 铁背罴体壮,头厚,背也硬。隔着墙往上打,嘴和眼都难取。可这时候它半个身子卡在壕里,前腿一条压着滚木,一条踩在碎石上,正好让那根半裂的滚木别住了膝弯。 “李虎,把火给我!” 李虎一愣,下意识把火把递了过去。 沈渊一把接住,反手就往那根裂开的滚木底下塞。 滚木里头本就浸过油,为的是遇急时能点。这会儿火一送进去,木头缝里立刻窜出一条火舌,顺着裂口往里钻。铁背罴膝弯底下本就让滚木卡着,再让火一烤,整条腿猛地一缩。 就这一缩。 赵铁眼睛亮了。 “好!” 他箭一样扑上去,刀尖不取别处,进铁背罴前腿内侧那道让火逼出来的缝里。那地方皮薄肉嫩,一刀进去,血一下就涌出来。 铁背罴彻底疯了。 它后腿一蹬,想往前拱,前腿却先软了一下,整只身子猛地往旁边一偏。壕里那些焦尸和断木让它压得四散飞开,原本开的那处缺口竟反而被它自己堵了半边。 “再来一根木头!快!”韩队头已经赶到了。 他亲自抱着一根短滚木冲到西边,照着壕里砸下去。石头和彭三跟着补上第二根。两根木头一前一后卡进去,正好横在铁背罴身侧,把那块刚塌开的口子住了。 “火油!”韩队头又吼。 后头那杂役抱着油罐跑得脸都青了,刚到垛口边,手就抖得厉害。韩队头一把夺过来,自己探身往下浇,黑油顺着铁背罴半边身子和壕里那堆焦烂尸首一齐淌开。 “点!” 李虎这回没掉链子,火把掷下去。 轰! 火一下窜得老高。 那头铁背罴半个身子都让火裹住,终于发出一声真正吃痛的惨嚎。它想退,可前腿伤了,又让滚木和尸堆卡住,一时竟退不利索,只能疯狂在壕里拍打翻滚,溅起一片火星和血。 可城头上,没人顾得上补刀。 因为第二头已经上来了。 而且比第一头更快。 它没走缺口,竟直接照着西边那两根还没断净的木桩撞了过去。它撞的不是同一处,而是先左后右,连着两下,像是专挑最受力的地方下手。 啪!啪! 第二下撞完,那两根本就摇摇欲坠的木桩彻底断了。 墙上那瘦长脸老卒脸色一变:“它会找桩脚!” 这句话一出,连韩队头都偏头看了他一眼。 可下一瞬,他已经没工夫再看谁了。 因为更后头,那头一直没完全压出来的黑脊蛮罴,终于又往前迈了一步。 只一步。 整段西垛口下的地皮便跟着一沉。 它还是没急着上,只在后头站着。可它一动,第二头铁背罴像是突然有了底气,竟不再试探,头一压,往断桩处撞。 “放弩!”门楼上军侯吼得嗓子都破了。 这回不止门楼,旁边两段墙上的弩也朝西边偏了。 五六支弩矢一齐飞下来,有两支钉在背上,一支扎进脖子侧边,还有一支正好穿过断桩缝,钉进了第二头铁背罴的鼻梁。 那畜生头猛地一甩,血甩了一地,却还是没退。 它比第一头更狠。 第一头让火和伤逼急了,知道疼,知道乱。第二头却像什么都不管,就认准了这一段木桩,,。 第三下撞上去时,连墙上的人都能听见下头那几截埋在土里的桩脚发出闷裂声。 “西边人往后撤半步!给滚木让口!”韩队头喝道。 那瘦长脸兵刚往后收脚,沈渊却忽然抬手把他拦住。 “别退。” 韩队头猛地看过去:“你说什么?” “它现在盯着桩脚。”沈渊盯着墙外,“你这时候往后空,下面就真开了。” 韩队头眼角一跳,没说话。 赵铁却先反应过来了:“对。它这会儿认的是墙上这股人气。你一退,它就真敢顺着桩断的口往里冲。” “那怎么办?”李虎声音都发紧了。 沈渊盯着那头铁背罴,忽然开口:“把那具烧烂的獠猪尸挑起来,往它脸上送。” 几个人都愣了一下。 赵铁却瞬间懂了。 火线前头那堆死物里,正卡着一头半焦的獠猪,腹腔裂着,里头油脂和肠子都烧烂了一半,味冲得人作呕。铁背罴连着撞桩,眼和鼻都盯得紧,这时候把那东西挑起来往脸上怼,未必真能伤它,却能污它一口气。 “长杆!”赵铁喝了一声。 那黑脸老卒反应也快,抄起一根挑滚木的长杆便往下送。杆头一挑,把那头半焦獠猪挑了起来。沈渊顺手接过,双臂一沉,整根长杆竟让他单手压住了,随即往前一送。 啪! 那具焦尸直接拍在第二头铁背罴脸上。 热油、焦肉、烂骨头一齐糊上去。 那畜生甩头,鼻端和眼边全让糊住了,撞势当场乱了一瞬。 “就是现在!”赵铁整个人都翻上了垛口。 他这一下是真拼命了,半个身子探出去,刀不砍头也不劈背,专挑方才那支弩矢扎进鼻梁的旧伤口往下捅。 沈渊也动了。 他枪一直没出,这一下才真正递出去。 不是平刺。 是顺着赵铁刀锋撕开的那道血口,往下一送,直奔眼窝。 枪头扎进去的那一刻,铁背罴整个脑袋都狠地一抖。那股反震顺着枪杆直传到沈渊虎口,震得他小臂发麻,几乎要握不住。可他没松,反而双臂一压,把枪又往里送了半寸。 “压住他!”韩队头吼。 石头、彭三、黑脸老卒,三个人一齐扑上来,按人也按枪。赵铁刀往旁边一拧,把那伤口撕开。第二头铁背罴终于仰头惨嚎,后腿往后蹬,脑袋一甩,竟带着整杆枪一起往外掀。 沈渊手里一空,枪差点脱手。 可也正是这一下,那畜生重心彻底乱了。它本就在断桩边,脚下又全是碎石和血泥,这一仰一甩,整只身子竟往旁边一歪,栽进了壕里,正压在第一头还在翻滚的铁背罴身上。 两头大物撞在一处,壕边都跟着一震。 “油!”韩队头嗓子都哑了。 这回不等杂役上来,门楼上头直接扔下一整罐火油。 陶罐砸在壕里,当场碎开。 紧跟着是一支火把。 轰! 整段缺口一下烧成了一团。 第一头本就伤了腿,又让火裹住,这下在底下彻底乱了。第二头让沈渊和赵铁了眼,半边脸都是血,想往外爬,却被第一头在底下乱蹬乱拱绊住,短时间内竟也退不出去。 城头上终于有人喘了口气。 李虎背靠墙垛,整个人都湿了,分不清是汗还是火油熏出来的眼泪,张了张嘴,只憋出一句:“真他娘……顶住了?” “闭嘴!”韩队头头也没回,“后头那头还没上!” 这句话像一盆凉水,兜头把众人泼醒。 火光里,壕中两头铁背罴还在翻。 而更后头,那头黑脊蛮罴终于真正走近了。 它走得很慢。 慢得像根本不把眼前这道墙和壕当回事。火映在它背上,像映在一堵潮黑的旧铁墙上。它鼻端一张一合,吸进的全是血、焦肉和人味。前头两头铁背罴一死一伤,它竟连看都没多看一眼,只低头往断桩和火壕这边扫了一遍。 然后,它停住了。 离墙还有八码左右。 这个距离,弩能到,滚木也能到。 可没人敢先手。 因为它站定以后,后头那片黑地里,又慢慢亮起了几双黄眼。 灰脊狼。 不多,七八头。 它们没敢冲前头,只贴在黑脊蛮罴后头,像群跟着大兽捡肉的影子。 赵铁把血从刀锋上抹掉,低声骂了句:“这玩意儿是来给它压阵的。” “不是压阵。”沈渊盯着下头,“它是来看墙上谁先乱。” 韩队头没接话。 他只是慢慢提刀,往西垛口前站深了半步。 门楼上那名军侯也没再乱吼,只压着声音,朝旁边传令:“把弩匣全往西偏。南面再抽十个人过来。快。” 命令一层层传下去,墙上脚步又开始乱起来。 可这时候,没人再像刚才那样慌了。 因为第一口硬仗,已经过去了。 西垛口没开。 两头铁背罴也没冲上墙。 而沈渊那杆枪,方才是当着整段墙的人眼皮底下进第二头铁背罴眼窝里的。 黑脸老卒先偏头看了他一眼,什么都没说,只默默把自己跟前那捆短矛往沈渊手边拖近了点。 那个瘦长脸的,更是直接把方才卡在脚边的一只油罐往前一推。 “等会儿它若真上来,这罐先给你。” 声音不大。 可意思到了。 赵铁听见了,也没回头,只低低说了一句: “这才像守墙。” 沈渊没接话。 他的手还在发麻,虎口裂开的地方让枪杆磨得生疼。可他眼睛一点没离开下头那头黑脊蛮罴。 那东西仍站着。 不急。 也不退。 火光噼啪乱响,壕里两头铁背罴还在挣,一股一股焦臭味往上涌。墙上所有人都知道,方才那一口不过是前菜。 真正的狠东西,还没下嘴。 果然,下一瞬,黑脊蛮罴动了。 它没往前冲。 而是低下头,慢慢叼起壕边一截断桩。 那根木桩足有碗口粗,半埋在土里,方才两头铁背罴拱了半天才拱松。可它只是低头一叼,往上一带,那桩子便带着一坨湿泥整个拔了出来。 墙上顿时一静。 连韩队头眼皮都狠狠跳了下。 那东西嘴里叼着断桩,没急着扔,也没急着砸,只抬头朝城墙看了一眼。 然后,它把那根木桩往旁边一丢。 啪。 断桩砸在地上,滚了两圈,正好把第一头还在火里翻的铁背罴脑袋砸得一歪。 那头伤兽顿时不动了。 它就这样,像扔根草一样,把那根能挡狼挡獠猪的木桩扔开了。 李虎脸一下更白:“这……” “别说话。”赵铁声音压得极低,“它要上了。” 黑脊蛮罴终于把头彻底压了下来。 前掌抬起。 落地。 一步。 再一步。 它不是冲,也不是扑。 就是这么一步一步往前来。可每一步落下,城墙前的地皮都像跟着一沉,连垛口后平码的石头都在轻轻跳。 火光把它整副身子照全了。 背高,肩厚,头大得吓人,颈后到尾根那道黑脊像一道隆起来的硬梁。它嘴边和胸前的毛上还挂着先前兽群蹭出来的血和泥,看着不像一头兽,倒像一块从黑夜里拱出来的岩。 门楼上,那军侯终于沉不住气了,一挥手。 “所有弩——放!” 十几支弩矢齐齐飞下。 有三支钉在肩背上,有一支扎进了脖子侧边,剩下的全让那层厚毛和骨头带偏了。黑脊蛮罴连吼都没吼,只是头往旁边微偏了一下,继续往前走。 赵铁脸色第一次真正变了。 “弩都这样,它怕是……” 后半句没说完。 因为黑脊蛮罴已经到火边了。 它低头看了一眼壕里翻着火的两头铁背罴尸身,忽然前掌一勾,把第二头还没死透的铁背罴尸首往前扒拉了一截。 火、肉、血,一齐往墙这边带。 它竟是想拿尸体铺路。 第二十三章:泼油 它竟是想拿尸体铺路。 这念头刚从人脑子里闪过去,黑脊蛮罴已经低下头,前掌往壕里一勾。 那头还没死透的铁背罴让它这一扒,整个身子都往前挪了一截。半焦的毛皮裹着火,贴着壕边石头往前蹭,肉香、焦臭、血腥味一齐翻上来,冲得墙上好几个人胃里直冒酸水。 “它要填壕!”门楼上那军侯嗓子都变了。 不用他说,谁都看见了。 前头那道火壕,本来就是靠焦尸和断木撑着。真让黑脊蛮罴把这两头铁背罴尸首一前一后拖平,再把断桩和死獠猪往里一塞,这道壕就等于没了。 到那时,它不是扑墙,是直接走到墙根来。 赵铁脸色一下沉到底:“不能让它铺成!” “废话!”韩队头提刀就往西垛口最前一站,“钩它!把尸往回勾!” 黑脸老卒先动了,抄起一根挑滚木的长钩就往下探。钩头勾住那头死透的铁背罴后腿,狠狠一拽。那尸首确实往回滑了半尺,可黑脊蛮罴前掌随手一按,钩杆立刻弯出一道夸张的弧,黑脸老卒脸一下涨红,额头青筋都绷出来了,还是没拽回来。 下一刻,咔的一声。 那根钩杆断了。 半截木头倒弹回来,砸在墙垛上,木屑飞了黑脸老卒一头一脸。 黑脊蛮罴连看都没看他,只低头继续往前扒。 那动作不快。 甚至称得上从容。 像个庄稼汉在自家地里翻土,不急不躁,先扒一层,再抬一下,换个角度,再扒一层。可也正是这种不急不躁,才最压人。它像根本不把城头这些人放眼里,只把眼前的壕和桩当东西。 门楼上那军侯终于坐不住了,一挥手。 “放弩!打它前掌!” 三张短弩几乎同时响了。 两支钉在黑脊蛮罴肩背上,只进去浅浅一截,第三支正扎在前掌外侧。那畜生终于停了一下,前掌微微缩了缩,像是被蚊子蜇了一口,随即便低头一甩。 那支弩矢带着血珠子飞了出来。 墙上安静了一瞬。 李虎眼都直了,声音发涩:“这玩意儿皮是铁打的?” “不是铁,是厚。”赵铁眼睛没离开下头,“厚,硬,底下还全是老筋和油膘。你隔这么远拿短弩打,能钉进去就不错了。” “那怎么办?” 赵铁没答。 因为下头已经不给人多说话的工夫了。 黑脊蛮罴前掌又是一扒。 第一头铁背罴的尸首整个翻过来,带着火和焦油压到壕边,正好把刚才塌开的那截口子塞了个七七八八。后头那几头灰脊狼一见有路,黄眼立刻一亮,身子伏得更低,贴着地就往前摸。 它们不敢超前。 可也没退。 等的就是壕一平,桩一断。 “狼要上来了!”瘦长脸老卒先喊了一嗓子。 “让它来!”韩队头反手抽出一根短矛,头也不回,“西边火别灭!谁面前先断火,我先把谁踹下去补!” 李虎抱着火把往前补,脸都让烟熏黑了,跑到一半却忽然往后一缩。 一头灰脊狼已经顺着尸首和断桩堆出来的斜坡窜了上来,借着火线弱的一瞬,几乎是贴着墙根往上扑。它不是冲李虎,是冲那名正抱油罐的杂役去的。那杂役一看狼扑上来,整个人都木了,手一松,油罐就要往地上摔。 沈渊一步抢过去。 他枪没走大开大合,只顺着杂役身侧往前一递。灰脊狼半空扭头,正撞在枪锋上,嘴一张,咬住了枪杆。那股冲力震得沈渊两臂一麻,枪头却也借着这一撞进了它喉管半寸。 那狼还没死透,前爪已经扑到了墙沿上。 沈渊不退,反而往前再顶一步,虎口发紧,整杆枪贴着墙垛往上一掀,把它整个挑了起来。赵铁刀跟着到,横着一斩,狼头带着半截血线直接飞下墙去。 【击杀灰脊狼,获得点数+20】 “油罐捡起来!”韩队头声音砸过来。 那杂役这才像醒过神,连滚带爬把油罐抱回怀里,脸白得比灰还难看。 可这边刚杀掉一头,后头那几双黄眼更低了。 它们已经知道,路快平了。 黑脊蛮罴还在干活。 第二头铁背罴尸首也让它往前扒拉了半截。壕里火势让这尸首一压,反倒被闷住不少,原本还烧得呼呼响的那一段,这会儿只剩下面上几团明火在跳。 城头上,呼吸声都重了。 谁都知道,再这么让它扒两下,西垛口就真得跟它脸对脸。 “滚木准备!”门楼上那军侯声音都喊哑了,“等它到墙根就全给我砸下去!” 赵铁抬头就骂:“等到墙根你砸个屁!它一挨墙,滚木都未必压得住!” “那你说怎么办!”军侯也火了。 “锅!”赵铁猛地偏头看向墙后那两口滚油,“别泼尸,也别泼前头那两头死的,等它抬头!” 军侯愣了一下:“它不上来怎么抬头?” 赵铁没答,反而看向沈渊。 沈渊眼睛一直盯着黑脊蛮罴。 这东西最麻烦的不是大。 是稳。 它前头有尸首、有狼、有火,自己却一点都不乱。弩钉身上,它不急;火逼到前头,它也不急;第一头铁背罴死了,第二头烧着,它连看都不多看一眼,就低头把路铺出来。 它不急上墙。 它是在逼墙上的人先乱。 风往南吹,黑脊蛮罴鼻端一直在抽。它不是只闻火,也在闻人。 忽然,沈渊开口:“它会抬头。” “什么时候?”赵铁问。 “等人先往下砸石,或者有人先把火线补亮。”沈渊说,“它在盯墙上动静。谁动得急,它看谁。” 韩队头离得不远,闻言偏头看了过来:“你想怎么弄?” 沈渊抬手指了指那两口油锅,又指了指西边垛口前那堆还没推完的滚木。 “别等它贴墙。把前头那半截塌掉的火线再往外顶一尺。” 李虎先傻了:“往外顶?那不是给它送路?” “不是送路,是逼它低头改方向。”沈渊语速不快,“它现在铺的是直路,壕一平,下一步就是顺着尸堆和断桩过来。你把火往外推,它不可能顶着火直接踩,就得偏一下,去扒外侧那根还埋着的桩。它一偏,侧脸和眼就露出来了。” “露出来又怎样?”瘦长脸老卒忍不住问。 赵铁已经懂了。 “露出来,滚油就能灌进去。” 韩队头眼皮狠狠一跳,立刻转头:“石头!彭三!两根滚木,给我横着往外架!李虎,火别断!黑脸的,你跟瘦脸的,把西边那块石堆全推前一格!” 命令一落,墙上顿时乱了起来。 石头和彭三抱着滚木就往前冲。那木头重,俩人又是从墙根往外架,脚底下还全是血泥,稍不小心就得连人带木头一块栽下去。黑脸老卒和瘦长脸那俩也顾不上刚才那点别扭了,弯腰抱起石头便往前送,石头边角割破掌心都不撒手。 李虎抱着火把往下探,火线一亮一暗,好几次差点让下面热浪反卷上来燎了脸。 这几个人一动,黑脊蛮罴果然有反应了。 它头慢慢抬起一点,视线从壕边抬到墙上,盯着这边看。 就这一眼,城头好几个人后背都起了层白毛汗。 那双眼不红。 甚至称不上凶。 可沉。 沉得像两口埋在黑泥里的井,往上看人时,看得人心里发紧。 “别停!”韩队头骂了一声,“谁怂谁先死!” 滚木终于架出去了。 那两根木头没真正落下去,而是卡在塌开的火线前,把原本的直口硬生生顶成了一个往外凸的斜角。李虎一把火送下去,火势顺着滚木底下铺开的油沟一卷,噌地往外窜出一截。 火一亮,黑脊蛮罴鼻端明显缩了一下。 它终于不再直扒壕里的尸首,而是侧着迈了一步,照着外侧那根半埋在土里的断桩探出前掌。 “来了!”沈渊低喝。 这一下,黑脊蛮罴半边脸彻底转出来了。 火映在它脸上,鼻端的黑毛上全是血和焦灰,左眼下头还有一条让先前乱兽蹭出来的旧血印。它前掌探出去时,头压得低,耳后、眼边、嘴角那一线全露在火里。 “泼!” 韩队头和门楼上那军侯几乎同时吼出声。 早就抬到垛口边的第一锅滚油倾了下去。 不是淋肩背。 是照着脸。 哗的一声,滚油带着热汽整锅砸下,正浇在黑脊蛮罴半边脸和前掌上。那畜生这才真正吃了痛,头猛地往上一甩,喉咙里挤出一声又闷又短的咆哮。半边脸的黑毛瞬间卷了,油顺着眼边、耳后往下淌,热气卷得火光都一歪。 “再一锅!”赵铁吼得变了调。 第二锅跟着下去。 这回浇得更准。 整锅滚油贴着它上扬的嘴角和眼窝往里灌,黑脊蛮罴终于彻底暴了。它前掌一抬,拍在外头那根断桩上,断桩连着泥土一齐炸开,火星、土块、焦骨全往城头上飞。 壕里还在烧的两头铁背罴尸首也被它这一拍带得滚了滚。 西垛口下,路反而更平了一点。 “它要上来了!”黑脸老卒喊了一声。 这一声还没落,黑脊蛮罴已经真的压上来了。 它不再试。 也不再慢。 前掌往前一按,直接踏在第一头铁背罴尸首背上。那焦烂的尸首让它一压,胸骨都响了一下。第二步,它便踩上了那根刚刚让它拍断的滚木。 第三步,它抬起头,整副身子往墙上一搭。 轰! 整段西垛口都跟着一震。 墙垛后那几块平码的石头直接跳了起来,李虎让震得一屁股坐地上,火把都飞出去半根。黑脊蛮罴两只前掌已经够到了墙面,爪尖抠着夯土和石缝,一挠便是半把碎土。 墙上不少人脸都白了。 这是第一回,真正有东西把整副身子压到了城墙上。 “石头砸手!”韩队头第一个扑了上去,抱起一块半人脑袋大的石头,照着那只抠墙的前掌砸下。 啪! 石头在爪背上砸得粉碎。 那前掌却只是缩了一下,爪子反而更往石缝里扣进半寸。 “短矛!照它掌根扎!”赵铁也扑到了垛口边。 黑脸老卒、瘦长脸老卒、石头、彭三,全抄起短矛往下捅。矛头打在厚皮上,噗噗地响,有两支滑开了,有一支勉强扎进掌根边一寸,剩下的全让那层又硬又厚的毛皮带偏。 黑脊蛮罴头猛地一抬,整张脸已经高到快和垛口齐平。 那只让热油浇过的左眼微微眯着,右眼却还亮得瘆人。它鼻端一抽,张嘴便是一口往垛口咬。 咔嚓! 半截墙垛让它一口啃掉了边角,石块和夯土一起崩开,差点把李虎半条腿带下去。 李虎惨叫一声,整个人往后蹿,脸白得没了人色。 这会儿,沈渊终于动了。 他没去捅掌,也没去戳脸。 那位置全太滑,且它头一直在摆,出手就是送枪。可黑脊蛮罴一咬墙垛,嘴张开,舌根和上颚后的那道肉缝却露出来了。 就那一瞬。 沈渊双手一并,整杆枪从垛口边斜着送下去,不是往里直扎,而是顺着它张口抬头的角度,狠狠往上挑。 噗! 枪头入肉的手感和先前都不一样。 不是撞硬皮,不是捅筋肉,而是一下扎进了又软又热的地方。黑脊蛮罴整个脑袋猛地一僵,嘴里那一口还没合上,喉咙里便先挤出一声怪响。 “压住!”赵铁吼。 他整个人都压了上来,一手按枪,一手持刀,刀锋顺着枪杆旁边往里送。韩队头也扑上来,手里的短矛不再打掌根,改照着那只眯着的左眼一戳。 这一矛,终于见血了。 黑脊蛮罴疯了一样甩头。 那股力从枪杆上传回来,撞在沈渊两臂上,震得他眼前都花了一下,虎口当场裂开,热辣辣一片。他没松,牙一咬,整个人几乎压在枪上,顺着那股甩劲往里又送半寸。 “滚木!给它腿下垫空!”赵铁嘶吼。 石头和彭三这会儿也疯了,抄起两根短滚木就往墙边推。黑脸老卒和瘦长脸的则往下砸石头,照着它踩在尸首上的后脚、前掌死命砸。 一块石头砸在黑脊蛮罴后腿膝侧,没砸断,却让它后脚一滑。 就这一滑。 壕里那两头铁背罴焦尸和断滚木本就垫得不稳,黑脊蛮罴整副身子往旁边一歪。它脑袋还让枪和刀钉着,想稳也稳不住,只能本能地往后抽。 沈渊手里一空,枪差点让它带走。 可也正是这一抽,那畜生重心彻底乱了。 它前掌抓着墙垛往下一带,扯下一大块夯土和石头,人却没借到多少力,整副身子反而连着后头那堆焦尸一起滑回壕里,砸得火星四溅。 轰的一声。 壕边那几根本就烧裂的滚木让它这么一砸,全断了。 火一下又窜起来了。 黑脊蛮罴这次终于没再硬上。 它滚回壕外,半边脸全是油和灰,左眼边一片血,嘴角也让枪和刀豁开一道口子。它站定以后,甩了两下头,血和唾沫一起砸在地上,喉咙里那口闷雷似的低吼也沉得更狠。 墙上没人敢欢呼。 没人知道它还会不会再来。 可它到底是退了一步。 门楼上那军侯第一个反应过来,扯着嗓子就喊: “补墙!补桩!把西边弩匣全搬过来!” 这一声一下把满墙的人喊活了。 民夫抱石头的抱石头,拖滚木的拖滚木,李虎脸还是白的,却已经爬起来去捡火把。黑脸老卒默不作声把一捆短矛拖到沈渊脚边,瘦长脸的则直接搬起第二罐油放到他手边。 这回谁也没再多一句嘴。 赵铁喘着粗气,把刀尖上的血往墙上一磕,偏头看了沈渊一眼。 “手还能握枪吗?” 沈渊低头看了一眼。 虎口裂了,血顺着枪杆往下流,掌心火辣辣地疼。 他把枪重新攥紧,活动了一下手指。 “能。” 赵铁点了下头,没再说废话。 韩队头抹了把脸上的油灰,回头看了一圈,声音还是哑的,却比先前更稳。 “西垛口,还是咱们的。” 这句话一落,墙上那股气才像真正续回来了一口。 可也就一口。 因为壕外那头黑脊蛮罴并没走。 它还站在那里。 只是没再立刻上墙。 它低着头,鼻端一张一合,像是在闻壕里的火、尸首上的焦臭,还有城头上这些人的味。后头那几头灰脊狼也没散,仍贴在它后头,眼珠子在火外头一明一暗,等得极有耐心。 风更冷了。 火更亮了。 远处黑地里,也不知从哪儿又传来一声很轻的兽叫,像狼,却更短,拖得也更沉。 沈渊站在垛口后,手里那杆枪还在往下滴血。 他知道,这一波是打退了。 但这夜,还长。 第二十四章:换垛 西垛口下,火还在烧。 壕里那两头铁背罴,一头早没了动静,另一头也只剩偶尔抽两下腿,焦臭味一股一股往上翻。黑脊蛮罴退到了八码外,没走,也没再立刻往上压,只低着头站在那儿,半边脸让滚油浇过,毛全卷了,眼边和嘴角往下挂着血。 它不动,后头那几头灰脊狼也不动。 火光一明一暗,把它们的影子拉得老长,像一排贴在地上的黑钉子。 墙上没人敢放松。 民夫抱石头的还在抱,拖滚木的还在拖。刚才让黑脊蛮罴一口咬掉半边的墙垛,也有人拿着湿泥和碎砖往里塞,手抖得厉害,泥都抹不匀,抹一把掉半把。 韩队头没骂。 他只是站在西边最前那块豁口旁,提着刀,看着外头那头黑脊蛮罴。 看了足有十几息,才低低吐出一句: “它在等。” 赵铁蹲在旁边,拿布条缠手掌,闻言嗯了一声。 “等咱们先松。” “也等后头再来东西。” 这句一出,周围几个人脸色都沉了沉。 谁都知道,赵铁不是吓人。 兽路没断,北边也没静。今夜跑到墙根前的还只是第一拨。黑脊蛮罴这会儿不急着再上,十有八九不是怕了,是觉得还没到最省力的时候。 李虎坐在墙根边,背靠着石头直喘气,嘴唇还白着,眼睛却老往沈渊那边瞟。瞟了两次,终究憋出来一句: “你手……要不要包一下?” 沈渊低头看了一眼。 虎口裂了道口子,血早把半只掌心染红了,方才一用力,枪杆磨进去,疼得发热。这会儿伤口边都肿了起来,握拳时发紧。 “先不管。”他说。 旁边那个瘦长脸老卒原本一直闷着头搬石头,这时忽然把一卷布条扔了过来。 “裹一下。别等会儿一出手,枪先滑了。” 沈渊抬头看了他一眼。 那人脸上全是灰和汗,脖子边那道让岩影猞带出来的血痕还在,干巴巴的一道,已经发了黑。他跟沈渊对了一眼,嘴唇抿了抿,最后只是偏开头,装作没事一样又弯腰去搬石。 沈渊没说谢,弯腰把布条捡起来,往手上一缠,打了个死结。 这时候,门楼那边忽然跑来一个小兵,气都没喘匀,直冲韩队头。 “东垛口出事了!” 韩队头猛地回头:“什么事?” “不是大东西撞墙,是……是有东西从墙根摸上来了!”那小兵喘得上气不接下气,“东边刚死了一个弩手,脖子让撕开了。墙下头又老听见石头擦响,兄弟们说像是岩影猞!” 赵铁一下就抬了头。 韩队头脸色也变了变。 东垛口比西边低,墙也旧,外头还是一段靠碎坡的斜地。先前一直让西边这几头大东西压着,城头大半注意都在这边,若真有岩影猞贴着东边摸上来,那边未必扛得住。 门楼上那军侯也听见了,探头就喝: “赵铁!带人过去堵东边!” 赵铁想都没想,直接回了一句:“俺也去,西边谁看?” “西边这会儿不是还没上——” “它没上,不等于它废了。”赵铁打断他,“黑脊蛮罴还在看,俺也去,西垛口一空,它下一口就不是试了,是撞。” 门楼上一时没声。 韩队头目光在西墙外头那头黑脊蛮罴身上扫了一圈,又看了看东边那条黑下去的墙线,停了两息,做了决定。 “赵铁留下。” “沈渊,你带李虎、黑脸的、瘦脸的,去东边看。” 李虎一听就坐直了。 那黑脸老卒和瘦长脸的都抬头看过来,却没人出声反对。 不只是因为韩队头下了令。 也是因为方才西垛口这一波下来,谁都看见了,沈渊这双眼和这鼻子,真能先人半步。 “东边若只是猞子,堵死就行。”韩队头盯着沈渊,“若墙下还有别的,别硬顶,先喊。” “知道。”沈渊点头。 “再有——”韩队头顿了下,“别死那边。” 这话听着像骂,其实已经算硬邦邦的一句托底了。 沈渊没多说,把枪一提,转身就走。 李虎抓起两根火把,黑脸老卒抱起一捆短矛,瘦长脸的则把腰后那把短刀重新紧了紧,跟着一起往东跑。 四个人沿着城墙内侧一路急走。 越往东,城头上的人越乱。 西边过一阵,至少大家知道怎么顶,哪怕心还悬着,手脚也有了章法。东边却不同。这边没见过铁背罴那样的大东西,先前还能勉强稳住,这会儿突然摸上来个会爬墙、会掏脸的岩影猞,反而最乱人心。 沿途有民夫抱着石块往西边送,也有弩手抱着空匣子往后跑。有人看见沈渊几人往东冲,还忍不住喊: “西边破了?” 没人顾得上理。 墙下城里更是另一副样子。 北街上的铺子早全关了,门缝里却还有光。有妇人抱着孩子缩在门后头,孩子想哭,又让大人捂住嘴,只剩下细细的呜咽声。街边水缸全让搬出来了,几个半大小子来回拎水,跑得直打晃。更远些的巷口,还有老卒在往上运箭,箭杆一捆一捆,扛得肩膀都出了血。 这些东西,白天看着还像城里活气。 到了夜里,让北边这股风一吹,便全成了压在心口上的东西。 李虎边跑边喘:“娘的,真要一直这么守到天亮?” “守不到天亮也得守。”黑脸老卒闷声回了一句。 “你说得轻巧……” “闭嘴,留口气。”瘦长脸的骂他一句,自己也在喘,额角那点汗让风一吹,全凉了。 东垛口很快到了。 还没近前,沈渊就先闻见味了。 不是铁背罴那种沉味。 是血。 新鲜的血,刚开不久,还带着一点皮毛腥气,混在潮湿的石头味里,顺着风直往鼻子里钻。 “先别往前踩。”沈渊抬手拦了一下。 几人一停,东垛口那边的情形便全落进眼里。 这边比西边窄,也低。 墙垛后头站着七八个人,脸色都不太好看。最边上一名弩手已经倒了,脖子豁开半边,血把半面墙都抹红了。再往里,另一个守兵正捂着耳根边的伤,血从指缝往下滴,人却还硬撑着没倒。 墙下有火,但火打得不匀。 左边亮,右边暗。 暗的那一截正对着一段外凸的旧墙基。再往下,是堆了半年的碎砖烂木和一条干掉的旧排水沟。沟口不宽,平时连狗都懒得钻,可若是岩影猞那种东西贴着过去,再借碎坡和旧墙基一蹬,真有可能够到城墙。 东边守墙的是个姓许的老兵,脸上横着一条老刀疤,这会儿正拎刀站在最前,眼睛死死盯着墙下。 “人带来了!”有人看见沈渊,赶紧喊了一声。 许老兵偏头看过来,见是沈渊,脸上那股绷着的火气稍微收了点,却还是开口就骂: “西边那帮王八蛋把火油和弩都抽走一半,留这边喂猫呢?” “猫能把你弩手脖子撕开?”瘦长脸的还没消气,回顶了一句。 许老兵没工夫跟他斗嘴,刀一抬,往墙下那段暗处一指。 “方才两回了。第一次只听见石头擦响,谁也没看清。第二次刚转过去点火,它就上来了,扑的不是前头人,是后头弩手。咬完就退,连影都没给多看。” “一个?”沈渊问。 “看不清。”许老兵咬牙,“但我总觉得不止一个。左边响一回,右边又响一回,像是绕着墙在试。” 沈渊蹲下,看了眼地上。 弩手尸首边上的血还鲜,墙垛石缝里却留了两道很浅的灰痕,像是什么带着泥毛的东西蹬上来又蹬下去。再往右,靠近那段暗墙基的地方,地上有一片没踩开的火灰。 他鼻子一动,忽然偏头看向右边。 “李虎,把火往左挪。” 李虎一愣:“啊?” “挪。”沈渊没解释。 李虎赶紧抱着火把和油盆往左移了几步。左边本就亮,这么一挪,火更旺了。右边那段旧墙基和排水沟口,反而一下全暗下来,只剩边角一点火色。 许老兵皱了下眉:“你这是——” “它喜欢摸火外头。”沈渊盯着那段暗处,“火一平,它反倒不动。你给它留一块暗,它才会以为自己有缝。” 这话听着有点险,可眼下也没别的招。 东垛口这边最怕的不是打不过。 是看不见。 众人下意识都把呼吸放轻了。 风贴着墙吹,带着一点潮气,从那段旧墙基边上来回磨。远处西边还偶尔传来火油爆开的声音,可到这儿,已经只剩很闷的一层响。 一息。 两息。 三息过去。 什么都没动。 李虎手心里全是汗,忍不住低声骂:“不会又白等——” 话没说完,右边那段暗墙下忽然响了一声。 不是兽叫。 是石头轻轻擦了一下。 沈渊眼神一凝,没喊人,只反手把枪尾轻轻往地上一顿。 这是让人伏的意思。 赵铁教过,夜里真有东西贴近,别先喊,先让身边人矮一寸。人一矮,咬喉抠脸那一下就会偏。 许老兵最先懂了,肩一沉,人已往下压了半头。黑脸老卒和瘦长脸的也跟着低了一截。李虎慢了一瞬,还是弯了下去。 下一刻,那东西真上来了。 不是从正面。 是贴着旧墙基的阴影,一口气蹿到城垛边,身子在半空一拧,直扑后头抱火盆的李虎。 果然不是扑最前的。 火盆亮,它便知道谁碍事。 李虎这回没傻站着。 人虽吓得脸发白,手却没松,火盆往前一推,盆里还剩半盆滚油火炭,当场泼出去一片。那道灰影让火一逼,半空硬生生偏了一寸,爪子从李虎耳边带过去,火星也沾上了半边毛。 “中!” 沈渊枪早到了。 那东西偏那一寸,正把肋下那道空露出来。枪锋顺着那一偏,从肩后送进去,噗地一声,整根没进半尺。 岩影猞惨嚎一声,扑到墙垛上还想挣。 许老兵刀紧跟着砍下,没砍头,先斩后腿。黑脸老卒一短矛补进腹侧,瘦长脸的则一脚把它从垛边踹回墙内。 【击杀岩影猞,获得点数+28】 血一下溅开。 李虎一屁股坐地上,耳边让爪风带出来一条血线,摸一把,全是汗。 “操……”他声音都虚了,“真冲我来的。” “你抱着火,它不冲你冲谁?”许老兵骂了一句,骂完却还是伸手把他拽了起来。 可沈渊脸色没松。 因为风里那股味,还在。 甚至更浓了点。 “别动。”他忽然开口。 众人一怔。 “还有。”沈渊说。 这两字一出,东垛口一整排人后背都绷紧了。 许老兵眼角一跳,刚要开口,左边那段亮处忽然有一道更低的影子贴着墙滑过去。它没往上扑,只蹬了一下墙,便又落回下面暗处。那一下很轻,轻得像是故意只给你看个影。 声东击西。 “左边是假的!”沈渊猛地偏头,“它在沟口!” 话音未落,右下方那条旧排水沟里忽然窜出第二道影子。 这头更小,也更快。 它根本不往人脸上扑,借沟口一弹,直冲那盏刚挪过去的油灯去。它不是想杀人,是想先灭火。 这一下比上一头还阴。 灯若灭了,东边这段就真瞎了。 李虎刚吃了一次亏,这回反倒先红了眼。没等沈渊吩咐,他抄起火盆往下一扣。盆里火炭、油星、灰渣一起砸下去,正好兜了那东西半身。那小猞子吃痛一缩,却还是没停,爪子照样往灯架上拍。 就在这一下,瘦长脸的动了。 他先前一直嘴硬,这会儿却扑到墙边,整个人几乎探出去,短刀不劈不砍,直照那只伸出来的前爪根部狠狠扎下。 刀进去了。 那猞子惨叫一声,前半身一歪,许老兵当机立断,抄起一块石头照着它脑袋砸下。 啪! 一声闷响,那东西当场栽回沟里,抽了两下,也不动了。 墙上几个人全喘了口气。 许老兵脸色还是青的,却终于偏头看了沈渊一眼。 “你鼻子真邪。” “你这墙根也是真邪。”瘦长脸的还刀入鞘,骂了一句。 黑脸老卒蹲下朝沟里看了眼,吐了口唾沫:“一公一小。老的上来撕人,小的灭火。还真是成对摸墙。” 这话一出,众人心里都更沉了点。 兽都成了这样,北边那片东西,到底还逼出来多少? 沈渊却没再盯沟口。 风变了。 原本一直从北往南灌,这会儿忽然掺进来一股更重的烟味,里头还夹着木头被撞裂的酸味。 他猛地抬头,看向西边。 几乎是同时,西边夜里忽然传来一声巨响。 不是火爆。 不是兽吼。 是门洞里那种又闷又长的木头呻吟声,像有什么极重的东西顶在了城门上。 东垛口一排人全愣住了。 下一刻,西边有人扯着嗓子喊,声音隔着半条墙,已经变了调: “门!它撞门了——” 沈渊心里猛地一沉。 黑脊蛮罴没死磕西垛口。 它退那一步,不是怕了,是换地方了。 西垛口火重、人多、滚木也全。它了一波,发现上墙难,竟直接转去撞门。 许老兵脸色都变了,扭头就问:“东边还留人吗?” “留你们。”沈渊已转身就走,“沟口别灭火,墙下再响,先泼油再探头!” 李虎抄起火把,腿还发软,人却已经跟了上去。黑脸老卒和瘦长脸的什么都没再问,提刀就跑。 四个人顺着墙往西冲。 越往西,动静越大。 第二声门响很快又传了过来。 咚! 这一下比方才更沉,连脚下城砖都跟着颤了一下。墙下街上的人尖叫着往两边躲,有水缸倒了,咕噜噜滚出去老远,又让不知谁一脚踹开。 西门楼上的火把也乱了。 有人跑,有人喊,有人抬着滚木往下冲。风里那股烟味和焦味这会儿更重,像整段门洞都在发烫。 沈渊冲上最后一段墙梯时,第三下已经来了。 咚! 这一次,门洞里那条粗铁链都跟着震出了一声长响。 黑脊蛮罴,不撞墙了。 它开始撞门。 第二十五章:门后 咚! 第四下撞上来的时候,整条门洞都在抖。 不是墙抖,是门后的木料、沙袋和那两辆拆了轮的旧辎车,一齐往里闷闷一震。铁链绷得笔直,连门板里头包着的那层老木筋都发出一声发涩的呻吟,像有人拿粗锉在一点点磨。 沈渊冲上西边城梯时,门楼下已经乱成一团。 几个民夫正往门后补沙袋,抬得太急,脚底直打滑;两个守兵跪在地上木楔,手背都震麻了;还有个抱着火油罐的杂役,站在门洞口里不知该往前还是往后,脸都白了。 “都别堵门道!”韩队头在里头喝了一声,“沙袋往左堆,辎车后头再顶一层木!快!” 他声音还是稳的,可人已经站到最前头去了。门洞里头没有墙垛遮,人就立在那两辆辎车后面,抬头盯着上方那道窄窄的箭孔,像是在等下一下撞从哪边来。 赵铁比他更靠前半步,手里握着一根长矛,矛杆斜抵在车辕边上,矛尖正对着门板里头那排透气孔。透气孔不大,平时通风用,真到这会儿,倒成了门后唯一能往外捅东西的地方。 李虎刚冲到一半,门上又是一下。 咚! 这一下比方才更偏,撞的不是正中,是右侧靠门轴那边。整扇门都带着往里一扭,一根原本顶得很死的横木竟让它震得起了一条缝。 门洞里几个人脸色当场就变了。 “补右边!”韩队头一回头,眼里像带着刀,“还愣着干什么,等它自己进来?” 黑脸老卒第一个扑上去,抱着半截粗木塞进那条缝里。瘦长脸的也不吭声,弯腰就抬另一头。两个人肩一并,硬是把那根木头又顶了回去,顶得脖子上青筋全绷出来了。 沈渊没往门上挤。 他站到辎车左后,鼻子动了一下。 木头、铁锈、火油、汗臭,再往外,还有一股很浓的腥热气,正透着门缝和箭孔一点点往里渗。 那东西还在门外。 而且不是乱撞。 它在试。 先试墙,试不上,便转头试门。撞门也不是一口气到底,而是左一下、右一下,听里面哪边松,哪边虚。 这跟前头的铁背罴不一样。 黑脊蛮罴是真会看,会试,也会等。 “它没走。”沈渊低声说。 赵铁没回头,只“嗯”了一声。 他也闻见了。 不只闻见了,方才透过箭孔,他还看见那东西的一只眼从外头贴上来过一下。没扑,没咬,就那么贴近了看,像在看门后头堆了多少东西,有多少人在顶。 这比还让人烦。 是发疯。 会看,会等,才要命。 门楼上那名军侯已经从西垛口撤了半段人下来,这会儿正带着几名弩手在门上方排开。听见门响,他探身就问: “还顶得住不?” 赵铁头都没抬:“顶得住也得顶。” 军侯喉头滚了一下,朝后头一挥手。 “弩全别朝远了,给我照门前六码盯死。它再一抬头,就!” 说完,他又往下一看,目光正落到沈渊身上。 “你回来了?东边呢?” “岩影猞死了,沟口火还亮着。”沈渊回了一句。 军侯一怔。 “你们四个去的?” “嗯。” 军侯像是还想问,可门上又响了一下。 这回不是撞。 是抓。 刺啦—— 尖利又发涩,像铁钩从门板外头一直划下来。门洞里所有人牙都跟着一酸。下一瞬,最上头那道箭孔外忽然暗了一下,像有什么东西整个贴了上来。 “上头!”沈渊猛地抬头。 几乎是同时,赵铁手里的矛已经出去了。 矛尖从箭孔捅出,外头立刻传来一声闷而短的低吼,门板也跟着狠狠一震。不是撞,是那东西让这一矛扎疼了,脑袋或爪子在门外重重一甩。 门楼上三张短弩几乎同时响。 嗖嗖嗖三声。 有一箭没中,擦着门檐飞了;另一箭像钉进了什么厚肉里,带起一声更闷的吃痛声;最后一箭不知落到哪儿,只听见外头一阵碎石乱滚。 “中了!”上头一个弩手声音都抖了。 “中你娘,”军侯骂了一句,“它还没退!” 他骂得没错。 外头那股腥气不但没散,反而更近了。 黑脊蛮罴没有被这几下逼走。它只是往旁边让了半步,像是把脸和眼从箭孔前挪开了,然后便又安静下来。安静得让人后背发冷。 门洞里没人敢喘大气。 沙袋还在一袋袋往里补。那个断腿兵的担架不知什么时候也让人抬到了更里头,军医蹲在一旁锯腿,布条咬嘴,血水一盆盆端出来,连叫都让人死死压在喉咙里,只剩一阵一阵倒抽冷气的响。 这种响声跟门外的安静碰到一块,更让人心口发紧。 李虎站在辎车边,脸色白得像纸,手却还在帮着传木楔。传了几趟,他才压着嗓子说了一句: “它怎么不撞了?” “在听。”沈渊说。 “听什么?” “听咱们是不是先乱。” 李虎不说话了。 他知道沈渊不是吓人。 方才西垛口那几下下来,谁都知道这东西聪明。它没一口气到底,便说明它根本不着急。它要么是等天更深,人先撑不住;要么是在等里面自己露口子。 韩队头一直站在最前,没回头。 “石头。”他忽然开口。 “在。” “把东边那车没拆完的门板拖一块过来。” 石头愣了下:“门板?” “嗯。”韩队头道,“这门真让它开一道缝,里头这车和沙袋先是顶,后头还得有二层挡。它若真伸爪进来,先让它抓板,不让它见肉。” 这话一出口,门洞里几个人眼神都变了变。 不是怕。 是那种真正守门的人才有的硬。 门若只是门,破了就破了。可门后还可以有车,有板,有沙袋,有第二层、第三层。只要人没全乱,这口子就未必真能开。 赵铁偏头看了沈渊一眼,低声道: “你听门。” 沈渊点了下头,往前又挪了一步,几乎贴到车辕后头。 他不去看门。 只听。 外头风在门板缝里钻,呜呜地响;门楼上弩手换弦时会有一声很轻的绷响;更远些,城头其他地方还有人搬石、传火的脚步声;再往里,军医锯腿的细响一下一下磨着骨头。 这些声里头,忽然掺进来一点更轻的东西。 不是门响。 也不是爪抓。 是喘。 很粗,很闷,一下一下,隔着门板透进来。那东西就站在门外,不远,鼻端正对着门缝吐气。它不是走了,是把整副身子压低了,在闻,也在听。 沈渊后背那层皮一下绷紧。 “右边门轴。”他忽然说。 赵铁几乎没犹豫,抬矛便朝右侧那排透气孔送出去。 同一瞬,门外那东西也动了。 轰! 这一撞在右边门轴下方,正是赵铁矛刚捅过去的那一线。若不是沈渊先一步喊出来,这一下多半要把那块刚补上的横木和楔子一齐带松。 即便如此,门后那辆旧辎车还是整整往后滑了半尺。 轮轴早拆了,可木头底盘贴着砖面蹭过去,硬是磨出一阵刺耳的响。 “顶住!”韩队头一声喝出来,人已扑上去,用肩在车辕上。 石头、彭三、黑脸老卒、瘦长脸的,全一块扑上来。几个人一齐发力,才把那辆车又生生顶住。门缝里有土和木屑簌簌往下掉,一块旧木楔子甚至当场崩裂了半边。 门楼上军侯脸都青了,朝下一挥手: “再加横木!快!” 又有两根粗木抬进来。 门洞本就不宽,这么一塞,人几乎都要没地方站。李虎给逼得靠到了最里,手脚反而稳了些,连着递了三回楔子都没掉链子。那个先前抱着油罐发傻的杂役,这会儿也不傻了,抱起门板就往前冲,冲到半路腿一软,还是黑脸老卒一把给他拽住,骂着“站稳了再走”,手却没松开。 外头黑脊蛮罴似乎也觉出里头更紧了。 它没再立刻下一撞。 又安静下来。 安静得更狠。 整条门洞里,只剩下喘气声、拖木声、血水端出来时盆沿磕地的轻响。 还有每个人胸口那点绷到快炸开的心跳。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十几息,也许是半盏茶。 外头忽然传来一声短促的狼嚎。 不远。 就在门前那片地上。 赵铁脸色一沉。 “它在叫狼过来。” “不是叫。”沈渊低声说,“是那几头狼一直没走,现在让它逼上来了。” 这话刚落,门楼上便有人惊叫了一声: “下头有狼!” 紧跟着,是弩弦急响。 嗖,嗖两声。 然后便听见城门外贴地一阵乱窜的脚步声,还有狼让箭擦中后的短促呜咽。黑脊蛮罴自己不急着撞了,却把先前一直跟着的那几头灰脊狼赶到了门前。狼身小,贴着门边、墙角、木桩缝乱钻,既能扰弩手,也能逼得人把火和石头分出去。 这一下,门楼上也乱了。 有人喊左边,有人喊右下,有人喊补火。 军侯骂了一句,嗓子都劈了:“别他娘乱看!盯门前那一片!” 可谁都知道,这已经不是单守一道门了。 门、狼、墙根、火线,全缠到一块儿了。 韩队头偏头朝上头看了一眼,又回过头,看向沈渊。 “听得出来它还撞不撞?” 沈渊没立刻答。 他贴着车辕,耳朵几乎挨到门板后那根横木上。 外头狼在跑,偶尔还有爪子刨地的响。可黑脊蛮罴那股闷喘没远,也没急。它在侧,离门右半边更近。它不是被弩和火逼得乱了,是在等上头先因为狼散神。 又过了两息。 沈渊忽然起身。 “它还撞。” “什么时候?” “狼再往左带一下的时候。” 赵铁一下就懂了。 它不是单靠蛮力门,而是先让狼把上头弩手眼睛带偏,再从另一边一口。这种门,越是怕乱,越吃这一套。 韩队头眼角一跳,张口就骂上头: “门楼上的!狼让你们旁边那段人管!你们给我盯右边!” 话音刚落,门楼上那军侯也像反应过来了,喝了一嗓子: “右边别空!盯死右边!” 几乎就在他喊完这句的下一瞬,外头几头灰脊狼果然一齐往左下方乱窜,上头两张弩下意识跟着偏了偏。 而黑脊蛮罴一撞,正中右边。 轰! 这一下比前两次更狠。 门后那根新补上的粗横木当场发出一声裂响,像是让人从中间掰了一把。辎车也被撞得整整后蹿半尺,连顶在地上的木楔都跳起来一根。 那个抱门板的杂役当场让震翻了,背着地摔出去,头磕在砖上,闷哼一声就不动了。 李虎眼睛都红了,扑上去就拿肩膀顶车。 “顶上!顶上!” 他这一下喊得都劈了音。 赵铁也没再拿矛,直接把那根矛杆横过来,当杠子别进车轮缺口里。韩队头、石头、彭三、黑脸老卒、瘦长脸的,一排人全压了上去,像一堵活墙。 沈渊没有去顶车。 他看见那根裂开的横木上,多了一道极浅的缝。 缝不大,却透风。 黑脊蛮罴方才那一撞,不只是试门,更是试木。下一下若还撞这里,那根木八成撑不住。 “右上第三个箭孔。”沈渊猛地抬头。 门楼上那军侯怔了一下:“什么?” “它脸在那边。”沈渊说得极快,“它撞完没退远,还贴在右上听里面。” 军侯只迟疑了半息,随即朝旁边弩手一指: “照第三个孔!” 那弩手咬着牙,整个上身都探了出去,顺着那孔外一片黑就是一箭。 外头立刻传来一声极闷的痛吼。 不是狼。 是更沉,更近,更让人心里发毛的那种。 赵铁顶着车,嘴里骂了一句:“中了它耳后!” 像是印证他这句似的,门外那股闷喘猛地乱了一下。黑脊蛮罴显然没想到,里头竟能隔着门板摸出它贴脸的位置。这一下虽未必真扎穿,可扎得够阴,至少让它那股从容断了半口。 紧跟着,外头终于不再是撞。 而是一阵往后退的重脚步。 一步,两步。 不快,却真退了。 整条门洞里的人全喘了口气。 不是松。 是从胸口里挤出一口快憋炸的气。 李虎还在死顶着车,直到赵铁骂了他一句“退了”,他才腿一软,整个人顺着车辕滑下去,坐在地上直发抖。 韩队头没跟着松。 他先抬头看了看门楼,又侧耳听了两息门外,确定那股闷喘真的远了些,才回头看向里头。 那个杂役还躺着。 脑后渗血,人却还有气。 军医那边刚锯完腿,满手血,还得拎着布和药跑过来给他按后脑。断腿兵那边终于没叫了,脸白得像纸,额角全是汗,人却还没死,眼睛闭着,嘴里那块布已经咬烂。 没人说话。 门洞里只有人喘,油灯爆出的小响,还有血滴在地上的声音。 过了好一会儿,门楼上那军侯才探身下来。 他脸上也全是灰,半边袖子让油烟熏得发黑,盯着下头众人看了两眼,最后目光落到沈渊身上。 “刚才那两下,是你听出来的?” “嗯。” 军侯没再多问。 这种时候,也没工夫多问。 他只点了下头,转身朝上喊:“门前那几头狼不用追,弩省着。再来三个人下去守门洞,快!” 说完,他又低头补了一句: “西边别换人了。就按现在这个站法守。” 这话一出口,门洞里好几个人眼神都变了点。 不换人,不是因为人手够。 是因为刚才这口硬顶下来,谁该站哪,已经有人认了。 韩队头听见了,没说什么,只弯腰把地上那根崩裂的横木捡起来看了一眼,随手扔到一边。 “再补一根。” “补完以后,谁都别坐死。”他说,“它今夜还会回来。” 没人反驳。 因为谁都知道,他说得对。 黑脊蛮罴这一下不是让人退的,是让弩和门后这股子硬气顶得往后挪了两步。它没死,也没真伤透。等门前那几头狼再绕一圈,等上头弩手再累半截,它多半还会来。 石头带着人继续补木。 黑脸老卒和瘦长脸的去搬第二层门板。 李虎这会儿总算缓过来些了,爬起来先去看那杂役,见人还喘着,才扭过头冲沈渊挤出一句: “你这耳朵……比狗还邪。” 赵铁本来在检查矛杆,闻言抬眼看了他一下。 “你他娘会不会说话?” 李虎立刻闭嘴,过了两息,又低低加了句:“我夸他呢。” 这回连黑脸老卒都没忍住,低头笑了一下。 那笑极轻,可就是这一点轻,反倒把门洞里那股绷得发木的气松开了一点。 沈渊没接话。 他把手上的布条又紧了紧,虎口伤口被勒得发疼,反倒更清醒。 门外那股腥气还在。 只是远了些。 他知道,今夜还没完。 可这一口门,至少是守下来了。 而且守到现在,墙上也好,门洞也好,已经不是一开始那种谁都不服谁、谁都只顾自己那一亩三分地的散样子。黑脸老卒开始主动补木,瘦长脸的也不再嘴硬,李虎虽怕,火和木楔却一回没掉。 韩队头还是那个韩队头,赵铁也还是那个赵铁。 可这一夜过来,门洞里这群人,已经有点真像一伙守门的了。 过了约莫半炷香,门外没再响。 上头的弩手轮着靠墙喘气,军侯让人送了半壶冷水下来。水一人轮一口,转到沈渊手里时,壶都快见底了。 他刚抿了一口,门楼上忽然有人低低喊了一声: “北边亮了。” 这不是说天亮。 是说更远些的北坡,有火。 门洞里几个人都抬了头。 军侯先上去看了一眼,脸色顿时更沉。他没往下喊,只转身就跑,脚步又快又急,直往更上头门楼最高那层去。 赵铁皱了下眉。 “不是咱们这点火。” 沈渊也看见了。 透过门楼斜上方那道缝,北边更远处,确有一片微微发红的光,不大,却在黑里很扎眼。像是草坡着了,也像是有人在更外头点了一道更长的火。 可北门已经闭死,外哨也撤了。 那火不该是人的。 韩队头脸色一点点沉下去。 “它们不是一拨一拨乱撞过来的。”他忽然说。 赵铁抬头看他。 “你也看出来了?” “嗯。”韩队头盯着北边那点火色,“先是万兽南逃,再是狼群试火,再是岩影猞摸墙,再是铁背罴开壕,最后黑脊蛮罴试门……这不是撞上哪算哪。它们像是让什么东西一层层往前赶。” 门洞里一下安静了。 这话,其实很多人心里早有影。 可真让韩队头这么说出来,味就不一样了。 若只是兽潮,还能解释成饿疯了、冷急了、往城边拱。 可若是有人——不,哪怕不是人,是有什么东西把这些妖物和野兽一层层逼着往南赶,那凉关今夜挨的这一下,就绝不只是守一夜那么简单。 李虎喉结滚了滚。 “那……北边那火是什么?” 韩队头没答。 他只是抬头看着门楼上方,那一点越来越显的微红,脸上的线条一点点绷硬。 过了片刻,他低下头,声音不高,却比刚才更沉。 “把门再补一层。” “今夜,谁也别想着熬过去就完了。” 说完,他偏头看向沈渊。 “你跟赵铁别下门洞。” “从现在起,这门前但凡再有动静,先听你们两个的。” 这话一出,李虎先愣了下。 黑脸老卒和瘦长脸的也都抬头看过来。 没人反驳。 因为刚才那两下撞门,所有人都亲眼看见了。 不是谁官大谁说了算。 是真到门要开的时候,谁能比那东西快半步,谁说的话才值命。 沈渊点了下头。 “行。” 门外风还在吹。 北边那点火色也还亮着。 门后,木头、沙袋、辎车,一层比一层更厚。 可所有人心里都清楚,今夜这道门守住了,不代表北边那片地就真消停了。 相反。 这才像是刚刚露出个头。 第二十六章:天没亮 北边那点火,一直没灭。 不是城头这边火把那种跳着的亮,是远远一层发红的光,贴着地皮,隐在黑里,一会儿亮些,一会儿又沉下去,像是谁在更远的草坡后头铺了一道火线。 门楼上那军侯已经跑上最高那层去看了两回,回来时脸色一次比一次难看,却没当众说什么,只命人又往北墙补了两匣弩矢,另外把南面能抽的人又抽了十来个上来。 这就够说明事了。 若只是门前那头黑脊蛮罴没走,他不会这么抽。 说明更远那片亮,给他的压迫还在门前这一头之上。 门洞里补木、平码门板、加沙袋的动静还在响。可比起刚才那阵乱,这会儿已经稳得多了。谁该抱木,谁该顶车,谁该盯箭孔,谁该站门后第二层,基本都有了位置。连那个先前抱着油罐发傻的杂役,这会儿也能咬着牙把门板扛稳,不至于再一吓就松手。 韩队头站在最前,低头看了看刚补上的第二层门板,又伸手按了按车辕和横木,确定都咬死了,才回头扫了一眼。 “还能喘气的,都喘匀了。”他说。 没人接这句。 不是不想接,是都真在喘。 刚才那一波门响下来,心口那根弦到现在还绷着,谁一张嘴,都怕先把那口气泄了。 赵铁把矛杆横在车辕边,靠着木头站了会儿,忽然偏头朝沈渊看了一眼。 “手给我看看。” 沈渊低头把右手摊开。 虎口裂开的那道口子不浅,先前用布勒得紧,血倒止住了,可边沿肿得发亮,里头全是让枪杆和木刺磨进去的黑灰。再拖下去,下一回若真,枪未必握得住。 赵铁没说话,直接朝后头招了下手。 军医那边刚给断腿兵止住血,正蹲在门洞一角喘气。看见赵铁招手,他眉头先皱了一下,像是想骂“这会儿还有完没完”,可目光落到沈渊手上,又把那句咽了回去,拎着布袋走了过来。 “手。” 沈渊递过去。 军医低头看了一眼,鼻子里哼了一声。 “还行,废不了。” 说着,他从袋里掏出个小瓷瓶,往伤口上撒了点灰白色药粉。药粉一沾肉,沈渊整只手先是猛地一烫,紧接着那股火辣辣的疼反倒往里收了。 军医给他重新裹布时,嘴上仍没闲着。 “你这不是刀口,是磨口。明儿若还拿枪,记得掌心再垫一层布,不然肉磨烂了,神仙也给你接不稳。” “知道。”沈渊点头。 “知道个屁。”军医白了他一眼,“知道还把手成这样。” 旁边李虎原本缩在门板后头抱着火把,听见这话,低低笑了一声,刚笑到一半,又让赵铁看了一眼,赶紧把嘴闭上。 门洞里那股紧绷到发木的气,倒是让这一来一去轻了点。 可也就轻了一点。 因为门外那股闷喘,还没彻底远。 黑脊蛮罴退了两步,不等于走了。偶尔风从门缝里灌进来时,那股更沉的腥热气还在,混着外头狼的毛骚味,一下一下往鼻子里钻。 沈渊没坐。 他靠在门后第二层门板边,抬头往上看。 箭孔外头现在看不见东西,只能看见火光晃出来的一小片亮。更远的北边,那点贴地的红仍在。时不时,还有极轻的兽叫从外头飘过来,不近,像在更远些的黑地里一层层传。 不像进攻前的吼。 倒像在试探、聚拢、慢慢靠。 韩队头显然也在听这些动静。 他一只手按着刀柄,半天没动,过了会儿,忽然问了一句: “赵铁,你守过最难的一回门,是什么时候?” 赵铁靠着车辕,眼也没抬。 “凉关西门,三年前。” 李虎一听,耳朵立刻竖起来了。 “那次也是妖物撞门?” “不是。”赵铁说,“是流民。” 门洞里几个人都愣了下。 赵铁声音很平,像是在说件根本不值一提的小事。 “那年冬里断粮,外头死的人太多,活着的也疯。城里不开门,他们就想拿命往里顶。白天跪,晚上哭,再后来就开始拿木头撞。门外死一层,再扑一层,跟潮水似的。” “最后怎么守下来的?”黑脸老卒忍不住问。 “守下来了。”赵铁道,“可门开以后,外头尸都冻成一片了。官面要查,问谁先下的令不开门。查了半个月,最后也没查出个好歹。反正门是守下来了,城里没乱,城外死了一地。” 他说到这儿,顿了顿,才补一句: “后来那扇门,一到冬里就总有股味。” 门洞里一下静了。 李虎本来还想再问,张了张嘴,终究没问出口。 这种事,搁别人嘴里说,像故事。搁赵铁嘴里说,就像一块冻得发硬的骨头,咬不动,也咽不下。 韩队头没接这茬,只偏过头去看门缝。 过了会儿,他才低低说了句:“活着,什么味儿都得闻。” 这话没人反驳。 因为都知道,对。 沈渊靠在门板边,忽然又闻到了一点别的味。 血。 不是门外那股妖物身上的腥血味。 是人血。 新鲜的,从更里头来的,还掺着一点药味和湿泥味。 他转头一看,正看见那个断腿兵那边,军医刚给他换了第二轮布,布底下又渗出来一层深红。人还没醒,只是眉头一直绷着,牙根也咬得发紧,像梦里还在硬撑。 石头就在边上蹲着。 他平时话不多,这会儿更不说话,只把那断腿兵往里头又挪了点,让门口风别直接灌到伤口上。挪完以后,他才站起来,背后那几道让岩影猞带开的伤又渗出血,把后褂黏出一道更深的颜色。 彭三看见了,骂了一句:“你也不处理?” 石头回了句:“死不了。” “死不了你也先让军医——” “排后头。”石头说。 就这三个字,把彭三后半句堵死了。 军医那边就一个人,伤兵不只一个。先是断腿的,再是撞昏的杂役,再轮到谁,谁就等。石头背上那几道口子深归深,血流归流,却还站得住。站得住,就得先干活。 这就是凉关。 不讲惨不惨,只讲谁先死。 门洞外头还是没响。 门楼上那军侯又跑了下来,这回手里还攥着一支折断的弩矢。刚落地,他先看了眼门后的站位,又朝韩队头招了下手。 韩队头走过去,两人在门洞边压着声说了几句。 声音太低,旁人听不见,只看见军侯脸色发沉,韩队头听到后面时,眼神一点点绷硬。等军侯说完,他只点了下头,什么也没多问。 军侯走后,赵铁抬眼看向韩队头。 “上头怎么说?” 韩队头没立刻答,先朝门楼上方那点火色看了一眼,才道: “北边更外头,确实起火了。” 李虎喉头滚了一下。 “外哨不是都撤了?” “所以才麻烦。”韩队头说,“那火不是咱们点的。” 门洞里那点刚松下去一点的气,又一下绷了回来。 黑脸老卒皱起眉头:“草坡自燃?” “这天气?”瘦长脸的冷笑了一声,“你给我自一个看看。” 没人接这个茬。 因为谁都知道,不可能。 北边那片地现在冷得像刀,草枯归枯,潮也重,不可能自己烧起来。不是自己起的,那就只能是有什么东西把火带起来了。 更要命的是—— 谁也不知道那火后头是什么。 韩队头没再往下说。 这种时候,说太透也没用,只会把人心再压一层。可就算他不说,门洞里这些人也都不是傻子。狼、猞、铁背罴、黑脊蛮罴,再加北边这道来路不明的火,这几样串一块,谁还能信今夜只是兽潮疯窜? 沈渊没说话。 他只觉得,前头几章里那种“不对头”的味,到今夜才真正露出形。 不是某一种妖物难缠。 是北边像有一只手,在一层层把东西往凉关前头赶。 先赶野兽,试火试桩。 再赶狼和猞,摸墙摸哨。 再把铁背罴和黑脊蛮罴压出来,试门试人。 这一层一层压过来,根本不像乱。 像喂。 像有人拿凉关这道门,在喂这些东西。 这个念头一出来,沈渊自己后背都微微发凉。 就在这时,门外忽然又有动静了。 不是撞。 是拖。 很重的东西,在外头地上慢慢拖过,擦着碎石和断木,一下,一下,往门前挪。 门洞里所有人脸色都变了。 赵铁第一个往前站,矛尖又抬起来,正对着那排透气孔。 “它又来了。” 韩队头没出声,只伸手往后压了一下,示意门后众人各归原位。刚坐下喘口气的李虎立刻爬起来,抓着火把就往右侧门板后站。黑脸老卒和瘦长脸的则一左一右补到车辕边,把刚才没顶紧的地方又卡死。 外头那拖动声还在继续。 不急。 很慢。 像谁在门前一点一点摆东西。 沈渊耳朵贴到门后横木边,听了两息,脸色忽然变了下。 “不是它自己。” 赵铁偏头:“什么?” “它在拖尸。” 门洞里几个人都怔了下。 下一瞬,外头那拖动声停了。 紧接着,是什么东西被往门板上一掼。 砰! 这一声不沉,不像撞门,倒像一大坨血肉砸在木板上。随即,门缝底下慢慢淌进来一线黏稠的黑红,夹着焦臭味和半熟的肉腥。 李虎胃里一翻,差点当场吐出来。 是刚才壕里那头铁背罴的尸。 黑脊蛮罴没再一头门。 它把尸拖到了门前。 门后众人一时都没出声。 不是不懂。 正因为懂,才更难受。 刚才在西垛口,它拿尸铺壕。现在到门前,它又拿尸顶门。若真让它把这两头铁背罴的尸一前一后全拖过来,再一撞,门后这点缝子和透气孔,多半全得堵死。 到那时,不光是它撞门更顺。 连门楼上的弩手,视线也会被全挡住。 赵铁低低骂了一句:“这畜生……” 韩队头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把刀提了起来。 “门楼上,往下泼油!”他猛地朝上喝了一声,“别让尸贴稳!” 门楼上立刻有人回了一声,可语气为难得很。 “这角度泼不到底!” “泼不到底也给我泼!” 下一刻,上头就有半罐火油顺着门檐淌了下来,沿着门板缝往外流。可黑脊蛮罴显然早防着这一手,尸体拖得位置极刁,正好卡在门板最下那块视线死角。油淌到一半,多半都顺着尸背流开了,真正落到门前的反而不多。 门外又是一阵拖动声。 第二具。 这回不只是沈渊,连赵铁都听出来了。 又是一头焦尸。 李虎脸色更白了:“它真拿这俩东西堵门?” “嗯。”沈渊盯着门下那线慢慢渗进来的黑血,“再让它摆正,等会儿那一下就不是撞木了,是拿肉垫着。” 黑脸老卒咬了咬牙:“俺也去把门打开一条缝,捅它两矛再关上?” “你开了,还关得上?”瘦长脸的回了一句。 这话一出,黑脸老卒也不吭声了。 不是不敢。 是真不行。 今夜这道门,只要敢主动开一条缝,黑脊蛮罴多半就敢把整张脸和前掌塞进来。它不是狼,不是猞,给一刀能逼退。真让它咬住车辕或扒住门边,这门后这点人,未必摁得回去。 韩队头低着头,像是在算什么。 算了两息,他忽然抬头看向沈渊。 “你方才听门,能听出它在哪边摆尸不?” “右下。”沈渊说,“离门轴更近。” “好。”韩队头点了下头,转头就喊,“赵铁,跟我去门楼。沈渊,你守门后,听它什么时候撞。” 赵铁一愣:“你要做什么?” “它不是拿尸垫门么?”韩队头提刀就走,“俺也去从上头断它一只手。” 说完,他已经往城梯那边去了。 赵铁只迟疑了半息,随即跟上。 门洞里顿时更安静了。 不只是因为两个人走了。 也是因为这一下,真正变成了—— 门后这第一句判断,要看沈渊。 第二十七章:门上门下 门洞里顿时更安静了。 不是没人喘气。 是所有人都把那口气往回压住了,生怕自己先出一点声,反倒把门外那东西的动静听漏了。 沈渊往前挪了半步,几乎贴到第二层门板后头。 门板是才抬过来的,木头还带着一股旧仓房里捂久了的霉味。再往外,是粗横木、旧辎车、沙袋,最后才是那两扇让铁链和木楔死的包铁城门。 更外头,隔着门板和尸体,黑脊蛮罴还在。 沈渊闭了下眼,把门洞里这些乱七八糟的响一点点往外剥。 先是近处的。 李虎抱着火把,手还在发抖,火焰一晃一晃,会带出极轻的噼啪声。黑脸老卒在左边补木,木头蹭地,沙沙地响。瘦长脸那边在往门板底下塞湿泥,湿泥抹到砖缝里,有一种发黏的挤压声。更后头,军医还在处理那个断腿兵,剪布、压药、换盆里的血水,一样一样都不大,却很碎。 再往外头去。 风从门缝里往里灌,吹得门板后头那盏小油灯有一点轻轻的哆嗦。透气孔里偶尔会透进来狼身上那股骚毛味,忽近忽远,说明那几头灰脊狼还没散,还贴在门前地上绕。 可这些都不是最要命的。 最要命的是更重的那一道。 闷。 粗。 一下一下,像谁把胸口整个压在门外吐气。 黑脊蛮罴没走。 它就在右边门轴外那一片。 而且不是站定不动。 它还在挪。 慢慢挪,带着什么东西一起往前蹭。那拖拽声不快,却重,像半熟的肉和硬骨头在碎石地上磨过去,一点一点把门前那块死角堵实。 “它在往右边摆第二具尸。”沈渊低声说。 黑脸老卒正在塞木楔,闻言动作一滞:“又摆?” “嗯。”沈渊没抬头,“第一具贴门,第二具在外侧。它不是只想堵箭孔,是想把门前垫平。” 李虎舔了舔发干的嘴唇:“垫平了又怎样?” “垫平了,它下一口撞上来,前脚不用再踩空。”瘦长脸的先接了一句,声音比刚才沉了不少,“这畜生是真会干活。” 他这句说得有点发寒。 可没人觉得夸张。 门洞里这些人守了这么多年边门,撞门的东西见过,疯扑的也见过。可像黑脊蛮罴这样,会试墙、会试门、会拿尸填壕、堵门、铺路的,谁也没见过第二头。 外头那拖拽声停了。 沈渊睁开眼,忽然抬手往下压了一下。 “都别动。” 门洞里几个人一下僵住。 连李虎手里那点火都被他本能地掩了掩。 门外安静得厉害。 狼不叫了。 风也像绕过去了。 那头黑脊蛮罴没再拖尸,也没再喘得那么近。若不是那股腥热气还透着门缝往里渗,几乎会让人错觉它已经退开。 可越是这样,越让人心口往下沉。 李虎喉结滚了滚,刚要开口,沈渊已经先说了句: “它要撞了。” “哪边?”黑脸老卒低声问。 “还是右边。”沈渊盯着那道横木和车辕咬住的位置,“但不是正撞。” “什么意思?” 沈渊没解释。 不是他不想说,是来不及了。 门外忽然传来极轻的一下抓地声。 不是正前。 是斜着从右往左,像那东西先往后退了半步,再斜着把整副身子甩起来。 “左肩顶车!”沈渊猛地抬头,“它要斜撞门轴!” 这一下喊得太急,门洞里几个人几乎是靠本能动的。 黑脸老卒和瘦长脸的先扑上去,一左一右把肩顶到车辕上。李虎也冲上去,人还没到,火把先扔给后头的民夫,自己往右侧门板边一靠。石头背后有伤,动作慢半息,可也跟着顶了上来。 下一瞬,门外那一下到了。 轰—— 这一回不再是门板整体闷震,而是右侧门轴那一线往里一扭,连带着门后第一层横木都被带得往上一抬。整辆旧辎车先是往后一滑,随即又被众人硬生生顶住,车底和砖地磨出一阵刺耳的响。 可最麻烦的不是车滑。 是门轴上头那块包铁门板,让这一下斜撞带开了一条极细的缝。 缝不大,最多塞进两根手指。 可风一灌,门后的人都能感觉到那缝子活了。 “楔!”黑脸老卒吼了一声。 瘦长脸的反应也快,抄起脚边早备着的湿木楔就往缝里塞。可那条缝让斜撞带开的角度太刁,楔子刚塞进去半截,门外就忽然有东西一抠。 不是撞。 是爪。 啪的一声,门缝口里直接探进来三根带血泥的黑爪,顺着门板边沿往里狠抠。那爪尖几乎是贴着瘦长脸的手背落下去的,再慢半点,他半只手都得没。 瘦长脸脸一下白了,整个人往后一仰。 黑爪却没追他,反而顺着门缝往里一扒。 这一扒若让它抓住横木或者车辕,下一下就不是撞门,是拽门。 “砍手!”李虎吼得都变了调。 可这门缝太窄,刀大了施展不开,短刀砍上去又未必断得动。黑脸老卒刀才提起来,沈渊已经先动了。 他没去砍爪背。 也没去砍指节。 他把那根原本抵车辕的矛杆一抽,反手照着门缝里三根爪子最中间那道空捅了进去。 这一下不是想捅穿。 是卡。 矛杆贴着门板和爪缝一别,正好别在它第二根爪和横木之间。那头黑脊蛮罴本就在往回带力,这一别,力道一下拧了。 门外立刻传来一声极低的怒吼。 黑爪没能住横木,反倒让那杆矛绞了一下,骨节和门板同时磕出一声让人牙酸的闷响。 “刀!”沈渊喝。 赵铁不在,韩队头也不在,这一声喝出来,最先动的竟是瘦长脸。 他刚才险些让那爪子把手带走,眼都红了,短刀几乎是抡着剁下去的。刀锋顺着矛杆别出来的那道缝斩在最外头那根指节上,啪地一声,黑血立刻顺着门缝往里涌。 黑脊蛮罴这回是真吃痛了。 外头那几根爪一缩,连带着整扇门都往外震了一下。 李虎这才像回了魂,抄起地上一块半砖,照着那只还没完全缩回去的爪背砸下去。砖头当场粉了,爪背上那层厚皮却只裂开一道血口。 可也够了。 那几根爪终于彻底抽了回去。 门缝啪地一下重新闭死,只剩那块让黑血浸透的湿木楔还歪歪斜斜卡在里头。 门洞里众人喘了一口气。 不是松,是从胸口里把那口憋炸的气挤出来。 瘦长脸短刀还在手里,手背却已经全是汗。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方才险些没了的手,骂了一句: “狗娘养的。” 李虎靠着门板滑下去半截,脸白得没一丝血色,嘴却还硬着: “狗娘养的可没这东西大。” 黑脸老卒本来还绷着,这会儿竟也低头笑了一下,随即又赶紧把那道裂开的门缝重新抹死,嘴里还骂:“现在还嘴碎,你是真不想活。” 这边刚把门缝补上,城梯那边终于有脚步声扑下来。 韩队头和赵铁回来了。 两个人脸上都溅着油和灰,赵铁左边袖子让什么东西扯开了一大片,韩队头刀尖上还挂着血。两人一落地,先看见门后这一滩黑血,脸色同时一沉。 “伸手了?”韩队头问。 “伸进来了。”黑脸老卒回了一句。 瘦长脸把短刀往衣摆上一蹭,低声补了句:“差点住横木。” 赵铁目光一转,落到那杆还卡在门边的矛上,又看看沈渊,眼里先是一愣,随即便明白了七八分。 “你用矛别的?” “嗯。”沈渊点头。 “别得好。”赵铁回了句,随即把门外的情形飞快丢了出来,“上头了一次,油下去了,黑脊蛮罴右前掌伤得不轻,耳后也让弩擦进去一箭。可它没退远,还贴在右侧门边转。” 韩队头接过话。 “它知道这门一时开不了,开始找缝了。” 门洞里几个人心又往下一沉。 这比门更烦。 门,门厚,人多,还能顶。可若让那东西贴着门边、箭孔、透气缝一点点试,一整夜下来,总能让它试出一个活口。 “上头怎么说?”黑脸老卒问。 “上头说守。”韩队头道,“还说——天亮前不开门,谁也不许提。” 这话一出来,门洞里便没人再问了。 其实也不用问。 到了这一步,谁心里都清楚,哪怕门外真只剩一头黑脊蛮罴,也没人敢开。更别说北边那片火还在亮,狼和猞也没散完,谁知道门外暗里还贴着什么。 赵铁走到车辕边,先看了眼门缝和横木,随即又偏头看向沈渊。 “你方才不是只听见它撞门。” 这不是问句。 沈渊也没绕。 “它想先抠横木,再带门。”他说,“你们回来前,它还在外头挪尸,想把右侧门前垫平。” “猜到了。”韩队头点了下头,“上头看见它把一头焦尸拖到门边,后来又不见了,八成是推到门轴边上去了。” 他这句说完,门洞里几个人脸色都更难看了点。 尸垫门,爪抠缝,狼扰上头,自己还不急着。 越想越不像一头疯兽。 赵铁沉着脸没吭声,半晌才骂了一句: “这北边是真要翻天了。” 没人接这句。 因为谁都知道,对。 韩队头抬头看了眼门楼,忽然偏过头,朝门洞里这几个人一个个看过去。 先看黑脸老卒,再看瘦长脸的,最后落到沈渊和李虎身上。 “从现在起,门后换站法。”他说。 李虎一愣:“怎么换?” “黑脸的,你去左边门缝,专盯木楔。瘦脸的,右边不动,手里的短刀别离缝。李虎,你不许再抱火到最前,就站第二层门板边,看谁掉了手先顶上。”韩队头顿了下,最后看向沈渊,“你跟赵铁轮着贴门听。” 这话一出,李虎先抬了下头。 门洞里几个老卒也都跟着看向沈渊。 没人再像先前那样露出不服的神色。 因为刚才那一下门缝伸爪,若不是沈渊先用矛杆别住,这会儿横木多半已经让那东西带松了。西垛口是一回事,门后又是一回事。连着两口下来,谁还能拿他只当个“鼻子灵的新兵”看。 赵铁也没多话,只把那杆矛重新扶正,往车辕边一靠。 “俺也去左边听一阵,你守右。”他说。 沈渊点头:“行。” 外头又安静下去了。 门缝里只剩风。 风里还有血。 和更远那道贴地的火光一道,慢慢熬着这一夜。 军医那边终于把断腿兵彻底收住了,人虽还没醒,气却吊住了。石头也让他按着上了药,背后缠了两圈布,人看着还是糙,却没方才那么往下淌血。 那个让门震翻的杂役也醒了,脑后鼓着个包,坐起来第一件事不是叫疼,而是先看门。看见门还闭着,整个人怔了两息,竟松了口气,随即才后知后觉地捂住后脑,嘶了一声。 李虎看见他那傻样,忍不住笑了笑。 笑完,又赶紧把嘴抿住。 门洞里这点人,这一夜下来,已经不是刚开始那种散着怕、各自顶命的样子了。谁站哪,谁听哪,谁先上,谁后补,这会儿都开始像有了骨头。 可正因为这样,才更显得门外那头东西难缠。 它一头兽,竟硬是把整道门、整段墙上的人,全给逼成了一股绳。 沈渊贴到右边门后。 他没闭眼,只侧着头,把耳朵轻轻靠上去。 木头冰冷,带着震过几轮后的余颤。门外那股腥热气忽近忽远,狼的脚步声没了,说明那几头灰脊狼要么散远了,要么贴得更外,不敢再来门前。 黑脊蛮罴也没有立刻再动。 可它没走。 这一点,沈渊听得很清楚。 它在门外右侧八码左右,偶尔会往前挪一步,再停住。像是在绕着门前那几具尸、那块死角和门缝一点点看,一点点闻。 它还在找。 找下一口该在哪。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 门楼上偶尔有人换弦、传水。城墙更远处也时不时有脚步急匆匆跑过,说明今夜不只是门洞,别处多半也没消停。 可奇怪的是,北边那点火色一直都没更近。 也没散。 它就那么压在黑里,像离凉关还远,又像其实一直在往这边推,只是太慢,慢到人肉眼看不出来。 沈渊越听,心里那股不对头的感觉越重。 今夜这些东西,不像一波波撞上来。 更像前面试完,后面再补,哪里松了补哪里,哪里弱了哪里。 先是狼试火,猞试墙,铁背罴试壕,黑脊蛮罴试门。 再往后呢? 这时候,门外忽然有了一点极轻的响。 不是喘。 也不是爪刨。 是石头滚了一下。 很轻,从右后往左前。 沈渊眼皮猛地一跳。 这不是黑脊蛮罴自己挪步的分量。 轻。 碎。 像有什么东西,借着它挡出来的死角,又摸回门前来了。 “狼回来了。”他低声说。 赵铁也抬起头:“几头?” “最少两头。”沈渊说,“贴右后。” 韩队头脸色一沉。 “它又要借狼带眼?” “不一定。”沈渊没离门,“这回狼不是去门楼,像是往门边的尸堆摸。” 话音刚落,门楼上忽然有人喊: “门前那尸动了!” 不是活。 是让东西在拖。 黑脊蛮罴没再自己上手,而是把剩下那几头灰脊狼也逼来干活了。狼拖不动整具铁背罴,却能拖门前那些断桩、焦獠猪、烂羊尸,把原本堵在外头的杂物一点点往右侧门缝下堆。 这是要封下口。 一旦门缝底下也让它们堵实,里头透风和视线会更差,人也更难判断它下一下从哪来。 韩队头低低骂了一句。 “真是活见鬼。” 赵铁却忽然笑了一下。 笑得极短,像刀尖擦了下石头。 “它越会这样干,越说明它现在还打不开门。”他说。 这话一出口,门洞里几个人眼神都跟着定了定。 对。 若真还有开门的把握,它何必一层一层磨?正因为今夜这道门它还没开,才要拿尸堵、拿狼拖、拿爪试。 这个念头一落,人的气就稍微稳了一点。 韩队头也回过神来,偏头朝门楼上喊了一声: “门前右下,谁看得见就射狼!别省!” 门楼上很快回了一句“看见了”。 紧跟着,两声弩响。 嗖,嗖。 门外立刻传来一声短促狼嚎,另一声则像中了却没死,带着呜咽往后滚。 黑脊蛮罴没叫。 可那股闷喘忽然更近了一寸。 它显然恼了。 却还是没门。 门洞里所有人都知道,这不是结束。 只是它还没把那口气顺。 沈渊手按着门板,慢慢吐出一口气。 天,果然还没亮。 第二十八章:火动 两声弩响过后,门外那两道拖尸的灰影总算乱了。 一头狼当场翻在地上,另一头中箭没死,拖着后腿往黑里滚,呜咽声短促又发虚,很快就让风压散了。 可门外那股更沉的闷喘,反倒近了。 不是往门上贴。 是往北边转。 沈渊原本还贴着门板听,听到这儿,眼皮忽然抬了一下。 不对。 黑脊蛮罴那口气,变了。 先前它贴门时,那喘是闷的、稳的,一下一下像在数人心跳。现在却不同,粗里多了一点躁,像喉咙里压着火,又像有什么东西让它也不舒服。 李虎显然也听出来了,脸还白着,声音却忍不住发紧: “它……怎么不往门上来了?” 没人立刻接。 下一瞬,门楼上忽然有人扯着嗓子喊了一声。 “灰下来了——” 这声音不是慌,是惊。 紧跟着,第二声更近。 “北火动了!” 门洞里所有人都抬了头。 风确实变了。 先前只是冷,只是干,这会儿却多了一股新味儿,从门缝和箭孔里一丝一丝往里钻。不是门前那些焦尸的臭,也不是火油烤毛的呛,是更远处压过来的草灰味、燎肉味,还有一股说不清的燥热。 像整片北坡都在往这边吐气。 韩队头脸色一下沉到底,转头就往城梯上看。 “上头!看清没有?” 门楼上那军侯的声音立刻砸了下来,第一次真有点破了: “不是一处火!” “是整条火线在动!” 这话一出口,门洞里几个人后脖颈都紧了。 整条火线。 那就不是哪片枯草自己烧起来,也不是哪头畜生偶然把火带着了。 那是后头整片地,都在往前推。 沈渊没抬头。 他还在听门外。 狼没再动。 那头黑脊蛮罴也没再磨门缝、试门轴。它就站在外头右前那一片,鼻端朝北,偶尔低低滚出一声很闷的吼,不像冲城里,倒像冲更后头。 李虎喉结滚了滚,压着嗓子道: “它也怕?” 赵铁这回没骂他。 他只盯着门外,声音发沉: “不是怕。” “是急了。” 像是印证他这句似的,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更乱的动静。 不是狼。 也不是那头黑脊蛮罴。 是跑。 很多东西在跑,蹄子、爪子、碎石、断木,全搅在一块儿,从北往南卷过来。离城门还远的时候,就已经能听见那股乱,像半夜谁把整片山皮都掀了。 下一刻,火光外一下撞进来三头野羊。 不是先前那种被狼追慌了路的跑法。 是疯了。 真疯了。 其中一头半边毛都焦了,背上还冒着烟,眼珠子白得发亮,见了门前木桩和尸堆都不躲,往里一拱,胸口当场让断木捅穿,血和火星一块儿炸开。 后头两头更快,踩着它的尸就往前扑,硬是把门前那堆烂肉、断桩、焦骨撞散了一截。 门楼上立刻有人骂: “补弩!” “别放空了!照门前打!” 嗖嗖两箭下去,一头野羊翻了,另一头却已经滚到门边,带着火毛和黑灰在地上疯蹬,把方才狼拖过来的杂物反倒踢开了不少。 韩队头眼神一动,刚要说话,沈渊已经先开口了: “不是它们自己撞过来的。” 黑脸老卒一愣:“什么意思?” “后头有东西在压。”沈渊道,“压得连黑脊蛮罴都不愿意回头。” 这话刚落,门外那头东西终于动了。 这一下,跟先前全不一样。 先前它试门,是听,是绕,是一点一点找缝。现在它不找了,连门轴那块死角都不看了,前掌落地,身子一压,整副骨架像一下绷成了一根粗梁,就正了过来。 赵铁脸色一变。 “它不试了。” “它要硬进!” “顶中梁!”韩队头几乎是吼出来的,“别让它带正中!” 话音刚落,那一下已经到了。 轰!! 这一次不是右边,也不是斜撞门轴。 是正中。 两扇包铁门连着后头第一层横木、旧辎车、门板、沙袋,一整条线往里一沉。门洞里油灯直接灭了半盏,几个靠前的民夫让震得耳朵都嗡了一下,那个脑后还带包的杂役当场一屁股坐地上,连疼都忘了叫。 最前头那块第二层门板往后顶了一寸。 不多。 可这一寸已经足够吓死人。 李虎脸都白透了,肩膀死死顶在木头上,嘴里骂得全不成句: “娘的……娘的它是真想进来!” “它不是想破门。”沈渊猛地抬头,“它是想进门躲后头那东西!” 一句话,门洞里所有人都静了半息。 连赵铁都偏头看了他一眼。 躲。 黑脊蛮罴这种东西,挨了滚油,中了弩,还敢贴门找缝,谁都觉得它横。可现在它不磨了,不听了,不等了,反而往里撞——那就只说明一件事。 门后这点火油和刀枪,已经不再是它今晚最怕的东西。 它后头,有比城更凶的。 韩队头眼神一下冷得发硬。 “上头!”他朝门楼喝了一声,“看北坡!看它后头是什么!” 门楼上那军侯没立刻回。 只听见脚步声一阵乱跑,像是有人扑到最上那层去了。下一瞬,整座门楼都像让什么东西压得静了一下。 静得连门外那头黑脊蛮罴喘气都听得见。 然后,一声变了调的喊,从上头砸了下来。 “坡上有影子!” “不是兽——” 这三个字一出口,门洞里几个人后背都凉了。 不是兽。 那就只能是妖。 赵铁猛地抬头。 韩队头也不说话了,脸上那层硬像一下压成了铁。 门外那头黑脊蛮罴却更疯了。 像是知道再晚半步就来不及,它低吼一声,第二下又撞了上来。这回门后众人早有准备,黑脸老卒和瘦长脸的死顶中梁,赵铁把矛杆横进辎车缺口,李虎连肩带背整个人都贴了上去,连石头背后伤口又崩开了都没吭声。 轰! 门没开。 可最上头那道透气孔边,碎木和黑灰簌簌往下掉,外头一股更热的风灌了进来。 那风里,已经不只是灰。 还有火星。 还有一股更冲、更怪的味儿。 不像狼,不像猞,也不像罴。 更像什么烧红了的铁皮,外头裹了一层活肉,一路从北坡拖过来,腥里带燥,燥里带甜,闻得人嗓子发紧,胃里直翻。 沈渊心口猛地一沉。 他从没闻过这种味。 可面板动了。 不是亮全。 是微微一闪,像隔着很远被什么东西擦了一下。 【……】 【体魄:???】 【力量:???】 字只浮了半瞬,就碎了。 碎得比先前看黑脊蛮罴还快。 沈渊眼神一下冷了。 这不是看不清。 是离得太远,也太高。 高到他现在这点感知,连名字都兜不住。 门楼上忽然又有人喊了一声,这回已经不是惊,是实打实的慌: “它站起来了!” “北坡上那个东西,它是两条腿的——” 门洞里几个人脸色同时变了。 两条腿。 李虎连骂都忘了,嘴唇一哆嗦,半天才挤出一句: “妖……妖兵?” “闭嘴,顶门!”赵铁骂回去,声音却也比方才更沉了两分。 韩队头这回没再盯门。 他猛地转身,朝城梯上看了一眼,声音像刀子一样劈出去: “去报校尉!” “告诉上头,不是兽潮了——” 他这句还没说完,北边忽然传来一声极长、极低的啸。 不是狼嚎。 也不是熊吼。 那声音像从火里拖出来,先低低压过半座墙,随后才一点一点往上卷。卷到最后,整段北墙上的火把都像跟着晃了一下,连门外那头黑脊蛮罴都猛地一僵。 紧跟着,这畜生竟不再撞门了。 它往后退了半步。 又半步。 不是让门后的人顶退的。 是它自己退的。 像门里这点人命,忽然不如后头那道啸声要命了。 赵铁盯着门板,脸上一点血色都没了。 “它要让路。” 沈渊也听出来了。 门外那些还没死净的狼、羊、烂兽尸体,全在乱。 不是挣扎,是避。 像整片门前地,都在给什么东西腾口子。 上头火把乱照。 门缝里灌进来的灰越来越多。 而更远些的北坡,终于有一抹更高的影,从那层贴地的火后,慢慢站了出来。 不是很清。 只能看见轮廓。 高,瘦,直。 它立在火后,身边那头黑脊蛮罴,竟都显得矮了一层。 韩队头盯着那边,声音第一次压得有点哑: “擂鼓。” “全城擂鼓。” 他顿了下,牙根一咬,后半句像从喉咙里生生碾出来。 “北边,出妖了。” 第二十九章:妖影临墙 鼓声是从门楼东头先炸起来的。 咚! 第一下还只是闷,像谁拿拳头砸在牛皮上。第二下、第三下接上,整座凉关的北墙便都跟着一块震。鼓不是敲给城里人听的,是敲给整条北线、整座营盘、所有还没上墙的人听——北边不只是兽潮了,是真出了妖。 这一瞬间,北墙上所有杂音都变了。 搬石的跑得更快,抬火油的开始撞人,门楼下传令的脚步一阵接一阵,从北到南,从门洞到内营,一路全是喊: “北门擂鼓!” “北门擂鼓——” “校尉上墙!” “弩车推北!” 连原本缩在街巷里不敢探头的那些人,这会儿都听出来不对了。远处一片乱,有女人压着嗓子哭,有小孩被捂住嘴还在闷哼,可所有这些声音,最后都被北墙上的鼓给压下去。 门洞里,韩队头没再盯门。 他一只手扶着那辆旧辎车,一只手已经把腰刀全抽了出来,刀口对着门外,却不是防黑脊蛮罴,是防那道正从北坡后头慢慢往前挪的影子。 那影子走得不快。 甚至可以说,慢。 像根本不着急。 它每往前一步,门前那些原本还在乱窜的残兽就往两边再让一点。狼尸、羊尸、烧塌的木桩、浅壕里半焦的烂肉,全像被一股看不见的鞭子赶开,硬在门前让出了一条口子。 门外那头黑脊蛮罴已经不撞门了。 它侧着身,低低喘着,方才撞门时那股凶劲像一下收了回去,只剩肩背还在起伏。不是不想进,而是不敢再抢那条路。 李虎看得嘴唇都发白了,手还死死顶着横木,声音却发飘: “它……它真给让开了?” “让给后头那个。”赵铁盯着门缝,声音像从牙缝里磨出来,“不是它怂,是它知道该谁先上。” 门楼上火把乱晃。 那军侯已经扑到了最前头,半个身子探在垛口外,死死盯着北坡。上头几个弩手原本还在照门前那片,这会儿弩口都跟着往外偏,偏到最中那条被群兽让开的黑线上。 终于,那道影子从火后走了出来。 先是一双腿。 真是腿。 不是獠猪那种短粗撑地的腿,也不是猞子那种弓着身的后肢,而是直立着,一前一后,从火灰里慢慢踩出来。脚很大,落地却不重,只有靴底碾过碎石时发出的沙沙声。 再往上,是身子。 瘦,不单薄,反倒有种被拉紧了的硬。肩上披着一层灰黑色的皮,不知是狼皮还是别的什么,火一照,边角竟还在往下滴油似的暗光。 最后,才是头。 离得还是太远,门洞里的人看不清脸,只能看见那东西脑袋微微偏着,像在看城,也像在看门前那头黑脊蛮罴。 然后,它抬了下手。 就一下。 门前那头黑脊蛮罴立刻伏低了半截身子,连喉咙里那点不甘的闷吼都压没了。 门洞里,所有人都沉了一口气。 李虎这回是真有点发抖了。 “它……它在使唤罴?” 没人答。 因为这根本不用答。 能让黑脊蛮罴让路,能让兽潮压城,能一声啸就把门前这些东西全赶成一股绳的,除了妖,别的东西做不到。 沈渊眼睛死死盯着那边,鼻子则分辨着风里那股越来越近的怪味。 还是先前那股。 像烧红的铁皮裹着活肉,腥里有燥,燥里带甜。可这回近了,他又闻出点别的——药味。 不是人熬的草药味。 更像某种妖兽血肉熬干以后留下的涩气,厚厚糊在那东西身上,遮都遮不住。 门楼上忽然一声暴喝: “弩!” 这声一下,三张短弩同时抬起。 军侯没再等。 管它是人是妖,先一轮再说! 嗖!嗖!嗖! 三支弩箭离弦而出,划过火线直奔那道影子。前两箭去得快,第三箭却稍慢半分,显然射手手还抖了抖。 那东西没躲。 至少看上去没躲。 它只是抬起手里那根东西,往身前一横。 当。 第一箭像撞上铁,火星一闪,直接偏飞出去。 第二箭倒像是中了,可只进了半寸不到,便让它反手一拨,轻飘飘甩到了地上。 第三箭更干脆,连它身都没碰着,刚飞到半道,旁边那头黑脊蛮罴已猛地一扬爪,把箭杆拍断。 门楼上静了一瞬。 下一刻,那军侯嗓子都劈了: “再装!” “重弩!把重弩推上来!” 可谁都知道,短弩能防门前兽,真对上这种东西,差太远了。 那妖影像根本没把这三箭当回事。 它低头看了眼掉在脚边那截箭杆,接着,抬起头,往城上看了一眼。 这一眼隔得很远。 可门楼上那几个弩手却像让人按住了喉咙,后背齐齐一紧。连军侯都下意识缩了一下脖子,随即才反应过来,脸上顿时又青又怒。 “看什么看!”他骂了一声,“给老子上弦!” 可那妖影已经不再看他了。 它转而望向城门。 望向那两扇刚被黑脊蛮罴撞了不知多少下的包铁门。 然后,它往前走了。 不是冲。 就是走。 一步一步,从让开的兽路中间往门前来。它走得越近,门外那些残兽让得越开,连那头黑脊蛮罴都低着头往旁侧挪,始终空出正中那条线。 门洞里的气一下压到了极点。 沈渊还贴在辎车后,手里刀已经换成了枪。枪杆横着,枪头斜对门缝,整个人绷得像一根拉满的弓。 赵铁低声问了一句: “能看清么?” “还不行。”沈渊道。 不是他不想看清。 是面板给不出来。 那东西越近,面板反倒越不稳,像被什么东西压住了,只偶尔蹦出一两道碎字,连名字都聚不齐。 【……妖……】 【体魄:??】 【……危险……】 就这点东西。 可越是看不清,越说明不是现在的他能硬碰的。 韩队头忽然开口: “待会儿若门真破,别想着守门。” 李虎一愣:“那守什么?” “守口子。”韩队头声音发硬,“门一破,第一下进来的未必是它,多半还是狼、罴、獠猪。先住口子,别让兽群把后头街道冲散。它若真自己进来——” 他说到这儿,没往下说。 可谁都懂。 它若真自己进来,那就不是这一洞人顶不顶得住的问题了。 那得看校尉、看军侯、看凉关到底还有多少底牌。 门外,那妖影终于走到了火线边。 这时候,门洞里的人已经能借着火光看清一点轮廓了。 它确实是直立的。 比常人高一头不止,身形却不壮,反倒修长得有些过头。肩后那层皮不是披风,而是一整张缝在背上的兽皮,边角焦黑,像是常年在火边烤过。它手里拿的也不是刀,不是矛,而是一根很怪的骨杖,顶端嵌着一块黑沉沉的东西,不知是石是角。 最让人头皮发紧的,是它脸。 那不是完全的人脸。 下巴和嘴还能看出几分人样,可鼻梁往上却太平了,眼窝也太深,两只眼在火里泛着一种很暗的黄,不亮,却一直盯着城门,盯得人心里发毛。 李虎喉咙里“咕”了一下,硬是把那口骂娘咽了回去。 黑脸老卒死死握着刀柄,低低道: “狼妖……” 赵铁没应。 因为谁都看出来了。 那东西肩后披狼皮,手里持骨杖,门前群狼给它让路,连黑脊蛮罴都得伏低,十有八九就是狼类成妖,还是已经能役使群兽的那种。 门楼上,重弩终于推到了。 不是车弩,就是一张比短弩大一圈的床式重弩,两个人抬,一人上弦,一人调准头。刚拖到垛口边,军侯就拍了一把弩身: “照它胸口!” “放!” 弩箭离弦的声音,比短弩沉得多。 嗡的一声,像有根粗铁条撕开风,笔直朝门前那狼妖扎去。门洞里几个人眼都没眨一下,全盯着那一箭。 这回,那狼妖终于动真格了。 它没再横杖去挡。 而是整条右臂猛地一抬,肩后那层兽皮随之一鼓。火线外原本伏着不动的两头灰脊狼竟像同时疯了一样,一左一右扑起来,硬是撞到那支重弩箭的路线上。 噗! 前头那头当场穿透,尸体带着箭还在往前冲。 第二头也只挡了一瞬,胸骨裂开。 可就是这两瞬,已经够了。 狼妖往旁边一侧身,那支穿过两头灰脊狼的重弩箭最终擦着它左肩飞过去,带起一蓬灰黑色的皮肉,也把它肩后的狼皮撕开了一道口子。 它终于受伤了。 门楼上顿时一阵低低的抽气,接着有人叫了一声: “中了!” “它也会流血!” 可那狼妖像根本不在意肩上的伤。 它低头看了眼自己肩侧那道口子,又伸手在伤处一抹。抹出来的血不是全红的,里头竟掺着一丝发乌的暗色,黏得像油。 它把那只手举到面前看了看,忽然笑了一下。 离得远,听不见声音。 可那嘴角扯开的弧度,比不笑更瘆人。 下一瞬,它抬起骨杖,对着城门,轻轻一点。 门外那头黑脊蛮罴像让针扎进了骨头,整个身子猛地一弹,随即发出一声前所未有的狂吼。先前它撞门还带试探,这一回,却是真疯了,前掌刨地,肩背一沉,连半点停顿都没有,就朝城门正中撞了过来! “顶——!” 韩队头这一嗓子几乎裂了。 轰!!! 这一下比方才任何一次都重。 两扇门正中包铁那片直接往里凸了半寸,里头第一道横木当场发出一声极脆的裂响。李虎整个人让这一下震得往后翻,还是石头一把拽住他后领才没坐死在地上。 更要命的是,上头那道透气孔,竟让震开了一条巴掌宽的裂缝! 门外火光一下漏进来。 随之一块挤进来的,还有灰、血腥、狼毛焦味,以及一只黄得发沉的眼。 不是黑脊蛮罴的眼。 是狼。 有狼顺着震开的缝,已经贴上来了! “上头有口子!”黑脸老卒脸色骤变。 赵铁反应最快,长矛抬手就送,噗的一声从裂缝捅出去。外头立刻一声短嚎,可下一瞬,又有爪子从缝边猛地探进来,抓得木屑四溅。 李虎刚想扑过去补刀,门外那狼妖却忽然又举起了杖。 这回不是对黑脊蛮罴。 是对着那道门缝。 沈渊眼皮猛地一跳。 “退开!” 他这一声几乎和外头同时。 门缝外,一道灰黑色的细影猛地弹了出来,不是狼爪,不是箭,而是一条细得像索的东西,贴着裂缝狠狠往里钻,速度快得几乎只剩一道线。 是舌头? 不,不像。 更像某种骨鞭! 它目标也不是赵铁,不是韩队头,而是门后最里头那几个还在补楔子的民夫。它要的不是杀能打的,它要先把门后最乱、最容易崩的那一块搅散。 沈渊根本没想,枪已经出去了。 不是刺门外。 是横封门内。 啪! 枪杆抽在那道灰黑细影上,震得他虎口一麻。那玩意儿让这一枪带得偏了半尺,擦着一个民夫的脸过去,只在他耳根后留下三道血沟,人却没死。 可那玩意儿也没断。 它一缩,一卷,转头竟顺着枪杆往上缠,像活的一样,直扑沈渊手腕! 离得太近了。 近到他都能看见那灰黑细影表面一圈圈细密的倒刺。 沈渊想都没想,左手松枪,反手抽刀,照着自己枪杆就剁下去! 嚓! 半截灰黑细影当场断开,掉在地上还在扭,跟剁断的蛇似的。外头则传来一声极尖、极细的怪叫,像第一次真正吃了疼。 门洞里众人齐齐一愣。 这不是狼,也不是罴的动静。 是那狼妖自己的! 门楼上军侯立刻听出来了,声音都拔高了: “重弩再装!” “它怕近门!” 门外,火线边的狼妖终于转过了头。 这一次,它不是看城。 是看沈渊。 隔着门,隔着裂缝,隔着一地狼尸火光,它那双发暗的黄眼直直落过来,像两根钉子钉在门后。 沈渊后背一凉。 不是怕。 是那种被真正危险东西盯上的本能。 他心口的面板也终于一震,蹦出了一道比先前清楚半分的字: 【狼祭侍……】 后头两个字,还没来得及浮全,就又碎了。 可只这三个字,已经够了。 祭侍。 不是普通妖兵。 至少是能驱兽、施术、压罴的那种。 门外那狼祭侍盯着他看了两息,忽然抬起断了半截的灰黑细影,看了眼地上那截残段。随后,它竟慢慢把那半截东西重新收回袖里,嘴角又往上扯了一下。 像记住他了。 也像在说——这事,还没完。 下一瞬,它手中骨杖猛地往地上一顿。 咚。 这一下不重。 可门前那头黑脊蛮罴却像彻底疯透了,双眼一下赤得发亮,嘴角全是白沫,连肩背都往外鼓了一圈,整头罴的骨架仿佛都让什么东西撑大了。 赵铁脸色终于变了。 “它催血了!” 韩队头眼底一沉到底: “这不是要撞门。” “这是要拿那头罴,把门砸开。” 话音刚落,门外那头黑脊蛮罴已发出一声震得门板都发颤的狂吼,后退三步,低头,刨地。 整条门洞里,所有人的心都跟着往下一沉。 因为谁都看得出来—— 下一撞,怕是比前面所有一下加起来,还要重。 第三十章:门裂 黑脊蛮罴后退三步时,门洞里所有人的呼吸都压住了。 它低着头,前掌刨地,肩背一寸寸鼓起来,脖颈上的筋像绳子一样绷着,嘴边全是白沫,眼底那层赤色几乎要滴出来。 谁都看得出,这一下和前面不同。 前面它是在撞门。 这一次,它是要拿整副身子去砸。 “顶住中梁!”韩队头的声音先落下来。 石头、黑脸老卒、瘦长脸的,连同两个民夫,全扑到了最前面。赵铁把长矛横进辎车和横木之间,肩膀死死抵住矛杆。李虎被石头一把拽回去,刚站稳,便抄起一根粗木楔子补到了门后。 沈渊没去顶。 他站在辎车左后,枪尖斜对着门缝,眼睛看着外头那头黑脊蛮罴,鼻子却在分辨更后头那股味。 狼祭侍还站在火线边。 没动。 但它手里的骨杖已经抬起来了。 下一瞬,黑脊蛮罴冲了。 轰! 门洞里像被一记重锤迎面砸中。 两扇包铁门向内一弯,正中那根横木当场断成两截,木刺飞了一地。最上头那道裂缝一下被震开,碎木和铁锈簌簌往下掉,右边那扇门更是向里偏了一线,带得整辆旧辎车都滑出去半尺。 黑脸老卒闷哼一声,半边身子被挤在辎车和横木中间,脸色瞬间白了。 “撑住!”韩队头抬脚就顶了上去。 石头咬着牙,把那辆辎车又往回拱。李虎两手发抖,却没后退,抱起另一根木头便往断口里塞。门后几个民夫一边传楔子,一边往沙袋上扑,谁都知道这时若是让开一步,后头这条街就要露口子。 门板外头,传来一声压抑不住的低吼。 不是蛮罴。 是狼。 有东西顺着裂开的缝贴上来了。 赵铁反手一矛送出,木屑和血一块溅回来,外面立刻响起一声短促惨嚎。可下一刻,又有爪子拍在门缝上,带着焦毛味和血腥味,抓得人牙根发酸。 “上头!”军侯的声音从门楼砸下来,“狼在贴门!” “火把往下压!”韩队头回吼。 门楼上很快丢下来两根燃着的火把,落在门前尸堆和断木之间。火一卷起来,外头那几头灰脊狼总算往旁边退了退,可退得并不远,黄眼还在火外打转。 真正要命的,不是这些狼。 是黑脊蛮罴还能再退,再撞。 沈渊眼角余光扫了一下外头。 那头蛮罴撞完以后没有立刻再上,它站在门前,胸口起伏得厉害,肩头和额骨上都是撞门留下的血。可那双眼却比方才更疯,像让什么东西一遍遍拎着命往前催。 骨杖。 还是那根骨杖。 狼祭侍每抬一次杖,蛮罴的气息就躁一层。 沈渊突然开口:“别只盯它。” 赵铁偏头:“什么?” “后头那个拿杖的。”沈渊盯着门外,“不打掉它,门迟早守不住。” 这话一出,韩队头也朝门缝外看了一眼。 隔着火和尸堆,只能看见那道高瘦的影站在后方,不紧不慢,像整场撞门都在它算计里。 门楼上军侯显然也听见了,探身下来喝道:“重弩还在装!角度不正,够不着它!” “等它靠前。”沈渊说。 “它会靠前?” “会。”沈渊道,“它得看门是不是快开了。” 赵铁盯了他一眼,没再问。 外头,黑脊蛮罴又开始后退了。 这一次它退得更远,已经退到火线边上。沿途那些狼和残兽尸体纷纷让开。狼祭侍抬起骨杖,在它肩背上轻轻一点,动作很轻,却让整头蛮罴喉咙里滚出一声压不住的痛吼。 李虎手一抖,木楔差点掉地上:“它还来?” “肯定还来。”石头咬着牙回了一句,手还死顶着车辕,“不把门撞开,它不会停。” “那就让它停。”沈渊忽然道。 韩队头和赵铁同时看向他。 沈渊眼睛还盯着门外,声音却很稳:“门缝上面已经开了,它下一次撞完,脑袋一定会抬。它若想看门后虚实,狼祭侍也一定会往前走一步。那时候重弩才有机会。” 军侯在上头听见了,立刻喝问:“你能看准?” “我闻得出它在哪。”沈渊回了一句。 门楼上安静了半息。 下一刻,军侯扯着嗓子下令:“重弩对中线!先别放!等门前那头抬头再发!” 门洞里没人再说话。 所有人都在等那一下。 黑脊蛮罴终于第三次冲了过来。 这一次它跑得更直,速度也更快,地面都在跟着发颤。门后众人还没来得及把断木和辎车重新顶实,它已经撞到了门上。 轰!! 最上头那道裂口彻底绷开了。 右边门扇当场崩出一块巴掌大的豁口,铁皮向里翻卷,一只沾满血和灰的大爪子从裂口后探进来,带着一股扑鼻腥风,照着最近那个民夫当头拍下。 那民夫连躲都来不及,整个人像被定在了原地。 沈渊枪先到了。 不是刺门外,是横着往上一挑。 枪杆撞在那只爪子腕骨上,把这一拍带偏了半尺。爪风擦着民夫头皮落下,门后木板“咔”的一声裂开两道长缝,人却活了下来。 赵铁紧跟着补了一矛,从裂口直透出去。外头那头蛮罴被刺中,却只是嘶吼一声,非但没退,反而把脑袋又往前挤了一寸。 这一寸,够了。 门后的人终于看清了它的眼。 赤得发亮,像烧过的炭。 也就在这一刻,黑脊蛮罴果然抬了头。 它要看门后。 也在找下一次发力的位置。 “就是现在!”沈渊朝上吼了一声。 几乎同时,他闻见那股药腥味向前压了一步。 狼祭侍来了。 门楼上,重弩弦响。 嗡—— 那声音比短弩沉得多,像一根铁条撕开风,从门前那头蛮罴头顶直飞过去。 外头顿时传来一声极尖的怪叫。 是狼祭侍。 沈渊只来得及从门缝里瞥见一道灰黑色影子向后仰了一下,手里骨杖也跟着一歪。那支重弩箭没有正中胸口,却钉进了它左肋,箭尾还在微微颤。 更关键的是,骨杖顶端嵌着的那块黑色东西,让箭锋擦裂了一角。 啪的一声脆响,很轻,却格外清楚。 下一瞬,门前那头黑脊蛮罴身上的凶劲像突然断了一截。 它眼底那层赤色还在,可整副身子却明显滞了一下,像有人从背后抽走了半口气。它原本还卡在裂口前往里挤,这一下竟没能续上力,反而把头低了半寸。 机会到了。 “压住它!”韩队头一声令下,人已经扑到最前。 石头和黑脸老卒同时把两根短矛从裂口和豁口送出去,卡住蛮罴脖颈和前肩。赵铁的长矛紧跟着从门缝中线刺入,直奔它右眼。蛮罴吃痛,头猛地一摆,差点把矛杆带飞,可也因为这一摆,半张脸彻底送到了裂口前。 沈渊没再等。 他上前一步,双手握枪,整个人借着门后辎车和横木的支撑,把这一枪稳稳送了出去。 没有花哨。 就是一记直刺。 枪尖从那块翻卷的铁皮边穿过,穿过蛮罴眼窝下沿,直入脑内。 噗。 这一声不大。 可门外那头蛮罴整副身子都僵住了。 它前掌还压在门上,喉咙里那声半吐不吐的吼也停在了胸腔里。几息之后,巨大身体终于往后一沉,从门前退开半步,接着轰然倒地。 门外一片乱响。 围在附近的灰脊狼齐齐往后缩,像一下失了主心骨。火线边那些还没死透的残兽也在躁动,却再没有东西立刻冲上来填这个口子。 面板在沈渊眼前一闪。 【击杀黑脊蛮罴,获得点数+48】 【获得特质:蛮罴筋骨(灰色)】 【蛮罴筋骨(灰色):躯干抗冲击小幅提升,短时发力略有增强。】 四十八点。 可沈渊连眼都没眨一下。 因为外头那道影子还在。 狼祭侍被重弩穿肋,却没倒。 它退了两步,单手握着那支弩箭,硬生生把箭杆从肋侧折断,血顺着灰黑色的皮往下淌,滴在火线旁边的石头上。它低头看了一眼那道伤,又抬起头,看向城门。 这一次,它没有笑。 那双发暗的黄眼直接越过门前死去的蛮罴,落到门后的沈渊身上。 那目光冷得发沉。 不带怒,也不带躁,更像是把这个人记住了。 门楼上军侯已经压着嗓子喝令:“重弩再装!再给我怼它!” 可狼祭侍没再给第二次机会。 它抬手吹了一声极细的哨,火线外的狼群立刻后撤,连先前还绕着门前打转的那几头灰脊狼也不再纠缠,拖起一头中箭未死的同伴便往后退。 城墙上有人低声吸了口气。 妖会使兽不稀奇。 可会叫退,会带伤后撤,还会让狼去拖同伴尸身和伤兽的,已经不是单纯的凶,是有规矩的凶。 韩队头盯着那边,脸色很沉:“它不是来拼命的,是来试城门的。” 赵铁点了下头:“也在试咱们这边还有谁。” 门外,狼祭侍退到火线之后,忽然停了一下。 风正好从北边吹来,带着它那股腥甜又带药涩的味。 它望着城门,望着门楼,最后还是落到沈渊这边。然后,它张了张嘴。 离得远,声音却意外能听清。 不是狼嚎。 是官话。 生硬,沙哑,像很久不曾认真学人开口。 “门……快开了。” 四个字。 不高。 却让整段北墙都安静了一瞬。 李虎脸色都变了:“它会说人话?” “废话。”黑脸老卒低骂了一句,手却握刀更紧了。 韩队头没接这茬,只盯着外头:“记住它的样子。下次再来,就不是今夜这点阵仗了。” 狼祭侍说完这句,没再停,转身往北退去。 狼群跟着它散开。 火线之外,那些还活着的獾、獠猪、野羊也像终于失了压迫,一个个四下乱窜,没命似的往两边逃。只剩门前尸堆、断木、浅壕和一地烧得半焦的血肉,把这场试门留下的痕迹全摆在眼前。 直到它彻底退进黑里,门洞里这口气才一点点松下来。 可谁都没真的松。 门是没破。 但也只是没破而已。 正中横木断了,右边门扇开了口,辎车移位,最上头那道裂缝更是得立刻补。若狼祭侍再带一头这样的蛮罴来一次,今晚这点东西未必还能顶得住。 军侯从门楼上冲下来,脸上全是灰,刚站稳便先看门,再看外头死掉的黑脊蛮罴,最后看向沈渊。 “刚才那一枪,是你送进去的?” “是。”沈渊应了一声。 军侯盯了他两息,没多说别的,只吐出一句:“记上。” 这两个字一落,旁边几个人都明白是什么意思了。 不是随口夸一句。 是军功要记。 赵铁在一旁吐了口浊气,抬手拍了拍那杆还在发颤的长矛,声音不高:“今夜要是没把那祭侍打停,门已经开了。” 韩队头点头,却没接话。 他弯腰摸了一下那道裂口,木茬还热,铁皮都撞得翻起来了。摸完以后,他站起身,看向北边。 鼓声还没停。 墙上脚步更乱了。 显然不止他们这一个点有事,整条北线都在调人。 “别歇。”韩队头开口,声音带着疲意,却更硬了些,“门后继续补,裂口先封,重弩留两张在这。李虎,带人把门前那头蛮罴勾回来,别让狼拖走。赵铁,跟我去见校尉。” 他顿了下,转头看向沈渊。 “你也来。” 李虎一愣:“他也去?” 韩队头看着门外那片黑地,语气很平,却没有半点商量的意思。 “狼祭侍盯上他了。” “今夜过后,他已经不只是个站门的新兵了。” 第三十一章:见校尉 北门还在响。 不是撞门的响,是人声、脚步、拖木、搬石、传令,一层叠一层,把整段城墙都撑得发紧。 门后的裂口刚让门板和沙袋临时封住,木茬子还热着。两名民夫跪在那儿往里塞碎木和湿泥,手都在抖,动作却不敢慢。旁边那头黑脊蛮罴已经让铁钩勾住前腿,正被几个人一点点往里拖,尸身太沉,地上拖出一道长长的血痕。 李虎跟着去拉绳子,回头时还忍不住看了沈渊一眼。 不是平时那种看同营兄弟的眼神。 更像是看一个刚刚从门口那条线上硬站出来的人。 “愣什么?”石头在后头顶了他一下,“再看两眼,尸都让狼拖回去了。” 李虎这才低头继续拽绳。 沈渊没停,提着枪跟在韩队头和赵铁后面,沿着城梯往上走。 刚上门楼,一股更重的风就迎面压了过来。 北边的火线还没完全灭,远处一片一片地烧着,火光时明时暗,把墙外那片地照得像层层翻起的黑浪。更远处已经看不见狼祭侍,只剩零散兽影往北退,偶尔从火边一闪而过,像还有东西在收拢兽群。 门楼上的军侯正站在最前,手按着垛口,脸色很难看。 见三人上来,他先看韩队头:“门后补住了?” “先堵住了。”韩队头回道,“再来一头蛮罴,未必撑得住。” 军侯嘴角绷了一下,没反驳。 因为这是实话。 北门今夜没破,是顶住了,可也只是勉强顶住。若不是那支重弩打中了狼祭侍,门后那条线未必守得到现在。 军侯这才把目光落到沈渊身上。 “刚才是你喊放的重弩?” “是。” “你看见它了?” “没全看清。”沈渊道,“先闻到它往前压了一步,后来才从门缝里看见影子。” 军侯沉默了一下,像是在判断这话里有几分能信。 赵铁在一旁开口:“他没乱说。先前岩影猞贴墙,也是他先闻出来的。今晚若不是他,门后的人已经少一半了。” 军侯点了下头,没再多问,只朝北边扬了扬下巴。 “校尉在北段。” “跟我过去。” 四人顺着墙道往北走。 这一路,沈渊算是真看清了今夜北墙上的样子。 不只是北门这一处在忙。 更北侧那几段墙上,滚木和石堆几乎都用掉了一半,火油罐砸碎了不少,地上全是黑痕和血。几处垛口边还躺着没来得及抬下去的尸体,有人,也有兽。一个断了胳膊的老卒正靠着墙根喘气,军医蹲在旁边给他扎布带,血已经把半边袄都浸透了。 再往前,两张床弩已经全推上来了。 弩身用铁包过,架在木轮底座上,比门楼那张重弩还大。十几名弩手围着调角度,旁边另有一队兵在搬整捆整捆的粗弩箭,箭头乌沉沉的,显然不是拿来对付灰脊狼的。 沈渊看了一眼,脚步没停。 他知道,这才是凉关真正的硬家伙。 之前门楼那一张,只能算临时压上去的。 再往前,墙道忽然一空。 这一段站的人不多,只有十来个,却明显都和别处不同。甲更厚,兵器更整,站位也更稳。最中间那人没披大氅,只穿一身黑沉沉的甲,肩背很宽,站在垛口前时像整个人都钉进了墙里。 韩队头脚步放慢了半分。 “校尉。” 那人没立刻回头。 他先看完了北边火线,才慢慢转过身来。 三十多岁,脸削得很硬,眉骨很高,眼底有一层明显的疲色,但人一点也不散。最醒目的是左边下颌那道旧疤,从耳根斜拉到下巴,颜色很淡,像早些年留下的。 这就是凉关北营校尉,陆成岳。 沈渊只看了一眼,心里便有数。 这不是那种靠官身压人的将校。 这是从阵上活下来的。 陆成岳目光先扫过韩队头,再扫赵铁,最后落到沈渊身上。 “门没破?” 韩队头道:“没破,但已经裂了。黑脊蛮罴死在门前,狼群退了。” “祭侍呢?” “中了一弩,退了。” 陆成岳眼神微微一沉。 “退,不是败。” “是。”韩队头应得很干脆。 陆成岳这才看向沈渊:“门后那一枪是你补的?” “是。” “喊放重弩的也是你?” “是。” 陆成岳盯着他看了两息,忽然问了个不相干的问题:“你多大?” “十六。” 墙边几个亲兵都下意识看了沈渊一眼。 显然,十六这个岁数,能在这种门后站住,还能在狼祭侍和蛮罴眼皮底下抓住机会,已经不只是胆大了。 陆成岳却没露什么异色,只继续问: “它离门还有多远时,你先闻到它往前了?” “大概二十步出头。” “先闻到的是什么?” “不是狼味。”沈渊道,“是药腥味,像熬过的妖血,里头还带点焦铁味。” 这话一出,陆成岳身侧一个年纪偏大的军吏神情立刻变了。 “焦铁味?” 陆成岳偏头:“你知道?” 那军吏低声道:“前几年石梁道那边出过一支狼妖祭兵,身上就有这种味。它们会拿妖血和药草熬膏,抹在骨器和身上,驱兽时更稳,也更容易催血。” 催血。 这两个字一落,今夜门前那头黑脊蛮罴发疯撞门的样子就全对上了。 赵铁脸色沉了下来:“不是散妖。” “本来就不可能是散妖。”陆成岳淡淡道,“狼群、猞子、蛮罴、兽潮,一层层压过来,先试外哨,再试门,最后祭侍现身。它若还是散着来的,那我这身甲也白穿了。” 他说这话时声音并不重。 可墙边几个人都更安静了。 因为这意味着,今夜不是偶发。 是试探。 既然是试探,就一定还有后手。 陆成岳问那军吏:“石梁道那次,后面跟的是什么?” 军吏迟疑了一下:“回校尉,那次后头跟的是……妖骑。” 这两个字,让墙上的风都像冷了一层。 李虎不在这儿,若在,多半得脸色当场变白。 沈渊却只是把这两个字记了下来。 妖骑。 狼祭侍。 这说明北边那些妖,不只是能聚成群,还已经有了某种成体系的路数。 陆成岳没有立刻说话。 他转回身,重新看向北边那片快要熄下去的火线,过了一会儿才道: “今夜门前那头祭侍,不像探路的小角。” 军吏低声道:“是。” “它既然开口说了话,就说明它不是单来压门,也是来压人心。”陆成岳语气很平,“它要让城里知道,门已经能裂,妖已经能开口,下一次再来,就不是今夜这个打法了。” 韩队头开口:“北门要不要换防重修?” “换。”陆成岳道,“但不是现在。现在一换,墙上这口气就先松了。门后照旧顶着,天亮前不撤。再从南营调两张床弩过来,北门一左一右架死。” 说完这些,他才再度看向沈渊。 “你叫什么?” “沈渊。” “逃荒来的那个?” “是。” 陆成岳点了下头,居然像早有印象。 “前些日子废烽台、石梁哨、北坡几次点名,我都看过。”他说,“原本只当你是个胆子硬的枪胚子,今夜再看,不只是胆子硬。” 旁边赵铁眉梢动了下,没说话。 沈渊也没接。 这种时候,接什么都不如等下文。 果然,陆成岳下一句就来了: “从明日起,你不归周什长那边单列了。” “先挂到北墙亲哨名下,跟韩开山走。” 韩队头,也就是韩开山,偏头看了一眼,没反对。 这就等于是把沈渊从普通新兵里单拎出来了。 不是升官。 但比一句升官更实。 周围几个亲兵看沈渊的眼神也都变了些,不再是看门后顶出来的新兵,而是看一个要正式纳进北墙线上的人。 陆成岳却还没说完。 “还有一件事。”他道,“今夜那祭侍盯过你。” “看出来了。” “它既然记住你,后面多半还会来找。”陆成岳语气依旧平平,“怕不怕?” “怕。”沈渊答得很直接。 旁边那军吏和两个亲兵都怔了一下。 这种话,一般没人这么回。 可沈渊接着就把后半句说完了: “但它要再来,我还是得站门后。” 陆成岳看了他两息,忽然笑了一下。 不是高兴那种笑。 是终于有一点认了的意思。 “行。” “知道怕,还敢站,才算活得长。” 他抬手一指墙外北边。 “回去歇半个时辰,吃东西,加点盐水。天快亮的时候,北边多半还要再动一次。” “不是攻城。” “是收尸,试弩,顺便看看我们敢不敢开门。” 韩开山皱眉:“他们还会回来?” “会。”陆成岳淡淡道,“那头黑脊蛮罴死在门前,祭侍又挨了一弩。妖也要面子,也要把尸带回去。今夜若不回来沾一下边,它这趟就算丢脸了。” 赵铁闻言,吐了口气:“那正好,再送它一轮。” 陆成岳摇头:“别小看它。今夜它退,是因为门没在那一下开。下次它再靠近,不会给你同样的机会。” 他说到这儿,目光又落回沈渊身上。 “尤其是你。” “它已经试过你的味,也见过你的枪。下一次,先死的可能不是蛮罴,而是你。” 这话说得很直。 但也正因为直,没人觉得多余。 沈渊点头:“记住了。” 陆成岳没再多说,挥了挥手,意思已经很明白。 韩开山转身便走。 赵铁也跟上。 沈渊临走前,最后朝北边看了一眼。 火线外已经没什么大动静了,只剩零零散散的暗影偶尔掠过。可不知为何,他总觉得更远一点的黑里,还有一双眼在看着这边。 不是蛮罴。 不是狼。 是那个肋边中弩、还能站着退走的狼祭侍。 它今夜没赢。 可它也没输到伤筋动骨。 真正的仗,还没开始。 下了墙,李虎已经把那头黑脊蛮罴拖回来了,正蹲在一边喘气。见沈渊回来,他抬头第一句就是: “上头怎么说?” “门后继续守。”沈渊道,“我明天起不跟你们一个铺了。” 李虎怔了一下,随即张了张嘴,像是想说恭喜,最后却只憋出一句: “你这升得也太快了。” 沈渊没笑。 “不是升,是往前挪了一步。” 李虎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北门那道还在补的裂口,脸上的神色也慢慢收了回去。 他知道,这一步不是好挪的。 挪过去,离功劳更近,也离死更近。 石头从后头走过来,手里端着个粗陶碗,里头是热盐水,往沈渊怀里一塞。 “别站着装深沉了。”他说,“韩队头让你喝完,歇半个时辰,等天亮前再上墙。” 赵铁也从旁边走过,丢下一句: “顺便把那头蛮罴的眼给我挖出来。” 李虎一愣:“挖眼干什么?” “校尉要看。”赵铁淡淡道,“催血过的蛮罴,眼珠子和普通的不一样。” 沈渊端着碗,低头喝了一口热得发烫的盐水,喉咙和胃里总算缓了一下。 然后他把碗一放,提枪朝那头黑脊蛮罴尸体走去。 第三十二章:天将亮 北门底下的风,比墙上更腥。 那头黑脊蛮罴被拖到门洞旁边时,地上已经积了一摊发黑的血。血里混着灰、木屑和焦毛味,热气还没完全散,靠近了像站在一口刚揭开的肉锅边上,熏得人嗓子发紧。 李虎刚把铁钩从它前腿上解下来,便往旁边退了两步,抹了把脸。 “活着的时候吓人,死了更瘆人。” 石头蹲在另一边,拿刀尖拨了拨那只蛮罴半睁着的右眼。 “校尉要看这个,先别乱碰。” 赵铁站在旁边,朝沈渊抬了抬下巴。 “你来。” 沈渊走到尸体前,先没动刀。 面板已经亮了。 【黑脊蛮罴(已死)】 【体魄:——】 【力量:——】 【状态:催血残留】 【可吞食】 就这四行。 比活着的时候模糊得多,但“催血残留”四个字已经够用了。 赵铁见他盯着那只眼不动,淡淡道:“怎么,怕下手?” “不是。”沈渊道,“我在看它眼底。” 那只眼珠确实和普通妖兽不同。 先前活着时是一层赤色压在最外头,这会儿死了,赤色散了一些,反而能看见更深一点的东西——眼白边缘不是自然充血,而是一缕一缕发乌的细丝,像墨水从里头漫出来,缠在眼仁四周,怎么看都不正常。 石头也凑近看了一眼,眉头一下皱住。 “这不像撞疯了。” “本来就不是。”赵铁道,“是让人催出来的。” 他这话刚落,韩开山就从后头走了过来,手里还拿着一块粗布,显然是刚从墙上转了一圈下来。 “看出什么了?” 赵铁指了指那只眼:“乌丝比往年更重。” 韩开山蹲下去看了两息,脸色沉了些。 “不是单纯催血,是喂过东西。” 李虎一怔:“喂药?” “多半是。”韩开山站起身,“狼祭侍那一脉,会拿妖血和药膏熬东西。以前只是抹兵器,逼急了也会往大兽嘴里灌。灌完能发凶,代价是活不长。” 石头听得牙根有点酸:“那它不是拿这头蛮罴当一次性使?” “你才知道?”赵铁看了他一眼,“若不是一次性使,今夜它何必连撞三次门。” 这话一出,几人都沉了一下。 一头蛮罴,放在墙外本就是能压哨卡、破小队的凶物。可在狼祭侍手里,也不过是试门用的一件东西。 这就更说明,今夜还远没到对方真正下本钱的时候。 韩开山低头看向沈渊:“动手吧,把右眼完整取出来,别捅破了。” 沈渊点头,蹲下身,短刀贴着眼眶边缘慢慢切进去。 这活不难,难的是稳。 眼珠后头还连着细筋和血管,一旦手抖,整颗眼就得爆,校尉要看的东西也就没了。沈渊下刀很慢,一点点往里探,刀尖偶尔碰到骨缘,发出极轻的摩擦声。旁边李虎看了两眼,先撑不住,把脸别开了。 过了片刻,沈渊刀尖一挑,一整颗眼珠便被完整剜了出来,落进粗布里,还带着温热。 韩开山接过去看了一眼,刚要说话,墙上忽然又传下来一声短促的呼喝。 不是擂鼓。 但很急。 “北边有动静!” 门洞里几个人同时抬头。 赵铁先反应过来:“这么快?” 韩开山把粗布一卷,直接扔给旁边的石头:“送校尉那边。” 话音刚落,门楼上第二声已经落下来了: “不是冲门!” “在拖尸!” 赵铁冷笑了一下。 “还真让校尉说中了。” 韩开山转身就走:“上墙。” 几人没再耽搁,顺着城梯重新上去。 这时候天还没真正亮透,只是东边天皮开始泛灰。火线烧了一夜,已经塌了大半,只剩几处还在冒烟,把北边那片地照得一块黑一块红。 门前那片尸堆还在。 狼、羊、獾、獠猪,混着断木、残火和焦泥,堆得乱七八糟。昨夜那头黑脊蛮罴已被拖回门里,可还剩不少狼尸和半死不活的伤兽留在外头。 这会儿,火线外头果然有影子在动。 不是大批冲上来。 而是三三两两,贴着烟和暗处往前摸。最前头的是灰脊狼,动作很低,几乎是匍着过来,一到尸堆边就咬住同伴后腿往回拖,动作又快又稳,显然不是临时起意。 门楼上军侯已经站到垛口边,脸色发沉。 “它们这是在试咱们放不放箭。” 旁边一个弩手低声道:“要不要打?” “不急。”军侯道,“再近点。” 韩开山带着沈渊几人上去时,陆成岳也在北段那边转头看了过来,隔着一段墙道,只抬了下手,意思很明白——先看,别乱动。 沈渊站到西边头垛,顺着烟往外看。 这次他先闻到的不是药腥味。 是血味。 新鲜的、发冷的妖血味。 可血味之外,还有一点更淡的东西,远远压在后头,像昨夜那种焦铁里掺甜腥的味道,又像故意收得很稳,只露了一线。 狼祭侍果然回来了。 但没站到前头。 它藏在后边看。 看凉关会不会因为几具尸体先沉不住气。 赵铁也闻出来一点不对,低声问:“在后边?” “在。”沈渊道,“比昨夜远,没靠近。” 赵铁点了下头,没再问。 他们都明白,这就更麻烦。 昨夜狼祭侍靠前,是为了试门;现在退得远,是为了试人。它不必自己站出来,只要看城上会不会为了几具尸体先乱放弩、先泄底牌,就够了。 门前那几头狼已经拖走了两具同伴尸体。 第三具拖到一半,尸体卡在半根烧塌的木桩下,一时没拽出来。两头狼绕着尸首转了一下,其中一头忽然直起半身,朝城上看了一眼。 李虎压着嗓子骂了一句:“这帮畜生还真像有脑子。” “本来就有。”韩开山道,“没祭侍在后边压着,它们做不到这么整齐。” 军侯这时候终于抬手。 “放一轮短弩。” 嗖嗖嗖! 三支短弩先后打出。 最前头那头狼立刻往旁边一滚,动作快得惊人,第二头则直接松口后撤,只有第三头慢了一瞬,被一箭钉进后腰,拖着半截身子扑腾了两下,还是没死。 城墙上几个弩手刚想补第二轮,沈渊忽然开口: “别急着追那头伤狼。” 军侯转头看了他一眼:“怎么?” “后边有东西等它叫。”沈渊盯着烟后,“它要是惨嚎,狼祭侍就知道咱们短弩是先打尸堆,不是留着防近墙。” 军侯眉头一拧,立刻抬手压住旁边弩手。 “停。” 果然,外头那头中箭伤狼扑腾了两下,没等到第二箭,立刻闭了声,转而咬着箭杆往后缩。旁边两头狼也不再继续拖尸,反而一左一右散开,像是在等城上露第二个动作。 它们在等。 等凉关以为伤狼要跑,追箭出去。 一旦追了,后边藏着看的狼祭侍就能多看出一层东西。 军侯盯了两息,脸色越来越冷。 “这不是狼在拖尸。”他说,“这是那东西在拿狼探咱们。” 这话才落,东边天皮又亮了一点。 光一上来,烟后那点模糊影子便更难藏。沈渊眼睛微微一眯,终于在更远一点的断石后头,看见了一道高瘦轮廓。 它站得不高,只露出半边肩和一点头。 可那股味道对上了。 就是狼祭侍。 它没再靠近,也没再说话,只是站在远处,看着门前、看着垛口,像一只真正有耐心的狼,围着羊圈先绕一圈,记住哪块木头松,哪处人心浮。 下一刻,它忽然抬了下手。 门前那几头狼立刻不再拖尸,转身就退,动作整齐得像训练过一样。连那头后腰中箭的伤狼都不再挣扎,只咬着牙往后缩,宁肯拖出一地血,也不在原地多留半息。 军侯终于冷冷吐出一句: “它看够了。” 陆成岳从北段走了过来,目光一直盯着远处那道高瘦影子。 “看够了,就不会再白白丢狼了。” 韩开山问:“要不要用床弩够它一下?” “够不到。”陆成岳道,“它站的位置正卡在昨夜试出来的死角后边。” 这句话,让墙上几个人心里都沉了沉。 这说明昨夜狼祭侍不只是试门,也顺手把城上弩位和角度都试了一遍。今早这一趟回头拖尸,看似只是争脸,实则是在补细节。 它很稳。 稳得不像一头妖,像个老斥候。 陆成岳盯着那边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沈渊。” “在。” “它躲在那里,你还能闻见?” “能。”沈渊道,“但比昨夜淡得多,它身上像重新压过血味,故意在遮。” 陆成岳点了下头,没评价,只又问了一句: “它若再往前半里,你能不能先于墙上其他人指出来?” “能。” “好。” 陆成岳转头看向军侯:“从今早起,北门西段的烟火号撤一半,人不用全盯门前尸堆了。让他盯远一点。” 这个“他”,显然就是沈渊。 军侯看了一眼,没异议。 昨夜门后那一枪,今早这一句“别追伤狼”,已经够说明问题了。 赵铁在旁边低声笑了下:“你这眼下是真站前头了。” 沈渊没接这句,只盯着远处。 那边,狼祭侍已经带着狼群退进更北的乱石和草坡之间,只剩半截影子偶尔一晃。可不知为何,他总觉得对方临退前,往这边又看了一眼。 不是挑衅。 是确认。 确认凉关这边,真的多了一个能闻见它的人。 等那边彻底没了影,墙上这口气才慢慢松开。 李虎吐了口浊气,小声道:“就这么完了?” “今早这一下完了。”韩开山道,“可它该看的,多半已经看完了。” 陆成岳转身往回走,走出几步后,又停了一下。 “把门前尸堆清一半。”他说,“别全清,留些痕。” 军侯一怔:“留痕?” “让它知道,我们不是没看出来。”陆成岳语气平静,“它既然会试,就让它也知道,凉关不是只会挨试。” 说完这句,他看向韩开山。 “你的人,今天开始不回外营了,直接编进北门轮值。” 这回不止赵铁,连韩开山都真正点了下头。 这就是定下来了。 而且不是只定沈渊一个,是连着他现在这条线,一起并进北门。 陆成岳又看向沈渊,声音不高: “你昨夜立的是功,今早立的是眼。” “北墙现在缺的,不只是敢冲的人,还缺能先看见的人。” 他顿了下,继续道: “从今天起,你除了练枪,还要跟着认妖、认味、认骨器。” “下次再见到狼祭侍,我要你比今夜看得更清。” 沈渊点头:“明白。” 风从北边吹过来,带着一点残火、血腥和没散尽的灰。 天终于真正亮了。 可墙上的人都知道,这亮的只是天色,不是局势。 昨夜撞门,今早试弩,狼祭侍已经把凉关北门摸了个七七八八。接下来它再来,就不会再是这点小动作。 而沈渊,也终于从一个在门后补枪的新兵,真正被推到了这场守城战的前沿。 赵铁站在旁边,看着远处渐渐亮开的北坡,忽然说了一句: “你昨夜不是问,蛮罴尸体里还能翻出什么吗?” 沈渊转头看他。 赵铁下巴朝墙下点了点。 “眼珠只是给校尉看的。” “真正值钱的,还在胸腔里。” 沈渊目光一动。 妖核。 第三十三章:拆黑脊蛮罴尸 妖核。 这两个字一出来,连旁边李虎的眼皮都跟着跳了一下。 “那东西……也在这头罴肚子里?”他压着嗓子问。 “废话。”赵铁瞥了他一眼,“不在肚子里,难不成挂脖子上?” 说完,他先转头看向韩开山。 韩开山正往北边那片灰亮天色里看,见墙外暂时再没动静,这才收回目光,点了下头。 “下去。门后那头蛮罴先开胸。石头去叫两个人,抬木盆和铁钩来。赵铁,你带着他动手。” 他说“他”的时候,下巴朝沈渊一抬。 这意思很明白。 眼珠让他取,开胸也让他看。 从今天起,校尉说的“认妖、认味、认骨器”,不只是嘴上说说了。 几人顺着城梯又下了门楼。 门洞里那股血腥气沉得能压住人的呼吸。 黑脊蛮罴横在地上,像一堵从墙头塌下来的黑墙。方才拖它进来时只顾着快,没工夫细看,这会儿尸体摆在眼前不动了,才显出这东西真正的分量——肩背宽得能并排躺两个人,前掌摊开来比人脸还大上一圈,爪尖黑里透白,像半截在石头上磨过的骨刀。 石头领着两个民夫把家伙什搬了过来。一只旧木盆,两根粗铁钩,一把剖肉用的短背刀,还有一柄专门劈骨的小斧。木盆底还沾着上一回杀獠猪时留下的油渍,黑乎乎的一层。 李虎盯着那柄小斧,喉结滚了一下。 “真劈啊?” “你当取妖核是掰馒头?”赵铁把袖子往上一撸,蹲到蛮罴前胸边上,头也没抬,“皮、肉、骨,一层层开。站远点,别待会儿让血滋一脸又找地方吐。” 李虎嘴硬,脚下却真往后退了半步:“谁吐了,我那是……昨夜没睡够。” 没人搭他的茬。 赵铁拿刀尖在蛮罴胸前那片厚毛里划了一道。嗤啦一声,刀锋走得很涩。不是刀钝,是皮太韧。那层黑毛底下的皮像在油里泡过又在风里晾透,刀子切进去时带着一股发涩的摩擦感,得压着腕子才能把口子拉长。 赵铁没急着往深处下,只顺着胸口到肚腹拉开一道长口,等黑血慢慢往外渗了一层,才把刀往沈渊手里一递。 “你来。” 沈渊接过刀蹲下身。离近了,那股味更杂——血腥、焦毛、肉热,还有昨夜就闻过的那股淡淡的药腥。到了这会儿,那股药腥不但没散,反倒更清楚了,像一直埋在肉里头,这会儿才让刀口给逼出来。 他眼神微微一沉。 “味儿还在。” 赵铁嗯了一声:“越往里越重。真东西,多半就在胸腔。” 沈渊没再说话。短刀顺着赵铁划开的口子往里送。这一回不是取眼,要的是快,也要的是准。刀锋划开皮下那层厚脂和筋膜时,热气一下翻上来,连同发黑的血一块往外淌。旁边两个民夫赶紧把木盆端近了去接,石头拿铁钩勾住翻开的皮肉往两边扯,手背上青筋都绷了出来。 黑脊蛮罴的胸腔一点点露出来了。比狼厚得多,比猞子更是厚了不止一层。肋骨粗得像小臂,筋肉发硬,心口那层肉甚至还带着余温,摸上去热乎乎的,像刚熄了火的灶膛。可也正因为离得近了,沈渊鼻翼猛地一收。 不对。 药腥不是从血里出来的。 是在更深处。左胸偏里,贴着心窝后头的位置。 “这里。”他刀尖点了点那片还没完全翻开的肉,“味最重。” 赵铁眼神一抬:“哪儿?” “左边,靠心口后头。” 赵铁没质疑,直接把劈骨斧递了过来。 “肋骨砍开。别劈歪了,妖核多半贴心窝。” 沈渊接斧时手心微微一沉。这东西不算重,可比枪难使。劈骨不是捅狼,力偏半寸都容易把里头的东西砸坏。他吸了口气定住肩膀,照着两根肋骨中间那道缝,一斧落下。 咔。 骨裂了半截。 第二斧再下,整根肋骨终于断开。石头立刻拿铁钩往外一掰,胸腔里头那团发暗的热气呼地翻了出来。李虎本来还撑着没退,这一下脸都绿了,捂着口鼻连退两步。 “操……这味儿……” “嫌臭滚远点。”赵铁嘴上骂着,眼睛却已经钉死在胸腔里头。 因为所有人都看见了——胸腔深处,心窝右下,有一团拳头大小的黑红肉块正嵌在筋膜里头,表面隐约泛着一层暗沉沉的光。不是心。心在更上边,还在微微渗着发黑的血。这一团是另外的东西,比心更沉,也更静。 是妖核。 比灰脊狼那种指头大的玩意儿,大了不止一圈。 石头眼睛都亮了:“这么大?” 赵铁脸上也终于露出一丝真异色:“成色不低。” 可沈渊盯住的却不是妖核。在妖核旁边那片翻卷的肉里,还嵌着一截东西——细,黑,像骨头磨出来的针,只有小半截露在外头。尖端扎在肉里,尾端沾着一层已经半干的乌黑膏质,像熬过头的老药渣。 那股焦铁里掺甜腥的味,就是从这上头来的。 “别动妖核。”沈渊忽然说。 赵铁手一顿:“你又闻见什么了?” “旁边还有东西。” 韩开山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从后头走了过来。他闻言上前两步,眯眼往胸腔里一看,脸色当场就沉了。 “骨钉。” 石头一愣:“这就是骨器?” “算半件。”韩开山声音压得很低,“真正的骨器,得整副炼成。这东西更像是祭侍随手使的骨钉,专门打进大兽体内催血、压痛、逼凶。” 李虎听得后脊梁都发凉:“那它昨夜发疯撞门……不是自己疯,是这玩意儿在它身上顶着?” “多半是。”韩开山盯着那截黑骨,“催血残留,药膏入肉,再拿骨钉压住心口和肺脉。它不疯才怪。” 门洞里一下安静了。 昨夜那头黑脊蛮罴顶门、试木、摆尸、撞裂城门的样子,在场每个人都还记得清清楚楚。可直到这会儿他们才真正明白——那不是一头妖兽自己发狠。那是被人逼着,一下一下,往死里干。 赵铁低低骂了一句,脸色发硬:“狗日的祭侍。” 韩开山没接这句,只朝沈渊点了点头。 “先取骨钉,再取妖核。你来。” 沈渊眼神微微一凝。这是在教他,也是在试他。 他把短刀探进去,没碰妖核,先顺着那截骨钉周围的肉一层层剥开。钉子扎得极深,周围的筋肉全都发了乌,越往里药腥越重,刀子碰到发黑的筋膜时甚至有一股黏滞感。等刀锋终于把边上的肉松开,沈渊左手两指一夹,缓缓往外一抽。 嗤—— 一截四寸来长的黑骨钉,被完整抽了出来。 钉身细长,两头不一。前端尖得像针,后端却刻着极浅的螺纹似的骨节,表面还留着几道暗红纹路。纹路不明显,像血渗进骨头里以后,又慢慢阴干出来的。 骨钉一离体,胸腔里那股药腥顿时散了一截,像堵着的什么口子终于被拔开了。 韩开山伸手接过,只看了一眼便冷笑一声。 “还真是石梁道那边的路数。” 赵铁问:“狼祭侍那一脉留下的?” “八九不离十。”韩开山把骨钉包进布里,“东西先送校尉那边。今天开始,北门外那片地不止要看兽印,还得翻土。它们敢在大兽身上下钉,就未必不会在地里埋别的。” 说完这句,他又看向沈渊。 “妖核取出来。” 这一次沈渊没再停。刀锋顺着妖核边缘游走一圈,切断筋膜,再往里一撬。 啪。 那团黑红色的妖核终于松了,落进木盆里,发出一声不大不小的闷响,沉甸甸的,像一块刚从河底捞上来的石头。 盆边几个人眼神全变了。这玩意儿是真值钱。狼核、猞核,营里老兵不是没见过,可蛮罴这种层级的妖核,平日哪轮得到守备营新兵凑近看。 赵铁蹲下去拿刀背碰了碰那东西,声音都比平时低了半分:“这一枚,够上头换不少药和铁了。” 石头忍不住问:“咱们能分点什么不?” 韩开山回头看了他一眼:“你急什么。核归上头,肉归守门的人。” 石头眼睛一下亮了。李虎也不装了,脸上那点发白都散了些:“那……那心口这块呢?” “心口、前肩、后腿,各切一块。”韩开山道,“昨夜守门、守墙、门楼上那几拨人,都分。北门这一夜,不能白熬。” 这话一落,门洞里气氛都松了一层。不是贪肉,是在凉关,能分到这种层级的妖肉本身就是功。更要紧的是,吃下去是真能长命的。 赵铁看了沈渊一眼,忽然把那柄剖肉刀又递了过来。 “再开一刀,取心口肉。既然开始认骨器了,就别只认不动手。” 沈渊接刀低头下去。蛮罴胸腔里的热气还没散尽,他手起刀落,稳稳切下一大块靠近心窝的肉。肉色比别处更深,筋纹也更密,拿在手里沉得发坠,表面还微微泛着一层油光。 就在这时,面板忽然亮了一下。 【发现骨器:催血骨钉(残)】 【来源:狼祭侍一脉】 【当前状态:药性已散六成】 【可解析】 沈渊眼神微微一缩。 可解析? 前头从没出过这行字。 他心里刚把这四个字记下,面板又暗了,像只是顺路提了一嘴。 旁边赵铁已经站起身来。 “别发愣,走吧。校尉那边还等着看这枚核。” 木盆、粗布、骨钉、妖核,很快全被人分开带走。而那块刚切下来的心口肉,则留在了盆边,表面还冒着最后一丝热气。 赵铁走出两步又回头,冲沈渊扔下一句。 “晚上这口,给你多留一块。” “昨夜那头蛮罴,最后一枪是你扎进去的。” “该你吃点好的。” 沈渊没说话,只低头看了一眼那块心口肉。 第三十四章:骨钉 这一顿肉,是傍晚才下锅的。 北门昨夜伤得不轻。门后木料要补,裂缝要封,墙上滚木、石堆、火油也都得重新配。整整一个白天,守备营几乎没人真歇下来过,连伙房那边都是把锅支在墙根底下,一边熬油一边煮肉,黑烟和肉香搅在一块儿,飘得满营都是。 沈渊也没闲着。 上午跟着韩开山认了一遍昨夜留下的爪印、兽血和拖尸痕,又被带去看了那截催血骨钉。校尉陆成岳没说太多,只让那名年长军吏把骨钉放在几样旧物旁边,一样一样给他讲。 什么叫骨器。什么叫引兽。什么叫催血。还有,什么叫“埋钉”。 “抹膏在外头,是让兽更稳。”那军吏拿着骨钉,声音不高,“钉打进体内,是让兽更疯。” “可真正麻烦的,不是给大兽下钉。” “是把钉埋进地里。” 沈渊抬起眼:“地里也能埋?” “能。”军吏道,“骨钉分长短。长钉打兽,短钉埋地。埋得浅,能引同类靠近;埋得深,能慢慢招阴沟里的东西做窝。前几年石梁道那次,北边一处军屯,就是先让裂齿鼠钻塌了沟,再引狼夜里摸进去的。” 裂齿鼠。 这三个字一出来,沈渊的眼神当场就沉了。 城西难民棚下头那东西,他亲手捅过。 他脑子里几乎是立刻把两件事扣到了一块儿。不是巧。凉关城里本就破,沟多、洞多、脏水暗流也多。若真有人在这种地方埋短骨钉,别说难民棚,就连军属棚和外营边沟,都可能慢慢成窝。 陆成岳一直没插话,直到这时才看向沈渊。 “你想到了什么?” “城西。”沈渊道,“难民棚那边的排水沟,之前出过裂齿鼠。我妹也在那边。” 最后一句他说得很平,可屋里几个人都听出了分量。 陆成岳盯着他看了两息,点了头。 “赵铁。” “在。” “带三个人,跟他去城西翻沟。别惊人太多。若真翻出东西,当场封死,再来报我。” “是。” 石头要去补门,没法脱身。最后跟去的是赵铁、沈渊、李虎,还有那个瘦长脸的老卒。李虎一听去城西,先愣了一下,嘴比脑子快了一步。 “翻沟?不是……北门刚守完,又去翻鼠窝?” 赵铁看都没看他。 “怕就留营里。” 李虎立刻闭嘴,跟了上来。 四人到城西时天已经擦黑了。这边比北门安静得多,却也更脏。难民棚还是那一片破棚,烂席子、湿泥、霉味、尿骚味混在一块儿,远远就往鼻子里钻。几天不见,排水沟边上又多了不少新踩出来的脚印,沟口那层先前填进去的破木烂草也塌了半边,露出底下黑乎乎的泥。 沈小鱼正蹲在棚边洗一个豁了口的破碗。她洗得很慢,像怕把碗底那点釉再蹭掉一块。听见脚步声抬头看见沈渊,眼睛一下亮了。 “哥!” 她刚想扑过来,沈渊已经先抬了手。 “别过来,先站远点。” 小丫头一怔,随即像看懂了他脸上的神色,乖乖停住了,只把那只湿淋淋的碗抓在胸口。 赵婶子也从棚里探出头来,见又来了几个带刀的兵,脸色先白了白:“又出事了?” “先别让人靠排水沟。”赵铁道,“都往后站。” 难民们一听这口气,脸色顿时都变了。前阵子裂齿鼠扑人那一下,棚里不少人都还记着,有个老妇人的腿就是那时候被咬掉一块肉的。如今又见守备营的人摸黑过来,还指着那条沟,谁心里都发毛。 李虎强撑着胆子先去把沟边几个小孩赶开。瘦长脸的则拎着一根长杆,把半塌的草席和烂木往旁边拨。 沟里一股腥湿气立刻翻了上来,像掀开了一块捂了太久的破布。 沈渊站在最前,鼻翼微微一动。 有。 不是鼠味,不是单纯烂泥和阴沟水的臭。 是那股很淡、很细、却绝不会认错的焦铁甜腥味——跟黑脊蛮罴胸腔里那根催血骨钉上的味道,几乎一模一样。 他眼神一下沉到底。 “不是窝自己做起来的。底下有东西。” 赵铁立刻偏头:“哪儿?” “左边第三块塌泥下面。” 赵铁没废话,长刀往沟壁里一插,顺着那处泥层就往下一撬。 哗啦—— 湿泥和烂草一块翻开。 下面先露出来的不是鼠,也不是骨头,而是一截黑得发亮的短骨钉。比蛮罴胸腔里那根细得多,也短得多,通体不过两寸,半截埋在泥里,尾端还缠着一点发黑的丝状东西,像毛,又像晒干了的筋。 李虎脸色一下白了:“真有?” 瘦长脸的不吭声了,手里长杆捏得更紧。 沈渊却在那骨钉露出来的同一瞬,耳根猛地一动。 沟下有声音。不是一只,是很多只。很轻,很碎,像细爪在湿泥后头一层层地刨。前头让骨钉挡着还不显,如今外头泥层一翻,里头那点躁动一下全透出来了,像一锅捂了太久的水突然冒了泡。 “退后!”沈渊猛地喝了一声。 话音刚落,塌开的泥口后边忽然哗地炸开了。 不是一只裂齿鼠。 是四只。 灰黑色的小影子连成一线,从烂泥后头猛地窜了出来。它们扑的不是士兵,而是离得更近、也更乱的难民棚边。小东西不磨,可一多反而更烦。 最前头那只直扑沈小鱼旁边一个端盆的小孩。那孩子当场吓傻了,盆都没松手,眼珠子瞪得发直。 沈渊一步先出。枪还背在肩上,来不及完全卸下,他索性手腕一拧,枪杆半抡半送,照着那道灰影就砸。 啪! 裂齿鼠让枪杆抽得当场歪飞出去,撞在棚柱上弹了一下。刚落地还想窜,沈渊枪尖已经跟上,一记直刺把它钉死在泥里。 【击杀裂齿鼠,获得点数+6】 第二只更刁,落地以后不扑人,先往沟边乱窜,身子贴着泥地滑得飞快,明显想重新钻回去。赵铁刀快得像一道冷线,横着一划,直接把那东西劈回了地上,黑血溅了一泥。 第三只扑向赵婶子。 李虎这回居然没退。他吼了一声,手里那根临时抄来的木棍狠狠干了出去。没打着脑袋,却把裂齿鼠硬生生砸偏了一截,鼠身在半空翻了个跟头。瘦长脸的紧跟着一杆捅下,鼠身抽了两下,不动了。 最后那一只最麻烦。它没往外扑,反而顺着塌口又往深里钻,边钻边吱吱尖叫,那声音又尖又急,像一根针往人耳朵里扎。 它在叫同类。 沈渊脸色一变:“别让它叫下去!” 赵铁已经扑过去了,可沟口太窄,刀不好送。下一瞬,沈渊鼻子一紧,顺着那股腥味直接把枪扎进了泥层后头。 噗。 枪尖穿过湿泥,像是扎进了一团会动的破皮袋。手感软中带硬,是鼠身。 紧接着,里头那阵刨土声顿时乱了一下。 【击杀裂齿鼠,获得点数+6】 沈渊没拔枪,反而顺着枪杆往前再一压,把整片塌口硬生生顶开了半尺。 后头的景象全露了出来。 所有人都跟着一寒。 那不是单纯一条排水沟。那是一个被从下往上慢慢啃空了的土洞。洞口四周全是细密的爪痕,一层叠一层,把原本的夯土掏得像蜂窝。湿泥里还埋着几截碎骨和烂布,更深些的位置,果然还有两三对发红的眼珠子正贴着黑处往这边看。 它们没立刻冲。 是因为洞口那枚短骨钉,已经让赵铁一刀挑了出来。 骨钉一离地,那股焦铁甜腥味立刻散了一截。洞里那几对红眼跟着乱了,先是躁,随后才像一下失了主心骨,转身往更深处缩去,爪子在泥里刨出一阵窸窸窣窣的响。 赵铁盯着那洞,脸色难看得很。 “真让它们在城里埋钉了。” 沈渊没接话,只转头看向沈小鱼。 小丫头刚才吓得脸都白了,却还是站在原地没哭没跑,只是手里那只破碗不知什么时候掉在地上,摔成了两半。碗底的脏水洇进泥里,洇出一小片深色。 两人目光一对上,沈小鱼嘴唇动了动,最后小声问: “哥,这东西……是不是还会再来?” 沈渊握着枪,沉默了两息。 “会。” “但下次,它得先过我这关。” 这句话不高,却让旁边的赵铁都偏头看了他一眼。不是因为这话多狠,是因为他知道,从这一刻起,沈渊守的已经不只是北门了。 北门外是狼祭侍在试城。城里面,是它在试人心、试破处、试这些最脏最乱也最容易被人忽略的角落。而难民棚,恰恰就是最软的那块肉。 赵铁收回目光,当机立断。 “封沟。” “先把这口子封死,再回去报校尉。今晚开始,城西、军属棚、外营边沟,全得翻。” 李虎这回没再抱怨,抄起烂木头第一个往沟里塞。瘦长脸的也闷头动手。难民们一见守备营真要封沟,全跟着上来,搬草席的搬草席,抬碎木的抬碎木,铲泥的铲泥。赵婶子甚至把自己棚子边那两块还能挡风的烂板都拆了下来,咬着牙往沟里填。 人一多,动作就快。 可沈渊站在沟边,却没有跟着立刻动。 因为就在赵铁把那枚短骨钉挑起来的一瞬,他眼前的面板又亮了。 【发现骨器:引鼠骨钉(残)】 【来源:狼祭侍一脉】 【功能:聚鼠、扰穴、破沟】 【可解析】 又是这四个字。 可解析。 沈渊盯着那枚沾满湿泥的短骨钉,胸口那股热意一点点往上翻。前一枚催血骨钉,面板也说“可解析”;这一枚引鼠骨钉,还是“可解析”。两枚钉,同出一脉,一在兽身,一在土里。 他忽然有种很强的感觉—— 这东西,未必只能拿来看。 第三十五章:骨纹 从城西回来时,天已经黑透了。 难民棚那边的沟口让人拿烂木、碎砖和草席狠狠夯了两层,外头又糊了湿泥,短时间里头的裂齿鼠是钻不出来了。可赵铁和沈渊心里都清楚,这只能算堵,不算解。真要把这股祸根掐断,得把埋钉的人和城里其余几处钉一并翻出来。 几人带着那枚短骨钉回到北门营房时,陆成岳还没歇。 门楼旁边那间临时腾出来的军议房里点着两盏油灯。灯焰不大,火苗让门缝里钻进来的风吹得微微偏斜,却把桌上那几样东西照得很清——黑脊蛮罴胸口剜出来的催血骨钉、刚从城西沟里挑出来的引鼠骨钉,还有一张摊开的旧舆图。图上已经让人拿炭笔圈了几处:北门、城西难民棚、军属棚、外营边沟,四个圈,像四颗钉在城皮上的黑点。 陆成岳没先去看人,只先看那枚短骨钉。 “真翻出来了?” 赵铁把布包往桌上一放,布角散开,露出里头那截乌黑的短钉。 “城西难民棚,排水沟里埋的。底下已经让裂齿鼠掏出洞了,再晚几天,那一片棚子都得让它们从下头啃空。” 陆成岳眼神沉了沉,伸手把布完全打开。 两枚骨钉,一长一短,并排躺在桌上。 一枚从大兽胸腔里剜出来,四寸来长,钉身带着暗红纹路,像血渗进骨头里阴干出来的。一枚从烂泥底下翻出来,不过两寸,细得像一根发黑的筷子,尾端还缠着干枯的筋丝。一个催血,一个引鼠。路数一对上,许多原本还停在猜测里的东西,一下就实了。 “不是乱撒。”陆成岳低声道,“是有人一根根往里埋。” 旁边那名年长军吏嗯了一声,拿指节轻轻点了点那枚短骨钉。 “长钉压兽,短钉坏地。若再给它们几日工夫,城西那条旧排水沟多半得整个塌下去。人一乱,鼠群先冲,后头狼再摸,正好是一套。” 李虎站在后边,听得后脊梁都起了寒毛。 “它们这是……先掏城里?” “城外试墙,城里掏根。”军吏淡淡道,“祭侍那一脉干的就是这个。” 屋里静了几息。 陆成岳抬起头,视线落到沈渊脸上。 “你闻出来的?” “嗯。”沈渊道,“味儿和蛮罴胸里那根一样,淡一点,但不是一股泥腥能盖住的。” “还能再认么?” “近了能。” 陆成岳盯着他看了两息,忽然伸手,把那枚短骨钉拿起来,直接扔到了他面前。 啪的一声,骨钉落在桌沿,乌黑发亮,滚了半圈才停住。 “今夜你别睡营铺了。” “拿着它,把味记死。后半夜我会让人分队翻沟、翻棚、翻旧洞,你跟赵铁走。再给我闻出一处来,我记你一功。” 赵铁在旁边站着,没出声。 可这话本身,已经很重了。 在凉关,校尉亲口说“记功”,不是随便拍两下肩膀能比的。 沈渊把那枚骨钉拿起来。指尖一触上去,先是一凉,像摸到了一截刚从井水里捞出来的铁。随后才是那股熟悉的焦铁甜腥,比白日里沟底翻出来时更清楚,因为离得太近了,连钉尾上那层半干的黑膏都能闻出一丝苦里带腥的药味——像什么东西在火边熬了太久,熬到连苦味都发了焦。 面板没立刻亮。 他把骨钉收进怀里,没多看。 陆成岳已经开始点人。 “赵铁一队,查城西旧沟和军属棚外侧。韩开山去北门内墙和门楼根下。石头带人翻外营边沟。今夜不必惊得满城乱喊,但凡翻出东西,先拔钉,再封口,再报我。” 说到这儿,他顿了一下,声音更冷了几分。 “若遇到埋钉的人,活着带回来最好。带不回来,也别让他跑。” “是。” 众人领命散开。 等从军议房出来时,营里那锅蛮罴肉也刚好炖透。 不是整块白水煮,是心口、前肩、后腿三处切下来的肉,混着粗盐和几样压腥的草根,狠狠炖了一锅。肉香很厚,压着夜风都能飘出老远。北门昨夜守门、守墙、门楼上那几拨人都排了队,没人说笑,拿到碗以后就蹲在墙根边吃。累是真累,可这一口下去,谁都知道昨夜那条命没白拼。 赵铁把一只粗瓷碗往沈渊手里一塞。 里头两块肉。一块是前肩,肌理粗实,颜色发深;另一块明显更深更沉,带着细密筋纹,正是蛮罴心口边上切下来的那块。 “说了,给你多留一块。” 赵铁自己也端着碗蹲在旁边,低头狠狠干了两口,才含糊着道:“别光顾着看,吃。后半夜还有活。” 沈渊嗯了一声,低头咬下一口。 肉极韧。牙咬下去时先是一层发硬的焦壳,然后是里头紧实的肉筋,带着一股很重的野腥和油脂气。嚼起来不像狼肉那样发散,而是越嚼越沉,像一团热乎乎的硬气往肚子里坠。咽下去以后,那股热意不散,反而顺着胸口往四肢慢慢渗。 面板终于亮了。 【吞食含灵气生物血肉,获得点数+13】 十三点。 比狼、猞都厚。 沈渊心里刚记下这个数,面板又轻轻一闪。那枚收在怀里的短骨钉像是也被什么东西牵了一下,隔着衣料透出一点极淡的凉意,贴着胸口,像一块永远不会被体温捂热的冰。 他低下头,借着碗沿遮了遮视线。 【发现骨器:引鼠骨钉(残)】 【来源:狼祭侍一脉】 【功能:聚鼠、扰穴、破沟】 【是否解析】 下面多了一行字。 【解析需消耗点数:1】 沈渊心头微微一跳。 前两次只写“可解析”,这回却把门真开出来了。 他没立刻动。 旁边赵铁还在吃肉,腮帮子鼓着,嚼得极认真。李虎蹲得不远,正让肉烫得直吸气,舌头在嘴里乱躲,又舍不得吐出来。营里到处都是人,这时候面板上的事半点不能漏。 他把碗里最后那块肉咽下去,才慢慢站起身。 “我去冲个手。” 赵铁头都没抬:“别走远,一炷香后集合。” 沈渊应了一声,转去营后那条半干的旧水沟边上。 这地方背风,也没人。沟底只剩一洼浅得发黑的水,映着远处营房的火光,一明一暗地晃。 他这才把怀里的短骨钉掏出来。指尖压在钉身上,触感冰凉,那股焦铁甜腥顺着指腹往上爬,像一条极细的蛇。 意念轻轻落下。 解析。 可用点数瞬间少了一点。 下一瞬,那枚骨钉像在他指间轻轻震了一下。不是实实在在地动,而是像有一丝极细极冷的气,顺着骨钉钻进他指腹,再往上,一路擦着腕骨和前臂,像一条冰线,直直往脑门里一抹。 沈渊眼前黑了一瞬。 不是昏。是像突然有人把他鼻尖、眼底、耳根前头的一层薄灰抹开了半寸。风里的味、远处的声、连脚底下沟水的微微晃动,都在这一瞬变得清晰了一截。 紧接着,面板重新亮起。 【解析完成】 【获得记录:狼祭侍·引鼠骨纹(残)】 【效果:近距离接触同源骨器时,可辨其残纹】 【当前完整度:1/3】 沈渊盯着这几行字,心脏跳得微微有些快。 不是特质。 也不是武技。 更像是面板把这枚骨钉“记住”了——不是记住它的形状,而是记住了它里头藏着的那一层东西。骨纹。而且只记了三分之一。 这念头刚落,他鼻尖忽然轻轻一动。 风里除了营房的肉香、火油味、旧木味,竟真又多出了一丝极淡极淡的甜腥。不是手里这枚骨钉散出来的,是从别处飘来的。同源,同路数,可更轻,也更散,像隔了不近的距离,让夜风一扯,断断续续的。 沈渊眼神一下沉了。 还不止一处。 他刚把骨钉收回怀里,身后就传来赵铁的声音。 “你躲这儿做什么?” 沈渊回过头。 赵铁已经把刀背到了身后,脸上那点吃肉后的热气还没散尽,语气却已经恢复了平日那股硬劲。他站在沟边,让营火从背后一照,整个人像一截立着的铁。 “集合了。校尉改主意了,今夜先不大翻,先蹲。” “蹲?”沈渊问。 “嗯。”赵铁咧了下嘴,没什么笑意,“翻沟是翻给死人看的。真要抓活的,得等埋钉的人自己出来。” 说完这句,他看了沈渊一眼。 “你不是说,近了能闻么?” “那今晚,就闻给我看。” 第三十六章:埋钉人 这一夜的城西,比白天更像一口烂泥坑。 难民棚外头那排旧沟让人填了一半,没全封死,只把最显眼那口子堵住了。再往后几处塌沟、破棚、废柴垛,却全都没动,仍旧留着原样。按赵铁的话说,埋钉的人既然知道城西这块最软,就未必只埋了一根。既然如此,白天翻出一枚以后,夜里说不定还会有人来补。 所以这次不是明着翻。 是藏着等。 赵铁带的这队人不多。除了沈渊、李虎、瘦长脸的老卒,又添了个擅使短弩的老兵,姓魏,平时话不多,脸上有道旧疤,从眉梢拉到颧骨,蹲在黑地里几乎跟块老木头似的,连呼吸都听不见。 四个人分两边藏。 赵铁和魏老疤伏在一处倒塌的粪棚后头,正对着那条旧排水沟。粪棚的顶早塌了半边,剩几根烂木架子撑着,风一吹就吱呀响,正好盖住人声。 沈渊带着李虎和瘦长脸的,缩在另一边半塌的棚墙阴影里。墙是土夯的,年头久了,裂了好几道口子,风从缝里灌进来,夹着霉味、尿骚味、烂泥味和旧血混成的臭气,熏得人脑门发木。 李虎一开始还绷着,蹲了小半个时辰,腿就麻了。 “真会来么?”他压着嗓子,声音低得几乎只剩气。 瘦长脸的没理他。 沈渊也没说话。 他怀里揣着那枚已经解析过的引鼠骨钉,眼睛盯着沟口,鼻子却在一点点分风里的味。旧沟本身有腥气,塌泥有湿臭,难民棚里人的味也杂——汗味、灶灰味、病人身上的酸味,混成一片。可在这些杂味底下,那一丝若有若无的焦铁甜腥,始终没断。 不是死钉的味。 死钉的味是沉的,闷的,像埋在土里太久捂出来的。 这一丝却是活的。 更像是新膏、新骨、新带进来的东西。 人还没到,路数先到了。 又过了一阵。夜更深,连难民棚里最后那点动静都歇了,只剩风卷着烂席子啪嗒啪嗒地拍墙。东边那片灰黑的巷口里,终于动了一下。 不是狼,也不是鼠。 是个人影。 那人穿一身脏得发灰的短褂,肩上挑着两个桶,走得不快,扁担在肩上一压一压地响。乍一看,像是城西常见的倒夜香的杂役——这时候出来,正好是挨家挨户收桶的时辰。 可沈渊鼻翼几乎是在他露头的同一瞬,就轻轻绷紧了。 甜腥味,正在这人身上。 而且比沟里残留的更鲜,像刚抹上去不久。 那人一路走到旧沟旁,左右先扫了一眼。动作不大,脖子转得很慢,像只是随意看看路。可太稳了。寻常杂役走夜路,多半是缩着脖子赶紧过去,脚底下恨不得一步迈成两步。这人却不是赶路,是在看。 看沟,看棚,看黑里有没有人。 沈渊眼神一下冷了。 李虎在旁边也看见了,刚想动,沈渊却先抬手,按住了他。 再等等。 那人果然没立刻走。 他把担子放下,桶底磕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先从左边桶里舀了半瓢脏水,顺着沟口泼下去。水一落地,腥臭更重,像把原本沟里那层味狠狠搅乱了一层。紧跟着,他才从袖里摸出一个极小的布包,蹲下身,往塌泥底下探。 不是摸沟,是埋东西。 就是现在。 沈渊还没动,另一边黑里先响了一声短弩。 嗖! 箭不照人胸口去,专朝那人探出去的手腕钉。魏老疤的弩,准头刁得很。那人反应竟快得惊人,半蹲着猛地一缩,箭擦着他臂外飞过去,只带下一条布袖,露出里头一截精瘦发白的小臂。 赵铁的喝声同时炸开。 “拿下!” 黑里几个人一齐扑了出去。 那埋钉人也不恋战,手一甩,布包还没来得及埋稳,先朝沟里丢,自己转身就窜。脚下轻得不像个挑粪的,扁担和桶全扔了不要,人像一只受了惊的野猫,贴着棚墙根就往外蹿。 赵铁速度最快,提刀就追。 魏老疤第二箭紧跟着压过去,这回瞄的是腿。可那人往棚影里一扎,身形让黑吞了半截,箭擦着土墙钉了个空,箭头干进墙里,崩起一蓬碎土。 “右边!”赵铁低吼。 李虎这回倒没发懵,抄起早准备好的半截门板就往右巷口冲。那门板是白天从难民棚拆下来的,宽得很,他往转角最窄的地方狠狠一怼,硬把出口堵掉半截。木板撞在墙上,砰的一声闷响。 那人一冲进去,身形果然被逼偏了一瞬。 就这一瞬,沈渊已经追到了。 他没出枪尖,先出枪杆。长枪在窄巷里不好直送,他索性横着一扫,照着那人膝弯就砸。枪杆带起一股风声,啪的一声正中腿弯。 那人腿上一软,身子往前一个趔趄,膝盖磕在泥地上,却还没倒。反手从腰后抽出一柄短骨刀,照着沈渊小腹就捅。刀身细黑,和骨钉一脉,刀尖泛着一层发暗的油光,显然不是临时摸出来的破铜烂铁。 沈渊脚下一错,枪杆往回一收,挡开这一刀。 骨刀刮在木杆上,发出一声极刺耳的涩响,像指甲刮过干骨头。 这人手上有活。 不重,不猛,却阴。专朝人的软处走,一刀不中就缩,缩完再找下一处。 赵铁从后头扑上来,一刀压肩。那人不硬接,缩身往墙根一贴,像条抹了油的耗子,竟还想从两人中间钻过去。瘦长脸的这时也赶到了,长杆从侧边一送,正好顶在他腰上,把他整个人狠狠干回了墙面。 咚的一声闷响。 那人终于让这一下撞岔了气,后背砸在土墙上,震得墙皮簌簌往下掉。喉咙里滚出半声闷哼,像被踩住了脖子的狗。 可他还是没认栽。 嘴一张,舌头往后一卷,牙关猛地一合——竟像是想咬碎什么东西。 “别让他咬!”赵铁脸色一变。 沈渊比他更快。 枪尾往前一捅,没照嘴,照的是下巴。那人让这一杵狠狠干得牙关一错,下颚骨发出一声脆响,嘴里那点东西没咬碎,反倒先吐出一口血沫。血里混着碎了一半的什么东西,黑乎乎的,落在地上滚了半圈。 赵铁顺势一拳砸在他面门上,把人狠狠干翻在地。膝盖往下一顶,直接压住了他半边身子,骨头压得咯吱响。 魏老疤也从后头赶来,短弩一翻,弩臂狠狠干在那人手腕上。 咔。 骨刀脱手,落地。刀尖扎进泥里,立了半截。 李虎这才喘着粗气追到,脸还是白的,可手里那块门板没松。他往那人腿上一压,整个人几乎坐在门板上,声音都劈了。 “还跑!” 那埋钉人被几个人压住,终于不动了。 不是服了。 是知道跑不掉了。 他脸上全是泥,鼻梁也让赵铁一拳打歪了,血顺着人中往下淌。瞧着就是个寻常流民模样——颧骨高,腮帮子瘪,下巴上一圈乱糟糟的胡茬。可近看就知道不对。此人指甲缝里全是黑膏,虎口有老茧,不是挑担子磨出来的那种宽茧,是常年拿细物、扎细孔攒下来的硬茧,圆圆的,一粒一粒,像念珠。 赵铁扯住他领口,把人狠狠翻过来。 “谁的人?” 那人不说话,只盯着几人看。眼珠子阴得像沟底的水,不动,也不躲,就那么直愣愣地看着,看得人心里发毛。 赵铁也不急,先伸手去摸他袖口和腰里。 果然,摸出来三样东西。 两枚短骨钉,和沟里翻出来的一模一样,乌黑发亮,尾端还缠着新抹的黑膏,黏糊糊的,一碰就沾手。一包发黑的药膏,包在油纸里,打开以后一股焦甜腥气直冲鼻子,比骨钉上的浓得多。还有一块巴掌大的破布,像是从什么大旗角上撕下来的,边缘焦黄,让火燎过,正中有半只狼头纹。线条粗厉,狼嘴半张,露出几颗尖牙,和凉关军中旗号完全不是一路。 李虎看了一眼,后背都凉了。 “真是外头的人?” “未必是外头的。”沈渊忽然道。 赵铁抬眼看他。 沈渊盯着那埋钉人肩窝处露出来的一截旧疤。不是鞭伤,也不是妖抓的——那疤是一圈,绕着肩窝,颜色发白,边缘光滑,是绳索长期磨出来的痕。再加上此人脚底板厚,脚趾分得很开,是常年不穿鞋走路的。裤脚上沾的泥也不是野地黄土,而是城里污沟边常见的黑泥,黏性重,干了以后发灰。 “他常在城里走。”沈渊道,“不是刚混进来的。” 那人眼神终于动了一下。 就这一下,赵铁看见了,脸色更冷。 “城里的狗,给外头办事。” 他说着手上猛一用力,把那人的脑袋狠狠按进泥里。泥地湿冷,那人半边脸都陷了进去,鼻子嘴里全是泥水。 “说,城里还埋了几处?” 那人让泥呛得狠狠干咳了一声,泥水从嘴角往外冒。可咳完以后,嘴角却慢慢咧开了,笑得极难看,像一张被扯裂的破布。 “找吧……” 他嗓子是哑的,像让砂子磨过,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挤。 “凉关底下……早让钻空了。” 赵铁眼神一厉,刚想再问,沈渊却脸色先变了。 不对。 这人身上那股甜腥味,忽然一下浓了。不是药膏漏了——那包药膏还在赵铁手里。是从他嘴里涌出来的,一股一股,像有什么东西在里头碎了,正往外淌。 “退开!” 沈渊一把扯住李虎往后带。 下一瞬,那埋钉人喉咙里猛地滚出一阵咕噜声,像水烧开了一样。嘴角黑血一下涌了出来,不是淌,是往外冒,黏稠得发亮。脸色肉眼可见地灰下去,从蜡黄变成灰白,再从灰白变成一种说不出的青。 赵铁反应够快,掐住他下巴狠狠往外抠。指甲抠进牙缝里,抠出来半粒碎得发黑的药丸,外头那层蜡壳已经裂了,里头的东西正往外渗。 “操!” 可已经迟了。 那人抽了两下,身子猛地一挺,随即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骨头,软了下去。眼珠子往上一翻,瞳孔散开,没气了。 巷子里静了两息。 李虎脸都木了。 “他……他把自己毒死了?” “不是现在才毒。”魏老疤蹲下,拿弩尖拨了拨那半粒药丸,声音发沉,“牙缝里一直藏着呢。让咱们压住了,才狠狠咬碎。” 赵铁脸色难看得很,一拳砸在墙上。土墙震得闷响,碎土沫子簌簌往下掉,落了他一肩膀。 活口没拿住。 可也不算全空。 两枚短骨钉,一包黑膏,一块狼头残布,再加一个在城里常走常埋钉的人。够陆成岳顺着往下翻了。 赵铁沉着脸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泥。 “尸首带回去,东西一并交校尉。” “今晚开始,查的不只是沟了。” 他说完,偏头看了眼沈渊。 巷子里风很冷,从北边灌进来,吹得人耳根发硬。可沈渊握枪的手却很稳,枪杆上还留着刚才挡那一刀时的白印。 他知道,城西这一回翻出来的,已经不是鼠洞那么简单了。 钉能埋进沟里,人就能埋进城里。 狼祭侍在墙外试的是城。 而从今夜起,他们得在城里,开始找人。 第三十七章:翻沟 刚亮透,城西那股烂泥和尿骚混成的臭气就又翻上来了。 昨夜那片塌沟没再往外蹿鼠,可留下来的洞口、爪痕、碎骨和半截湿烂黑布,谁看了都睡不踏实。尤其军属棚和难民棚外头那一线,本来就是全城最破、最软、也最没人愿意多看的地方。如今让赵铁一刀挑出骨钉,又从地底翻出鼠洞,整片地方一下像让人掀开了旧疮。 一早,北门那边鼓没擂,人却全调动起来了。 沈渊刚从营房出来,手里那碗没喝完的稀粥还冒着热气,外头就传来急促脚步声。不是一个两个,是成队地往城西和北门两头散。抬木锹的、抱草绳的、提铁钩的、扛短镐的,全从门前过去,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 李虎端着碗站在门口,先看了眼人流,又看了眼沈渊。 “真要翻?” “要。”沈渊把最后两口粥灌下去,顺手抹了下嘴角,“昨夜蹲出来一条鼠洞,今早不翻,等着它自己长平?” 李虎喉结滚了滚,还是有点发虚:“我知道得翻……我是说,真全城一块翻?” “校尉既然点了,假的也得翻成真的。” 两人过去时,军议房外头已经站了不少人。 韩开山、赵铁、石头、魏老疤都在,连几个原本不归北门线的什长都让叫了过来。陆成岳站在台阶上,没穿甲,只披了件半旧的黑袍,脸色在晨光底下压得更硬。昨夜没睡的人太多,可这会儿谁脸上都瞧不出困,只有一种让什么东西顶到眼前、不得不起来的沉。 陆成岳没废话,一开口就把事拍死了。 “从现在起,全城翻沟。” 底下嗡地响了一下。 有人本能要问,可陆成岳目光一扫过去,那点人声又一下压没了。 “不是翻给人看,是翻给妖看。”他声音不高,却压得住场,“昨夜军属棚外头那口洞,今天能开在军属棚,明天就能开在营房、在粮道、在门楼根下。它们既然想从底下掏,那我们就把它们能钻的、能藏的、能埋的,全掀出来。” 说到这儿,他下巴微抬,点人。 “韩开山,带一队翻北门内墙根、门楼根下和旧马道排水槽。” “赵铁,城西旧沟、军属棚外侧、难民棚那排塌沟,全归你。” “石头,带人翻外营边沟、柴垛后头、粪棚下头那一线。凡是能走水、走鼠、走人的旧口子,一个不留。” “若翻出骨钉,当场拔;若翻出鼠洞,当场封;若翻出活物,先杀,再报。” 他话说到这儿,停了停,目光一转,落到沈渊身上。 昨夜校尉已经当着墙上那一圈人说过一次,如今这一下,是当着更多人的面。 “沈渊。” “在。” “你跟赵铁走前头。” 底下有几个人下意识偏头,看了眼沈渊。 新兵里头混到现在,能在这时候站进军议房外头的,本来就没几个。再让校尉这么一点,意思更明了——这趟城西翻沟,不是单凭人手挖,是要有人先把那股味认出来。 陆成岳盯着他,声音很平。 “昨夜你闻得出来,今早就继续闻。骨钉、黑膏、埋过钉的旧土,甚至人身上沾过的那点味,我不管你用鼻子还是用命去记,今天给我再翻出东西来。” 赵铁站在旁边,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可那点笑意没出来就压回去了。 他知道,这话不是抬人,是压担子。 沈渊点头:“明白。” 陆成岳这才看回众人。 “还有一条。” “今天翻沟,谁都别惊得满城乱喊。百姓问,就说防鼠、防疫、防塌沟。城里已经够乱了,先别把人心也炸了。” 这句一落,底下众人都点头。 军议散开,赵铁抬脚就走。 “跟上。” 城西那边太阳照得最慢。几排破棚、烂泥路、半塌沟口,还带着夜里没散尽的湿冷。昨夜让人堵过的几处沟口,全拿草绳和碎木头草草圈了个记号,这会儿再看,越发像一口口烂着嘴的旧伤。 军属棚那边已经有人在抬土。 几个年纪大的军嫂抱着孩子缩在边上,眼神乱得很,却没谁真上来拦。昨夜那阵裂齿鼠从地底炸出来,谁都看见了。棚里这批人最穷,也最怕事,可真等事到自己床底下,再糊涂的人也知道不能装没看见。 沈小鱼就站在棚口。 她还穿着昨夜那件打湿了半截的旧袄,袖子卷起来一点,怀里抱着只破陶盆,里头装着一把刚从沟边捡回来的干草。小丫头一眼瞧见沈渊,眼睛亮了一下,脚下却没立刻扑过来,只先往赵铁他们那边看了看。 赵铁也认得她了,抬抬下巴算打了招呼,随即朝旁边一挥手。 “先从这条沟起。” 魏老疤话少,人先动。短镐往烂泥里一扎,带起一股发黑的湿土。石块、烂草、碎木头一层层扒开,底下那股霉、烂、腥、甜混起来的怪味,很快就翻上来了。 沈渊没急着下手。 他站在沟边,低头闻了一会儿。 泥土本身的湿腥、破棚尿骚、昨夜鼠血的苦腥,都在。可这些味底下,还有一条更淡、更死、更像火边熬过头的甜铁气,贴着沟底往北去,时有时无,像一根埋得很深的细线。 “这条底下走过。”他说。 赵铁蹲下来,用刀尖拨了下湿泥:“这儿?” “不是这口。”沈渊摇头,沿沟往北走了两步,抬脚在一截塌进去的烂边上一点,“这后头。” 赵铁二话不说,刀背一砸。 烂泥往下一塌,底下顿时露出半截发乌的东西。 李虎本来还在旁边抱着筐土发愣,一见那点乌黑,脸色顿时就变了:“真有?” 赵铁没理他,刀尖一挑,把那东西整个带了出来。 是一枚短骨钉。 比昨夜那根更细,也更短,钉尾上还沾着一层半干的黑膏。骨钉一离土,那股焦铁甜腥立刻往外一冒,连旁边两个抬土的军嫂都皱着眉退开了点。 赵铁脸色沉了一下。 “一早就翻出来一根,还真没白折腾。” 魏老疤蹲在旁边看了一眼,低声道:“不是乱埋,钉头朝北。” 沈渊心里微微一动。 朝北,不是为了钉住什么,倒像是……指路。 赵铁也想到了一层,转头就看向沈渊。 “还能闻么?” “能。”沈渊没多说,只顺着那股味继续往前走。 军属棚外这条旧排水沟本来就不是直的,中间断了三截,后头又让人乱修过几回,拐出去时还贴着一排烂柴棚和半塌粪坑。正常人走这条沟,只会觉得它脏、臭、乱,根本看不出里头有没有路数。 可味儿不会骗人。 沈渊越走,越觉得那股甜铁气不是散的,而是一节一节往前引。像有人把一串看不见的东西埋进了泥里,只等什么活物顺着这股味一口口往前钻。 走到第二截塌沟口时,他脚下一停。 “这儿也有。” 赵铁还没过去,魏老疤先抡镐砸下去。 烂土一翻,又露出半枚钉尾。 李虎这回是真不说话了。 他盯着那第二枚骨钉,脸都发灰。因为这已经不是“可能有”了,而是城西这块最软的地方,真被人一节一节钉过。 旁边沈小鱼抱着陶盆,站在棚口没动。 她年纪小,很多话听不全,可两枚骨钉一翻出来,再看赵铁他们脸色,也知道事情不对。她咬了咬嘴唇,忽然小声开口: “哥。” 沈渊转头看她。 “后头……后头那条烂沟,晚上也老有动静。”她指了指更西边一处靠墙的塌沟,“以前我以为是野猫翻东西,可后来听着不像。不是从上头过,是从底下刨。” 这话一出,赵铁目光顿时跟着过去。 “你昨晚怎么不早说?” 沈小鱼一缩脖子,没敢接。 她不是不想说,是不敢。城西这种地方,谁家棚底不响点东西?说多了,别人嫌你晦气,说少了,又怕真出事。小孩子更不敢乱张嘴。 沈渊看了她一眼,没责备,只抬脚就往那边走。 越近,那股味越重。 不只是骨钉,还有鼠、湿泥、烂布、旧血,甚至更深一点位置,还压着一股极淡的狼臊。淡得几乎让烂沟味盖住了,可只要一辨出来,就知道不是一只两只老鼠能带来的。 沈渊走到沟边,蹲下身,伸手摸了一把湿土。 土是虚的。 不像自然塌的,更像底下先让东西掏空了,表面再虚虚盖一层。 “别砸。”他开口。 赵铁顿了一下:“怎么?” “底下可能是空的。”沈渊手按着沟沿,声音不高,“这一镐下去,口子会塌。” 魏老疤收了镐。 赵铁转头看了眼旁边几人:“清人。棚里头先退开。” 军属棚外一阵忙乱。 几个妇人抱着孩子往外挪,沈小鱼也让一个年长些的军嫂一把扯到后头。李虎帮着搬土筐时手都有点抖,却没掉链子,至少这回没像以前似的愣在原地。 赵铁蹲到沟边,刀尖沿着湿土一层层慢慢挑。 挑到第三刀时,底下一空。 土层啪地一下塌进去半尺,露出一道黑黢黢的缝。缝不大,却够看出后头不是单纯排水沟,而是一段让东西从下往上慢慢掏松的空洞。 一股更重的腥甜味翻上来。 与此同时,缝里头忽然有东西一闪。 不是人。 是眼。 两三对红点贴着黑里,湿、亮、冷,离得不远,就在塌口后头。 “有东西!”李虎声音一下变了。 话音刚落,最前头那对红眼已经一缩一弹,照着塌口扑了出来! 沈渊枪比人快。 昨夜他守的是棚口和妹妹,这会儿守的还是这口沟。枪尖一横,不是直扎,而是先狠顶住塌口那一下窜势,随后顺着那团灰黑影子往下一送。 噗! 手感软中带硬。 是鼠身。 那东西在枪尖上一扭,后头那几对红眼也跟着一下乱了。 【击杀裂齿鼠,获得点数+6】 沈渊没拔枪,反而顺着枪杆往前再一压,把整片塌口硬生生顶开了半尺。 洞后头的景象全露了出来。 那不是单纯一条排水沟。 那是一段被从下往上慢慢啃空的土洞。洞口四周全是细密爪痕,一层叠一层,把原本夯实的土掏得像蜂窝。湿泥里还埋着两截烂布和一块沾黑膏的碎骨,更深些的黑里,果然还有两三对红眼贴着不动。 它们没立刻扑。 因为塌口最边上,露出了一枚更粗的骨钉。 钉头乌亮,半截还扎在泥里,钉尾那层黑膏都没干透,甜铁气比先前那两枚更冲。 赵铁脸色一下沉到发黑。 “真让它们在城里狠埋成线了。” 沈渊没接话,只盯着那洞。 他知道,这还只是城西一角。 若照这股味一路往北翻,恐怕不会只有这几根。 而这时候,远处北门方向忽然又有号声响了一下。 不是告急。 是传令。 城西众人下意识都抬头看了一眼。 赵铁听了两息,冷笑了一声:“校尉这是怕咱们翻不明白,连北门那边也一块动起来了。” 他低头看向那洞,刀尖一翻,把那枚粗骨钉挑了出来。 骨钉离土的一瞬,洞里那几对红眼顿时乱了,先躁,随后才像一下失了主心骨,转身往更深处缩去,爪子刨泥,发出一阵窸窸窣窣的响。 第三十八章:第一根线 到了中午,整座凉关都让铁锹和短镐的声音翻得发闷。 不是一处两处,是城西旧沟、北门内墙、外营边沟、门楼根下,一块一块全被掀起来了。原本还不懂的人,这会儿也看出来了,校尉不是在借题发作,更不是为了做样子。若只是防鼠、防塌沟,犯不着韩开山、赵铁、石头三头一齐动,也犯不着连北门根下那层压了多年的旧土都给扒开。 可看出来归看出来,城里的人心还是一阵阵地发紧。 城西最先乱。 军属棚和难民棚挨得近,本就是全城最穷、最破、也最容易生事的地方。白天一翻沟,先翻出鼠洞,后翻出骨钉,妇人抱着孩子往后缩,年纪大的蹲在棚口骂晦气,小些的半懂不懂,却知道今天这阵仗不寻常,连哭都哭得比平日压着。 好在陆成岳压得早。 “翻沟,防塌,防鼠。” 这六个字一放出去,谁敢多嘴往“妖”上靠,立刻拿住。城里这会儿已经够乱,若再让“妖从地底往里钻”这种话传开,乱的就不只是棚脚下那几窝鼠了。 赵铁带着沈渊、李虎、魏老疤,一路从军属棚翻到城西旧沟,再从旧沟一路摸到北门内墙根下。 越走,沈渊心里那股发沉就越实。 因为味不是散的。 白天军属棚外翻出来那两根细骨钉,味虽冲,却短,像针。后头那处塌洞里挑出来的粗骨钉,味更沉,也更死,像一枚钉在土里等着什么东西顺着往前拱的钩子。可这些味放在一起,却都不是孤零零地冒出来,而是一节一节顺着旧沟、烂墙根、排水槽往北门去。 像有人很久以前就在凉关肚子里埋下了一条线。 不显眼。 可真翻出来以后,再想说它是偶然,谁都不会信。 北门内墙根这边的人更多。 韩开山带着两队人正翻门楼下头那一排旧排水槽。门洞西侧的夯土早年补过,颜色和旁边那段砖不一样,平时谁也不会蹲下去细看。可今天土一翻,砖一撬,白灰、湿泥、旧草绳和碎木头全露了出来,光是看着就叫人心里不舒服。 赵铁走过去时,韩开山正蹲在一段半翻开的旧沟槽边上,手里拎着半枚还沾泥的骨钉。 看见几人过来,他抬眼扫了一下。 “城西那边如何?” 赵铁没说废话:“三枚。一细、一细、一粗。粗的在军属棚后沟里。” 韩开山目光沉了沉,随手把那半枚骨钉递过去。 “这边两枚。都埋在墙根和旧排水槽接缝里。老鼠挖不进来,是人埋进去的。” 赵铁接过来闻了一下,眉角立刻压低了。 “同源。” “我闻不出那么细。”韩开山站起身,目光却落到沈渊身上,“你来。” 沈渊过去,先没碰那钉子,只蹲下来看地。 这段旧排水槽年头很久了,砖沿发黑,缝里全是湿泥。旁边几处翻开的土坑,泥色深浅不一,一眼看不出什么问题。可他鼻子一低,那股味立刻就上来了。 泥腥、石灰、旧砖发潮后的霉味,底下压着一层极淡的甜铁气,像什么东西在土里熬过,又在土里闷了很久,没散透。再往里,还有一点更浅的苦腥,不像鼠,倒像药。 他顺着这股味往东挪了两步,手指压在一截没翻开的湿土上。 “这底下还有。” 旁边一个正在抡镐的兵卒停了一下,转头看赵铁。 赵铁只抬了抬下巴:“挖。” 短镐下去,第一下只是带起一层浮泥。第二下再落,底下却当地碰了一声,不像石头,更像敲到了什么硬而脆的东西。 那兵卒脸色一变,立刻把动作放轻。 又挑了几下,泥层一翻,一枚更长的骨钉露了头。 这钉和前头军属棚那几枚都不太一样。 钉身更长,也更厚,尾部不是平直收口,而是略微外翻,像方便什么东西顺着往里灌。钉头上还刻着极细的纹,一圈套一圈,乍一看像树皮裂纹,细看却让人不舒服,像什么活物的筋一圈圈缠在骨头上。 李虎在旁边看得后背发凉,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这还是引鼠的?” 沈渊没答。 因为他闻到了。 这枚钉上的味,比前头几枚都更像门外那个狼祭侍。 不是像人身上的汗,不是像衣服上蹭过的血,而是像它手里那类东西留下来的气——带着药膏熬出来的焦苦、骨器烤过的干甜,还有一点掺在更深处、不仔细分根本分不出来的狼臊。 赵铁见他不说话,问了一句: “更重?” “嗯。” “重多少?” 沈渊盯着那枚钉,过了两息才开口: “前头那几根,像是在引鼠。这根……更像在引大的。” 这话一落,旁边几个人全静了一下。 李虎张了张嘴,没出声,手却已经把短镐柄攥得发紧。 “引大的?多大?” 赵铁没理他,只把那枚骨钉挑起来看了看,目光又落回北门根下这片土。 军属棚、城西旧沟、北门内墙根。 若说前两处还能算是软地方,埋鼠钉、引鼠来掏,也说得过去;可这一根埋到北门内墙根底下,就不是单纯的扰了。 这东西要引的,不是耗子。 是更能顶、更能撞、也更能顺着底下那点被掏松的空往里拱的东西。 韩开山显然也想到这一层,脸上的线条一点点绷了起来。 他先看了看那枚钉,又看向北门内墙根下那一长条还没翻完的旧沟槽,半晌才吐出一句: “不是在乱埋。” 赵铁点了下头,刀背在掌心轻轻磕了一下。 “是有人把凉关最软的地方,一个个全挑出来了。” 这一句说得不高。 可旁边听见的几个人,后脊却都跟着凉了凉。 城西军属棚,外营边沟,北门内墙根。 这不是三处巧合。 这是三处真正要命的地方。 前头那两处,是最烂、最脏、最没人愿意管的地方,适合鼠钻,适合从底下一点点掏;而北门内墙根,是整座凉关如今最不能出事的一块骨头。若前头是掏肉,这里就是磨骨。 李虎没说话,只是把脚下那筐土往后挪了半步,像怕踩着什么东西似的。 “那不是说……它们早就在城里踩线了?” “不是踩线。”赵铁看都没看他,“是把线钉进去了。” 这话更狠。 踩线只是看。钉进去,就是打算哪天顺着这条线往里开口。 韩开山沉着脸没说话,只朝旁边伸了下手。立刻有人把一张粗布递过来。他把那几枚翻出来的骨钉一根根包进去,动作很稳,像包的不是邪门东西,只是几根普通铁钉。 可包完以后,他没立刻交给人,反倒转头看向沈渊。 “还能闻么?” “能。” “不是让你闻这一根。”韩开山抬眼看向那条往门洞里延出去的旧排水槽,“是闻这条线还有没有断口。” 沈渊点头,顺着墙根往里走。 越往里,脚下的土越硬,墙砖也越整。可那股味并没断,只是淡了一点,从原先一口口明显冒出来的甜铁气,变成了埋在潮土和白灰底下的一层薄气。普通人站这儿,只会觉得北门潮,石灰呛。可沈渊一走,就知道这股味不是自然沾上的,是顺着旧槽和墙根一路埋过来的。 走到门楼西侧那处拐角时,他忽然停住。 “这儿翻过没?” 旁边一个守兵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 “没。刚才先翻的是外头和底下,还没到这块。” 沈渊蹲下,手指在砖沿缝里抹了一下。 指腹上带起一层发黑的湿泥。 很薄。 可那股味比前面几处都更死。 像不是近几天才埋的,而是埋得更早,也更深,风吹不着,雨冲不到,平日里谁都懒得去碰,便一直压到了今天。 赵铁走过来,看了他一眼。 “有?” “有。”沈渊把手指上的黑泥抹到砖上,“而且比外头那些都久。” 这下连韩开山都过来了。 “久?” “嗯。”沈渊点头,“不是昨夜、也不是这几天刚埋的,像更早。” 赵铁和韩开山对了一眼。 这一下,事情就又重了一层。 若这些东西是近几日妖潮压近了才趁乱埋的,那还算临时起意;可如果北门内墙根下这条线里,有的钉是更早就埋进去的——那就说明,对面不是看见凉关慌了,来咬一口,而是盯凉关这块肉,已经不是一两日了。 魏老疤二话没说,蹲下就拿刀去撬砖缝。 这人平时话少,动起手来却比谁都利索。刀尖一插、一压,那块砖沿居然真轻轻动了一下。再往上一挑,底下露出半截发乌的钉尾。 不是一枚。 是又一枚。 而且这枚更细,却埋得更深。 韩开山看见那半截钉尾,脸色一点点沉到底。 “记下来。”他说。 旁边立刻有人掏出一块小木板,把位置、深浅和翻出的先后记了下来。 这一下,翻沟这事就彻底不只是“挖土”了。 开始成账。 开始成图。 开始成一张让人越看越发寒的东西。 沈渊站在门楼根下,鼻子里那股味已经乱成了一片。 不是散,是多。多到军属棚那边那两枚细钉、城西塌沟里那枚粗钉、眼下墙根下这几枚深浅不一的骨钉,像让人用看不见的线一根根串了起来。若再沿这条线往外营、往门内侧、往旧排水槽更深处翻,恐怕还不止这些。 李虎这会儿是真的不敢再嘴硬了,只压着嗓子问了一句: “赵哥,这要是全翻出来……得埋了多少年?” 赵铁盯着那几枚骨钉,半天才冷冷吐出一句: “不是多少年。” “是人家早把凉关当块肉看了,只等什么时候下口。” 这话比前面那句“最软的地方全挑出来了”还要重。 因为前一句还是标路。 这句,就是惦记。 惦记一座城最软的地方,惦记到把钉一根根埋进它肚子里。 沈渊低头看着脚下那段翻开的旧沟槽,忽然想起那头黑脊蛮罴贴着门板找最吃力地方的样子。那时候他只觉得对面的东西有脑子。现在再看,从军属棚到北门墙根的钉线,和门外试门根本是一回事——只是一个在门外试,一个在城里埋。而埋的那只手,比撞门更早,也更阴。 北门方向这会儿又有号声响了一下。 不是告急,是传令。前头抬土的人和守兵全跟着一抬头。韩开山却连头都没抬,只把那几枚翻出来的骨钉重新包好,随手递给旁边亲兵。 “送校尉。” “告诉他,军属棚、城西旧沟、北门内墙根,这三处已经串上了。” 那亲兵接了布包,转身就跑。 韩开山这才看向赵铁和沈渊。 “你们别歇,继续往里翻。” “今天校尉既然把这城动起来了,就得翻到底。我倒要看看,它这只手,到底埋到了凉关哪一层肚肠里。” 赵铁应了一声,拎刀就走。 李虎抱起短镐,脸还白着,可这回没再磨蹭。 魏老疤更干脆,已经先一步往门楼更里头那截旧槽过去了。 沈渊落在最后,临走前又回头看了一眼那块刚翻开的墙根。 那地方现在只剩一个坑。 湿泥翻着,白灰塌着,旁边两块旧砖还歪在一边,看上去并不起眼。 可谁都知道,这坑里原先埋着的,不只是一根钉子。 是一条线。 一条从城西最烂的沟、最软的棚,一路埋到北门根底下的线。 再往深想,那也不只是一条线。 是一只手。 一只顺着土、顺着沟、顺着这城最没人看的地方,一点点埋进凉关肚子里的手。 北门根下那枚老钉翻出来以后,韩开山没让停。 门楼西侧那段旧排水槽被撬开了大半,从午后一直翻到天色发暗,又陆续起出两枚细钉、半块碎骨和一截不知什么年月埋下去的烂木。北门那边越翻越沉,城西这边也没闲着,旧沟口、柴棚后头、军属棚外侧全让人重新压了一遍土,塌洞的地方塞进碎砖和湿泥,外头还钉了木桩,活像给一口口烂疮先贴上药布。 可谁都知道,那只是先压住。 底下那条线既然已经让翻出来,就不会只老老实实停在那几处洞口底下。 真正先炸开的,不是北门。 是城西。 入夜以后,风从旧沟里钻出来,带着一股潮冷。冷里又裹着霉、尿、烂泥和鼠血味,贴着棚脚一层层往外翻,闻久了,连火把上烧出来的油烟都压不住。 第三十九章:沟里有东西 赵铁守在军属棚后头那道塌沟边,没走。 他人靠着一截烂墙,刀横在膝上,一句话不多,眼睛却一直没离开那片刚重新堵上的沟口。魏老疤蹲在另一头,脚边放着短镐和一筐碎石,时不时伸手拨一下火把,让火头别闷下去。李虎抱着短矛坐在稍后一点的木桩边,手指一会儿捏紧矛杆,一会儿又松开,再捏紧,像怕自己一会儿手滑。 沈渊站在最前头。 他脚边那杆枪就斜插在湿泥里,枪杆上的旧血下午擦过一遍,这会儿又让潮气打得发暗。白天翻沟时那股埋在土里的甜铁气还在,只是弱了些。更深一层的,是鼠。 不是一只两只。 是底下某个更潮、更深的地方,压着一窝又一窝,安静时像没东西,风一翻过来,那股毛躁里裹着湿腥的味就一缕缕往上冒。 “你说今夜真会来?”李虎压着嗓子开口。 赵铁没看他:“你要是不想来,它们就不来了?” 李虎把嘴闭上了,手却又往矛杆上攥紧了一分。 后头军属棚里也没多少人睡得着。 白天那几处沟一翻,连年纪大的都知道不对,何况昨夜才有裂齿鼠从棚后头往外钻。军嫂们把孩子抱得更紧,破陶盆、旧木板、半截门栓全拢到了手边,像真出了事,哪怕挡一下也是挡。 沈小鱼也没睡。 她没再像昨夜那样把脸探出来看,只隔着破布帘待在最靠边那顶棚里。棚里点着个小火盆,火光透过布缝漏出来一点,时亮时暗。那点光不大,却叫人心里稳一丝。至少知道里头有人活着,有人等着。 夜更深了一点。 远处北门方向偶尔还能听见铁锹磕砖的声音,说明那边还在翻。城西这一带却越来越静,静得只剩风刮过塌沟边那些烂草的细响。 沈渊鼻尖忽然轻轻一动。 不对。 先前那股压在底下的鼠味,刚才还散得很开,这会儿却像让什么东西往一处拢了一下。不是少了,是收了。像草丛里的蛇,先把身子盘紧,才会弹。 他没回头,声音压得很低。 “起来。” 李虎本来半蹲半坐着,闻言先是一僵,随即抱着矛站起身。动作不快,却没掉链子。魏老疤也跟着把短镐提了起来,顺手把脚边那筐碎石往前勾了半尺。 赵铁这才睁开眼:“哪边?” 沈渊没抬手指,只盯着塌沟口左后那段湿泥。 “左后,底下空了。” 话音刚落,那一段湿泥里忽然鼓了一下。 不大,像有什么东西在底下顶了顶。可这一鼓过后,紧跟着又是一下,随后最上头那层刚补回去的碎泥“扑”地往下一塌,露出两个鸡蛋大的黑洞。洞里先闪过两点暗红,紧接着便是极轻的一阵窸窣声,像无数细爪在湿土里一齐刮了一把。 李虎手里那杆短矛无声地往上抬了抬。 沈渊没动,只把枪从泥里拔出来,枪尖缓缓压低,对准了那口塌下去的洞。 下一瞬,第一只裂齿鼠窜了出来。 不是扑人,是贴着地往棚脚钻。它比寻常老鼠大了不止一圈,背毛发灰发黑,尾巴细得像鞭,嘴边两排牙白得发亮。那东西几乎是擦着湿泥飞出来的,快得火把都没照清,只能看见一团灰影直扑后头那排棚脚。 沈渊枪比它更快。 枪身先横过去一拦,把那一窜拦歪了半尺。灰影刚一偏,枪尖便顺着它肩颈往下一送。 噗。 那东西让枪头钉住,身子一拧,尾巴抽得湿泥乱飞,嘴里发出一声尖细得让人牙根发酸的叫。 【击杀裂齿鼠,获得点数+7】 还没等枪拔出来,右边那两个黑洞也炸开了。 两只一前一后往外窜,一只扑火把,一只直冲棚脚。火把若让扑灭,这一段立刻就得乱。 石头没在这边,可魏老疤也不是看热闹的。他半步抢过去,手里那把短镐不是照头,是照着火把边那团灰影的腰背横着拍下去。“啪”地一声,那只裂齿鼠让拍得滚出去半截,撞在塌沟边的木桩上,还想翻身,赵铁的刀已经从上往下一压,直接把它钉在泥里。 另一只却更快。 它几乎贴着枪杆边窜过去,照着棚脚那块破门板就钻。里头顿时响起孩子短促的一声哭,声音刚冒出来就让大人捂住了。可就是这一下,已经足够让人心紧一把。 “棚后!”李虎嗓子都扯尖了。 这一声不算好听,却总算没白喊。沈渊转身就追,脚下一蹬,人已经掠到棚脚边。那只裂齿鼠半个身子都钻进了板缝,后腿还露在外头乱蹬。枪太长,来不及送,他手一翻,短刀已经到了掌心,顺着那板缝就往里捅。 刀只进了半截。 里头立刻炸出一声更尖的怪叫,鼠血顺着板缝“唰”地一下淌出来。那东西在缝里抽了两下,死了。 李虎也赶到棚边,短矛一横,堵住另一侧的缝,整个人站位还有点发僵,手却稳住了。 “还有没有?” “先别动板。”赵铁声音从后头压过来,“看塌口。” 塌口那边果然没完。 先前三只只是头一波。这会儿那段补上去的湿泥已经从中间塌空了一块,黑洞后头隐约能看见细密爪痕,一层叠一层,把原本夯住的土拱得像蜂窝。两三对红点贴在更深处一闪一闪,忽近忽远,像在看火,也像在找人最松的那一步。 沈渊鼻子一沉。 甜铁气更重了。 不是外头骨钉那种死死埋在土里的味,是更近、更潮、更像膏化开以后沾在毛和烂草上的味。说明这窝鼠不是偶然让翻出来的,是一直有东西在底下喂着、牵着,才这么稳。 “它们后头有东西。”沈渊盯着塌口。 赵铁立刻转头看他:“骨器?” “像。”沈渊顿了顿,“不整,像碎的。” 魏老疤一句废话没有,抬手把第二支火把插近了些。火头一亮,塌口后的景象顿时清楚了半截。 烂草、碎骨、湿泥、鼠屎混在一块,正中间果然压着半块发黑的东西。不是完整骨钉,更像一片断下来的骨片,边沿参差,表面糊着黑膏。先前那几只没窜出来的裂齿鼠正围着它缩在后头,这会儿让火一逼,躁得厉害,却一时没敢再往外顶。 “挑出来。”赵铁道。 沈渊枪杆一翻,从塌口里探进去,贴着那骨片边上一挑。 骨片离土的一瞬,那几只躁着的裂齿鼠忽然齐齐一乱,先往前冲了半步,像想跟着出来,可下一息又一窝蜂往更深的黑里缩,动作比先前还要乱。像那东西一离开,它们那股拧着往前冲的疯劲也跟着断了。 石头不在,李虎这回却真看明白了,嗓子发干。 “这玩意儿……真是在引?” 沈渊没答,目光落在枪尖那半块黑骨片上。 面板忽然闪了一下。 【同源骨器残片】 只有这一句。 再没有别的。 可这一句已经够了。 同源。 说明白天翻出来那几根骨钉和今晚这窝裂齿鼠不是两件事,是一条线上的东西。骨钉埋在外头,鼠窝压在里头,城西这块地早就让人拿来做了局。 赵铁盯着那半块骨片看了两息,抬头扫了眼四周黑沉沉的棚脚和塌沟,脸色一点点发冷。 “白天刚翻到这儿,夜里鼠就开口。太巧了。” 这话一落,众人心里都沉了沉。 白天才翻出骨钉,夜里鼠就开口。若这还只是巧,世上也没那么多巧事。说明城里那只手不光埋了线,还在看;不光在看,还知道什么时候该把这一口撕开,什么时候该让这窝鼠往棚里钻。 后头布帘忽然轻轻掀了一下。 沈小鱼站在门口,手里抱着那只白天装过草的小木盆,脸色有些发白,眼睛却没散。她没往前走,只站在门槛里头,盯着沈渊枪尖上那半块骨片看了两眼,忽然小声开口: “哥。” “回去。”沈渊看都没看她。 沈小鱼没动,只把声音压得更低。 “昨晚棚后也有这个味。” 赵铁一下转头。 “你闻过?” 沈小鱼点了点头,手指下意识抠着木盆边沿。 “很淡,我一开始以为是沟臭。后来你昨夜回来,衣角上也有一点……就跟这个一样。” 这一下,连赵铁都没立刻接话。 不是因为小丫头懂什么同源骨器,而是因为她这句话把时间往前推了一步——这味昨夜就已经翻到棚后了。不是今晚才来,也不是白天翻沟才惊出来。它早就贴着这排棚,在底下、在缝里、在最没人会多看一眼的地方待着了。 赵铁沉了两息,才低声道: “把这片再往后退一丈。” 旁边两个守兵立刻去挪人。 棚里的妇人抱着孩子往后撤,几个年纪小的也让人赶到更后头那排破棚去了。乱是乱了点,好在没炸。一方面是白天翻沟已经把人吓过一轮,另一方面是刚才那几只鼠死得快,没真钻进棚里开咬。 塌沟这边重新塞进碎石和烂砖,火把也添成了双股。死鼠尸体没拖走,就横在沟边,让后头的人都看清楚:今晚这不是风大,也不是野猫翻棚,是底下真出了东西。 忙乱里,李虎始终没退。 他把短矛横在棚脚边,脚下那筐土悄悄往后挪了半步,站位却没走。等人都稍微定下来,他才吐出一口长气,抹了把额头上的汗。 “这要是没先翻出来,等真让它们一窝窝钻进棚里……” 后半句他没说。 也不用说。 赵铁看着那半块骨片,声音很沉。 “鼠是小口。真要命的,还不是这一窝。” 沈渊顺着他的目光,看向那条白天翻出来、夜里又炸开的塌沟。 白天翻的是钉,夜里炸的是鼠。可真正叫人发寒的,不是死了几只裂齿鼠,也不是一块同源骨片,而是这说明:凉关底下已经不是“可能有东西”,而是“早就有一只手,一点点往里掏了很久”。 风又从沟里翻上来。 这次不只是鼠和烂泥味,里头还夹了一丝很淡的狼臊,压在更深处,若有若无。 沈渊眉头微微一皱。 赵铁注意到了:“还有别的?” “有。”沈渊看着塌口后的黑,“鼠不是最里头那层。” 这句话一出,魏老疤也抬起了头。 几个人都没再说话。 因为谁都明白,若底下这条线不只通鼠窝,还通得更深,那今晚这几只裂齿鼠,就只是先露出来的牙缝。 真正咬人的东西,未必已经到头。 塌沟边的火把噼啪炸了一声,火星往上蹿,照得那半块黑骨片表面那层膏油一闪一闪,像一只睁不开的死眼。 沈渊盯了它片刻,把枪尖往下一压,将那骨片轻轻挑到一旁的粗布上。 “留着。” “明天送校尉那边。” 赵铁点了点头,没说别的,只提刀走回塌沟边,又往里看了一眼。 里头已经静了。 深处偶尔还有极轻的刨土声,却不再往外冲。像那几只东西已经知道,这一口今晚翻不过来了,干脆又缩回更深的黑里,继续等。 等下一次天黑。 等下一次人松。 等这城里哪一处再露出一点缝。 赵铁把刀尖往湿泥里一插,抬眼扫过军属棚那一排摇晃的火头,半晌才低低说了一句: “今晚这片别睡了。” 没人接话。 因为谁都知道,这夜还长。 这一夜到底还是没再炸开更大的口子。 塌沟后头那几只裂齿鼠缩回去以后,深处偶尔还有刨土声,一会儿近,一会儿远,像在底下绕,又像单纯不甘心。可它们终究没再往外冲。军属棚这边灯火一夜没灭,守着的人也没人真敢合眼,火把烧短了就换,碎石压松了就再补,硬是熬到东边天皮泛白,才算把这口气暂时顶过去。 天一亮,塌沟边那几具鼠尸的毛都让风吹得半干了。 军属棚后头的土还湿着,火把头上的黑灰一碰就掉,四下里全是腥、潮、烂草和血混在一块儿的味。昨夜让鼠血溅上的那截棚脚,颜色都深了一块,乍一看像发了霉。 李虎抱着膝坐在塌沟边,眼睛通红,脸色比夜里还差点。 不是伤的,是熬的。 他一晚上没说多少话,真正到天亮松下这口气来,手反倒开始不听使唤,一抬就轻轻发颤。可这回他自己也知道不好意思,见沈渊看过来,先抹了把脸,强撑着站起身。 “我没事。” 沈渊没拆穿,只把那半块包进粗布里的骨片递给他。 “拿稳。” 李虎赶紧两只手接住,动作小心得像托着什么活物。那骨片昨夜离了窝以后,甜铁气就一直没散。隔着粗布都能闻到一点,像有股坏掉的药味粘在上头,越闻越不舒服。 赵铁已经站起来了,刀一抹,收回鞘里。 “走吧,回校尉那边。” 第四十章:引兽钉 魏老疤没说话,先用短镐把塌沟口又压了一遍,随后才提着那筐碎石跟上。几个人刚转过军属棚后那截烂墙,沈小鱼就从棚门边探出头来。 她一夜没怎么睡,眼下有点发青,鼻尖也冻得发红。可人倒是比昨夜更稳了,没再像先前那样一句句追着问,只看了眼李虎怀里那块包着东西的粗布,又看了眼沈渊。 “哥,你还回来吃么?” 沈渊脚步顿了一下。 “中午回来。” 沈小鱼点了点头,没多说,只把手里那个小木盆往里收了收。盆边沿上还粘着昨夜泼灰时没擦净的一点白印。她自己大概也知道,昨夜那一下若不是这盆灰先迷了鼠眼,沈渊那一刀未必赶得及。 赵铁走在前头,像是没看见,等拐出棚区以后才淡淡说了一句: “胆子不小。” 沈渊没接。 “胆子小的,在这地方活不久。”赵铁又道,“只是下回真有东西往棚里钻,先喊人,别自己先冲。” 这话不是说给沈渊听的。 沈渊也知道,他嗯了一声,便算应下。 从城西到北门那段路,今天看着比昨夜更乱。 翻沟的人还没撤,旧沟边、外营后头、门楼根下,仍有人在挖。铁锹碰砖、短镐起土、搬石头的吆喝、民夫骂人的声,全混在一起,把北门里外都搅得发闷。可这种乱里反倒有股实打实的气——不是吓乱的,是人在动。 昨天翻出第一根骨钉时,城里多半人还只是怕;到今早,怕里头总算多了点明白。 明白的结果,不是立刻有主意,而是知道不能装不知道了。 陆成岳在北门内墙根下。 他没去军议房,也没留在墙上,就站在昨夜翻开的那段旧排水槽边,脚边摊着几块粗布,布上排着白天和夜里翻出来的东西:细骨钉、粗骨钉、半块碎骨片、沾黑膏的破布头,还有一截从鼠洞里挑出来的碎骨茬。 韩开山蹲在一旁,正拿刀尖拨那枚北门墙根下翻出来的长钉。 看见赵铁几人过来,陆成岳先看了眼李虎怀里的粗布。 “就是昨夜那块?” “是。”赵铁点头,“鼠窝心里挑出来的。” 李虎赶紧把粗布放到地上,动作比平常慢一拍,显然还在犯怵。赵铁看了他一眼,没骂,只抬脚把他往旁边拨了半步。 “站稳了,别挡光。” 沈渊跟着蹲下。 韩开山把那块粗布摊开,半截黑骨片便露了出来。 昨夜火光下看不真切,这会儿天亮了,再看这东西,反倒比夜里更瘆人。它不是一整块平骨,边沿参差,像是从什么更大的骨器上硬生生崩下来的。表面糊着一层半干的黑膏,膏里还夹着一点细碎的暗红筋丝,像血没熬净就凝住了。 陆成岳先没碰,低头闻了一下。 他闻得没沈渊细,可这股味冲得很,只要挨近了,谁都知道不是好东西。闻完以后,他又抬眼去看那枚北门根下翻出来的长钉。 两样东西摆在一起,差别一下就出来了。 细钉轻,长钉重;鼠窝里的骨片却不走“钉”的形制,反倒更像一种碎掉的引子。 韩开山用刀尖把长钉挑起来一点,让光打到钉尾上。 “看这儿。” 钉尾微微外翻,内侧有极细的浅沟,若不留心,几乎会当成天然骨纹。可凑近一看,那沟分明是人为磨出来的,像专门拿来藏膏、蓄味。 赵铁脸色沉着,先看钉,再看那骨片。 “细钉引鼠,长钉引兽,骨片镇窝?” “差不多。”韩开山点头,“细钉埋浅,味活,最容易把鼠这类东西往沟里、棚脚下引。长钉埋深,味死,冲的不是这一窝两窝耗子,是大东西。” 李虎在旁边听得后背一凉。 “大东西?像黑脊蛮罴那种?” 这回接话的是陆成岳。 “黑脊蛮罴是门外那一拨。”他目光没抬,仍落在那长钉上,“真让这东西顺着地底找准墙根、门根、塌口,来的未必还是蛮罴。” 这话一出,几个人都沉了沉。 因为谁都明白,门外那头黑脊蛮罴再吓人,终究是从外头撞。可若真有更大的妖物顺着底下被掏松的空往里顶,顶开的就未必只是门外那一道线了。 沈渊一直没开口。 他在闻。 长钉上的味和碎骨片上的味不是完全一样。前者更死、更沉,像埋在土里等;后者更活,带一点鼠毛、湿草和窝气,像一直压在窝心里,拿来催、拿来引。可再往深里分,那股最根上的焦甜和苦腥,确实是同一源头。 跟第25章门后那一闪而过的【……催血……】极像。 陆成岳见他盯着那两样东西不动,忽然问: “你闻出什么了?” 沈渊这才抬头。 “同源。” 这两个字先落地。 赵铁和韩开山都没动,显然他们等的也是这句。 “细说。”陆成岳道。 沈渊想了想,先指那枚长钉。 “这个更像昨夜门外那股味。不是蛮罴本身,是蛮罴后头那股药膏和骨器的气。埋在北门根下这根,比城西翻出来那几根都重,也更久。” 他又指了指那半块骨片。 “这块和长钉是一路的,但不是一类用法。它不是埋线,更像压在窝心里,拿来催鼠、稳鼠。昨夜那几只鼠一开始往外冲,骨片一挑出来,它们那股疯劲就断了。” 韩开山点了下头。 “和我想的一样。” 陆成岳沉默片刻,又问: “谁埋的?” 这一次,赵铁先开口。 “细钉多半是城里那些杂碎埋的。夜里倒夜香、修沟、送菜、抬柴,都是这种最不起眼又最容易走遍各处的人。” 韩开山接上后半句: “但这根长钉和鼠窝里的骨片,不像他们能做出来的。” 陆成岳抬眼看向沈渊。 “你说。” 沈渊想起昨夜门后、今早塌沟和更早之前那头试门的狼祭侍,慢慢把话说了出来: “细钉可以是城里的人埋。长钉和骨片,像是祭侍那一脉炼出来的东西。就算不是它亲手埋,也得是它亲手给。” 这句话一落,场面一下静了。 这就等于把埋钉的人和埋钉后头那只手分开了。 城里那些倒夜香的、修沟的、送菜的,最多只是手底下跑腿的人。真正把凉关当块肉在看、在选、在钉的,是更后头那个会炼骨器、会催血、会试门的东西。 陆成岳脸上的线条绷了一下,随即缓缓吐出一口气。 “城里埋的是耗子,外头看的才是狼。” 赵铁低声道:“还是会算账的狼。” 陆成岳没接这一句,只把那枚长钉又拿起来看了一眼,然后忽然抬头看向城西方向。 “你昨夜说,军属棚后头那股味最重。今天再翻出来的这几样,哪一处最浓?” 沈渊闭了闭眼,重新顺着记忆里那些味去分。 军属棚后沟的塌洞,味活;北门根下的长钉,味重;外营边沟那几枚细钉,味浅。但若真论“源头感”,还不是这几处。 是一开始那股气最先翻出来时,他在城西旧巷那头隐约抓到的一缕死甜。 不是棚后,不是北门,是更西、更旧、更烂,也更少人盯着的那片巷子。 他睁开眼,抬手往城西那边一点。 “旧巷。” 韩开山立刻抬头。 “哪一段?” “倒夜香走得最多的那段。”沈渊道,“还有修沟的人常进出的两条小巷,味最浓。不是一口一口散的,是有人在那边待过很久,身上、屋里、工具上都沾出来的。” 赵铁听到这儿,脸色已经完全冷下来了。 这就不只是“翻出东西”了。 这等于已经把那只藏在城里的手,摸到边了。 陆成岳站起身,把那几样东西一件件重新裹进布里。 “韩开山。” “在。” “从今晚起,城西旧巷所有夜行人,一个一个看。倒夜香的、修沟的、抬柴的、送菜的,凡是平日里不起眼、现在又最容易借着夜色走动的,全给我盯住。” 韩开山点头。 “明盯还是暗盯?” “白天明翻,夜里暗盯。”陆成岳说到这儿,顿了顿,目光从沈渊、赵铁、李虎、魏老疤几人脸上扫过去,“谁先动,先不抓。我要看他往哪去,见谁,手里还剩多少东西。” 赵铁听明白了。 “引蛇?” “等耗子自己动。”陆成岳冷声道,“昨夜塌沟那一炸,城里的那只手也该知道咱们翻到哪一步了。它若想补线、转线、灭口、挪东西,总得再动。” 李虎站在一边,听得后脊一阵阵发麻。 他以前最怕的是墙外那些明晃晃扑上来的东西。直到这两天才明白,真让人发寒的,不一定是站在城下吼的,反倒可能是白天从你身边走过去、连脸都记不住的那一个。 陆成岳收好粗布,最后看了一眼沈渊。 “今夜你别守沟。” 赵铁一愣。 “那他——” “让他去旧巷。”陆成岳打断他,声音平得很,“他不是会打才叫他,是会闻才叫他。城西那边,谁身上沾过这味,谁脚下带过土,谁半夜路过哪口烂井、哪截旧沟,他得先给我闻出来。” 这话一出,李虎下意识看了沈渊一眼。 昨天之前,沈渊还是跟他们一块蹲沟口、守棚脚的人。到了今天,校尉已经开始把他往“查人”的活上放了。 不是抬举,是担子。 赵铁倒没多说,只点了点头。 “那我带他去。” 陆成岳“嗯”了一声,正要再说什么,城西那边忽然有人影一路小跑着过来。 是个看沟口的守兵,气喘得很急,却没大声喊,只跑到近前,压低嗓子道: “校尉,城西旧巷那边,倒夜香的开始走了。” 陆成岳眼神一沉。 “现在就走?” “是。天刚擦黑就动了,比平时早。” 几人心里同时一动。 这太早了。 倒夜香这活,照理该更晚,等大半人都歇了才对。现在天才擦黑,人就走,怎么看都不像单纯倒脏水。 陆成岳转头看韩开山。 “人撒出去。” “赵铁、沈渊跟我。”韩开山已经站起来了,动作极快,“李虎、魏老疤,你们从后巷绕。别惊着,先看他往哪去。” 说完这句,韩开山一脚把地上那只装骨器的布包踢到亲兵脚边。 “收好,等我回来。” 几人都没再耽搁。 从北门往城西旧巷走,路越走越窄,墙越走越烂,地上的泥和污水也越走越深。太阳还没彻底落下去,天色却已经让巷子压得发灰。几只野狗蹲在烂墙根下,看见人过来,夹着尾巴就跑。 沈渊鼻子里那股味,果然越来越清。 不是一下冲上来的那种,而是越往旧巷里钻,越像有什么东西在砖缝、木桶、沟边和人走过的脚后跟里一层层蹭出来。说明这边不只是埋过一根两根钉,是有人常在这儿处理、搬运、藏过东西。 拐过一截塌墙时,前头那守兵忽然低低抬手。 “在那儿。” 几人立刻压住脚步。 巷子更里头,一个弓着背的老头正挑着两只夜香桶,慢腾腾往前走。天色灰,他背也弯,从背影看,真和城里那些挑脏水、倒夜香的没什么两样。可他今天走得是早,也太稳了,稳得不像赶活,倒像知道后头没人会真盯一个倒夜香的。 赵铁眼睛微眯。 “就是他?” 守兵点头:“白天翻沟时,这老东西就在军属棚那边转过。” 沈渊没立刻说话,只盯着那两只桶。 桶边沿黑乎乎的,外头糊着脏水和旧泥,怎么看都不像有问题。可那股同源的焦甜味,正是从桶底和他裤脚边一丝一丝翻出来的。 不是浓。 而是藏得很细。 若不是今天一整日都泡在骨钉、骨片和鼠窝边上,这点味儿几乎就要让夜香臭全盖过去了。 韩开山低声道: “别急着拿。” “看他倒哪儿。” 那老头挑着桶,慢慢转进更深一条巷。巷子尽头挨着一截废沟,沟早堵了,里头堆满烂草和脏泥,平时根本没人多看一眼。 他走到沟边,先左右看了看。 这一看,不像寻常老头倒夜香前的嫌脏,倒更像在确认有没有人。 赵铁眼神一下冷了。 老头却没发现什么,肩一斜,把木桶放下来一只,随后伸手去掀桶盖。夜色里,盖子一翻,一股又腥又臊的臭味立刻冲开。那味儿大得连李虎藏在后巷那头都忍不住捂了下鼻子。可就在那股臭味里,沈渊鼻尖忽然一紧——同源的甜铁气也跟着冒了一线。 下一瞬,那老头抬起桶,往沟里一倒。 哗啦一声,污水脏物尽数泼下去。 可紧跟着,又有一个极轻的脆响跟着落了下去。 不是夜香桶该有的动静。 像是什么硬而轻的小东西,砸在碎砖和烂草上,滚了半圈。 韩开山眼神骤然一沉。 赵铁已经半步抢出。 “拿人!” 老头一听这声,反应比谁都快,连桶都不要了,转身就往巷子更深处钻。可他终究不是兵,腿脚再利索,也快不过赵铁。赵铁两步追上,一脚就把人踹翻在沟边烂泥里。 李虎和魏老疤也从后巷扑了出来,一左一右把人死死按住。 沈渊没先去看人,而是快步走到那道废沟边,低头一瞥。 烂草和污物里,果然滚着一枚细小的骨锥。 骨锥只有半指长,表面糊着一层黑膏,顶端尖得发乌。 不是引兽钉。 可味道一模一样。 沈渊弯腰,把那骨锥轻轻捡了起来。 粗布一裹,甜铁气便从指缝里丝丝往上冒。 他抬起头,看向正被按在泥里的那个倒夜香老头,眼神第一次真正冷了下来。 线,终于露头了。 第四十一章:抓错一个 老头让赵铁那一脚踹翻在沟边,整个人扑进烂泥里,连哼都没来得及哼一声,后脖颈便让魏老疤一把按住了。 夜香桶倒在旁边,污水顺着碎砖缝往下淌,臭得人眼睛都发涩。李虎捂着鼻子蹲过去,把老头两只手反拧到背后,先用草绳捆了个结实,又顺手在他腿弯上补了一脚,免得这人一会儿再蹬起来。 赵铁弯腰,把那老头的脸从泥里提起来半寸。 火把光打过来,照出一张皱得像风干树皮的老脸。眉是稀的,眼却不浑,里头那点惊惶只在最初那一下露了露,随即便死死压了回去。若只看这张脸,真像个在城西旧巷里活了半辈子的脏老头,平日里除了挑夜香、挨人白眼,也没别的本事。 可赵铁不吃这一套。 “跑什么?” 老头张了张嘴,吐出一口带泥的唾沫,嗓子又哑又抖。 “军爷……军爷饶命,我、我就是倒夜香的,见了人吓一跳,脚下没站稳……” “没站稳?”李虎在旁边冷笑了一下,“你这腿脚可比我都利索。” 老头缩了缩脖子,不敢再吭声。 韩开山没去看他,只先低头看了眼沈渊手里那枚细小骨锥。骨锥隔着粗布,味还在往外透。那股焦甜气让夜香臭一压,显得更阴,也更细,像一根针顺着鼻腔往里扎。 “沟里还有没有?”韩开山问。 沈渊蹲下身,又在废沟边闻了闻。 污水、烂草、旧泥,里头掺着骨锥那股甜铁气,但只有一道,不像还埋着别的。倒是老头方才站过的那块地方,裤脚、草鞋边沿和桶底都沾着一点同源味,不是天长日久熏出来的,更像近几日才频繁碰过。 “今晚这一处就一枚。”沈渊站起身,“桶底和他脚边有味,沟里没再压别的。” 韩开山点了下头,这才转向老头。 “谁给你的?” 老头眼皮一跳,随即死死摇头。 “什么谁给的?军爷,我不懂啊,我就是拿了点钱,替人扔个东西……” 赵铁一把揪住他衣领,把人提得更直。 “替谁扔?” 老头嘴唇哆嗦了一下,眼珠乱转,却不敢真往旁边瞟,只盯着地。 “我、我也不认得……就一个戴斗笠的,前两天在巷口拦我,说一晚上扔一枚,扔完给我半吊钱,不准问,不准看……” 李虎听得直皱眉。 “一晚上扔一枚?就你这胆子,也敢接?” 老头苦着脸,声音越发干。 “半吊钱啊,军爷。半吊钱够我活半个月了。我哪知道那东西是这个……我还当是什么药渣、骨渣,扔沟里喂鼠的……” 赵铁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松了手。老头一下跌回泥里,咳得直喘。 “像不像?”赵铁偏头问韩开山。 韩开山没立刻答,只蹲下来把那只夜香桶翻过来,刀尖往桶底一拨。 桶底内侧果然有个浅浅的小槽,正好卡得住那枚骨锥。槽里还残着一点黑膏,让夜香臭一盖,平日里根本闻不出来。 这人若真是上头那只手,不会把东西就这么大剌剌藏在桶里,拿完一枚,桶底还留着痕。 韩开山站起身,拍了拍手上那点脏水。 “不是正主。” 这四个字一落,李虎先愣了一下。 “那白按半天了?” “按他没白按。”赵铁道,“至少知道这线是怎么往沟里续的。” 他说完,又低头看向泥里的老头。 “那戴斗笠的,什么时辰给你东西,在哪儿给的?” 老头这回答得快多了,像也知道眼前这帮人不是来和他磨嘴皮的,若还敢吞吞吐吐,下一脚就未必落在哪儿了。 “都在天黑前一点……城西旧巷最里那口塌井边上。他不露脸,每回都把东西放井栏边,我过去提桶的时候自己拿。拿一枚,第二天夜里去倒,倒完了,隔天再去井边摸钱。” “摸几回了?”韩开山问。 “算今晚……第四回。” 赵铁和韩开山对了一眼。 第四回。 说明这条线不是今天才续,也不是昨夜鼠一炸才临时起意。只是前面三回他们没翻到、没盯到,今晚恰好卡住了这一口。 沈渊却没急着问次数。 他走近半步,鼻尖在老头肩侧和袖口附近停了停。老头身上很臭,夜香、泥水、旧汗,把别的味全盖住了。可凑近了,仍能从领口和前襟闻出另一层更浅的味——不只骨锥的甜铁气,还有一点潮井边常年的冷霉味。 说明这人确实反复去过那口井边。 但除此之外,没有别的了。 没有更重的膏味,也没有长钉那类死沉沉埋久了的气。换句话说,这人碰过东西、拿过东西、按时去扔,却没真正摸到“线”最深的地方。 他只是个手。 不是脑袋。 “看样子真不认得上头。”沈渊道。 韩开山听出他话里的意思。 “身上味不够?” “嗯。”沈渊点头,“他碰的是今天这枚和前几晚扔下去的骨锥,没碰过别的。若是更里头的人,身上不该只有这一点。” 赵铁冷笑了一声。 “那就先把这只耗子拎回去,慢慢问。” 老头一听这句,脸色终于真变了,膝盖都想往地上缩。 “军爷!军爷我真不知道啊!我就是贪那点钱,我——” 李虎一把把他后脑勺按回去。 “你知道不知道,回去再说。” 韩开山没在巷子里多留,当即分了两拨。 魏老疤和李虎押人回去,顺便把那两只夜香桶一并带上;赵铁和沈渊则继续留在旧巷这一片,按老头交代的位置,去摸那口塌井。 几人一散开,夜巷一下显得更空。 白天这里就脏,夜里更像让人忘了的角落。烂墙根下堆着碎瓦,半塌的井栏边长满湿苔,几户破门里透出一点昏光,却没谁真敢把门打开。方才那阵小小的追捕,巷子里不是没人听见,只是谁都装没听见。 在城西这种地方,装聋作哑也是活法。 塌井离得不远。 拐过两道弯,前头便是一小片塌开的空地。井沿早裂了半边,木轱辘也没了,只剩一截发黑的井绳挂在石边,风一吹,轻轻晃。 沈渊一到这里,鼻子先动了。 这股味比方才那老头身上重得多。 不是猛,是沉。甜铁、冷霉、旧泥、黑膏,还有一点若有若无的苦腥,全压在井边这一圈碎石和烂木头里。像有人不止一次在这儿站过、等过、取过东西。不是今夜一回,是反复来。 赵铁也闻不出那么细,但看沈渊那一下脚步微停,便知道地方对了。 “井边?” “嗯。” “上头还是下头?” 沈渊绕着井沿走了一圈,最后停在塌井西侧那段裂开的井栏边。 “上头留过,底下也有。”他蹲下身,指尖在一道石缝里抹了一下,“这里最重。” 赵铁刀尖往缝里一插,轻轻一撬,里头先掉出几片发黑的碎泥,随后是一小块揉烂的油纸。纸上沾着黑膏,味比骨锥还冲。油纸底下,却没钱,也没别的骨器,只剩一道浅浅刮痕,像什么硬物刚从这里拿走没多久。 赵铁眯了下眼。 “人刚来过。” “或者今晚本来还要来。”沈渊道。 这就对上了。 老头按时来取一枚,今晚他们抓得早,巷里那只手若真在暗处盯着,这会儿多半已经知道这口井暴露了。再等,未必等得到人。 赵铁把那团油纸收起来,低声骂了句脏话。 “慢一步。” “也不算慢。”沈渊抬眼看了看四周,“它要真半点尾巴不想露,就不会还让老头按旧路走。现在这口井既然让我们摸到了,后头的人就算缩,也得换口子、换人、换路。它一动,就会再露东西。” 赵铁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眼神里却多了点别的意思。 这已经不是“这小子鼻子灵”那么简单了。 是他开始会顺着线去想,去断后面的人会怎么动。 两人正说着,巷口那头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不是跑,是急走,踏在湿泥上噗噗作响。沈渊一抬头,就看见韩开山从那边转了回来,后头还跟着个亲兵。 “人先押回去了。”韩开山走近便道,“校尉让你们别再守井,先回。” 赵铁皱了下眉:“不盯了?” “盯。”韩开山看了眼塌井,声音很低,“但不是今夜。那老东西一拿住,对面已经惊了。现在再把眼全压这儿,等不到人,只会让城里更多人闻着味跑。” 赵铁听明白了。 既然抓的是个跑腿的,那就说明上头还有人。对方今夜既然已经察觉这条路断了,最稳的做法就不是继续在井边守空,而是回头梳那批最不起眼、又最可能接过这条线的人。 倒夜香的只是其中一个。 修沟的、送菜的、抬柴的,甚至白天能大摇大摆走过北门根下又没人会多看一眼的,也都要重新筛。 韩开山这时才看向沈渊。 “校尉问你一句话。” “什么?” “你若闭着眼,只认味,不看人。城西这片里,哪一类人身上最容易带着这股东西往来,还不惹人疑?” 沈渊沉默了两息。 “修沟的。” 韩开山眼神一沉。 “为什么?” “他们手上本来就带泥,带砖灰,带沟味。”沈渊道,“倒夜香的臭,送菜的有菜味,抬柴的沾木屑。可修沟的人往旧沟、井边、墙根、塌口走,最顺,也最不扎眼。真沾了骨钉和黑膏的味,反倒最容易让别的味压过去。” 巷子里静了一瞬。 韩开山没说对,也没说不对,只点了下头。 “走。明早先不拿第二个倒夜香的,先看修沟的。” 赵铁转身跟上,脚下走出两步,又回头看了眼那口塌井。 井边裂石、烂木、油纸团,仍静静躺在那里。可谁都知道,这里今晚虽没等到上头那只手,却已经等到了它掉下来的第一根线头。 几人往外走时,巷口那几只野狗又缩在了烂墙根下,眼珠发亮地看着人影过去。 风从巷子更深处吹出来,仍带着一点冷霉和甜铁气。 沈渊没回头,只把那股味稳稳记在心里。 他知道,今夜抓到的还不是“老疤”。 甚至连“老疤”的影都算不上。 第四十二章:鼠循旧味 塌井边那股甜铁味,忽然淡了。 不是让风吹散。 是像有只看不见的手,隔着井下黑泥,把那点味一点点往别处抽。 沈渊脚步一顿。 赵铁立刻看他:“怎么?” 沈渊没答。 巷子里臭味很杂,夜香、烂泥、狗尿、旧沟里翻上来的霉气,全往鼻子里塞。可那股同源骨器的甜铁味,他已经闻了一整日,错不了。 刚才还压在塌井边。 这一息,忽然往西边沉了。 西边。 军属棚。 沈渊脸色一下变了。 几乎同一刻,远处城西那片破棚后头,传来一声短促的尖叫。 不是男人的吼。 是女人被吓狠了,刚叫出半声,又硬生生捂回去的声音。 韩开山从巷口转身,脸色猛地沉下去。 “回棚!” 几人没有废话,拔腿就走。 旧巷路窄,泥深,夜里更不好跑。李虎跟在后头,脚下差点在烂砖上一绊,嘴里骂了一句,赶紧抱紧短矛追上。 越靠近军属棚,那股味越重。 甜铁、黑膏、鼠毛、潮泥,混在一起,像有什么东西在地底下醒了,正顺着沟缝往外爬。 沈渊冲过最后一截烂墙时,军属棚后头已经乱了。 火把被人举得东倒西歪。 几个妇人抱着孩子往后缩,有个年轻军嫂手里抓着半截门栓,脸白得吓人,却还挡在棚口没退。 塌沟那边的湿泥又开了。 不是昨夜那两个小洞。 这回是一整片泥皮往下塌,露出底下蜂窝一样的黑孔。孔里红点一闪一闪,密得像一把碎红豆撒在黑水里。 “鼠!” 有人压着嗓子喊。 下一瞬,第一只裂齿鼠窜了出来。 它没有扑最近的人。 也没有扑火把。 那团灰黑影子贴着地一窜,竟是绕过最前面的两个守兵,直往棚里钻。 沈渊枪尖一低,半步横过去。 噗! 枪头把那只裂齿鼠钉在棚脚前。 【击杀裂齿鼠,获得点数+7】 提示一闪即灭。 可后头的红点已经全动了。 两只、三只、五只。 它们从塌口里挤出来,身上全是湿泥和黑膏,嘴边两排白牙发亮。最怪的是,这些东西不像昨夜那样乱扑,而是全往同一个方向钻。 沈小鱼那顶棚。 沈渊心口猛地一沉。 “小鱼!” 他声音刚出口,棚里就传来木盆落地的响。 沈小鱼从破布帘后退出来半步,手里还攥着那个旧木盆。她脸色发白,却没哭。盆边沿上沾着一点灰黑的印子,像昨夜泼灰时没擦干净。 几只裂齿鼠一闻见那股味,疯了一样往前窜。 沈渊眼底一冷。 枪杆横扫,先把最前头一只砸歪,脚下一蹬,人已经冲到棚口前。枪太长,他直接松开左手,右手压枪柄一送,枪尖从第二只鼠的颈下穿过去,把它钉在地上。 【击杀裂齿鼠,获得点数+7】 第三只贴着枪杆边窜过去。 李虎吼了一声,短矛从侧面扎下。 没扎中要害,却把那东西扎得翻了个滚,撞在门板上。魏老疤的短镐跟着落下,一镐砸碎了它半边身子。 【参与击杀裂齿鼠,获得点数+3】 沈渊没顾得上看提示。 他鼻尖全是那股甜铁气。 不是从鼠身上来的。 是从沈小鱼手里的木盆边、袖口,还有她右手腕那一小片皮肤上冒出来的。 很淡。 淡到若不是他这两日一直和骨钉、骨片、黑膏打交道,根本分不出来。 沈小鱼也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 那地方先前什么都没有。 这会儿火光一晃,却像有一截极淡的灰线从皮下浮出来。不是完整一圈,只是短短一段,像什么脏东西没咬住她,只挂住了一点皮肉味。 沈渊脑子里嗡了一下。 面板忽然亮起。 【引鼠残秽:未醒】 只有六个字。 可这六个字,比旧沟里钻出来的鼠还冷。 赵铁也赶到了,刀一横,挡在塌沟和棚口之间。 他看见沈渊脸色不对,低声问:“怎么?” 沈渊盯着小鱼的手腕。 “她身上沾了东西。” 沈小鱼抿了抿嘴,下意识把木盆往怀里收。 “哥,是昨夜那个盆?” 沈渊没答。 昨夜裂齿鼠钻棚,她拿这盆泼过灰。灰里混着沟边的湿泥,湿泥里沾过那半块骨片上的黑膏。 那时谁都没想到,这点残味会活。 或者说,不是它自己活。 是底下有什么更大的东西,醒了一下,把这点残味叫醒了。 韩开山一把从旁边守兵手里抢过火把,照向塌沟。 黑孔深处,那些没窜出来的裂齿鼠躁得厉害,爪子刨土的声音一层叠一层。可它们的头,全偏向棚口这边。 不是看人。 是在闻。 韩开山脸色难看。 “先封棚口!” “封棚?”一个妇人声音发颤,“那我们呢?” “往后退!”韩开山吼了一声,“不想死就别挤!” 几个守兵立刻搬木板、碎砖、沙袋往棚口两侧压。可军属棚本来就挤,孩子哭声、妇人喘声、火把噼啪声混在一起,很快就乱成一锅。 有个头发散乱的女人忽然盯住沈小鱼。 “它们是冲她来的!” 这话一出,棚里一下静了半瞬。 随后又更乱。 “把她带出去!” “别让她待棚里!” “她身上有东西,鼠还会来!” 沈小鱼站在门口,小脸一点点白下去。她没往沈渊身后躲,只把木盆攥得更紧,指节都发青。 沈渊转头看了那女人一眼。 只一眼。 那女人吓得往后缩了半步。 李虎挡到沈小鱼旁边,嘴唇也白,却还是把短矛横了起来。 “嚷什么嚷!” 他声音有点抖,可话没抖。 “鼠是沟里钻出来的,又不是她嘴里吐出来的!” 那女人还想说什么,塌沟里忽然又炸出一声尖叫。 不是人叫。 是一只更大的裂齿鼠从黑孔里挤了出来。 这东西比普通裂齿鼠大了一圈,背上嵌着几块灰白骨片,骨片扎进皮肉里,边缘还往外渗黑膏。它刚一露头,旁边几只小鼠立刻往两边缩。 【骨鼠】 【体魄:3.1】 【力量:2.8】 【速度:3.4】 【状态:残秽牵引】 面板一闪。 沈渊眼睛冷了下来。 这不是普通鼠了。 骨鼠贴地一窜,竟然不是冲小鱼,先冲火把。 它懂先灭火。 韩开山眼神一沉,立刻看懂了。 “它不是来咬人的!” “它在搅火位,给后头清路!” 话音未落,他一脚踹翻旁边的碎石筐,抬刀压住塌沟左侧,同时朝两个守兵吼: “火往后撤半步,别灭!石头压右口,别让洞口扩开!” 赵铁也同时低喝:“火!” 可骨鼠已经撞到插在沟边的火把架上。火把一歪,半截火星落进湿泥里,光线顿时暗了一块。 暗下去的一瞬,更多红点往前顶。 韩开山一刀剁下去,没去追骨鼠,先把刚拱开的右侧黑孔压住。刀锋卡进湿泥,硬生生挡住两只裂齿鼠往外挤的路。 “沈渊,杀大的!” 沈渊没有退。 他反而往前压了一步。 枪尖先封,不取头,不取胸,直接封骨鼠往火把下钻的那条线。骨鼠快,半空一拧,竟是擦着枪尖滑过,张嘴就咬枪杆。 咔。 木杆被咬出一道白痕。 沈渊手臂一沉。 这东西力气比裂齿鼠大得多。 可他也不是昨夜那个只能守棚脚的新兵了。 脚下一拧,腰背发力,枪杆不退反压,把骨鼠半边身子狠狠压进泥里。骨鼠尖叫一声,背上骨片一亮,那股甜铁味猛地炸开。 沈渊鼻子像被针扎了一下。 眼前一花。 他耳边忽然响起密密麻麻的刨土声。 像有成百上千只鼠在他脑子里挖。 沈渊牙关一咬。 可也就在这一瞬,那些杂乱味道里,一道更重的骨秽线被他抓住了。 骨鼠背后第三片骨片。 那里才是牵它的东西。 沈渊左手猛地松枪,右手拔刀,贴着枪杆下压的缝隙,一刀扎进骨鼠背上那片骨缝里。 噗! 刀尖没入。 骨鼠全身一僵,尖叫声戛然而止。 沈渊顺势拔刀,再反手一捅,直接从它颈侧扎进去。 【击杀骨鼠,获得点数+16】 提示一闪即灭。 沈渊胸口微微起伏,鼻腔里还疼。刚才那股骨秽炸开的瞬间,像有一根细针顺着鼻腔扎进脑子里,疼得他眼前发黑。 可疼过去以后,味道反而分开了。 他再看塌沟。 不是错觉。 那股甜铁味不再只是一团糊在泥里的腥气。塌沟深处有一缕,贴着棚脚绕过去有一缕,沈小鱼手腕上也挂着一缕。几道味像黑夜里的细线,各走各的,不再全搅在一起。 面板这才慢慢亮起。 【狼的嗅觉产生异动】 【可辨认微弱骨器残痕】 沈渊盯着那几道味线,手指慢慢攥紧。 小鱼也在看他。 她眼睛很大,脸色很白,却没有哭。 “哥。”她小声问,“是不是我引来的?” 沈渊还没开口,塌沟深处忽然传来更重的一声刨土。 咚。 不像鼠爪。 像有什么东西在底下,用骨头敲了一下沟壁。 韩开山脸色一变。 “后退!” 沈渊却没有后退。 他盯着小鱼手腕上那截灰线,眼前面板再次亮起。 【引鼠残秽:未醒】 【三更后,醒】 风从旧沟里翻上来。 火把猛地一低。 那些还没钻出来的红点,全都在黑暗里抬了起来。 沈渊看着那一片红,低声道: “不是你引来的。” “是它们想拿你找我。” 第四十三章:残秽入腕 那句话一落,棚后更静了。 不是没人喘气。 是所有人都听懂了。 不是沈小鱼自己招来了鼠,是底下那些东西,借着她身上那点残味,在找沈渊。 可听懂归听懂,怕还是怕。 军属棚里,有个孩子没忍住哭了一声,立刻让身边的大人捂住了嘴。几个妇人抱着孩子往后退,脚下踩到碎木板,咯吱一响,又惊得自己脸色发白。 韩开山没有再让人乱退。 “封两边,不封人。” 他声音压得很沉。 “棚口留半步,里面的人往后排撤。火往外打,别照眼,照地缝!” 两个守兵立刻搬木板,把靠近塌沟那一侧的棚脚压住。魏老疤提着短镐,往塌口边又砸了两块碎砖,嘴里一句话没有,手却稳得很。 赵铁刀横在塌沟前,眼睛盯着那片黑孔。 “里面还有东西。” 沈渊知道。 塌沟深处那几缕骨器残痕还在动。不是大动,是像活虫一样贴着泥壁慢慢往上爬,一点一点往棚脚和沈小鱼腕上那截灰线牵。 那截灰线也变深了一点。 刚才还只是皮下浮出的一道淡影,现在已经像细灰沾进了肉里。 沈小鱼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腕,手指蜷了一下。 “哥,疼。” 沈渊心口一紧。 他上前半步,李虎也跟着紧了紧短矛,像怕旁边那些人再冲上来推小鱼。 沈渊没碰那截灰线,只先蹲下身,把小鱼手里的旧木盆接过来。 盆边有一道干了的灰黑印。 他用刀尖轻轻一刮,刮下来一点极细的黑渣。那东西刚离盆,塌沟里那些红点立刻躁了一下,刨土声又密了几分。 韩开山看见了,脸色更冷。 “别再刮。” 沈渊停手。 面板在眼前一亮。 【引鼠残秽:未醒】 【三更后,醒】 三更。 还有不到半个时辰。 沈渊把盆放到地上,抬眼看向小鱼。 “小鱼,昨夜你拿这盆泼灰之后,碰过什么?” 沈小鱼想了想,声音很小:“擦了棚脚。还有……我怕盆脏,拿袖子蹭过边。” 她抬起袖口。 袖口边沿也有一点灰黑。 沈渊闻到了。 那条挂在她腕上的残痕,不是凭空长出来的。是盆边那点残秽,顺着袖口和手腕的汗,慢慢咬上了她。 韩开山听完,立刻明白了。 “昨夜那半块骨片,黑膏沾进沟泥里了。” 赵铁骂了一声。 “这玩意儿还会活?” “不是活。”沈渊盯着塌沟,“是底下有东西在叫它。” 话刚说完,塌沟深处又响了一下。 咚。 这一次,比刚才更近。 棚里顿时有人绷不住了。 “不能让她待这儿!” “鼠就是冲她来的!” “她留在这里,咱们都得死!” 几个声音一起来,乱得像火星溅进干草堆。 李虎一下把短矛横得更直。 “谁再往前一步,我真捅了啊!” 他脸白,手也在抖。 可人没退。 那几个军属被他一挡,倒真停住了。不是怕李虎多厉害,是怕沈渊。沈渊刚才连杀几只鼠,又一刀扎死骨鼠,脸上还溅着黑血,站在小鱼身前,整个人冷得像刚从沟里拔出来的铁。 这时候,棚外传来脚步声。 有人掀开人群走进来。 不是陆成岳。 是一个穿灰袍的中年人,脸瘦,眼窝深,身上没有甲,手里却捏着一卷民册。 方先生。 他先看塌沟,又看沈小鱼腕上那截灰线,最后目光落到沈渊脸上。 “先把她隔出去。” 沈渊抬眼。 方先生声音不高,甚至没有怒气。 “不是要害她。她在棚里,鼠就会往棚里钻。她离棚远一点,这一棚人才能退。” 李虎张嘴就想骂,被赵铁冷冷看了一眼,硬把话憋回去。 方先生这话难听。 可不全错。 棚里几十号人,孩子、妇人、伤兵家属,全挤在这片烂木头后面。那截残秽若真在三更醒,鼠潮先钻进来的,就是这里。 沈小鱼忽然开口。 “哥。” 沈渊低头看她。 小丫头脸色白得厉害,可眼睛没散。 “我出去。” 这四个字很轻。 轻得几乎让风一吹就没了。 可沈渊听得清清楚楚。 李虎也听见了,眼睛一下瞪大。 “你出去个屁!” 沈小鱼没看他,只看沈渊。 “我出去,它们就不钻棚了,对不对?” 沈渊胸口像让人攥了一把。 他没有立刻回答。 因为他知道,小鱼说的不是怕话。 她是真的在想。 想自己出去,是不是能让这一棚人活。 这比她哭更叫人难受。 塌沟里又是一阵窸窣。 红点往前压。 韩开山立刻吼:“火!” 守兵把火把往前一送,火光照进黑孔。几只裂齿鼠缩了一下,却没退远。 它们在等。 等三更。 等那截残秽醒。 沈渊看着小鱼手腕上的灰线,忽然闭了一下眼。 他不能等。 等到三更,这东西彻底咬住小鱼,就不知道还能不能拔出来了。 眼前可用点数一闪。 刚才杀裂齿鼠、骨鼠所得的点数还没分。 三十三点。 不多。 但够他把眼前这点东西看得更清楚。 沈渊没有犹豫。 感知加六。 速度加四。 体魄加三。 热流猛地从胸口散开。 不是门后加点那种铁水灌骨的猛劲,这次更细,像几根烧红的针沿着鼻梁、眼眶和耳后扎进去。疼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连塌沟里的鼠臭都在一瞬间变得尖锐起来。 沈渊咬住牙,没有出声。 再睁眼时,灰线清楚了。 它不是一条线。 是三小截。 一截沾在小鱼腕上,一截还留在木盆边,一截像细钩一样,从塌沟深处牵过来,隔着空气和泥味,虚虚搭在她身上。 未醒。 所以还没真咬死。 沈渊伸手,隔着半寸,停在小鱼手腕上方。 他的指尖能感觉到一股阴冷。 不是风冷。 是骨头埋在湿泥里很多年,突然贴到活人皮肤上的那种冷。 面板再次亮起。 【引鼠残秽:未醒】 【可剥离】 沈渊眼神一沉。 可剥离。 不是可消除。 这东西能从小鱼身上剥下来。 但剥下来以后,要落到哪里? 塌沟深处,刨土声忽然齐齐一停。 那一瞬间,所有人都觉得后背发凉。 下一刻,十几对红点同时往前挤。 韩开山立刻判断出来。 “它们要抢醒!” 赵铁刀一压:“挡住!” 裂齿鼠再次涌出来。 这次不是一只两只,而是四五只同时从黑孔里冲。韩开山带着两个守兵压住左侧,魏老疤用短镐封右,赵铁在中间连劈两刀,硬是把最前头的鼠潮砍散。 沈渊没有转身。 他知道自己现在不能离开小鱼。 李虎挡在他侧边,短矛捅出去,扎翻一只冲过来的裂齿鼠,自己也被那东西尾巴抽得踉跄了一下。 “快点!”李虎吼,“我顶不了多久!” 沈渊低声道:“小鱼,别动。” 沈小鱼点头。 她手在抖,却真的没动。 沈渊左手握住她手腕,右手刀尖在自己掌心一划。 血立刻流出来。 热血滴在那截灰线上。 灰线像活虫一样缩了一下。 塌沟里的鼠群瞬间疯了。 几只裂齿鼠不顾火光,拼命往棚口冲。赵铁一刀砍断一只,肩膀却被另一只抓出几道血痕。韩开山一脚把碎石筐踹翻,硬堵住塌口半边。 “沈渊!” 赵铁声音发沉。 沈渊没回头。 他掌心的血压在小鱼腕上。 那股阴冷顺着他的伤口往里钻了一点。 只是这一点,他鼻腔里就炸开一股甜铁味,耳边再次响起密密麻麻的鼠爪声。 面板闪了一下。 【同源骨器残秽,可吞噬】 沈渊眼神彻底定了。 原来如此。 不是只能剥。 能吞。 他身上本来就沾了太多同源骨器的味,骨钉、骨片、骨鼠、催血残留,全在他鼻子里、血里、伤口里过了一遍。 小鱼扛不住。 他能扛。 至少现在能扛。 沈小鱼像是察觉到什么,忽然抓住他的衣角。 “哥,你别——” 沈渊打断她。 “闭眼。” 小鱼眼眶一下红了。 可她还是听话闭上了眼。 沈渊掌心用力一压。 那截灰线猛地亮了一下,像烂泥里一根灰白小骨被火照着。下一瞬,它从小鱼腕上抽离,顺着沈渊掌心的血口,钻了进去。 沈渊整个手臂一麻。 灰线从掌心一路爬到手腕,像一条细蛇贴着皮下游了一寸。 疼。 冷。 还有饿。 不是沈渊饿。 是那东西饿。 它想吃血,想听鼠群,想往更深处钻。 沈渊咬着牙,把那股冷硬生生压住。 面板亮起。 【吞噬引鼠残秽】 【获得点数+18】 【感知受扰】 【妖血气味加重】 塌沟里的鼠群忽然停住了。 就连正在往外冲的几只裂齿鼠,也像被什么猛地拽住脖子,齐齐一顿。 然后,它们不再看沈小鱼。 所有红点,全部转向沈渊。 棚后火光一晃。 沈渊站在那儿,掌心还在流血,手腕上多了一截灰线。 李虎看着这一幕,喉结滚了一下。 “沈渊……” 赵铁也看见了。 他脸色变了变,却什么都没问,只把刀横得更稳。 韩开山盯着沈渊手腕那截灰线,声音压得极低。 “你把它吃了?” 沈渊活动了一下发麻的手指。 疼还在。 冷也还在。 可小鱼腕上的灰线没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妹妹。 “还疼吗?” 沈小鱼睁开眼,先看自己的手腕,又看他的手。 她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塌沟深处,忽然响起比先前更密的刨土声。 这次不是冲棚。 是冲沈渊。 面板最后闪了一下。 【引鼠残秽:已醒】 【目标:沈渊】 沈渊抬起枪,慢慢转身,看向那片蜂窝般的黑孔。 火光照在他脸上。 他声音很低。 “现在,它们找的是我了。” 第四十四章:活引钉 鼠群转向的一瞬,棚后所有人都看见了。 那些红点原本贴着棚脚、贴着沈小鱼那顶破棚,此刻却齐刷刷偏了过来。 像一窝在黑里饿了很久的东西,忽然闻见了真正的肉。 沈渊站在棚口前,掌心还在滴血。 手腕上那截灰线很淡,却像活的一样,在皮肉底下轻轻一跳。 每跳一下,塌沟里的刨土声就密一分。 李虎脸都白了。 “它们……真冲你来了。” “那就好。” 沈渊把枪往下一压。 李虎愣了一下:“这他娘哪里好了?” 沈渊没答。 他往后退了一步。 不是退进棚里,而是往塌沟反方向退。 下一瞬,黑孔里的裂齿鼠果然跟着动了。 几只已经探出半截身子的裂齿鼠不再往棚脚钻,反而顺着塌沟边缘转向沈渊。那动作很怪,像有根看不见的线拽着它们的鼻子。 韩开山一下看明白了。 “沈渊,离棚远点!” 沈渊点头。 他转身就往棚后空地退。 那片空地白天刚让人翻过土,地上全是碎砖、湿泥、烂草,还有几根临时钉下的木桩。若真在这里打,至少不会让鼠群一头扎进人堆。 赵铁提刀跟上半步。 “我压左边。” 韩开山也跟着吼:“守棚的人别乱动!他把鼠引走了,你们谁敢往外挤,老子先砍谁!” 这话比劝有用。 军属棚里那些原本要乱的人顿时僵住。 沈小鱼站在棚口,手腕上的灰线已经没了,脸色却更白。她看着沈渊往空地退,张了张嘴,没喊出来。 李虎咬了咬牙,还是挡在她身前。 “别过去。” 沈小鱼低声道:“他会疼。” 李虎喉咙一堵,骂也不是,不骂也不是,只能把短矛横得更紧。 “他疼也比你疼强。” 空地那边,第一波裂齿鼠已经扑上来了。 三只。 一左一右一正面。 沈渊没有急着刺。 吞下残秽以后,他鼻子里一直疼,像有细钩子一下一下刮着骨头。可疼底下,塌沟里的味道也被分开了。 普通裂齿鼠是湿腥。 骨器残痕是甜铁。 而它们身上沾过黑膏的位置,则像一粒粒冷灰,散在乱味里。 沈渊盯着正面那只。 不是头。 是它肩后那点冷灰。 枪尖一送。 噗! 裂齿鼠刚跃起,便被枪头穿过肩颈,钉在地上。 【击杀裂齿鼠,获得点数+7】 左边那只已经贴地窜到他腿边。 赵铁刀光一落,直接截住。 “别只盯前头!” 沈渊脚下猛地一错,让开右边那只,枪杆横扫,砸得那只裂齿鼠撞在木桩上。韩开山从侧面补刀,一刀把它剁成两截。 【参与击杀裂齿鼠,获得点数+3】 沈渊掌心发麻。 手腕上的灰线却更清楚了。 它像是在吃这些鼠死前冒出来的残味。 不多。 但确实在吃。 沈渊心里一沉。 这东西不是死的。 它被他吞下来了,却还在活。 塌沟深处,忽然又有一团更大的黑影钻了出来。 这次不是骨鼠。 是一只半边身子裹着白骨片的裂齿鼠,脊背拱得极高,两只前爪比寻常鼠长了一截,爪尖发乌,像在黑膏里泡过。 面板闪了一下。 【骨化裂齿鼠】 【体魄:3.8】 【力量:3.5】 【速度:3.2】 【状态:残秽催化】 韩开山脸色难看。 “这东西现催出来的。” 赵铁低声骂了一句:“拿你当引子,也拿它们当柴烧。” 骨化裂齿鼠一出来,普通裂齿鼠立刻往两边退。 它盯着沈渊。 不,准确说,是盯着沈渊手腕那截灰线。 下一刻,它猛地窜出。 速度不算最快,可力道很重。湿泥被它爪子一蹬,直接炸开一小片,整个身子像一块裹着骨片的黑石头,撞向沈渊膝下。 沈渊枪尖下压。 骨化裂齿鼠却忽然低头,竟是用背上骨片硬顶枪尖。 铛的一声。 枪尖擦出一点火星,没能扎进去。 沈渊手腕一震。 这东西外头那几片骨,不是长着玩的。 骨化裂齿鼠顶开枪尖,张嘴就咬他小腿。 赵铁从左侧扑上,刀横着劈下。 骨鼠一缩,避过刀锋,却也被逼慢半步。 就这半步,够了。 沈渊忽然松了枪尾,左手反握枪杆,整个人往前一压,不再刺骨片,而是用枪杆死死卡住它脖颈下方,把它半边身子压进泥里。 骨化裂齿鼠疯狂挣扎。 爪子在地上刨出几道深沟。 沈渊耳边又响起那种密密麻麻的刨土声。 这次更近。 像不是从沟里传来,而是从他手腕里传来。 灰线一跳。 沈渊眼前一阵发黑。 那一瞬间,他竟然闻见了自己血的味道。 热的。 甜的。 很招鼠。 骨化裂齿鼠也闻见了,挣得更凶,嘴几乎要咬到他的腕子。 韩开山刚要上前,沈渊忽然低吼: “别过来!” 他右手抽刀。 不是扎背骨。 那些骨片太硬。 他顺着刚才闻出的那道骨器残痕往下找,找到了骨片之间最细的一道缝。 那缝不在背上。 在左肋下。 沈渊抬脚踩住它尾根,整个人往下一沉,短刀从侧下方斜着送进去。 噗。 第一刀没扎透。 骨化裂齿鼠尖叫,爪子猛地抓在他小臂上,皮肉一下翻开,血涌出来。 沈渊像没感觉一样,拔刀,再扎。 第二刀,刀尖终于顶进那块骨片下面。 一股黑膏混着鼠血喷出来。 骨化裂齿鼠全身一僵。 沈渊顺势把枪尖倒转,照着那处骨缝狠狠一送。 噗! 枪头贯入。 骨化裂齿鼠挣了两下,终于塌进泥里。 【击杀骨化裂齿鼠,获得点数+21】 提示亮起。 沈渊却没立刻松手。 他能感觉到,那只鼠死的一瞬间,一缕极淡的甜铁气顺着血味往他腕上钻。 灰线轻轻一亮。 冷意更深。 面板接着闪出一行。 【引鼠残秽活化加深】 沈渊眼神沉了下去。 果然。 杀这种被骨器催出来的东西,点数能拿。 可残秽也会跟着醒。 这不是白给。 是妖族把刀递给你,刀柄上还长着牙。 赵铁也看出了不对。 他盯着沈渊手腕:“这东西是不是更深了?” “嗯。” 沈渊把枪从鼠尸里拔出来,声音有些哑。 “杀得越多,它越认我。” 韩开山脸色冷硬。 “那你现在不能回棚。” 这话落下,棚口那边更静了。 沈小鱼攥着布帘,指尖发白。 李虎看了看她,又看了看沈渊,嘴唇动了半天,最后只憋出一句: “那他去哪?” 没人立刻回答。 因为塌沟那边,又响了。 这次不是一处。 棚脚下、旧沟边、远一点的烂井口,三处同时传来细细的刨土声。 沈渊猛地抬头。 吞下残秽后,他能分出那些骨器残痕了。 这一刻,三道味线同时亮了起来。 一道在军属棚后。 一道往粮仓方向去。 还有一道,竟然贴着北门墙根往上浮。 沈渊脸色变了。 “不是这一处。” 韩开山立刻转头:“什么?” 沈渊盯着黑暗里那几道看不见的线,声音压得很低。 “还有两处醒了。” 话音刚落,远处粮仓方向传来一阵急促的锣声。 铛! 铛! 铛! 紧接着,北门那边也响起军号。 不是操练号。 是短促的警号。 赵铁脸色彻底沉下去。 “它们一起动了。” 韩开山一把抓过旁边守兵。 “去报校尉!军属棚、粮仓、北门,三处同醒!” 守兵转身就跑。 可他刚跑出几步,塌沟里忽然又有一片红点往外压。 沈渊手腕上的灰线一跳。 那些红点立刻停了一瞬。 随后,全朝他挪来。 赵铁看着这一幕,声音发紧。 “沈渊,你现在就是引子。” 沈渊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腕。 灰线不长。 却像一截活钉,钉在他血里。 他忽然明白了。 这东西不只是引鼠。 它在把城里所有同源骨器的味,都往他身上勾。 他若站在军属棚,军属棚就会被咬烂。 他若往粮仓去,鼠潮就会跟去粮仓。 他若往北门去,那些东西也会被他带到北门。 沈渊抬头,看向旧沟更深处。 那里黑得像一张张开的嘴。 “不能留在这。” 韩开山沉声道:“你想干什么?” 沈渊把短刀插回腰间,重新握紧枪。 “它们不是要找我么?” 他说着,往塌沟边走了一步。 红点也跟着动了一步。 沈小鱼终于忍不住喊了一声:“哥!” 沈渊没有回头。 他怕一回头,就走不动了。 李虎也急了:“你他娘别真往沟里钻!” 沈渊停在塌沟前,看着里面那一片红。 “我不钻,它们就钻你们。” 风从沟里翻上来,带着鼠腥、黑膏和一股更深的狼臊味。 沈渊深吸一口气。 鼻腔疼得像裂开。 可那几道骨器残痕,也在这疼里变得更清楚。 他回头看了一眼赵铁和韩开山。 “守住棚。” “我把它们引开。” 赵铁眼角一跳,刚要开口,沈渊已经一步踏进塌沟边沿。 湿泥塌下去半寸。 那些红点彻底疯了。 沈渊提枪下压,整个人往旧沟深处一跃。 黑暗瞬间吞了他半边身子。 沟里响起成片的尖叫。 面板在眼前一闪。 【引鼠残秽:已醒】 【目标:沈渊】 【同源骨器响应中……】 第四十五章:沟底骨牌 旧沟比沈渊想的还窄。 他半边身子刚落下去,肩膀就撞在湿冷的沟壁上,烂泥和碎砖顺着领口往里灌。底下不是平地,而是一条斜着往深处沉的旧槽,黑水没过脚背,踩下去软得像踩进一堆腐肉里。 身后,鼠群跟着炸了。 吱叫声一下灌满整条沟。 不是一只两只,是一片。 沈渊刚站稳,左侧黑孔里就扑出两团灰影。 他枪太长,在沟里施展不开,只能把枪杆一横,先挡。第一只裂齿鼠撞在枪杆上,牙已经咬到他手背前半寸。第二只则贴着水面窜,直冲他小腿。 沈渊抬脚往沟壁上一踩,身子借力一拧,短刀已经从腰间抽出来。 噗! 刀尖扎穿第二只裂齿鼠的头骨。 【击杀裂齿鼠,获得点数+7】 第一只还咬着枪杆不松。 沈渊左手一沉,把它压进黑水里,右手短刀反挑,从下颚扎进去。 【击杀裂齿鼠,获得点数+7】 提示一闪,更多红点已经顺着沟壁往他这边涌。 它们不是从一个方向来。 前面,后面,左右两侧的裂缝,甚至头顶那些半塌的砖缝里,都有细爪刮动的声音。 沈渊手腕上的灰线一跳。 那些红点同时停了半息。 下一刻,全朝他扑来。 他明白了。 这东西不是单纯引鼠。 是把他变成了这条沟里最亮的一块肉。 沈渊没往回退。 他若退,鼠群就会跟回棚后。 他只能往深处走。 枪杆在沟里一横,沈渊硬生生顶着鼠群往前压。扑得最近的裂齿鼠被他一脚踩进黑水里,另一只咬上他的小臂,被他连皮带肉扯开,再一刀剁断脖子。 【击杀裂齿鼠,获得点数+7】 血味一散,沟里的鼠更疯。 但沈渊鼻子里的骨器残痕,也更清楚了。 那几条甜铁味的细线,从军属棚、粮仓、北门方向一根根牵来,全在这旧沟深处汇到一处。像有一只埋在地底的手,正借着这些骨钉、骨片、骨锥,把整座凉关的脏线往一处拽。 而现在,他站在这几条线中间。 那些线也在拽他。 沈渊鼻腔一疼,眼前面板猛地亮了一下。 【可用点数:72】 新得的点数加上先前剩下的,够用。 他没有犹豫。 体魄加6点。 力量加6点。 速度加5点。 感知加5点。 热流在沟底炸开。 这一次不是单纯往骨头里灌热,而是冷热混着冲。胸口热得像烧,手腕那截灰线却冷得像冰。两股劲在他胳膊里相撞,撞得他半边身子一麻。 沈渊牙关咬紧,脚下却稳了。 扑上来的裂齿鼠撞到他腿上,没能立刻把他带倒。 他反手一枪,把前面那只钉在沟壁上,借着枪杆撑住身体,整个人往前顶了一步。 就是这一步。 身后的鼠群被他彻底拉进了旧沟。 棚口方向的刨土声,明显轻了下去。 沟上传来李虎的喊声,隔着泥和木板,闷闷的。 “沈渊!” 沈渊没回。 他怕一回,就会听见小鱼的声音。 前面忽然亮了一点。 不是火光。 是骨光。 旧沟更深处,几片灰白骨片嵌在泥壁上,像烂肉里露出的牙。每片骨上都糊着黑膏,黑膏里钻出细细的红筋,贴着沟壁往外爬。 几只骨鼠正围在那里。 其中一只背上骨片更厚,半边脑袋都被灰白骨壳盖住,只露出一只红眼。 它没有立刻扑。 它在等。 等沈渊靠近。 沈渊也停了半息。 他能闻出来,真正的骨器残痕不在那几只骨鼠身上。 在它们后头。 骨片堆下面,还有东西。 沈渊把枪往沟壁上一磕,震掉上面的鼠血。 “等我?” 那只半骨鼠低低叫了一声。 下一瞬,三只骨鼠同时扑来。 狭窄旧沟里,避不开。 沈渊也没打算避。 他先把枪尖往前一送,直取最中间那只。那骨鼠背上骨片一顶,想硬挡枪头。沈渊手腕忽然一偏,不再扎背,而是顺着骨片边缘滑下去,枪尖从它前腿根扎入。 噗! 骨鼠摔进黑水。 【击杀骨鼠,获得点数+16】 左边那只已经咬到他腰侧。 沈渊闷哼一声,皮甲被撕开,牙齿刮过皮肉。他没有低头,左臂猛地一夹,硬把那只骨鼠夹在肋下,短刀反手往下扎。 一刀。 两刀。 第三刀扎进骨缝,那东西才松口。 【击杀骨鼠,获得点数+16】 最后一只最狠,趁他短刀未收,直扑他喉咙。 沈渊后脑往沟壁上一撞,整个人往下沉半寸,狼狈避过那一口。骨鼠擦着他脸过去,爪子在他颧骨上带出一道血线。 沈渊顺势抬膝,把它顶在沟壁上。 枪尾往后一抽。 再猛地前顶。 咔! 骨鼠胸口被枪尾顶碎,整只陷进湿泥里。 【击杀骨鼠,获得点数+16】 三道提示接连亮起。 沈渊喘了一口气。 可下一瞬,他手腕上的灰线突然变深。 那些骨鼠死后的甜铁气,没有全散。 有一小半,像被他的血吸住,钻进了灰线里。 面板闪过一行。 【引鼠残秽活化加深】 沈渊眼神冷了冷。 杀得越多,点数越多。 可这东西也越活。 他没时间想太多。 因为骨片堆下面,动了。 泥水先是鼓起一个包。 随后,一只沾满黑膏的爪子从里面伸出来。 那不是鼠爪。 太大。 也太长。 紧接着,第二只、第三只、第四只。 一团由鼠尸、碎骨、黑膏和烂草缠成的东西,从泥里慢慢拱出来。它没有完整皮肉,半边身子像是几只裂齿鼠硬揉在一起,背上插着七八片骨,中央还嵌着一截断钉。 那断钉一亮,整条旧沟里的鼠叫声都低了下去。 面板跳出。 【半成骨兽】 【体魄:5.2】 【力量:5.6】 【速度:2.9】 【状态:残秽聚合】 沈渊握枪的手紧了一下。 这东西不是养出来的。 是现拼出来的。 拿鼠尸当肉,拿碎骨当筋,拿那枚断钉当心。 半成骨兽没有眼睛,可它身上所有骨片都微微偏向沈渊。 它也在看他手腕上的灰线。 下一刻,它撞了过来。 旧沟太窄。 沈渊只来得及把枪横在胸前。 轰! 像被一块湿冷的石磨撞中。 他整个人往后滑出去两步,后背狠狠砸在沟壁上,喉咙里一甜,差点吐血。 半成骨兽压着枪杆继续往前顶。 枪杆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 沈渊双脚陷进黑泥里,脚腕几乎被泥水吞没。若不是刚才加了体魄和力量,这一下就能把他压折。 他低吼一声,腰背往前一拧,硬把枪杆往上抬了半寸。 半寸不多。 可够他抽刀。 短刀从下往上,贴着半成骨兽的腹下扎进去。 没用。 刀尖像扎进一团烂皮和骨渣,进去半截就被卡住。 半成骨兽身上那些鼠头一样的肉疙瘩同时张口,发出尖细叫声。沈渊脑子里那股刨土声一下炸开,眼前黑了半息。 就是这半息,半成骨兽猛地一顶。 枪杆咔地裂开一道细缝。 沈渊手臂发麻,却忽然闻到了一道味。 不是正面。 不是背骨。 是那枚断钉底下。 断钉被黑膏包住,藏在半成骨兽胸口偏左的位置。每一次它往前撞,那里的甜铁气都会猛地重一下。 那是心。 沈渊右手松刀,双手握枪。 他没有再挡。 反而往旁边一沉,让半成骨兽的冲势擦着肩膀过去。骨片从他肩头划开一道口子,血一下涌出来。 但他的枪也终于有了角度。 枪尖从侧面扎出,直奔那枚断钉下方。 半成骨兽似乎察觉到危险,身子猛地扭回来,想用背骨挡。 沈渊没有退。 他把刚刚加点后的全部劲道压到双臂上,脚下死死踩住沟底碎砖。 “进去!” 枪尖扎入黑膏。 先是一滞。 随后,噗的一声,穿进骨缝。 半成骨兽全身一僵。 它身上那些缝合在一起的鼠尸同时抽搐,几只残嘴张开,喷出黑血。 沈渊往前压了一步。 枪尖继续推进。 咔。 那枚断钉裂了。 半成骨兽猛地挣扎起来,力道比刚才更狠。沈渊被撞得肩膀发麻,虎口再次裂开,血顺着枪杆往下流。 他没有松。 反而借着自己的血往枪杆上一抹,手腕灰线像被血激了一下,猛地一跳。 那些扑上来的裂齿鼠同时一滞。 沈渊抓住这一滞,怒吼一声,把枪整根往前送了进去。 咔嚓! 断钉彻底碎开。 半成骨兽塌了。 不是倒。 是像失去筋的烂肉,哗啦一下散成一地鼠尸、碎骨和黑膏。 【击杀半成骨兽,获得点数+42】 【破坏残缺引兽钉,获得点数+12】 提示接连亮起。 沈渊扶着枪,重重喘息。 黑水没过他的靴面。 血从肩头、腰侧、小臂,一点点往下淌。 可旧沟里的鼠潮,终于退了一截。 它们不敢再往前扑,只在黑暗里低低叫着,像怕,又像还被什么东西催着不肯散。 沈渊抬头,看向半成骨兽爬出来的地方。 那里露出一块骨牌。 巴掌大,灰白色,边缘像被牙啃过。骨牌半埋在泥里,表面没有黑膏,反而干净得吓人。 沈渊用枪尖把它挑出来。 骨牌翻过来。 上面刻着几个字。 不是大玄字。 可他看见的一瞬,面板竟然替他映出了意思。 【你终于像我了】 沈渊盯着那行字,背后忽然有冷意爬上来。 这不是随手丢下的挑衅。 这骨牌是专门留给他的。 从骨钉,到骨片,到残秽入腕,再到他吞下那截灰线,像是一条路。 一条逼他走下来的路。 塌沟上方,传来赵铁的声音。 “沈渊!” 还有李虎的声音,更急。 “你死没死啊!” 沈渊没有立刻答。 因为骨牌被挑出来后,他鼻尖又闻到了一股味。 不是城里的。 是城外。 从旧沟更深处,顺着一条废弃水脉,往西北方向去。 冷。 苦。 还带一点狼臊。 沈渊慢慢抬头,看向黑暗深处。 手腕上的灰线轻轻跳了一下。 面板闪出一行。 【同源骨器源头:可追踪】 沈渊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哑。 “没死。” 他顿了顿,盯着那条往城外去的味线。 “但找到源头了。” 第四十六章:隔火 “找到源头了?” 赵铁的声音从沟口压下来,听着发紧。 沈渊抬头,只能看见沟口一圈晃动的火光,还有几张被火照得发黑的脸。 旧沟里的鼠潮还没彻底散。 那些红点缩在更深处,低低躁着,却没有再往前扑。半成骨兽碎掉以后,压在这段沟里的那股劲像断了一截,至少暂时压不住它们继续冲。 沈渊把骨牌塞进怀里,握着裂开的枪杆,往沟口走。 刚靠近,塌沟边那些原本缩回去的裂齿鼠忽然又动了。 不是冲棚。 是冲他。 沈渊脚步一停。 手腕上那截灰线轻轻一跳。 韩开山脸色一变,立刻抬刀拦住要伸手拉人的守兵。 “别碰他!” 那守兵僵在原地。 赵铁看明白了,低声骂了一句:“这东西还真认你了。” 沈渊没说话。 他把枪尖插进沟壁,借力往上一撑,自己从塌沟里翻了出来。 脚刚落地,棚后那些没死透的裂齿鼠尸竟然都轻轻抽了一下。几只断了半截身子的,还用前爪往他这边刨了两下,像死都没死干净。 军属棚那边顿时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沈渊身上全是血。 肩头裂开,腰侧被咬烂一块,小臂上三道爪痕还在冒血。更扎眼的是他右手腕上那截灰线,比下沟前深了不少,像一小截细骨埋在皮肉里。 沈小鱼站在棚口,眼睛通红。 她刚要往前走,李虎一把拦住她。 “别过去。” 沈小鱼抬头看他。 李虎嘴唇发白,声音也低了。 “他现在……不能靠近你。” 沈小鱼没挣,只是死死看着沈渊。 沈渊也看见了她。 他想说没事。 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因为塌沟里的红点,确实正跟着他一点点挪。 他往哪站,那些东西就往哪边靠。 这时候,说没事没用。 远处粮仓方向的锣声还在响,北门的短号也没停。城西这一片好不容易压住,另外两处却还在乱。 韩开山大步走过来,先扫了一眼沈渊的伤,又看他手腕。 “骨牌呢?” 沈渊把怀里的骨牌递过去。 韩开山没直接接,先扯过一块粗布垫着,才把骨牌包住。 可即便隔着布,那股冷苦味还是往外渗。 沈渊低声道:“沟底有条废水脉,通城外西北。源头在那边。” 赵铁皱眉:“你闻准了?” “比刚才准。” 沈渊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这东西也在往那边应。” 他抬了抬手腕。 灰线在火光下轻轻一跳。 韩开山脸色沉了沉。 就在这时,北门方向有人快步跑来。 是陆成岳的亲兵,甲上沾着灰,气都没喘匀。 “校尉令,城西情况如何?” 韩开山道:“鼠口暂压,旧沟里碎了一枚残缺引兽钉。沈渊找到了骨器源头,疑似通城外西北废水脉。” 亲兵听得眼神一震,又看向沈渊。 这一看,脸色也变了。 沈渊身上的妖味,已经不需要他闻细。 靠近几步,就能让人喉咙发紧。 亲兵立刻后退半步,不是怕沈渊,是本能。 沈渊看见了,却没什么表情。 他现在自己都觉得自己身上味道不对。 血味里掺着甜铁,甜铁底下又压着冷苦。像刚从妖兽肚子里钻出来。 韩开山沉声道:“回校尉,沈渊不能回棚,也不能上北门人堆。他现在是活引子。” 亲兵咽了口唾沫。 “校尉也是这个意思。” 他转身朝身后挥手。 两个兵抬着半桶石灰和几捆浸过火油的草绳过来。 “校尉令:沈渊暂隔旧石仓,四周撒灰、拉火绳。不是押,是隔味。等粮仓和北门稳住,再议出城追源。” 这话一出,李虎先急了。 “隔仓?他刚从沟里杀出来,你们就把他关起来?” 赵铁冷冷看他。 “闭嘴。” 李虎不服,还想说。 沈渊却开口:“该隔。” 李虎怔住。 沈渊看着塌沟里那些红点。 “我站在这儿,它们就看这儿。我靠近小鱼,它们就往棚里钻。我上北门,它们就往北门爬。” 他声音很平。 “隔开是对的。” 李虎张了张嘴,最后只骂了一句:“操。” 沈小鱼终于开口。 “哥,那你疼不疼?” 沈渊看向她。 火光隔着几步,照得小丫头脸上湿了一片。她没哭出声,可眼泪早已经下来了。 沈渊心里一软。 “疼。” 他没有骗她。 “但能忍。” 沈小鱼咬着嘴唇,点了点头。 “我也能忍。” 这话比哭更重。 沈渊握枪的手紧了一下。 旧石仓就在军属棚后面不远,原本是堆废砖和旧木的地方,墙厚,门窄,地上铺着石板。守兵先撒石灰,再把火油草绳绕在门口和墙根,火头不点,只留着火把压在旁边。 沈渊走进去时,手腕灰线又跳了一下。 外头塌沟里的鼠叫声跟着密了半息。 赵铁站在门口,眉头皱得很深。 “还能撑?” 沈渊坐到石板上,肩上血流得慢了些,脸色却有点发青。 “能。” 韩开山让军医过来。 军医刚走到门口,手里药布还没打开,就被那股味冲得皱眉。 沈渊看了他一眼。 “别碰我手腕。” 军医顿住。 “伤得包。” “包肩和腰。”沈渊道,“手腕别碰。” 军医只好隔着半步替他处理肩伤。 药粉一撒,沈渊额角青筋跳了一下,却没吭声。 赵铁看着他,忽然道:“点数还有没有?” 沈渊抬眼。 赵铁压低声音:“别装。我不知道你那东西怎么来,但你每次杀完东西,身子都会变。现在别省,省着等死?” 沈渊沉默片刻。 眼前面板浮起。 【可用点数:69】 旧沟这一趟赚得不少。 可他也知道,不能全加。 手腕那截残秽还在活。感知加太多,可能让那东西钻得更深;力量体魄不够,又压不住伤和后面的追源。 他很快分了下去。 体魄加8。 力量加6。 速度加4。 感知加2。 热流涌开。 肩上的疼没消,但底下多了一股撑住骨肉的实劲。腰侧被咬烂的地方开始发热,血流慢了。最明显的是手腕,灰线像被这股热劲压了一下,跳动缓了些。 但没有消。 面板又闪出一行。 【引鼠残秽:暂压】 沈渊吐出一口气。 赵铁看见他脸色回了一点,没多问,只道:“这才像话。” 石仓外,脚步声又近。 这回不是亲兵。 陆成岳来了。 他身上还带着北门墙灰,左袖有一道血痕,不知是谁的。他站在门外,先看了看石灰线,又看沈渊手腕。 “源头在哪?” “城外西北,废水脉尽头。”沈渊道,“和骨牌连着。” 陆成岳点头。 “粮仓那边压住了,烧了两袋粮。北门墙根又翻出一枚长钉,没醒透,斩断了。” 他说得很平。 可越平,越说明损失不小。 沈渊道:“它们不是乱醒。” “我知道。”陆成岳道,“你吞了那截残秽,它们借你应了一次。凉关里剩下的骨器,都想借这个味醒过来。” 李虎在外头听得头皮发麻。 “那他岂不是走哪哪出事?” 陆成岳看了他一眼。 “所以他不能留在城里。” 石仓里一下静了。 沈小鱼站在不远处,脸色又白了几分。 陆成岳看着沈渊。 “明日天亮前,出城。” 赵铁眼神一沉:“这么快?” “不快。”陆成岳道,“今晚那东西已经知道自己能借沈渊醒钉。等到明晚,醒的就不止三处。” 韩开山皱眉:“派谁?” 陆成岳道:“不用正队。” 他声音很冷。 “死囚、犯军规的、敢走旧水脉的老沟兵,再加你们几个。” 李虎立刻抬头。 “我去。” 赵铁骂道:“你去添乱?” 李虎脸一红,却没退。 “我守过棚,也下过沟。我知道鼠怎么钻。” 没人接话。 沈渊抬眼看他。 “你不怕?” 李虎嘴硬:“怕啊。” 他说完,咬了咬牙,又补了一句。 “可你身上有妖味,老子怕你跑偏了没人喊你。” 石仓里安静了半息。 赵铁看了李虎一眼,没再骂。 沈小鱼站在火光后面,忽然把手里的旧木盆抱紧了些。 沈渊看着他们,手腕上的灰线又轻轻跳了一下。 这一次,他没有低头看。 他只是看向陆成岳。 “出城以后,找到源头,怎么做?” 陆成岳道:“能毁就毁。” 沈渊问:“毁不了呢?” 陆成岳盯着他。 “那就把你自己当钉子,钉在它心口上。” 外头风从旧沟方向吹来,带着一丝残余鼠腥。 沈渊缓缓点头。 “好。” 面板在眼前慢慢亮起。 【同源骨器源头:可追踪】 【方向:西北】 【距离:未知】 第四十七章:钉路队 天还没亮,旧石仓外头已经站了人。 不是正经斥候队。 正经斥候队不会这个时辰被叫到这里,也不会一个个手上脚上还带着旧枷印,更不会有人衣领上还沾着牢里潮草味。 沈渊坐在石仓里,一夜没合眼。 他身上的伤包过了。 肩头、腰侧、小臂,几处伤口都还在疼。可加点后的热劲压着,血已经止住,只剩一阵阵发胀。真正让他睡不着的,是手腕上那截灰线。 它不怎么动了。 可不动,比动更让人不舒服。 像一根细骨刺进肉里,安安静静等着下一口血。 门外传来脚步声。 赵铁先进来,手里拎着一件旧皮甲。 “换上。” 沈渊低头看了一眼。 皮甲不新,边角磨得发白,胸前还有一处旧刀痕,但比他身上那件被鼠撕烂的强得多。 “哪来的?” “死人身上扒下来的。”赵铁道,“嫌晦气就别穿。” 沈渊接过来。 “死人都不嫌,我嫌什么。” 赵铁看他一眼,没说话。 沈渊把旧皮甲换上,动作一拉,肩头的伤又扯了一下。他皱了皱眉,没吭声,把绑带一点点勒紧。 赵铁靠在门边。 “外头那几个,看着都不是好东西。” “死囚?” “两个死囚,一个犯军规的老卒,一个老沟兵。”赵铁道,“还有魏老疤。” 沈渊抬眼:“李虎呢?” 赵铁脸色顿时难看了些。 “也在外头。” 沈渊沉默了一下。 “他不该去。” “他自己要去。”赵铁冷笑,“说你身上有妖味,怕你跑偏。他娘的,自己腿都抖,还想着喊别人。” 沈渊没接话。 过了片刻,他拿起枪,站起身。 那杆旧枪昨夜在沟底裂了一道细缝,已经不堪用了。赵铁把门边另一杆枪扔过来。 枪杆更沉,枪头也更长,刃口重新磨过,泛着冷光。 “韩开山的备用枪。”赵铁道,“借你,不是送你。” 沈渊伸手接住。 入手一沉。 比之前那杆旧枪更压手。 可握住以后,胸口那股燥意反而稳了一点。 他点头:“记着。” 两人出了石仓。 外头火还没灭。 石灰线绕着石仓撒了一圈,地上白花花的,像给活人圈出的坟边。火油草绳压在墙根,旁边几个守兵一夜没睡,眼睛全是血丝。 沈渊刚踏出石灰线,塌沟那边立刻响了一阵细碎刨土声。 不重。 却整齐。 守兵脸色全变了。 沈渊停下脚步,低头看了眼自己手腕。 灰线没亮。 只是轻轻跳了一下。 赵铁沉声道:“走快点,别在棚后久待。” 军属棚那边,沈小鱼站在门口。 她手里没抱木盆,换成了一个小布包。布包缝得歪歪扭扭,边上还露着线头。她一夜没睡,眼底青着,脸却洗干净了些。 沈渊看见她,脚步顿了顿。 赵铁没催他。 李虎站在不远处,扛着短矛,眼神乱飘,像想说什么,又知道这时候不该插嘴。 沈小鱼走到石灰线外,没有再往前。 她知道不能靠近。 “哥。” “嗯。” 她把小布包往前递了一点。 “里面是干饼,还有两块布。布是干净的,换药用。” 沈渊接过。 指尖隔着半尺,没有碰到她的手。 沈小鱼看见了,眼圈一下红了,却硬忍着没哭。 “你什么时候回来?” 沈渊看着她。 这个问题他答不了。 出城,进旧水脉,追骨器源头。谁都不知道那头藏着什么。 可他不能说不知道。 “找到源头就回来。” 沈小鱼点点头。 “那你别乱吃东西。” 旁边李虎本来绷着脸,听到这句,差点没绷住。 这话放别人身上怪。 放沈渊身上,还真不怪。 沈渊也怔了一下,随后嗯了一声。 “好。” 沈小鱼低声道:“也别让那东西吃你。” 沈渊手腕上的灰线又跳了一下。 他把手往袖子里藏了藏。 “它吃不动。” 沈小鱼看着他,没再说话,只往后退了一步。 她退了,沈渊才转身。 石仓外头那几个人都在看他。 一个脸上有斜疤的壮汉,手脚粗大,脖子上还留着半圈枷痕。另一个瘦得像竹竿,眼窝深,手指却很长,指节上全是老茧。第三个是个半白头发的老卒,左耳缺了半块,站姿却还算直。最后一个蹲在墙根,身上满是泥味,腰上别着短镐,不用问就是老沟兵。 魏老疤站在旁边,背着一捆绳,短镐也带着。 韩开山正在点人。 “斜疤,杀过同队兵,死罪。” 斜疤咧嘴笑了一下:“那孙子抢我饼。” 韩开山没理他,继续道:“瘦猴,偷军械卖给流民,死罪。” 瘦猴低头笑,没吭声。 “常老卒,临阵脱队,按律斩。” 那缺耳老卒脸皮抽了一下。 “我没逃,我是回去背我侄子。” 韩开山终于看了他一眼。 “军法不听这个。” 常老卒沉默下去。 韩开山又指墙根那个老沟兵。 “郭泥鳅,旧排水营的。喝酒误事,塌过一段沟,压死两个民夫,本该砍头。” 郭泥鳅抬头,脸上挤出个难看的笑。 “我知道路。” “所以你还活着。”韩开山道。 李虎在旁边听得后背发凉。 他忍不住压低声音问沈渊:“这帮人真能一起走?” 沈渊没答。 斜疤听见了,往李虎这边看。 “怎么,新兵崽子怕了?” 李虎脸一红。 “怕你娘。” 斜疤笑得更大。 “嘴还挺硬。” 赵铁一步上前,刀鞘直接顶在斜疤胸口。 斜疤笑声顿时停了。 赵铁声音很冷:“出城后,谁敢把嘴硬用在自己人身上,我先剁了他舌头。” 斜疤看了看赵铁,又看了眼沈渊,最后把头低了点。 韩开山没管他们,只把一卷粗图摊在木板上。 图很旧,画的是凉关西北一带的废水脉。 “从西小门出,绕死人坡,进废水脉。郭泥鳅带路,沈渊认味,赵铁压队,魏老疤看沟。其余人抬绳、开路、补口。” 他顿了顿,扫过众人。 “这趟不是探妖,是钓源。沈渊身上的东西会引同源骨器,路上若有骨钉、骨片、鼠窝、骨兽,先冲的就是他。” 斜疤忍不住看向沈渊手腕。 沈渊袖口遮着,看不见灰线。 可那股淡淡妖味,几个人都闻得到。 瘦猴忽然开口,声音尖细。 “他要是真把东西引来,我们是不是得跟着死?” 韩开山看向他。 “你本来就该死。” 瘦猴闭嘴了。 李虎却听得一愣。 韩开山转向他:“你还要去?” 李虎吞了口唾沫。 “去。” “死了不算军功。” “那活了算不算?” 韩开山盯了他两息。 赵铁冷哼一声:“活了再说。” 队伍没有再耽搁。 西小门很少开,门洞窄,外头是斜坡和乱石。天边刚泛灰,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带着荒原上那股冷硬的草腥。 门开时,几人都安静下来。 城外还是那片黑灰色荒原。 远处的死人坡影影绰绰,像趴着一排没埋干净的尸。 沈渊走在第二个。 郭泥鳅在最前,腰弯得很低,眼睛一直盯着地上的旧水痕和塌草。沈渊则盯着鼻子里那道线。 西北。 冷苦,甜铁,狼臊。 很淡。 可确实在。 出了城不到半里,沈渊手腕上的灰线忽然一跳。 他停住。 赵铁立刻低声:“停。” 后头几人全僵住。 斜疤刚想问,赵铁刀鞘已经横过去,压住他胸口,把话压了回去。 沈渊慢慢转头,看向右侧一片枯草。 那里看着什么都没有。 只有一具冻硬的狼尸。 昨夜拖尸没拖干净,半边身子被啃空,骨头露在外头,肚子里塞满了雪泥一样的白霜。 可那股甜铁味,正从狼尸肋骨下面渗出来。 沈渊低声道:“尸下有东西。” 赵铁朝斜疤一抬下巴。 “你去翻。” 斜疤脸色一黑:“凭什么我?” “凭你死罪。”赵铁道。 斜疤骂了一句,还是提刀过去。 他用刀尖挑开狼尸。 狼尸刚翻半边,底下忽然窜出一团黑影。 不是鼠。 比鼠小,细长,贴着地像一截活骨针,直奔斜疤脚踝。 斜疤反应不慢,抬脚就踹,却踹了个空。 那东西快得吓人。 沈渊已经动了。 枪尖下点。 叮! 像扎在骨头上。 那截活骨针被枪尖压在地上,疯狂扭动。众人才看清,那东西竟是一只细长妖虫,外壳灰白,头前两颗黑牙,牙上还沾着黑膏。 【骨虱】 【体魄:1.2】 【速度:4.1】 【状态:骨器寄生】 骨虱猛地一弹,想从枪尖下钻开。 沈渊手腕一压,枪尖旋了半寸,直接把它碾进泥里。 啪。 骨虱碎开,喷出一点黑浆。 【击杀骨虱,获得点数+5】 提示亮起。 沈渊还没松气,狼尸肋骨下又响起细碎的爬动声。 不止一只。 赵铁脸色沉了。 “退!” 斜疤这回退得比谁都快。 狼尸肚子里,一条条灰白骨虱钻出来,像碎骨缝里爬出的蛆虫,密密麻麻,直往沈渊这边涌。 它们不是冲斜疤。 是冲沈渊。 准确说,是冲他手腕那截灰线。 李虎脸都绿了。 “你这玩意儿真招虫啊!” 沈渊没有退。 他反而把枪尖往前一横。 骨虱速度快,但身子脆。 这东西若钻进甲缝、裤管,才是真麻烦。 “火。” 韩开山不在这里,赵铁立刻接住指挥。 “火油布!” 魏老疤手快,从背后抽出一块浸过油的破布,李虎咬牙点火,扔到狼尸边。 火一着,骨虱群乱了一瞬。 沈渊抓住这一瞬,枪尖连点。 啪啪啪! 三只骨虱被他点碎。 【击杀骨虱,获得点数+5】 【击杀骨虱,获得点数+5】 【击杀骨虱,获得点数+5】 其余骨虱被火逼回尸下,又被赵铁一脚踹翻火布,连尸带虫全烧起来。 黑烟混着焦臭冲上来。 沈渊却在那股臭里,闻到了更清楚的一缕线。 狼尸下方,泥里埋着一小截骨锥。 不是主源。 只是路标。 他用枪尖把骨锥挑出来。 骨锥刚离土,他手腕灰线便轻轻一跳,像被什么东西在远处回应。 面板亮起。 【同源骨器残痕确认】 【方向:西北】 【距离:缩短】 赵铁盯着那骨锥,脸色难看。 “这才刚出城。” 郭泥鳅低声道:“前头还有死人坡。” 沈渊看向西北。 荒原风冷,天边还没彻底亮。 那股冷苦的味,正在死人坡后面等着。 他把骨锥裹进粗布,重新提枪。 “走。” 李虎咽了口唾沫,跟上来。 “你先说好,等会儿要是再钻虫,你别往我这边引。” 沈渊看了他一眼。 “那你离我远点。” 李虎沉默半息,骂道: “那也不行。” 队伍继续往西北去。 城门在身后一点点合上。 咚的一声闷响。 像把他们和凉关,暂时隔成了两个世界。 第四十八章:死人坡 死人坡名不虚。 还没真正走到坡下,那股腐冷味就先迎了上来。 不是新尸的臭。 是尸体冻过、晒过、又让风吹干以后剩下的那种干腥。里面夹着狼尿、碎骨、旧血,还有荒原上那股被雪水泡透的土味。 李虎只闻了一口,脸就皱了起来。 “这地方真他娘晦气。” 郭泥鳅走在最前头,背弓得更低。 “晦气才没人来。没人来,旧水脉口才留得住。” 斜疤在后头冷笑:“你倒熟。” 郭泥鳅没回头。 “我以前修过这段。” 瘦猴吊在队伍中间,眼珠一直乱转,一会儿看沈渊,一会儿看赵铁,一会儿又看远处坡上那些黑突突的东西。 那不是石头。 是尸。 死人坡是一截缓坡,坡面上横七竖八散着尸骨。有人骨,也有兽骨。有些还裹着破甲片,有些只剩半副架子,更多的被狼啃得不成样子,骨头像乱柴一样插在冻土里。 沈渊停住脚步。 赵铁立刻跟着停。 “有味?” “有。” 沈渊看着坡上那些尸骨。 冷苦味更重了。 但不是从一处传来,而是像有人在坡上每隔一段就滴了一点黑膏,把味连成了断断续续的一条线。 西北方向。 正往坡后走。 他低声道:“别踩尸。” 斜疤嗤笑一声:“这地方不踩尸,踩天上去?” 沈渊没有看他,只道:“尸下面有东西。” 赵铁直接转头:“听他的。” 斜疤嘴角一抽,没再顶。 队伍开始绕。 郭泥鳅带路,从尸堆之间那些没被踩塌的硬土缝里走。沈渊走在第二个,枪尖压低,鼻尖一直分辨那股甜铁味。 越走,越不对。 这些尸不是随便散的。 有些死了很久,有些却很新。最新的那几具尸体,看皮甲样式,还是凉关斥候。 其中一具趴在坡腰,后背让人剖开了。 不是让妖兽撕的。 切口太齐。 沈渊走到尸前,蹲下看了一眼。 尸背上的肉被翻开,脊骨两侧塞着几枚细小骨锥。骨锥比他们昨夜在夜香桶里发现的更短,黑膏也更少,像是临时塞进去的。 赵铁脸色沉下去。 “拿咱们的人铺路。” 瘦猴干笑了一声:“都死了,还分咱们不咱们?” 话音刚落,赵铁的刀已经架到他脖子边。 瘦猴立刻闭嘴。 沈渊没说话。 他盯着那具斥候尸体。 脊背里的骨锥味很淡,但一根接一根,正好和坡上其他尸骨连起来。像有人拿这些尸体当路标,一路往旧水脉口引。 不是给人看的。 是给骨器看的。 也许也是给他看的。 沈渊伸出枪尖,想把其中一枚挑出来。 郭泥鳅忽然开口:“别乱挑。” 沈渊抬头。 郭泥鳅咽了口唾沫,指着尸体后腰的位置。 “那肉鼓着。” 众人这才看见。 那具尸体后腰下方,确实有一块微微鼓起。刚才被破甲挡住,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沈渊用枪尖轻轻拨开甲片。 甲片刚离尸身,底下忽然钻出一截灰白细影。 骨虱! 这只比刚才狼尸下的更大,身上拖着一截肉丝,刚一出来就直扑沈渊手腕。 沈渊早有防备,枪尖下压。 啪! 骨虱被钉进尸肉里。 【击杀骨虱,获得点数+5】 可它死的一瞬,尸体后腰那块鼓包彻底裂开。 不是一只。 是一窝。 密密麻麻的骨虱从尸体里炸出来,像一把灰白碎针,朝沈渊扑来。 斜疤骂了一声,转身就退。 这一退,正踩在旁边一截兽骨上。 咔。 兽骨断开。 底下埋着的黑膏一下渗了出来。 沈渊脸色一变。 “别动!” 晚了。 坡上三具尸体几乎同时抽了一下。 不是活。 是里面的骨虱被惊了。 赵铁一脚踹在斜疤腿弯,把他踹跪下去,避开第一波飞出的骨虱。 “蠢货!” 斜疤脸色青白,却没敢骂回去。 魏老疤已经把火油布甩了出去。 李虎手忙脚乱地点火,火星擦着他手指过去,烫得他一哆嗦。 “你倒是快点烧啊!” “闭嘴!” 火布落在尸边,轰地一下窜起来。 骨虱怕火,前头一片顿时乱了。 沈渊没有退远。 骨虱冲的是他,他退到哪,哪就乱。 他干脆站在火布后头,枪尖连点。 骨虱快,但只要看清它们钻出来的那条骨秽线,就不是完全没法打。 啪! 啪! 啪! 三只骨虱接连被点碎。 【击杀骨虱,获得点数+5】 【击杀骨虱,获得点数+5】 【击杀骨虱,获得点数+5】 可还有更多。 它们从尸体、兽骨、冻土缝里钻出来,绕开火,贴着地面往沈渊脚下爬。 常老卒一直没说话。 这时候忽然动了。 他把腰间短刀往地上一插,掀起一块破盾,横在沈渊右脚边。 骨虱撞在盾面上,叮叮作响。 “脚下!” 沈渊低头,一只骨虱已经钻进他裤腿边。 他抬脚猛跺。 啪。 黑浆溅开。 【击杀骨虱,获得点数+5】 沈渊看了常老卒一眼。 常老卒没看他,只把破盾往前又推半尺。 “别分心。” 这句话像老兵说的。 沈渊点头,枪势忽然快了。 枪刺精通边缘的那股顺劲儿彻底顶上来。枪尖不再只是刺,而是点、压、扫、挑,专打骨虱飞窜的前半寸。 啪! 啪! 啪! 骨虱一只只碎开。 点数提示不断亮起,又被他压下没看。 赵铁和魏老疤负责火口,常老卒挡脚下,李虎咬着牙补漏。斜疤被踹跪后也终于学乖了,提刀砍翻两只想绕后的骨虱。 瘦猴却没动。 他盯着斥候尸背里那几枚骨锥,眼珠轻轻转了一下。 沈渊余光扫见了。 但他没有立刻出声。 因为坡顶那股冷苦味,忽然压了下来。 那些骨虱像同时听见了什么,动作一滞。 随后,不再乱扑。 它们开始往一处汇。 斥候尸体下面。 郭泥鳅脸色变了。 “下面是空的!” 话刚落,坡面塌了一块。 冻土和尸骨一起往下陷,露出一个黑洞。洞里不是水脉主口,而是一截被骨片堵住的旧排水槽。 排水槽里,一只骨虱王慢慢爬了出来。 它比寻常骨虱大了三倍,通体灰白,背壳上刻着细小骨纹,两根黑牙足有半寸长,牙尖滴着黑膏。 【骨虱王】 【体魄:2.4】 【速度:5.6】 【状态:寄生路标】 李虎看得头皮发麻。 “这玩意儿也有王?” 没人理他。 骨虱王一出来,直奔沈渊。 快得像一截灰线。 沈渊枪刚抬,它已经绕过枪尖,贴着枪杆爬上来。 太快。 沈渊立刻松枪。 骨虱王扑空,却顺势弹向他手腕。 它要咬灰线。 沈渊右手抽刀已经来不及。 赵铁刀横着斩来。 骨虱王半空一折,竟然避开刀锋,落到沈渊肩头。 黑牙一张。 沈渊左手猛地拍下去。 啪! 他一把按住骨虱王,掌心立刻传来钻心的刺痛。 那两颗黑牙扎进他掌肉里,像要顺着血往里钻。 沈渊眼前一黑。 手腕灰线猛地亮起。 周围所有骨虱同时躁动,像闻见了开口的血。 赵铁吼道:“撒手!” 沈渊没撒。 他反而五指收紧,硬生生把骨虱王从肩头拽下来,按在斥候尸背上。 “火!” 李虎这次反应极快,抓起火布扑上来。 火一压下,骨虱王发出尖细到刺耳的鸣叫。 沈渊另一只手拔刀,对准它背壳上最重的那道骨纹,狠狠扎下去。 第一刀,滑开。 第二刀,裂了一点。 第三刀,刀尖终于没入。 骨虱王猛地一抽。 沈渊松开它被咬穿的手掌,反手握刀,整个人往下一压。 咔。 骨虱王背壳裂开,黑浆喷出。 【击杀骨虱王,获得点数+28】 【破坏寄生路标,获得点数+8】 坡上的骨虱一下乱了。 没了骨虱王压着,它们不再成群扑沈渊,而是四散钻进尸堆和冻土里。 赵铁没有追。 “别追,收火。” 众人这才松下一口气。 沈渊把刀拔出来,掌心两个黑洞一样的咬痕还在冒血。血不是鲜红,边缘带着一点发黑。 李虎看得脸都变了。 “你手……” 沈渊盯着掌心。 那股黑膏正想往肉里钻。 面板闪了一下。 【骨虱毒秽侵入】 【可吞噬】 沈渊眼神微冷。 又是可吞噬。 这东西像是盼着他吃。 他没有立刻吞。 而是掏出小鱼给的布,用力缠住掌心,把黑血往外挤。 疼得他额角直跳。 【骨虱毒秽排出部分】 【残留轻微】 沈渊这才松了口气。 能不吃,就不吃。 赵铁看见他的动作,眼神缓了一点。 “还知道不是什么都往肚里咽。” 沈渊没有笑。 他蹲到塌开的旧排水槽前。 寄生路标被毁后,坡上那股冷苦味散了一半。可更深处的味线,反而更清楚。 排水槽往下,通向死人坡背面。 郭泥鳅趴在洞口看了两眼,脸色发白。 “能走。” 赵铁问:“通哪?” 郭泥鳅咽了口唾沫。 “旧水脉侧口。” 沈渊抬头,看向坡后。 那里雾气更重。 甜铁味也更冷。 忽然,坡后传来一声很低的狼嚎。 不远。 也不像普通狼。 那声音一响,沈渊手腕灰线轻轻一跳。 瘦猴终于忍不住后退半步。 “还有狼?” 沈渊握紧枪,站起身。 “不是狼。” 他看着坡后的雾。 “是有人在学狼叫。” 第四十九章:学狼的人 那声狼嚎在坡后又响了一次。 低,哑,断在半截。 不像狼。 真正的狼嚎再残,也有一股往外放的野劲。这声音却像被人从喉咙里硬挤出来,先是人气,后头才拖出一点狼腔。 沈渊站在塌开的旧排水槽边,没立刻下去。 赵铁也听出来了,刀还在手里,眼神朝坡后那片灰雾压过去。 “人?” “像。” 沈渊鼻尖动了动。 死人坡上血臭、尸臭、骨虱烧焦后的糊味还没散。可坡后那声东西传来的地方,压着一股更细的味。 血。 活血。 不是尸体里冻干的旧血,是还没冷透的血。 李虎脸色更难看了。 “这荒地里还有活人?” 斜疤冷笑一声:“活人不见得是好东西。” 赵铁回头看了他一眼。 斜疤把嘴闭上了。 郭泥鳅趴在排水槽口,看了看里面,又看了看坡后。 “要进水脉,就得绕到坡后。这个侧槽太窄,人能钻,带伤的钻不过去。真要走,也得先下坡后那道旧渠。” “那就看坡后。”赵铁道。 他说完,刀尖一点斜疤和瘦猴。 “你俩前面五步。” 斜疤脸色一沉:“凭什么又是我?” 赵铁声音平得很。 “凭你刚才踩断骨头。” 斜疤想骂,最终还是没骂出来。 瘦猴眼珠转了转,也没敢多说。两人一左一右,硬着头皮往坡后走。 沈渊走在他们后面。 他手腕上的灰线安静了些,可并没有消。越靠近坡后,那截灰线就越凉,像有一根细线从血里牵着他往前。 坡后的雾更重。 不是真雾。 是水脉口多年积下的潮气,混着尸骨和冻土,被夜风一卷,就贴着地慢慢爬。火把照进去,只能照出两三丈,再远就是一片灰白。 那声狼嚎又响了。 这一次更近。 “嗷——” 尾音没拖完,忽然变成一阵咳。 咳里带血。 李虎听得头皮发麻。 “娘的,真是人。” 常老卒忽然停了一下。 他盯着前面一块塌石后头,声音低了。 “那里。” 众人顺着他眼神看去。 塌石背后,靠着一个人。 一身凉关斥候的破皮甲,半边身子陷在泥里,左腿从膝盖以下没了,只剩一团被冻住又撕开的烂肉。胸前还挂着一块断了角的铁牌,牌子上满是泥血,看不清编号。 那人还活着。 至少喉咙还在动。 每动一下,就从嘴里挤出半声狼嚎。 斜疤骂了一句:“装神弄鬼。” 他刚要上前,沈渊忽然道:“别近。” 斜疤脚步一顿。 沈渊盯着那个斥候的喉咙。 那人的脖子肿得很厉害,皮肉下面有一块灰白东西顶着,随着每一次呼吸,微微一鼓一缩。 不是骨钉。 更像一截哨。 骨做的哨。 沈渊往前走了半步。 那斥候像是听见了脚步,眼皮艰难地抬了一下。眼珠已经发浑,可看见赵铁身上的凉关甲时,里面猛地亮了一点。 他想说话。 可喉咙一动,出来的还是狼嚎。 “嗷——咳咳——” 血沫从他嘴角淌出来。 赵铁脸色沉得像铁。 “凉关的?” 常老卒蹲下看了一眼他胸前铁牌,手指在泥上擦了擦。 “北墙斥候,姓曹。” 那斥候眼珠动了动,像是认得“曹”这个字。 他想点头。 可刚一动,喉咙里的骨哨就响了一下。 远处雾里,立刻有几声低低的爪响回应。 赵铁眼神一厉。 “这东西在报信。” 沈渊已经闻到了。 那截骨哨上有同源甜铁味,比骨虱身上的淡,却更尖。它不是用来杀人的,是用活人的气和血,学狼叫,给坡后什么东西传讯。 人一喘,它就响。 人一疼,它也响。 这人不是哨兵。 是被做成了哨。 李虎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下去。 “这帮畜生……” 斜疤也没笑了。 瘦猴站得远些,眼神发虚,不知道是怕,还是在想自己若落到妖物手里,会不会也变成这样。 那斥候忽然用手抠地。 只剩三根手指的右手,在泥里一下一下划。 沈渊低头看。 他划得很慢。 先是一横,再往下斜。 不是字。 是方向。 指向旧水脉正口,又很快颤着手,往旁边划了一道叉。 别走正口。 沈渊看懂了。 赵铁也看懂了。 “正口有东西?” 斥候眼珠猛地一动。 他张嘴,喉咙里的骨哨立刻又响。 “嗷——” 这次声音比前几次尖得多。 远处雾里,爪声一下密了。 郭泥鳅脸色变了。 “不能让他再响了。” “拔出来。”赵铁道。 沈渊摇头。 “直接拔,他喉咙会烂。” 斥候听见这话,眼珠却反而死死盯住沈渊。 他不怕烂。 他怕自己继续响。 他用最后那点力气,抓住沈渊的裤脚,三根手指抠得发白。 沈渊低头看他。 那只手抖得很厉害。 像是在求他快一点。 沈渊握枪的手紧了紧。 他不喜欢这样。 杀妖兽干脆。 杀这种被妖物做成工具的人,最脏。 赵铁低声道:“沈渊。” 沈渊知道不能拖。 坡后那些东西正在靠近。 他蹲下身,左手按住斥候肩膀。 “忍一下。” 斥候眼皮颤了颤。 沈渊短刀出鞘。 他没有割开喉咙,而是顺着那块灰白骨哨顶起的位置,从侧边一点点挑进去。刀尖碰到骨哨的一瞬,那股甜铁味猛地炸开。 沈渊鼻腔一疼。 手腕灰线也跟着跳了一下。 面板闪出一行。 【传讯骨哨】 【状态:寄喉】 沈渊没理会。 刀尖继续往里。 斥候全身猛地绷住,嘴里发出破碎的气声。那声音已经不成狼嚎,只像一口破风箱。 李虎别开脸,牙咬得咯吱响。 常老卒蹲在旁边,按住斥候乱抽的胳膊,低声道:“兄弟,忍住。忍住就不替它们叫了。” 这句话像是有点用。 斥候手指死死抠进泥里,没再乱动。 沈渊终于找到了骨哨底下那根细筋。 不是真筋。 是黑膏凝成的一条细线,贴着喉骨连进皮肉里。 他刀尖一挑。 啪。 细线断了。 那截骨哨从斥候喉下松开半寸。 沈渊两指夹住,硬生生把它抽了出来。 血一下涌出。 斥候张大嘴。 这一次,没有狼嚎。 只有一口带血的气。 面板亮起。 【破坏传讯骨哨,获得点数+9】 沈渊把骨哨扔到地上,一脚踩碎。 咔。 骨哨裂开,里面竟然滚出半颗干瘪的狼舌。 李虎骂了一声,差点吐出来。 斥候却像松了一口气。 他喉咙漏着血,已经说不出完整话,只能用手继续往泥里划。 这次,他画得更急。 旧水脉正口,一个叉。 侧口,一条弯线。 最后,又在弯线尽头点了三下。 赵铁看向郭泥鳅。 郭泥鳅咽了口唾沫。 “三点……那是旧水脉里的三岔沉井。” 他脸色很白。 “走正口会到主渠。走侧口,能绕到沉井下头。要是真有人让他别走正口,说明正口那边已经被堵死了,或者……等着东西。” 赵铁低头看斥候。 “还有什么?” 斥候眼睛已经开始散了。 他却忽然抓住沈渊手腕。 不是抓灰线那只手。 是抓衣袖。 他用尽最后一点力气,把手指往沈渊掌心里塞。 沈渊低头。 斥候掌心里有半截东西。 一小片铁。 凉关斥候用来刻短讯的铁片。 上面只划了两个字。 不是“救命”。 是“养场”。 赵铁看见那两个字,脸色变了。 “妖兽养场?” 斥候眼珠动了一下。 像是回答。 随后,他喉咙里冒出一口血,手慢慢松开。 人没了。 周围安静了一息。 只有坡后雾里的爪声,还在一点点逼近。 李虎低声道:“他撑到现在,就为了这半片铁?” 常老卒把斥候的眼睛合上。 “斥候本来就是干这个的。” 赵铁没有多说,只把那半片铁收起。 “不能走正口。走侧口。” 郭泥鳅立刻道:“侧口窄,下面有沉井,得下绳。” “能走就行。”赵铁道。 斜疤往雾里看了一眼。 “后头东西来了。” 不用他说,沈渊也闻到了。 灰脊狼的臊味。 不止一头。 还有骨器残痕。 刚才骨哨响了几次,已经把附近的东西叫过来了。 沈渊站起身。 “走。” 赵铁看他:“你压后?” “它们是冲我来的。” 沈渊把枪上的血甩掉。 “我压后,能拖住。” 赵铁盯他一眼,没有废话。 “郭泥鳅带路,李虎跟着他。常老卒看李虎脚下。斜疤、瘦猴,抬绳。魏老疤断中。沈渊和我压后。” 斜疤这次没顶嘴。 队伍立刻动起来。 郭泥鳅找到侧口,在一块倒塌石板后面。石板下有半人高的黑洞,里面潮气往外冒,带着旧水和霉泥味。 李虎探头看了一眼,脸都绿了。 “这也叫路?” 郭泥鳅已经钻进去半个身子。 “能活着出去的,都叫路。” 常老卒推了李虎一把。 “下。” 李虎咬牙钻进去。 身后雾里,第一头灰脊狼冲出来了。 不是完整狼。 半边脸皮被剥了,嘴里嵌着一截骨片,跑起来一瘸一拐,却比普通伤狼更凶。 沈渊手腕灰线一跳。 那狼立刻锁住了他。 赵铁低声道:“来得真快。” 沈渊没有回答。 他往前一步,枪尖压低。 灰脊狼扑起。 沈渊不等它落地,枪尖从下往上刺出,直入喉下骨片缝。 噗! 狼身撞到枪杆上,血顺着枪头往下淌。 【击杀骨化灰脊狼,获得点数+18】 雾里,又有两道灰影扑来。 赵铁刀光一闪,拦下一头。 沈渊抽枪,再刺。 第二头狼被他扎穿前腿,摔在泥里,还想爬起。沈渊一脚踩住它脖子,枪尖下压,刺入骨片根处。 【击杀骨化灰脊狼,获得点数+18】 点数到账。 可手腕灰线又深了一丝。 沈渊感觉到了。 这些被骨化的东西,杀了都有回报,也都有脏东西往他身上贴。 他没时间细想。 赵铁已经退到侧口边。 “沈渊!” 最后一人也钻进去了。 沈渊一枪扫开扑来的第三头狼,转身往侧口钻。 身后,雾里的狼嚎终于响成一片。 不再是人学的。 这次是真狼。 沈渊钻进侧口前,回头看了一眼那具斥候尸体。 尸体靠在塌石边,喉咙还在流血。 但再也不会替妖物叫了。 沈渊收回目光,低声道: “走侧口。” “养场在前头。” 第五十章:死人岔 侧口比外头看着还窄。 郭泥鳅先钻进去,肩膀贴着石壁往下滑,嘴里低低骂了一句,声音很快让潮气吞了。李虎跟在后头,刚进半截,背上的短矛就卡在洞口,急得他反手去拽,差点把自己卡死。 常老卒在后头踹了他一脚。 “矛横过来,别竖着。” 李虎疼得呲牙,却没敢喊,赶紧把短矛横到胸前,整个人像条泥鳅一样往里挤。 沈渊最后一个钻进来。 刚入洞,身后就传来狼爪刮石的声音。 不是一头。 灰脊狼已经追到侧口外,鼻子贴着洞边乱嗅。它们进不来,洞口太窄,可那股骨化狼身上的甜铁味一直往里钻,像一根针追着沈渊手腕扎。 沈渊没有回头。 他往前挪了两步,忽然停下。 “赵叔,火。” 赵铁立刻明白,把一块火油布塞给斜疤。 “点了,扔口子。” 斜疤脸色难看:“这么窄,烧着咱们怎么办?” 赵铁一脚踹在他膝弯。 “那你出去跟狼讲理。” 斜疤咬牙点火,把火油布往后洞口一塞。火光轰地一下卷起来,外头几头狼被火一逼,发出低低的吼声,不敢再往洞口贴。 洞里顿时热了一截。 可热气一过,底下的潮冷又翻了上来。 侧口斜着往下,石壁上全是湿苔,手一摸就是一把滑泥。脚下更难走,碎石、烂木、旧水槽搅在一起,踩错一步就能崴断脚。 郭泥鳅在前头压着嗓子道:“别踩中间,踩两边石沿。中间空。” 李虎刚想问空什么,脚下那块黑泥忽然往下一沉。 他脸色一白。 常老卒一把抓住他后领,硬把人拽了回来。 黑泥下面咕嘟冒出一串气泡。 李虎看得后背发凉。 “这底下是坑?” “死人坑。”郭泥鳅头也不回,“当年这段塌过,填不满,水一泡,底下全是烂骨头。” 李虎没敢再说话。 队伍一点点往下挪。 越往里走,外头狼声越远,取而代之的是水滴声。 滴答。 滴答。 一下下落在黑暗里,像有人在前头数步子。 沈渊鼻尖一直绷着。 侧口里的味比外头还杂。霉、湿、旧血、烂骨、火油烟,全挤在一起。可真正要找的那股冷苦甜铁味,却时断时续。 有时候在前。 有时候又像从左边墙缝里透出来。 像有人故意把味揉碎了,撒在每个岔口前。 赵铁低声问:“还准吗?” “不准。” 沈渊答得很快。 赵铁看了他一眼。 沈渊又道:“它在乱。” 不是他闻不到。 是这条水脉里到处都沾过同源骨器,真味和假味混在一起,像一地乱线。若只凭鼻子追,迟早会被引歪。 郭泥鳅忽然停下。 前面出现了岔口。 三条。 左边低,半截泡在黑水里;中间宽些,地上有新鲜爪痕;右边最窄,石壁上结着一层白霜似的盐碱。 瘦猴在后头探头看了一眼。 “走中间吧,宽。” 赵铁冷冷道:“你想走?” 瘦猴缩回去:“我就说说。” 沈渊站在岔口前,闭了一下眼。 左边有水腥和腐肉味。 中间有狼臊和甜铁味,最重。 右边味最淡,几乎只有冷霉。 按理说,源头该往中间。 可太重了。 重得像特意摆在路上的饵。 沈渊没有立刻开口。 郭泥鳅蹲下去,摸了摸右边石壁上的盐碱,又抠了一点放到鼻子边闻。 “右边以前走水。” 斜疤皱眉:“水道怎么没水?” “塌过。”郭泥鳅道,“水改道,旧路干了。干路上味淡,妖物少走。” 沈渊睁开眼。 “走右边。” 瘦猴小声道:“你不是闻中间味最重?” 沈渊看向他。 “太重。” 瘦猴一怔。 赵铁直接道:“走右。” 队伍刚往右边挪了两步,中间那条岔口里忽然响了一声。 不是狼。 是石头滚动。 紧接着,一具半烂的兽尸从中间通道深处滑了出来,砰地撞在岔口。兽尸肚子裂开,一股浓到发腻的甜铁味炸了出来。 李虎刚才若走中间,这会儿正好撞上。 他脸一下青了。 “这玩意儿等着咱们?” “等着沈渊。”赵铁道。 兽尸肚子里很快钻出几只骨虱,贴着地往外爬。沈渊手腕灰线一跳,那几只骨虱立刻转向他。 他枪尖连点。 啪。 啪。 啪。 【击杀骨虱,获得点数+5】 【击杀骨虱,获得点数+5】 【击杀骨虱,获得点数+5】 点数很少。 沈渊却没有放松。 中间那条路彻底不能走了。那具兽尸是路标,也是陷阱。若他们进去,后头很可能塌下来,把人逼进尸腹和骨虱窝里。 “走。” 赵铁低喝。 众人钻进右边窄道。 右边越走越低,石壁几乎贴到肩膀。斜疤身子宽,走得最难,几次被卡住,气得直喘。 李虎看他吃瘪,刚想笑,脚下忽然一滑,整个人往前扑。 常老卒再次抓住他。 “看脚。” 李虎脸上挂不住,小声道:“我看着呢。” “你看的是前头。”常老卒道,“脚下也会吃人。” 这话刚说完,队伍前面忽然传来郭泥鳅一声低骂。 “停!” 所有人立刻顿住。 前方地面断了。 窄道尽头是一口沉井。 井不宽,却深。火把往下一照,只能看见井壁上湿滑的石纹,还有更深处一点黑水。水面没有波,像一只闭着的黑眼。 郭泥鳅趴在井边,声音发紧。 “死人岔到了。” 赵铁问:“怎么下?” 郭泥鳅指着井壁一侧:“旧铁环还在,挂绳下。下面有横渠,过了横渠,就能绕到正口后面。” “绳。” 魏老疤把背上绳捆放下,熟练地打结。常老卒帮着压绳,动作不快,却稳。 斜疤看着井底黑水,脸色发沉。 “下面要是有东西,咱们一个个下,不就是送?” 赵铁道:“所以你先下。” 斜疤脸一僵。 这回他没再问凭什么。 赵铁的刀已经出了一寸。 斜疤咬牙抓住绳,往下滑。 滑到一半,他忽然停住。 “底下有东西。” 所有人都僵了。 沈渊鼻尖猛地一动。 井底黑水里,有一股很淡的骨器味。 不是从下面爬上来的。 是在水里。 “别碰水!”沈渊低喝。 可斜疤的脚已经快触到水面。 话音刚落,黑水里忽然弹出一道细影,直刺斜疤脚踝。 斜疤反应竟然不慢,双腿一缩,那细影擦着靴底过去,啪地钉在井壁上。 众人这才看清。 那是一截骨针。 骨针后头连着一根黑膏丝,像鱼线一样从水底拖出。 郭泥鳅脸色惨白。 “钓脚针。” 赵铁皱眉:“旧沟里有这东西?” “没有。”郭泥鳅声音发哑,“这不是修沟的东西,这是后来埋的。” 沈渊往井口俯身。 黑水下面,还有两三道细影在慢慢游。 它们不急。 等人下去,等人脚碰水。 这不是妖兽。 是骨器机关。 赵铁看向沈渊。 “能破?” 沈渊盯着水里那几道残痕。 刚才骨器残痕的能力,在这里终于派上了用场。 黑水遮不住味。 几根钓脚针的线,都汇到井壁右下方一块凸出的石头后。 那是结点。 “右下石缝。” 沈渊把枪递给赵铁,自己抓住绳往下滑。 李虎急了:“你又下?” “它们冲我,总比冲你们好。” 沈渊声音落下,人已经滑到井中。 水里的骨针立刻动了。 三根同时弹起,直奔他小腿、手腕和喉咙。 沈渊半空一拧,脚踩井壁铁环,短刀出手,先劈开冲喉咙那根。另一根擦过他小腿,划出一道血口。第三根直刺手腕灰线。 沈渊眼神一冷。 左手猛地抓住那根骨针。 骨针扎进掌肉。 疼得他指尖一麻。 可他顺着那根黑膏丝一拉,右手刀尖已经扎进右下石缝。 噗。 刀尖挑到一团软硬相间的东西。 他用力一撬。 石缝里掉出一枚拇指大的黑骨扣。 骨扣一离位,水里几根骨针同时软了下去。 【破坏钓脚骨扣,获得点数+11】 沈渊松开骨针,掌心又多了一个血洞。 他没有吞那点黑气,只把血往外一挤。 “下来。” 赵铁先下。 随后是李虎、常老卒、郭泥鳅、魏老疤、瘦猴。 最后轮到斜疤。 斜疤落地后看了沈渊一眼,难得没说风凉话。 横渠比上头更冷。 众人踩着没过脚踝的黑水往前走。没走几步,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沉闷的坍塌声。 是中间那条岔口。 塌了。 李虎回头看了一眼,喉咙发干。 “要是刚才走中间……” 没人接话。 赵铁看向沈渊。 “这次没闻错。” 沈渊却没有放松。 他盯着前方黑暗。 “不算。” “它故意把中路弄得太香,我才避开。” 赵铁沉默片刻,道: “知道它故意,就是长进。” 前方,水声忽然变大。 郭泥鳅低声道:“快到三岔沉井下头了。” 沈渊鼻尖却先动了。 前面除了水声,还有活物的喘息声。 很轻。 像有人捂着嘴,怕自己喘出来。 他抬手。 队伍停住。 黑暗里,传来一道微弱的人声。 “别……别过来……” 李虎一愣。 “还有活人?” 沈渊握紧刀。 那声音又响了一下,带着哭腔。 “别走正口……” “他们在养东西……” 第五十一章:养东西 那声音很轻。 轻得像被水泡烂的草,风一吹就断。 可在这条旧水脉里,所有人都听见了。 “别走正口……” “他们在养东西……” 李虎喉咙一紧,手里的短矛下意识抬起来。 “谁?” 没人答。 只有水声。 横渠里黑水没过脚踝,一步下去,泥浆和烂骨茬在靴底轻轻硌响。火把光往前照,只能照出一截湿漉漉的石壁,还有石壁上长年水蚀留下的白痕。 沈渊没往前急走。 他鼻尖动了动。 前面有人味。 活人的汗味、血味,还有被旧水泡久了的腐烂皮肉味。除此之外,还有一股很淡的甜铁气,贴着水面散开,像有人把骨膏磨碎了,洒进水里。 赵铁压低声音:“陷阱?” “有可能。” 沈渊盯着前面。 “但人是真的。” 斜疤在后头冷笑一声:“真的假的有什么区别?这种地方冒出来的活人,八成比死人还麻烦。” 常老卒忽然回头看他。 “你闭嘴。” 斜疤一愣。 常老卒平时话少,这一下声音不大,却冷得很。斜疤看了看他,又看了看赵铁,终究没再说。 郭泥鳅趴低身子,摸了摸水流。 “前头就是三岔沉井下头。水往左走,风往右走,人声从中间来。” “中间是什么?” “废槽。”郭泥鳅道,“以前用来暂存冲下来的木料和石料,后来塌过,没人走。” 沈渊看向中间那片黑暗。 人声又响了一下。 这次更急。 “别……别点火……” 李虎一怔:“不点火怎么看路?” 话刚出口,前面黑暗里忽然响起一阵轻微的爬动声。 不是鼠。 比鼠更细,更密。 沈渊脸色一沉。 “火往后。” 赵铁立刻明白,伸手把李虎手里的火把按低。 火光一退,那阵爬动声反而慢了些。 沈渊看见了。 不是看见,是闻见。 前面水槽两侧石壁上,趴着一片骨虱。 它们没有立刻扑,灰白的壳贴在湿壁上,一只挨一只,像墙上长了一层会动的碎鳞。火光照得越近,它们越躁;火一退,它们便像重新睡了下去。 这东西不只是怕火。 也会被火惊醒。 沈渊低声道:“火别往前照,贴地。” 队伍一点点往前挪。 越往里,活人味越重。 走了十几步,水槽尽头终于露出一片塌开的空地。那里原本该是沉井下方的分水池,如今半边塌陷,碎石堆成一道低墙。 低墙后面,绑着人。 三个。 两个已经没气了,头垂着,身上被水泡得发白。还有一个活着,胸口微微起伏,嘴被烂布塞住,刚才的声音,就是从他喉咙里挤出来的。 他身上穿的不是军甲。 是民夫衣。 肩上还压着半截旧木牌。 郭泥鳅一看,脸色变了。 “旧排水营的人。” 那活人听见“旧排水营”,眼珠猛地动了一下,像是想哭,又像是早没力气哭。 李虎刚要冲过去,赵铁一把按住他。 “站住。” 李虎急了:“人还活着!” “我看见了。”赵铁声音很沉,“你看见他脚下没有?” 李虎低头。 那人脚下水里,缠着几根黑膏细丝。细丝一头连着他的脚腕,一头没入水槽后方的黑洞里。随着他每一次喘气,那些细丝就轻轻动一下。 像鱼线。 也像筋。 沈渊鼻子里那股甜铁味更重了。 “他不是被绑在这儿。” 他声音发冷。 “是被拴在这儿。” 赵铁看向他。 “拴什么?” 沈渊盯着那几根细丝。 “拴水里的东西。” 话音刚落,那活人眼睛骤然瞪大,拼命摇头。 不是让他们走。 是让他们别碰。 可已经晚了。 瘦猴站在后面,眼珠一转,忽然往侧边挪了半步。 那里有一个小布袋,半泡在水里,露出一点铜钱的边。 他动作很轻。 可沈渊闻到了水里的味动了一下。 “别碰!” 瘦猴手指刚碰到布袋,水里那几根黑膏细丝瞬间绷直。 活人喉咙里挤出一声闷叫。 下一刻,黑洞里有什么东西猛地拖了一下。 那活人的脚腕被扯得一沉,整个人往水里栽。 李虎眼疾手快,扑过去抓住他肩膀。 “拉!” 常老卒也扑上去,两人硬把那活人往回拽。 水里却翻起一片黑影。 骨虱。 不是墙上那些小的。 水底这批更细,更长,像一条条带骨壳的水蛭,贴着黑膏细丝往外爬,直钻李虎和常老卒的手腕。 沈渊枪尖点下。 啪! 第一只骨水虱被点碎。 【击杀骨水虱,获得点数+6】 第二只已经爬到李虎袖口。 李虎脸都绿了,手却没松。 “快点啊!” 沈渊短刀出手,一刀挑飞那只骨水虱。 赵铁一脚踩住黑膏细丝,刀锋往下一压。 没断。 那东西像筋,软而韧,刀砍上去只陷进去半寸。 郭泥鳅急声道:“线根在水洞里!砍人脚边没用!” 沈渊看向黑洞。 水洞低矮,只容半个人钻。里面骨器味很重,但不是源头,像一个小节点。 “我去。” 赵铁一把抓住他肩膀。 “你手腕还没稳。” “它们已经醒了。” 沈渊拨开他的手,深吸一口气,直接伏身钻进水洞。 黑水一下没到胸口。 冰冷刺骨。 水洞里窄得几乎抬不起头,沈渊只能侧身往前挤。骨水虱从两侧石缝里爬出来,闻到他手腕上的灰线,立刻舍了外头的人,全往他身上钻。 沈渊没有退。 他左手护住手腕,右手短刀连挑。 【击杀骨水虱,获得点数+6】 【击杀骨水虱,获得点数+6】 可这东西太小,太多。 一只钻进他的甲缝,在腰侧咬了一口,疼得他眼前一黑。 他忍着疼,终于看见了线根。 水洞尽头,有一块嵌在石缝里的黑骨扣。 比钓脚骨扣更大,上面缠着三根黑膏筋,其中一根连着外头那个活人,另外两根则伸向更深的水下。 沈渊心里一沉。 还有两个饵。 或许已经死了。 或许还没死。 他没时间细想。 短刀扎向黑骨扣。 第一刀,滑开。 第二刀,骨扣上裂出一道白痕。 第三刀还没落下,水下忽然翻出一团黑影,狠狠撞在他胸口。 沈渊被撞得后背砸上洞壁,胸口一闷。 那东西半尺长,像鼠,又像鱼,浑身裹着细骨鳞,嘴里全是倒刺,咬住他皮甲就不松。 面板一闪。 【骨鳞水鼠】 【体魄:2.6】 【速度:4.4】 【状态:水脉寄养】 沈渊眼神一冷。 原来他们养的是这个。 不靠地上鼠窝。 靠水脉养水鼠。 骨鳞水鼠撕开皮甲,牙齿已经碰到肉。沈渊一把按住它脑袋,短刀从侧面扎进鳞缝。 噗! 【击杀骨鳞水鼠,获得点数+14】 血和黑水在洞里散开。 更多水声从深处响起。 不能拖。 沈渊反手握刀,照着黑骨扣狠狠扎下。 咔。 骨扣碎开。 外头那根黑膏筋猛地一松。 【破坏饵线骨扣,获得点数+13】 水洞里的骨水虱一下乱了。 沈渊不等它们重新聚,转身往外退。刚退半截,身后深处忽然响起一阵更沉的水声。 像有什么东西在水底翻了个身。 很大。 沈渊后背寒毛一下立起来。 他没有回头,硬从水洞里退了出去。 外头,李虎和常老卒终于把那活人拖上碎石堆。那人脚腕被勒得露出白骨,却还活着。 赵铁伸手把沈渊拽上来。 “里面什么?” 沈渊吐出一口黑水,声音发哑。 “水脉里养了东西。” “多大?” 沈渊回头看向那个黑洞。 洞里水面慢慢鼓了一下。 所有骨虱都往两边退。 “不小。” 那个活人挣扎着吐出嘴里的烂布,喉咙破得像砂纸。 “别……别在这儿杀……” “会醒大的……” 赵铁脸色一沉。 “大的在哪?” 活人眼珠颤着,抬手指向水脉更深处。 “养场……” “沉井后面……” 第五十二章:钉路断 “沉井后面。” 沈渊其实已经闻到了。右井下头,有人血,也有妖兽未长全的腥气。 那活人这一句,不是给他指路,是把他鼻子里那点不敢确定的味,钉死了。 那活人说完这四个字,像是把最后一口气也吐了出去,整个人软在碎石上,胸口起伏得厉害。 李虎蹲在旁边,手忙脚乱地用布条给他缠脚腕。 那脚腕几乎被黑膏筋勒断,皮肉翻开,骨头都露了一截。李虎看得脸白,手却没停。 “忍着点啊。”他嘴上还在骂,“你可别刚救出来就死,老子白拽半天。” 那活人咧了咧嘴,像想笑,没笑出来。 赵铁看着水洞深处。 那里的水面还在一点点鼓。 不大。 可每鼓一下,周围石壁上的骨虱就往两边缩一寸。那些东西怕火、怕刀,却更怕水底那个还没真正醒的东西。 郭泥鳅声音发干。 “不能在这儿拖。沉井后面要是真有养场,这地方只是饵线口。饵线一断,后头肯定知道了。” 斜疤看了眼被救出来的活人,脸色难看。 “那还带他?” 没人立刻说话。 这人活着,是累赘。 可刚刚他也提醒了他们两次。 李虎猛地抬头:“不带他,扔这儿等水里东西吃?” 斜疤冷笑:“你背?” 李虎张了张嘴。 他想说背就背,可看了一眼那活人的伤,又看了一眼前头黑沉沉的水脉,话卡住了。 常老卒忽然走过去,蹲下身。 “我背。” 李虎一愣。 常老卒把那活人往背上一架,动作很稳,像以前背过很多次伤兵。 赵铁看了他一眼。 “你扛得住?” 常老卒道:“死不了。” 这话说完,他又低声补了一句:“他是人。” 斜疤没再说话。 沈渊站在水洞前,没有参与这几句。 他在闻。 饵线骨扣碎掉以后,这段水脉里的味道散了一层。原本被黑膏压住的几道味线重新露出来。 一条往他们来时的死人岔回去。 一条往正口。 还有一条,贴着沉井后方的石壁往深处钻。 那条味最冷,最稳。 像一根钉子,扎在地底很久,没有动过。 沈渊抬起头。 “走沉井后面。” 郭泥鳅脸色一变。 “那边不好走。” 赵铁道:“怎么不好走?” “窄,塌,水绕。”郭泥鳅舔了舔干裂的嘴唇,“还有旧钉墙。” “什么旧钉墙?” “以前旧排水营为了防水兽,从石壁里打过一排铁钉。后来这段废了,铁钉锈烂,有些掉了,有些还在。若被人换成骨钉……” 后半句他没说完。 所有人都听懂了。 赵铁看向沈渊。 “能分出来?” 沈渊握了握枪。 手腕上那截灰线压得发冷。 他能分出骨器残痕,但这里味太杂。每走一步,都像踩进一团乱线里。 “能试。” 赵铁皱眉:“试?” “比瞎走强。” 沈渊说完,先往前走。 赵铁没拦,只低声道:“都跟紧。谁乱碰墙,砍手。” 沉井后方果然窄。 水道从这里拐了个弯,石壁往内压,两边只容一人侧身过。头顶不时有水珠滴下,落在肩上冰凉。脚下黑水不深,却滑,踩一步能带起一串烂泥和碎骨。 沈渊走在最前。 他每走三步,就停一下。 石壁上有钉。 有些是旧铁钉,锈味重,死沉死沉的;有些是碎骨茬,不带黑膏;有些则藏得很深,只露出一点灰白尖头,甜铁味被水脉霉气压住,几乎闻不出。 沈渊用枪尖点了点左侧一块石缝。 “这里。” 郭泥鳅凑近看了一眼,脸都变了。 石缝里,果然有一枚短骨钉。 如果不挑出来,谁的肩膀蹭过去,都可能把它压醒。 赵铁低声道:“拔?” “不拔。” 沈渊盯着那枚骨钉。 “拔了会醒。” 他说着,把枪尖顺着骨钉下方一点泥缝轻轻一撬。 泥缝松开,骨钉没有动。 但它周围那点黑膏被挑断了。 面板一闪。 【破坏路钉残纹,获得点数+4】 很少。 可够说明办法对。 沈渊继续往前。 第二枚,第三枚。 他不拔钉,只断纹。 每断一处,石壁里的甜铁味就淡一点。 【破坏路钉残纹,获得点数+4】 【破坏路钉残纹,获得点数+4】 队伍一点点通过。 斜疤脸上的不耐烦慢慢没了。 瘦猴更是贴着石壁走得浑身僵硬,眼珠不敢乱转。 李虎跟在常老卒旁边,一边替他托着背上那活人的腿,一边小声骂:“这地方比鼠窝还阴。” 常老卒没吭声。 背上的活人忽然动了一下,嘴里挤出两个字: “右……右墙……” 沈渊停住。 右墙? 他刚才闻过右墙,味很淡。 几乎没有甜铁味。 沈渊没有怀疑那人,却也没有马上伸手。他蹲下,鼻尖贴近右墙下方。 霉味。 水味。 旧泥味。 没有骨器味。 可太干净了。 在这样一条旧水脉里,太干净,本身就不对。 沈渊抬起枪,用枪尾轻轻敲了一下右墙。 咚。 空的。 郭泥鳅脸色大变:“暗槽!” 话音刚落,右墙忽然裂开一条细缝。 不是石头自己裂。 是里面有东西顶出来。 一枚骨钉从石缝里缓缓探出,钉尖正对沈渊胸口。 沈渊反应极快,身子后仰,可那骨钉并不飞射,而是猛地吐出一团黑膏雾。 雾不大,却直扑他脸。 赵铁一把拽住他的后领,把他往后拖半步。 黑膏雾擦着沈渊鼻尖过去,落在地上。 黑水里顿时冒起一片细泡。 几只骨水虱从泡里钻出,疯狂乱爬。 “火!” 李虎这回反应快,火把往下一压。 骨水虱被火一逼,缩回水里。 沈渊鼻腔里还是吸进了一点黑膏味。 眼前一花。 手腕灰线猛地一亮。 那些断过的路钉残纹,竟然又有几处隐隐要连起来。 沈渊心里一沉。 这不是普通路钉。 是断了还能借他身上的残秽续起来。 他不能只断纹。 得断钉。 “赵叔,压住我。” 赵铁立刻明白,从后方一把扣住他肩膀,防他被反冲带倒。 沈渊双手握枪,枪尖对准右墙暗槽里的骨钉。 那枚骨钉像感到危险,钉尾黑膏再次鼓起。 沈渊没给它第二次吐雾的机会。 枪尖猛地扎入暗槽。 咔! 骨钉断了一半。 黑膏猛地炸开,沈渊鼻腔像被火烫了一下,眼泪都差点出来。 他没有退。 再进半寸。 枪尖一拧。 咔嚓。 骨钉彻底碎裂。 【破坏暗槽路钉,获得点数+18】 周围几道将要重新连起的残纹,一下断开。 整条窄道的甜铁味都淡了一层。 沈渊撑着枪,呼吸发沉。 赵铁按着他的肩。 “还能走?” “能。” 赵铁没松手,盯着他看了两息。 “你刚才差点被它借味。” “知道。” “记住。”赵铁声音压得很低,“你现在不是只闻它。它也在闻你。” 沈渊点头。 这句话比骂更有用。 他往前走时,没再只靠鼻子,而是看水流,看墙缝,看哪里干净得不对,看哪里鼠虫避得太远。 又过了半刻,窄道终于宽了。 前头出现一片半塌的石厅。 石厅中央有三口沉井。 左边井口堵死,中间井口冒着黑水,右边井口上方挂着几根断绳。 郭泥鳅一看,声音都变了。 “三岔沉井。” 背上的活人忽然急喘起来。 “别……别走中井。” 赵铁看向右井。 “右边?” 那活人艰难地点头。 沈渊却没动。 他闻到了。 右边井口有活人味。 很多。 有血,有汗,有恐惧,还有妖兽身上的臭。 但真正的骨器源头,不在右井。 在中井下方更深处。 右井通养场。 中井通源头。 赵铁也看出了他的迟疑。 “先去哪?” 沈渊看着右井,又看了看中井。 如果先追源头,右井里的人可能会死。 如果先去养场,源头可能趁机转走。 沈渊握紧枪。 这时,右井下面忽然传来一声压抑的惨叫。 像有人被什么东西咬住,又被人死死捂住了嘴。 李虎脸色变了。 “下面有人!” 沈渊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他已经往右井走。 赵铁没有问为什么。 只是提刀跟上。 “先救人。” 沈渊道:“再杀源头。” 第五十三章:养场 右井比前头几段都深。 魏老疤把绳子往断柱上一绕,先试了两下,石柱没松,才朝下面扔。 绳子落下去,过了好一会儿才传来一声轻响。 李虎探头看了一眼,脸色又白了。 “这得多深?” 郭泥鳅趴在井边,听了听水声。 “不算深。”他说,“要是真深,下面该没回声。” 李虎看他一眼。 “不算深你先下?” 郭泥鳅嘴角抽了抽,还是抓住绳先滑下去。 赵铁第二个下。 沈渊第三个。 他刚滑下半截,右手腕那截灰线忽然轻轻一跳。 不是疼。 是冷。 井底有东西在应他。 沈渊脚落地时,黑水只没到脚踝。下面不是井底,而是一条被掏开的横槽。横槽尽头有光。 不是火光。 是骨光。 一片灰白色的微光,从更深处一闪一闪透出来,像有许多细小骨片嵌在墙上。 赵铁站在前头,刀已经出鞘。 “闻到了?” 沈渊点头。 “人很多。” 李虎刚落地,听见这句,立刻抬头。 “活的?” “有活的。” 这话说完,所有人脚步都快了一分。 走出横槽,眼前豁然一空。 那是一处半塌的地下石厅。 石厅原本像是旧水脉里用来分流的地方,如今四面墙都被人凿开,插满了灰白骨钉。地上挖着几个浅坑,坑里铺着湿草和烂肉,草上伏着几团黑影。 不是完整妖兽。 是胚子。 有的像鼠,有的像狼,有的皮还没长全,半边身子裹着骨片,肚子一起一伏,嘴边流着黑膏。 石厅另一侧,绑着十几个活人。 老的,少的,军卒,民夫,都有。 他们的手脚被骨绳缚在石桩上,身上割着口子,血顺着沟槽一点点流进那些浅坑里。 李虎整个人僵住。 他嘴唇动了几下,才骂出声。 “畜生。” 没有人接话。 因为这地方已经不是畜生两个字能说完的。 常老卒背上的活人忽然挣扎起来,眼睛死死盯着石厅右侧。 那里绑着一个年轻人。 年纪不大,脸上全是泥血,左肩塌了一块,脖子上挂着半截旧排水营木牌。 常老卒呼吸一下乱了。 “常七?” 那年轻人听见声音,艰难地抬了抬头。 他眼神散了很久,才认出常老卒。 “叔……” 只一个字,常老卒背上的人差点滑下来。 李虎赶紧扶了一把。 赵铁看了常老卒一眼。 “稳住。” 常老卒牙关咬得死紧。 “我稳着。” 可他的手已经在抖。 沈渊没过去。 他盯着石厅中央。 那些骨兽胚看似还没醒,可墙上的骨钉有几枚正在发亮。不是大亮,只是一下一下,像心跳。 每亮一次,那些被绑的人就颤一下。 他们的血也流得更快一点。 郭泥鳅声音发哑。 “这是拿人喂钉,再拿钉喂兽。” 瘦猴站在后面,脸色灰白。 斜疤没说话,手却握紧了刀。 赵铁低声道:“先救人,还是先毁钉?” 沈渊闻着那几道味。 真正源头不在这里。 但这里是养场。 若先救人,骨钉可能醒。 若先毁钉,骨兽胚也可能立刻炸开。 他闭了闭眼。 赵铁看着他。 “别光闻。” 这句话像刀一样扎进沈渊脑子里。 沈渊睁眼,目光从骨钉、浅坑、绑人的石桩上扫过去。 血沟。 所有血沟都往中央一处汇。 那里埋着一枚拳头大的黑骨扣。 “先断血沟。” 赵铁立刻懂了。 “魏老疤,斜疤,封沟!” 魏老疤扔下绳捆,短镐一抡,直接砸向最近一道血沟。斜疤犹豫半息,也跟着上前,刀背狠狠砸下去。 咔。 石槽碎了一截。 血流断开。 墙上的骨钉立刻亮了一下。 浅坑里,一团狼形骨胚猛地抽动。 沈渊已经动了。 枪尖一点,不刺头,不刺腹,直接刺入狼形骨胚背上那块发亮骨片下方。 噗! 骨胚还没真正站起,就被扎穿钉心。 【击杀骨兽胚,获得点数+19】 提示闪过。 第二只鼠形骨胚也醒了,贴着地窜向李虎。 李虎骂了一声,短矛往下一扎。 扎偏了。 骨胚擦着矛杆钻过,张嘴咬向他脚踝。 常老卒背着人,竟然还能空出一脚,狠狠踹在骨胚侧身。 骨胚被踹歪半尺。 李虎抓住机会,一矛补下去。 【参与击杀骨兽胚,获得点数+4】 他喘着气,声音都变调了。 “这玩意儿还是没长全的?” “长全了你已经倒了。” 常老卒声音很沉。 李虎咽了口唾沫,没反驳。 赵铁和沈渊已经冲到中央黑骨扣旁。 黑骨扣上缠着六七道血线,每一条都连着一个石桩。那些被绑的人还活着,但只要骨扣再亮几次,他们的血就会被抽干。 沈渊闻到骨扣里有源味。 很重。 但不稳。 像诱味。 他心里一紧。 “等等。” 赵铁刀已经抬起。 “什么?” 沈渊盯着黑骨扣。 这东西味太重。 重得像故意让他们砍。 他刚想说别砍,石厅右侧忽然传来一声惨叫。 常七身上的骨绳亮了。 常老卒眼睛一下红了。 “七子!” 他背着人就要往那边冲。 赵铁脸色一变:“别动!” 可常老卒已经冲了两步。 沈渊鼻尖一冷。 错了。 右侧那道骨绳才是真引子。 中央黑骨扣是摆出来的饵。 “回来!” 沈渊吼出声。 晚了一瞬。 常老卒刚靠近常七,脚下石板猛地塌开。 一只半成骨兽胚从地底扑出,浑身黑膏淋漓,正撞在常老卒胸口。 他背上的活人被甩出去。 常老卒也摔在地上,嘴里喷出一口血。 常七眼睛瞪大,想喊,却被骨绳勒得说不出话。 石厅四面墙上,骨钉同时亮了。 那些没醒的骨兽胚,一只接一只抬起了头。 赵铁一把推开沈渊。 “你闻错了!” 那头半成骨兽胚本来冲着沈渊,却被赵铁这一推引到自己身前。 砰! 赵铁横刀一挡,整个人被撞得后退三步,后背狠狠砸在石桩上。 刀没脱手。 可他的嘴角溢出血来。 沈渊脑子里一白。 他闻到了骨扣。 却没看见人心。 常老卒一动,局就活了。 赵铁低吼:“愣什么!” 沈渊握枪的手骤然收紧。 周围骨兽胚全醒了。 石厅里的活人开始惨叫。 黑骨扣还在亮。 而墙角黑暗里,忽然传来一阵低低的笑声。 不像人笑。 更像骨头刮过石头。 沈渊抬头看去。 石壁阴影里,站着一个戴骨面的人影。 它很瘦。 瘦得像一根披着皮的骨头。 它隔着满厅骨兽,静静看着沈渊。 然后抬手,指了指他手腕上的灰线。 “活钉。” 那声音沙哑,像从狼喉里磨出来。 沈渊眼神一点点冷了。 赵铁扶刀站稳,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 “现在看懂了吗?” 沈渊看着满厅醒来的骨兽胚,声音低得发狠。 “看懂了。” “先杀活的。” 第五十四章:先杀活的 先杀活的。 这话一出口,赵铁眼神一沉,立刻懂了。 不是先救人。 不是先砍钉。 是先把已经能动、能咬、能扑人的骨兽胚杀掉。 人被绑着,还能多撑几息。 钉子在墙上,也还得靠血醒。 可这些活过来的东西,一旦扑进人堆,谁都救不了。 “压住右边!” 赵铁吼了一声,刀往前一横,挡住那头撞伤他的半成骨兽胚。 他嘴角还挂着血,胸口起伏很重,手却没抖。 沈渊枪尖一转,没看中央黑骨扣,也没看骨面人。 先杀最近的。 一只鼠形骨胚贴着地窜向石桩边的活人,嘴已经张开,白骨牙直奔那人的脚腕。 沈渊一步踏过去。 枪尖下点。 噗! 枪头从骨胚颈后穿进去,把它钉在血沟旁。 【击杀骨兽胚,获得点数+19】 提示一闪。 第二只狼形骨胚已经从左侧扑向常老卒。 常老卒半跪在地,胸前被撞得塌了一块,嘴里全是血,却还想往常七那边爬。 “别过去!” 李虎冲上去,短矛横着一挡。 狼形骨胚撞在矛杆上。 咔。 短矛差点断开。 李虎整个人被撞得往后滑,肩膀狠狠撞在石桩上,疼得他脸都变了。 “老子顶不住!” 斜疤骂了一句,终于冲了上来。 他刀法不细,却狠,一刀砍在狼形骨胚后腿上,没砍断,却把那东西砍得一歪。 沈渊枪已经到了。 枪尖不刺骨片,顺着后腿被砍开的缝扎进去,一挑,一压。 骨胚半边身子塌下。 李虎红着眼,短矛往下一捅,正扎进它张开的嘴里。 【参与击杀骨兽胚,获得点数+5】 李虎喘得像拉风箱,转头看了沈渊一眼。 “这回算不算没拖后腿?” “算。” 沈渊没多说。 因为第三只已经醒了。 石厅里的骨钉一枚枚亮起,绑在石桩上的人也开始颤。血顺着沟槽流,黑骨扣却没有再猛亮。 沈渊忽然明白了一层。 黑骨扣不是源。 是饵。 真正让骨兽胚醒的,是绑人身上的骨绳。 人一挣,骨绳一勒,骨钉就吃血。 骨钉吃了血,胚子才醒。 也就是说,不是钉子在先。 是活人的痛在先。 骨面人站在阴影里,似乎一直在等沈渊看懂。 它没有急着动。 只是抬手,轻轻一勾。 常七身上的骨绳骤然收紧。 常七眼睛一凸,喉咙里发出破碎的声音。 常老卒疯了一样要扑过去。 赵铁猛地吼:“常老!” 常老卒身子一僵。 赵铁咳出一口血,刀还压着半成骨兽胚。 “你过去,他死得更快!” 常老卒浑身都在抖。 那不是怕。 是忍。 沈渊看见了。 也闻见了。 常七身上的味和别人的不一样。 别人的骨绳是死味,冷、沉、直往骨钉里流。 常七身上那条是活味,急、热、乱,像故意被拨动的弦。 它不是要立刻杀常七。 它是在拿常七拉常老卒。 沈渊忽然低声道:“活味。” 赵铁看向他。 沈渊眼睛死死盯着那些骨绳。 “别砍钉,砍绳。” “哪根?” “动得最急的。” 他说完,人已经冲了出去。 骨面人手指又动。 两只骨兽胚同时扑来,一左一右,正堵沈渊去常七那边的路。 赵铁想拦,胸口却一闷,动作慢了半拍。 魏老疤突然从旁边冲出,短镐砸向左边那只骨胚的脑侧。 砰! 骨胚偏了一下。 魏老疤被撞得翻倒,肩头立刻见血。 斜疤也红了眼,提刀扑向右边那只。 “老子挡一息!” 这一次,他没退。 沈渊没有浪费这一息。 他贴着两只骨胚之间的缝穿过去,枪杆横扫,把一根正抽向他腿的骨绳扫偏,短刀随即出鞘。 常七身上的骨绳有三根。 手腕、脚腕、脖子。 沈渊没有砍脖子那根。 太险。 他先砍脚腕。 刀锋落下。 铛。 像砍在骨上。 没断。 常七脖子上的骨绳却猛地一紧。 沈渊眼神一冷。 这东西会护。 先砍哪根,它就勒哪根。 那就不能砍。 他左手一把按住常七脚腕旁的石桩,闻着那股活味往下找。 骨绳不是绑在绳上。 是钉进石桩里。 钉根在石桩背后。 沈渊转腕,短刀从石桩背后一剜。 噗。 一枚细骨扣被挑了出来。 骨绳骤然松开一截。 【破坏缚血骨扣,获得点数+10】 常七猛地吸了一口气。 常老卒眼睛一下亮了。 “七子!” “别喊!”沈渊吼了一声,“他一动,绳就醒!” 常老卒硬生生把话憋回去。 赵铁那边终于把半成骨兽胚压住,刀从它肩骨缝里斩下去。 【参与击杀骨兽胚,获得点数+6】 沈渊没看提示。 他继续找第二枚骨扣。 手腕上的灰线越来越冷。 这些骨扣和他身上的残秽同源,他靠得越近,灰线越像要往骨扣上搭。那东西想借他醒,也想借他破。 沈渊咬牙,没让它牵着走。 第二枚骨扣在常七左肩下。 他一刀剜出。 【破坏缚血骨扣,获得点数+10】 常七身上的骨绳松了大半。 最后一根在脖子后。 沈渊伸手去摸。 骨面人忽然笑了一声。 那笑声一出,石厅四面墙上的骨钉齐齐一亮。 不是醒骨兽。 是醒人。 被绑着的那些人,身上骨绳同时收紧。十几个人一齐发出压抑的惨叫,血沟里的血流猛地加快。 李虎脸色大变。 “它要把人全勒死!” 沈渊手停在常七脖后。 他现在有两个选择。 救常七。 还是断更多人的骨绳。 骨面人站在阴影里,头微微歪着,像在看他选。 沈渊忽然明白了。 这不是比谁闻得准。 是在逼他只盯眼前。 他猛地松开常七,转身冲向最近一排石桩。 常老卒眼睛一红,却没有喊。 他知道沈渊为什么转身。 赵铁也知道。 “全砍钉根!” 他声音沙哑,却足够响。 “别砍绳,砍石桩背后!” 钉路队终于动了。 魏老疤、斜疤、常老卒、李虎,全扑向最近的石桩。 瘦猴本来缩在后头,眼看没人看他,转身就想往暗处躲。 赵铁刀尖一指。 “瘦猴,你敢退一步,我先杀你。” 瘦猴脸一白,只能咬牙扑向石桩。 沈渊速度最快。 他不再被某一根骨绳牵着走,而是闻“活味最急”的地方。 哪里疼得最急,哪里骨扣就快醒。 短刀剜出。 骨扣碎裂。 【破坏缚血骨扣,获得点数+10】 再剜。 【破坏缚血骨扣,获得点数+10】 第三个。 第四个。 每碎一个骨扣,石厅里的惨叫就少一声。 但墙上的骨钉也越来越亮。 骨面人终于不再笑。 它抬手一按墙面。 中央黑骨扣猛地亮起。 石厅地面一震。 那些还没完全成形的胚子,竟然被黑骨扣强行抽血催醒。 三只。 五只。 七只。 赵铁脸色沉了。 “沈渊!” 沈渊知道不能再拖。 人已经救下一半。 剩下的,必须边杀边救。 他转头看向中央黑骨扣。 这一次,那里不再是诱味。 它真在醒。 “断它!” 沈渊提枪冲向黑骨扣。 骨面人忽然往后退了一步,半个身子隐进墙后暗槽。 它要走。 赵铁一眼看出:“别追!先断扣!” 沈渊没追。 他现在学会了。 眼前活着的人,比阴影里的妖更要紧。 黑骨扣周围,三只骨兽胚已经扑来。 沈渊迎上去。 枪尖刺入第一只骨胚喉下,顺势一挑,把它甩到血沟里。 【击杀骨兽胚,获得点数+19】 第二只扑到他肩上,他不躲,任由骨牙咬进皮甲,短刀从下方捅进它腹中。 【击杀骨兽胚,获得点数+19】 第三只被赵铁一刀劈开前腿,李虎补矛,斜疤砍背,三人硬是把它按在地上。 【参与击杀骨兽胚,获得点数+5】 沈渊终于冲到黑骨扣前。 这东西拳头大,嵌在血沟中央,里面像有活血在转。 他双手握枪,枪尖对准骨扣中心。 手腕灰线猛地跳动。 像在催他吞。 沈渊没有吞。 他低吼一声,枪尖狠狠扎下。 咔! 黑骨扣裂开一道缝。 血沟里的血流一停。 墙上骨钉的光也暗了一半。 沈渊再压。 咔嚓! 黑骨扣彻底碎开。 【破坏养场血扣,获得点数+35】 石厅猛地一静。 那些未醒的骨兽胚,一只只塌回浅坑里。 被绑的人全都瘫软下去。 常七脖子上的最后一根骨绳也松了。 常老卒扑过去,把人抱住。 “七子!” 常七还有气。 很弱,但有。 李虎看得眼眶都红了,嘴上却还硬。 “活着就吭声啊,吓死人算什么本事。” 没有人笑。 因为墙后暗槽里,骨面人已经不见了。 沈渊看着那处黑暗。 那里残留着一股冷苦味。 不是源头。 只是骨纹者的一只手。 赵铁走到他身边,胸口还在微微起伏。 “这回看懂了?” 沈渊看着满地血沟和被救下的人,声音很低。 “看懂了。” “它不怕我闻。” “它怕我选对先救谁。” 第五十五章:常七 “这回看懂了?” 赵铁问完,没等沈渊答,先抬手抹了一把嘴角的血。 沈渊还盯着墙后那片暗槽。 黑骨扣碎了。 浅坑里的骨兽胚全塌了回去,湿草、烂肉、灰白骨片搅成一团,像几只还没长成就被掐死的东西。 可墙上的骨钉没有全暗。 有几枚还藏在裂缝深处,一下一下地亮。 很轻。 像没闭上的眼。 沈渊鼻尖里,那股冷苦味还没散。 手缩回去了。 可指印还留在墙里。 他低头看了一眼右腕。 灰线压在皮肉下,没有亮,却比刚才更冷,像一截细冰贴着筋慢慢转。 刚才破掉血扣时入账的点数还在。 可那股冷意也在。 像这地方被打碎之后,没有真的死,只是把一口脏气反咬到了他身上。 沈渊没有揉。 赵铁看见了,也没问。 这种地方,问疼不疼没有用。 能走才有用。 “别看了。”赵铁道,“这里不能久待。” 郭泥鳅站在石厅口,脸色白得厉害。 “水在变。” 沈渊抬眼。 地上的血沟被断开后,浅坑里那些黑血不再往中央汇,可石厅四角的积水还在慢慢往墙缝里渗。 渗得很细。 像这处养场虽然被毁了,底下还有什么东西在收味。 沈渊握紧枪。 “火压低。” 李虎一怔。 赵铁已经一巴掌按下他手里的火把。 火光往下一沉,墙缝里那几枚还没暗透的骨钉也跟着弱了一点。 沈渊看向郭泥鳅。 “别踩那几道水线。” 郭泥鳅低头一看,才发现脚边有几道很细的黑水,正顺着石缝往暗槽那边回流。 他脸色又白一层,赶紧往后缩。 赵铁看了沈渊一眼。 “你看得出来?” “闻得出来一点。” 沈渊声音很低。 “它还在收。” 这句话一落,石厅里的声响好像都轻了半分。 李虎正蹲在一个民夫旁边解骨绳。 那骨绳已经软了,可勒进肉里的黑痕还在,像长进皮里。他扯了两下没扯开,急得骂了一声。 “这绳子怎么跟咬进去了似的!” 赵铁走过去,一刀压下。 不是砍绳。 是贴着肉,顺着骨绳下头那层黑膏筋一点一点挑。 绳子这才松了。 那民夫浑身一颤,吐出一口黑水,眼睛翻了翻,没了声。 李虎手僵住。 “死了?” 赵铁摸了摸那人颈侧。 “还有一口。” 李虎这才喘出来,骂声都低了。 “吓死老子。” 没人笑。 因为地上这些人,没有一个能算活稳。 右侧石柱旁,常老卒还跪着。 他怀里抱着常七。 常七的身子轻得不像成年男人,左肩塌着,胸口全是血,脖子上的旧木牌被黑膏糊住,只露出半个“排”字。 常老卒一手托着他的背,一手按着肩口,手背青筋绷得像要裂开。 “七子。” 他又喊了一声。 声音压得很低。 像怕喊重了,人就散了。 常七眼皮动了动。 没睁开。 常老卒低头,用袖子去擦他脖子上那块木牌。 黑膏黏得很死。 他擦了两下,才擦出一点旧木色。 木牌上那个“排”字露得更清楚了。 常老卒的手忽然停住。 那一瞬,他像是认出来了。 又像是不敢认。 他盯着那块木牌看了很久,才把袖子往旁边挪开一点,接着擦。 这一次,擦出来的是一个很浅的“七”。 常老卒喉咙里响了一声。 不像哭。 像有一口血卡在那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沈渊走过去,蹲下。 常老卒抬头看他。 那眼神有急,有怕,还有一点压不住的求。 可他说出口的还是那句: “他还有气。” 沈渊点头。 “我知道。” 他低下头,贴近常七肩侧闻了闻。 血味很重。 旧水脉的冷霉味也重。 骨绳残下的甜铁气缠在伤口边,像几根断掉的细线,已经不再往外拉。 沈渊松了口气。 “线断了。” 常老卒的手指微微一松。 可下一刻,他又问: “会不会再醒?” 沈渊看向墙上那些还没完全暗下去的骨钉。 “这儿会。” “他身上暂时不会。” “暂时?” 常老卒声音一下哑了。 沈渊没有瞒他。 “骨绳咬过血,味还在。带回去,要用石灰、火水洗。伤口边的黑肉,也得刮掉。” 李虎听得脸都皱了。 “刮肉?” 赵铁冷声道: “不刮,等它烂到骨头里?” 李虎闭嘴了。 常老卒却像没听见,只低头看着怀里的常七。 “刮。” 他说。 “只要能活,怎么刮都成。” 常七这时候忽然动了一下。 不是醒。 只是喉咙里挤出一声很轻的响。 常老卒立刻低头。 “七子?” 常七嘴唇开合。 声音细得几乎听不见。 常老卒把耳朵贴过去。 “什么?” 常七又动了动嘴。 这回沈渊也听见了。 “右……井……” 声音像从破布里挤出来。 常老卒眼睛发红。 “右井破了,叔把你救出来了。” 常七却像没听见,眼珠在眼皮底下乱颤。 他嘴唇又动。 这次更轻。 “封……” 赵铁猛地看向他。 郭泥鳅脸色也变了。 “他说什么?” 常七胸口起伏得更急,像每一个字都要从肺里抠出来。 “封……了……” 常老卒手一抖。 “什么封了?” 常七没有回答。 他像是陷在很久以前的一场水声里,整个人都在轻轻发抖。 “不是……” 他喘了一下,嘴角涌出一点黑血。 常老卒赶紧拿袖口去擦。 “别说了。” 常七却忽然伸手。 那只手瘦得只剩骨节,手指在半空抓了一下,像要抓住什么。 “不是……撤……” 石厅里静了一瞬。 郭泥鳅喉结滚了滚。 “旧排水营?” 常七眼皮颤得更厉害。 “册……” 他说。 “册……子……” 常老卒声音也抖了。 “什么册子?” 常七的气已经散了。 嘴唇开合半天,才挤出最后两个字。 “城……里……” 说完,他整个人猛地一软。 常老卒差点以为人没了,手忙脚乱去探鼻息。 还有。 很弱。 但还有。 李虎站在旁边,脸色发白。 “他这话啥意思?” 没人马上答。 只有水声从石厅后头传来。 一下一下。 像有什么东西在更深的地方轻轻翻身。 沈渊慢慢站起来。 他看向郭泥鳅。 郭泥鳅脸上的血色已经退干净。 “旧排水营当年是撤了,对吧?” 郭泥鳅张了张嘴,没出声。 赵铁看他。 “说。” 郭泥鳅抹了一把脸上的水。 “我那时候还小,只听老沟兵说,是撤了。说旧水脉塌过,死了人,右井、中井都不能走。后来北营嫌费粮费人,就把旧排水营并进杂役营,剩下修沟、排水的活,交给城务那边和几家老沟户。” 他越说,声音越低。 “可若是撤了……” 他看向常七脖子上那块旧木牌。 “右井下面,怎么会有旧排水营的人?” 没人接话。 这句话,比墙上的骨钉还冷。 魏老疤从另一边拖过来两个还活着的民夫。 其中一个老的已经吓傻了,嘴里一直念着“别点火”“别点火”。 另一个年纪不大,手腕被骨绳勒得露肉,眼睛却还清醒。 赵铁蹲下问他: “怎么被抓下来的?” 那人牙齿打颤。 “不、不知道。” “说。” “我真不知道!我在北门内墙根修沟,有人说夜里加一趟工,给两倍钱。我跟着走,走到城西旧巷塌井边,就被人从后头捂了嘴。再醒就在这儿了。” 北门内墙根。 沈渊眼神微沉。 赵铁也听出来了。 “谁叫你去的?” 那人眼珠乱颤。 “修沟头儿。” “叫什么?” 那人嘴唇哆嗦,像是想不起,又像是不敢说。 最后,他只是把头往泥水里低了低。 “我……不知道真名。” “他们都叫他沟头儿。” 赵铁还要再问,沈渊忽然抬手。 “别问了。” 赵铁看向他。 沈渊没有看那民夫。 他看的是石厅外那条横槽。 那里的水声变了。 不重。 可比刚才密了一点。 像有东西在墙里翻了个身,又把气慢慢收回去。 斜疤压低声音骂了一句。 “又要醒?” 沈渊握紧枪。 “不像醒。” “水声不对。” 李虎下意识把火把往上举。 沈渊立刻道: “压低。” 李虎赶紧把火压下去。 墙缝里那几枚骨钉又暗了一点。 赵铁盯着沈渊。 “怎么走?” 沈渊没有马上答。 他在闻。 来时的味还在。 死人岔、正口、沉井后方、右井养场,几股味拧在一起,乱得像一把泡烂的麻绳。 其中有一股味,太直了。 直得不像旧水脉里该有的路。 沈渊盯着那边看了片刻。 “先不走那条。” 郭泥鳅一愣。 “那条看着好走。” “所以不走。” 沈渊声音很低。 “旧水脉里,没有这么好走的路。” 赵铁没有多问,直接抬手。 “听他的。” 常老卒背着常七,动作很慢,却稳得很。 常七一动,伤口又渗血。 常老卒像没看见。 “走。” 李虎赶紧过来帮他托住常七的腿。 “我来。” 常老卒看了他一眼,没有推开。 魏老疤和斜疤把几个活口用绳子串住,不是绑,是防他们走散。 瘦猴缩在后头,脸色发青,眼睛还不住往那些浅坑里瞟。 赵铁冷冷道: “再看一眼,我把你扔进去陪它们。” 瘦猴立刻低头。 众人开始往石厅外退。 火把压得很低。 水声贴着脚底走。 墙上那些没暗透的骨钉,一枚一枚从他们身侧滑过去,像一只只闭了一半的眼。 常老卒背着常七走到石厅口时,忽然停了一下。 他没有回头。 只是低声开口: “七子刚才说,旧排水营不是撤。” 没人接话。 他又说了一遍。 “不是撤。” 这一次,他声音哑得厉害。 “是封了。” 郭泥鳅脸色惨白。 李虎喉咙动了动。 “封什么?” 常老卒没有答。 他只是背紧了常七,继续往前走。 沈渊站在最后,又回头看了一眼墙后暗槽。 那里的冷苦味还在。 手缩回去了。 可味留在他们身上。 他收回目光。 “走。” “把活人带回去。” “把这句话,也带回去。” 众人拖着伤员,一个接一个走进黑水里。 身后那些塌回浅坑的骨兽胚没有再动。 可墙上的骨钉,在他们离开之后,又有一枚极轻地亮了一下。 像在记路。 第五十六章:它也在闻你 黑水没过脚踝。 队伍从右井石厅退出来时,火把全压得很低,光贴着水面往前爬,只照出一截截发黑的石壁。 没人说话。 常老卒背着常七,李虎在旁边托着常七两条腿,手指抠得发白。常七每喘一下,胸口都轻轻震一下,像破风箱漏出来的风。 瘦猴一瘸一拐跟在后头,脸色还白着。 刚才若不是沈渊先断血沟,右井里那些骨兽胚真醒过来,他们这些人一个都别想出来。 可人一离开养场,心里那口气刚松一点,旧水脉里的黑暗又从四面八方压了回来。 郭泥鳅走在前头半步,手贴着墙摸水痕。 “往右绕。” 他说。 “右边能回三岔沉井。” 沈渊没应。 他的鼻尖一直在动。 旧水味、血味、黑膏味、骨钉残味,还有他们身上带出来的人血气,全挤在窄道里,像一团泡烂的麻绳。 可右边那条味太清。 清得像有人拿刀,在这团乱味里硬生生劈出了一条路。 冷苦。 直。 还很重。 和骨面人缩走前留下的味一样。 斜疤低声道: “那鬼东西不就是往那边缩的?味重,正好追。” 沈渊没有接话。 他低头看水。 黑水确实往右缝慢慢流。 可流得太顺。 旧水脉里到处塌堵,水不该顺成这样。 他蹲下,用枪尖拨开水面浮泥。 水下几只黑壳虫贴着左边石缝爬,离右缝远远的。 赵铁也看见了。 “虫不走右。” 沈渊点头。 “味重,水顺,虫不走。” 他站起身。 “走左边。” 郭泥鳅脸色一变。 “左边塌过,不好走。” “塌过才像旧水脉。” 赵铁没多问,直接抬手。 “走左。” 斜疤脸一沉,到底没再说。 队伍开始往左挪。 左边那条道果然难走。石壁往内挤,头顶滴水,一脚踩下去,烂泥能没过半只靴。 常老卒背着常七,每一步都走得很稳。可他肩上的血很快又渗出来,顺着衣襟往下淌。 李虎托着常七的腿,咬牙跟着。 “七哥,撑着。” 常七没有反应。 只有喉咙里一点极轻的喘。 瘦猴落在最后。 他腿软,脚也软,刚才在养场里差点被吓破胆,这会儿不敢贴水走,又怕靠墙碰到骨钉,只能一步一挪,越走越慢。 左道和右缝之间,有几处裂开的矮口。 矮口很窄,像石壁上被水啃出来的黑牙缝。 队伍要从左边绕过去,就必须擦着这些矮口走。 瘦猴正好落在那一段。 沈渊刚要回头,鼻尖忽然一刺。 右边。 不是他们走的左道。 是隔着一层石壁的右缝。 那条重味忽然散开了。 像一张网,猛地从右边绕到前头。 沈渊脸色一变。 “趴下!” 赵铁反应最快,一把按住郭泥鳅的脖子,把人压进黑水里。 李虎也下意识扑倒。 常老卒背着常七没法趴,只能猛地侧身贴墙,用肩背死死护住常七胸口。 瘦猴慢了半息。 就半息。 他正站在左道和右缝之间一处裂开的矮口边。 那矮口黑得像没东西。 也没有味。 干净得像刚被水洗过。 下一瞬,矮口里猛地探出一截灰白骨钩。 不是飞出来。 是像活物一样弯出来。 钩尖一下勾住瘦猴小腿。 瘦猴惨叫还没出口,整个人就被往矮口里拖。 “救我!” 李虎扑过去抓住他胳膊。 瘦猴半截身子已经被拖进石缝,腿上皮肉被骨钩撕开,血一下染红黑水。 斜疤骂了一声,冲上去一刀劈向骨钩。 火星一闪。 没断。 骨钩反而绷得更紧。 瘦猴疼得脸都扭了,另一只脚乱蹬,踹得水花四溅。 李虎被他拽得往前一滑,差点也被拖进去。 赵铁已经到了。 他没有乱砍,而是刀尖顺着骨钩根部往石缝里一压,硬生生挑开一层黑膏筋。 沈渊也到了。 他终于闻清了。 右边那条重味,是故意撒出来的。 真正的钩子,不在右缝深处。 也不在左道尽头。 就在左道和右缝之间。 所有人以为避开重味就安全,便一定会从这里擦过去。 矮口不大。 却是两边都要经过的夹缝。 而这地方,被洗得太干净了。 专门洗给他闻的。 沈渊胸口一点点发冷。 他不是没看出右边有问题。 是骨纹者早知道他会看出来。 那条重味不是路。 是墙。 逼他避开的墙。 “枪!” 赵铁低喝。 沈渊枪尖往矮口里送,却被石壁卡住。 这地方太窄,长枪伸不进去。 他直接弃枪,短刀出手,半跪在水里,左手一把按住瘦猴腿上的骨钩,右手短刀顺着钩尾黑膏筋狠狠剜下。 这东西钩在外头。 钉却扎在石缝里。 骨钩只是手。 真正吃住石壁的,是里头那枚骨纹钩钉。 黑膏炸开。 一股冷苦味扑进鼻子。 沈渊眼前一黑。 右腕灰线猛地一亮。 石缝里像有什么东西轻轻笑了一下。 不是声音。 是味。 那股熟悉的冷苦味贴着他的灰线绕了一圈,像有一根看不见的指头,顺着他的皮肉往里摸。 沈渊牙关一紧。 短刀再剜。 咔。 骨钩裂开半截。 可钉还在里面。 瘦猴惨叫着往里滑。 李虎整张脸涨红,死死拽着他胳膊。 “别松!别松啊!” “我松你娘!” 瘦猴疼得眼珠都凸出来,手却也死死抓住李虎衣领。 沈渊手背青筋绷起。 他把短刀往钩尾更深处一送,贴着石缝里那枚钉骨根部,狠狠一拧。 咔嚓。 骨纹钩钉碎了。 【破坏骨纹钩钉,获得脏点数+9】 【脏点数不可直接转化为属性】 【闻骨特质受到骨纹扰动】 【可反向辨认同源骨线】 【同源骨线正在反向辨认你】 沈渊瞳孔微缩。 下一瞬,赵铁一刀补下。 骨钩终于断了。 瘦猴惨叫一声,腿肉被扯下一片,整个人被李虎和斜疤硬生生拖了出来。 那条腿没断。 可小腿外侧被撕开一道长口,骨头露了一点,血混着黑膏往外冒。 李虎看得脸都白了,赶紧撕布条去扎。 “别叫!” 瘦猴疼得抓住他衣领,眼珠都红了。 “我是不是废了?” “废不了,闭嘴!” 李虎咬牙勒紧布条。 瘦猴喘着粗气,忽然看见矮口里又有东西动了一下。 他脸色一变,猛地推了李虎一把。 “小心!” 一只骨水虱从矮口里窜出来,擦着李虎脖子飞过去,被斜疤反手一刀拍碎。 李虎愣了一下。 瘦猴已经疼得说不出话,只死死抱着腿,浑身发抖。 斜疤看了他一眼。 这次没骂。 沈渊还跪在水里。 鼻腔里全是冷苦味。 右腕灰线一跳一跳,像有什么东西隔着很远,顺着这根线摸他。 那几行字还压在眼前。 脏点数。 闻骨特质受扰。 同源骨线反向辨认。 以前是他闻它。 现在,它也顺着味,在认他。 赵铁走过来,一把按住他肩膀。 “看着我。” 沈渊抬头。 赵铁盯着他的眼睛。 “刚才那条重味,是给你闻的?” 沈渊喉咙发干。 “嗯。” “这条干净口,也是给你留的?” 沈渊沉默了一息。 “是。” 赵铁手上力道重了点。 “它等的不是你追那条重味。” 沈渊没说话。 赵铁声音压得更低。 “它等的是你觉得那条味太假。” 黑水顺着两人脚边慢慢流过去。 远处右缝里的冷苦味已经淡了。 像有人把网收了回去。 赵铁一字一句道: “记住。” “你现在不是只闻它。” “它也在闻你。” 沈渊右腕又冷了一下。 这次,他没有低头看。 他只是慢慢站起来,捡回长枪。 枪柄上全是水和血,握上去很滑。 沈渊握紧。 沈渊没再只闻那股味。 他先看水流,再看虫子,再看墙缝和泥痕。 太顺的路不走。 太干净的口,也不信。 他抬头,看向前面塌得更窄的黑道。 “换路。” 郭泥鳅白着脸问: “哪条?” 沈渊看了看水面上那些黑壳虫爬去的方向,又看了看塌石下面一道几乎看不出的矮缝。 那里很窄。 脏。 乱。 水也不顺。 可虫子在往那边爬。 “不走它给的路。” 他抬枪指向那道矮缝。 “从那儿钻。” 瘦猴疼得直抽气。 “我这腿……” 斜疤冷着脸走过去,一把将他架起来。 “没死就爬。” 瘦猴想骂。 最后只咬住了牙。 常老卒背着常七,第一个往矮缝那边挪。 常七胸口还在轻轻震。 很弱。 但还活着。 李虎托着常七的腿,回头看了瘦猴一眼。 瘦猴疼得满头冷汗,骂不出来,只从牙缝里挤出一句: “看什么看。” 李虎没接话。 只是伸手,又把他那条伤腿上的布条勒紧了一道。 队伍重新动起来。 火把压低。 黑水继续往后流。 在他们身后,那截断掉的骨纹钩钉慢慢沉进水里。 钉尾一点冷苦味顺着水缝往远处退去。 像一只没抓住猎物的手。 缩回黑暗里。 它没抓住人。 却记住了沈渊这一口味。 第五十七章:带活人回城 矮缝比狗洞还窄。 郭泥鳅先钻过去,整个人几乎贴着黑水往前爬,肩背在石壁上蹭得吱吱响。爬到一半,他停了一下,抬手摸了摸头顶。 “能过。” 他说。 “可别碰上头。” 沈渊跟在后面,抬眼看去。 头顶石缝里嵌着几截旧铁钉,锈得发黑,钉尾断了一半。 不是骨钉。 没有甜铁味。 只有死沉沉的锈味。 可现在没人敢大意。 刚才那枚骨纹钩钉,也几乎没有味。 真正可怕的,已经不只是有味。 是干净。 沈渊半跪着往前挪,右腕灰线一跳一跳,冷意顺着腕骨往上爬。那几行提示还像没散,压在眼前。 【闻骨特质受到骨纹扰动】 【同源骨线正在反向辨认你】 反向辨认。 这四个字,比黑水还冷。 以前是他闻它。 现在,它也顺着味找他。 赵铁爬在后头,压低声音: “别分神。” 沈渊嗯了一声。 他没再只闻味。 先看水流,再看虫子,再看墙缝和泥痕。 太顺的路不走。 太干净的口,也不信。 前头,常老卒背着常七,几乎是跪着往前蹭。李虎托着常七两条腿,手指抠得发白。 常七每喘一下,胸口就轻轻震一下,像破风箱漏出来的风。 “七哥,撑着。” 李虎声音压得很低。 “快出去了。” 常七没应。 只有一点极轻的气,从喉咙里漏出来。 瘦猴被斜疤半拖半架着。 他那条腿已经用布带扎住,可血还是往外渗,黑膏混着血,把布浸成暗红色。 他疼得满头冷汗,想骂,又不敢骂。 怕惊动水底下的东西。 也怕赵铁真把他扔下。 队伍一点点往前。 窄缝里没有风。 只有水声。 爬了半刻,前头终于透出一点灰白。 不是火光。 是外头的天光。 郭泥鳅先钻出去,整个人滚进荒草里,压着嗓子骂了一声。 “出来了。” 众人一个个往外挤。 外头是一处半塌的排水口,口子被乱石、枯草和旧木板遮着,离他们进来的死人岔不算太远。 天还没全亮。 北边一片灰,风吹过荒草,发出细碎的响。 李虎一出来,整个人跪在地上喘气。 “娘的……” 他抹了一把脸上的黑水。 “活着出来了。” 没人接他的话。 因为他们身后,还拖着半条旧水脉的味。 赵铁扫了一眼众人。 “点人。” 魏老疤立刻数。 “沈渊,赵铁,李虎,常老卒,郭泥鳅,斜疤,瘦猴,两个活口,常七。” 他顿了一下。 “少两个。” 那两个,是从养场里拖出来时就只剩一口气的民夫。 一个没撑过矮缝。 另一个拖出来时,也没了气。 李虎低头看了一眼,嘴唇动了动。 “带不带尸?” 赵铁沉默片刻。 “能带就带。” 斜疤皱眉。 “还带?” 赵铁看他。 “你想把他们留给水里的东西?” 斜疤没再说话,只骂了一声,弯腰去扛尸。 瘦猴靠在石头边,脸色灰白。 “我呢?” 赵铁看了他腿一眼。 “能走?” 瘦猴咬牙想站,刚一动,血又从布条里冒出来。他疼得眼前发黑,一屁股坐了回去。 斜疤看着他,冷笑了一下,却还是把肩膀递过去。 “废物。” 瘦猴喘着气,没有骂回去。 李虎也没说谢,只走过去,把自己腰间一截布带扯下来,重新给他腿上缠紧。 “忍着。” 瘦猴疼得脸都变了。 “你轻点!” “轻了你血流干。” 李虎嘴上骂,手却没停。 沈渊站在排水口旁,回头看那条黑洞。 洞里没有声。 可他知道,那东西没有退远。 骨面人,骨纹者,冷苦味,活钉。 这些东西像一层脏水,贴在他身上,甩不掉。 右腕灰线又冷了一下。 沈渊把袖口放下,遮住。 赵铁走到他旁边。 “撑得住?” “撑得住。” 赵铁看着他,声音压低。 “回城后别乱靠人。” 沈渊点头。 赵铁又说: “尤其军属棚。” 沈渊手指微微一紧。 “知道。” 这一句说得很沉。 比刚才钻水脉还沉。 一行人没有从北门回。 北门动静太大,带着活口和尸体进去,半座城都会知道。 郭泥鳅带路,绕到西小门旁一条旧沟口。 那里早有两个北营兵守着。 见他们从沟后出来,那两个兵先是一惊,随后看见常老卒背上的人和斜疤肩上的尸体,脸色立刻变了。 “活的?” 赵铁道: “活的。” “开门。” 那兵没有废话,转身去敲暗号。 门没立刻开。 西小门旁夜里本就备着石灰桶和火水罐。 防的是鼠。 也是防有人从旧沟里带回脏东西。 赵铁先让人取石灰和火水。 尸体用旧布盖住。 活口脚下的黑泥被草绳刮掉一层,靴底抹了石灰。瘦猴那条腿也撒了一圈石灰,疼得他差点一口咬在斜疤肩上。 斜疤一巴掌拍他后脑勺。 “咬我?你试试。” 瘦猴疼得直喘,没力气骂。 沈渊站在最外侧。 离常七三步。 离活口三步。 也离城门那条窄缝三步。 赵铁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只朝众人低声道: “进城后,伤员走中间。” “尸体盖好。” “谁身上有黑膏,别碰棚户。” “尤其别让人碰沈渊。” 最后这句一出,李虎下意识看了沈渊一眼。 沈渊没吭声。 右腕那股冷意,正一点点往袖口里钻。 西小门开了一条缝。 冷风从城里灌出来。 沈渊刚迈进去,就闻到了凉关的味。 灰土,柴烟,马粪,伤药,城墙上未散的血腥,还有军属棚那边隔着半座城传来的熟悉烟火气。 他脚步顿了一下。 那股烟火气里,有小米粥的味。 也有石灰味。 军属棚昨夜应当又撒过石灰。 小鱼也许就在棚口。 也许还没睡。 赵铁像知道他在想什么。 “绕远路要多半刻。” 他看向常老卒背上的常七。 “他撑不住。” 沈渊只停了一息,便继续往前走。 从西小门到医棚,这条街最近。 也最靠近军属棚。 活口先送医棚。 常七也送医棚。 队伍刚进内街,守夜的民夫和棚户已经有人探头看了过来。 起初只是看伤员。 看尸体。 看那些旧布下压不住的黑血。 随后,目光慢慢落到沈渊身上。 他身上的味太重。 旧水,血,黑膏,骨器残味,还有那股压不住的淡淡妖血气。 一个抱孩子的妇人刚从巷口出来,迎面闻到那味,脸色一下白了。 她先往后退了半步。 又本能地把孩子往身后拽。 孩子还小,不知道怕,只睁着眼看沈渊。 妇人像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做了什么,低下头,不敢再看他。 柴火撞在门框上。 咚。 声音不大。 却像砸在人心上。 沈渊听见了。 他没有看她。 也没有停。 可沈小鱼看见了。 她就站在军属棚外的石灰线后,身上披着一件旧袄,手里捧着一条用石灰水洗过的布条,还有一小包粗盐。 眼睛红着。 像一夜没睡。 陈嫂子站在她旁边,想拉她回去。 小鱼没动。 她看见沈渊身上的血。 也看见那个妇人往后退的半步。 更看见那个孩子,被妇人拽到了身后。 小鱼脸色白了一点。 却没有哭。 沈渊停在石灰线外。 隔着三步。 没有再往前。 小鱼低头看了看那条白线,又看了看他被袖子遮住的右腕。 “哥。” 声音很轻。 沈渊应了一声。 “嗯。” 小鱼把手里的布条往前递了一点。 递到一半,又停住。 她知道自己不能靠太近。 沈渊伸手接过来。 指尖隔着半尺。 没有碰到她。 军属棚里,有人低声问了一句: “他身上那味……是不是妖味?” 声音不大。 可沈渊听见了。 小鱼也听见了。 她手指蜷了一下。 可她没有退。 她只是把那小包粗盐也往前递了一点。 “陈嫂子说,兑水洗布,能干净些。” 她看着沈渊。 “会疼。” “但比烂进肉里强。” 沈渊看着她手里的盐,喉咙像被什么堵了一下。 他接过。 还是没碰到她的手。 小鱼看着他的脸,过了好一会儿,才问: “哥,你还疼吗?” 沈渊指节收紧。 那句话到了嘴边,差点又变成“不疼”。 可他看见小鱼的眼睛。 她不信。 她也不想听假话。 沈渊低声道: “疼。” 他顿了一下。 “不碍事。” 小鱼眼眶一下红了。 她用力点头。 “那你快去。” 她声音很轻。 “我等你回来。” 沈渊嗯了一声,把石灰布和盐收进怀里。 军属棚里,那些目光还在。 怕的。 疑的。 躲的。 还有小鱼站在石灰线后,明明听见了那句“妖味”,却一步都没有退的眼神。 沈渊没有让她再站下去。 “回去。” 小鱼嘴唇动了动。 最后还是点头。 沈渊没有答。 因为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能靠近。 也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像以前那样靠近。 赵铁在后面喊了一声。 “沈渊。” 医棚那边,常老卒忽然急了。 “军医!” “他喘不上气了!” 沈渊转身就走。 走出几步后,他没有回头。 只是把那小包粗盐和石灰布按在怀里,手指压住右腕。 灰线在袖中冰冷。 像一根还没拔出来的钉。 医棚那边忽然又有人喊: “赵队!” “常七嘴又动了!” 沈渊脚步一顿。 那股旧水脉里的冷味,像又从袖口钻了出来。 第五十八章:旧排水营 医棚里全是血味。 不是刚杀出来的热血,是伤口泡久了、烂肉混着药草和火烧铁器的味。 常七被放到木板上的时候,军医只看了一眼,脸就沉了。 “谁救回来的?” 常老卒站在旁边,手还按着常七肩口,指缝里全是血。 “我。” 军医没看他。 “想让他活,就松手。” 常老卒手指一僵。 赵铁走过去,按住他的腕子。 “松。” 常老卒这才一点点把手撤开。 手一松,常七肩口的血又往外涌,黑红黑红的,里头还带着一点细黑丝,像骨绳残下的筋。 军医骂了一声。 “火。” 药卒立刻把烙铁从炭盆里夹出来。 李虎看得脸都白了。 “这就烫?” 军医冷冷道: “不烫,他活不到天亮。” 常老卒嘴唇抖了一下,却没说话。 他只往前站了半步,像常七若疼得乱动,他就能把人按住。 烙铁落下去的时候,常七胸口猛地一挺,喉咙里挤出一声短促的闷响,又很快软了下去。 那声音像从死人堆里漏出来。 常老卒眼圈一下红了。 但他没哭。 凉关这里,哭救不了人。 军医烫完肩口,又拿小刀去刮常七脚腕和脖颈边的黑肉。 一刀下去,黑血混着脓水流出来,臭得李虎差点偏头吐了。 军医瞥他一眼。 “出去吐。” 李虎咬着牙。 “我不吐。” 话是这么说,脸却白得像纸。 沈渊站在棚口,没有进太深。 他身上味重。 旧水、黑膏、骨纹钩钉,还有袖子底下那根发冷的灰线,全缠在他身上。 医棚里本就挤满伤兵。 若他靠得太近,谁也说不准那些残味会不会乱。 赵铁也没让他靠。 “站外头。” 沈渊点头。 他隔着半扇破帘,看着常七身上的黑肉被一点点刮掉。 常七很瘦。 不是这几日饿出来的瘦。 是被抽了很久血、泡了很久水、撑了很久命的瘦。 骨头顶着皮,人像一根快折的柴。 常老卒站在木板旁,眼神死死盯着军医的手。 每刮一刀,他肩膀就绷一下。 像刀不是落在常七身上,是落在他身上。 陆成岳来的时候,医棚里的火还没灭。 他没穿大氅,只披了一件旧甲衣,脸色比昨夜更沉。 韩开山跟在他后面,靴底带着泥,显然刚从城墙下来。 赵铁迎上去,低声把旧水脉里的事说了一遍。 骨虱。 饵线骨扣。 右井养场。 骨兽胚。 骨面人。 还有常七在石厅里吐出的那几个字。 右井。 封了。 不是撤。 册子在城里。 陆成岳听完,只问了一句: “那东西没追出来?” 沈渊摇头。 “没有。” 陆成岳看向他。 “是不追,还是追不上?” 沈渊沉默了一下。 “不像追不上。” 医棚里一下静了半分。 韩开山脸色难看。 “不追,是因为它知道你们会回来。” 沈渊没有反驳。 那股冷苦味还留在他鼻子里,淡得几乎散了,可越淡越不舒服。 像人缩进暗处,眼睛还盯着你。 军医这时候忽然道: “别问了。” 陆成岳看向他。 军医手上没停,刀尖又刮下一片黑肉。 “他现在只剩半口气。你们问一句,他就少一分活路。” 常老卒猛地抬头,眼里全是血丝。 陆成岳看着常七。 常七眼皮半垂着,嘴唇还在动。 已经没声了。 沈渊却忽然皱眉。 他听不见常七在说什么。 可他闻到一丝更重的旧纸霉气,从外头靠近。 不久,方先生掀帘进来。 他身上还带着军属棚那边的烟火味,袖口沾着一点石灰,显然也是一夜没睡。 进棚后,他先看见常七。 又看见沈渊。 最后,目光落到陆成岳身上。 “校尉找我?” 陆成岳没有绕。 “旧排水营撤并后的民册,在不在你手里?” 方先生脸上的疲色像被风吹硬了。 他没立刻答。 医棚里所有人都看着他。 沈渊站在门口,闻到他袖口石灰味底下,压着一丝很浅的旧纸霉气。 很旧。 像许多年没翻过的册子。 陆成岳又问一遍: “在不在?” 方先生沉默很久。 然后低声道: “在。” 常老卒猛地抬头。 方先生看了一眼木板上的常七,声音更低。 “但那本册子,不能在这里翻。” 门帘外,一个药卒脚步忽然停了一下。 药碗里的汤晃出半指,洒在他手背上。 他像没觉得烫,只往里看。 方先生转头看了他一眼。 “出去。” 药卒脸色一白。 方先生声音不高。 “再听一句,今晚你去棚后沟守着。” 药卒这才慌忙退开。 韩开山脸色一沉。 “人都从右井下面背回来了,你还说不能?” 方先生没有躲。 “我说不能在这里翻。” 他转头看了一圈医棚。 这里躺着伤兵,有北墙撤下来的,有旧水脉刚救回来的。 门帘外还有药卒、民夫来回走动,没人敢明着停,却都把耳朵支着。 方先生压低声音。 “旧排水营若不是撤,是封。封井两个字传出去,城西旧巷会炸,军属棚会炸,难民棚也会炸。” 韩开山冷笑。 “妖都把人拴在右井下面养东西了,你还怕棚里炸?” 方先生看向他。 “韩队头,妖在下面养东西,是你们看见了。” “棚里人没看见。” “他们只会听见一句——旧排水营当年不是撤,是封。” “封了什么?” “封了多少人?” “谁下的令?” “谁家的男人、兄弟、儿子,是不是没死在妖口,是死在自己人手里?” 没人说话。 方先生继续道: “到时候不用妖攻城,城里先乱。” 常老卒死死盯着他。 “你早知道?” 方先生沉默了一息。 “我知道有册。” “知道有些名字,被划掉,又重新写到了别处。” “知道有几户没按军册走,改进了民册。” 常老卒声音一下冷了。 “你知道这些年?” 方先生看着他。 “我知道册。” “但我不知道右井下面有养场。” 常老卒像被什么堵住了喉咙。 他想骂。 可看着方先生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一时又骂不出来。 陆成岳道: “册在哪?” “城西书棚后头。” 韩开山皱眉。 “你把旧排水营的册藏在军属棚?” “不是放。” 方先生道: “是藏。” 他看向陆成岳。 “当年城务烧过一批旧账,北营也清过一批废册。那本册子若放在官房,早没了。” 陆成岳盯着他。 “你为什么藏?” 方先生没有立刻答。 医棚里炭火噼啪一声。 常七在木板上轻轻抽了一下,军医伸手按住他的肩,低声骂了句“别乱动”。 方先生看着常七。 “因为册上有名字。” “名字没了,人就真没了。” 这话一出,常老卒脸上的怒意僵了一下。 沈渊站在门口,一直没有说话。 他闻到方先生身上的味。 石灰、烟火、旧纸霉气,还有一丝熬了一夜的冷汗味。 没有骨器味。 至少现在没有。 可这并不能说明他干净。 在凉关这种地方,很多事不用骨器,也能把人压死。 陆成岳忽然道: “现在去取。” 方先生脸色一变。 “现在?” “现在。” 陆成岳声音很沉。 “天亮之前,我要看见册上那个‘封’字。” 方先生看着他。 “看了之后呢?” 陆成岳没有立刻答。 过了一息,他道: “再找经手的人。” 方先生眼神微动。 “你已经有线了?” 陆成岳看向沈渊。 沈渊没有立刻说话。 他想起右井下面那个民夫临昏前吐出的几个字。 北门内墙根。 修沟头儿。 沈渊道: “还不是名字。” “只是个名头。” 方先生看着他。 沈渊道: “北门内墙根修沟的。” “活口说,是修沟头儿把他们叫去夜里加工。” 方先生的脸色终于变了。 很轻。 却变了。 赵铁看见了。 “你知道是谁?” 方先生沉默了一息。 “旧册里,也许有。” 韩开山眼神冷下去。 “那就取册。” 方先生没有马上动。 他看了一眼门外。 医棚外,天色已经泛白。 军属棚那边,已经有低低的人声传过来。 细。 乱。 像水沟里的虫。 压不住。 陆成岳道: “方先生。” 方先生收回目光。 “我带路。” 沈渊右腕灰线忽然冷了一下。 不是痛。 更像有人隔着很远,轻轻拉了一下。 他抬头,看向医棚外。 外头人声更细,也更密了。 第五十九章:不能公开 医棚外的人声越来越细。 不是吵。 是压着嗓子说。 越压,越像有东西在暗处爬。 沈渊站在帘边,闻到风里多了一层味。 不是骨器味。 是人怕到发汗的酸味。 方先生也听见了。 他没急着往外走,而是先把袖口那点石灰拍了拍,像要把自己身上的乱味也压下去。 陆成岳看他。 “能压多久?” 方先生道: “压不到天黑。” 韩开山脸色更沉。 “那还压什么?” “能压一刻是一刻。” 方先生声音很平。 “一刻够取册。” “一刻够找出经手人。” “一刻也够把军属棚东头的人先稳住。” 沈渊听到“东头”,手指微微收紧。 小鱼就在东头。 赵铁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陆成岳道: “走。” 几人出了医棚。 天已经亮了半边,可城里没有一点早晨该有的松气。 北墙那边还在修门,木槌声一下一下砸着。 城西这一片,棚户门帘半掀,妇人抱着孩子往外看,男人缩在墙根,不敢走近,也不肯回去。 沈渊一出来,那些目光先落到他身上。 有人往后缩了缩。 有人低头假装没看。 还有人小声说了一句: “就是他。” 李虎刚从医棚里出来,听见这三个字,脸一下涨红。 “谁说的?” 赵铁一把按住他肩膀。 “闭嘴。” 李虎胸口起伏两下,终究没冲出去。 方先生没有看那些人,只朝棚口几个妇人冷声道: “今天粥照发。” “石灰线不许踩。” “棚后沟不许去。” 有个妇人忍不住问: “方先生,昨夜那些鼠,是不是还会来?” 方先生停住脚。 “会。” 那妇人脸一下白了。 方先生继续道: “所以该闭嘴的闭嘴,该看孩子的看孩子。” “谁乱跑,谁先死。” 这话难听。 可人群反倒静了一点。 方先生转身往书棚走。 沈渊跟在后头,脚步经过军属棚东头时,停了一息。 沈小鱼站在石灰线后。 她怀里抱着那个小布包,脸色有些白,可眼睛一直看着他。 沈渊没有靠近。 小鱼也没有喊。 她只是很轻地抬了一下手,指向棚后。 那个动作小得几乎没人看见。 沈渊看见了。 赵铁也看见了。 方先生没回头,却像知道发生了什么。 “她昨夜说过,棚后沟有人来补泥。” 沈渊脚步一停。 “谁?” 方先生道: “她没认出来。” “只说那人弯着腰,挑着泥,没往棚里看。” 沈渊看向军属棚后头。 棚布被晨风吹得轻轻晃。 石灰线还在。 她没有再指,也没有再喊。 她已经把能说的说了。 剩下的,得沈渊自己去闻。 赵铁压低声音: “先取册。” 沈渊收回目光。 “嗯。” 书棚就在军属棚后面。 两间矮土屋,外头堆着旧木牌、破竹简、烂账册。 平日里没人靠近,纸烂了也没人心疼。 方先生掏出铜钥匙开门。 一股旧纸霉味扑出来。 沈渊鼻尖微动。 潮,霉,灰,还有封了很多年的木箱味。 没有骨器味。 方先生点了一盏小油灯,径直走到最里头那面土墙前,蹲下,搬开一块垫脚的破砖。 砖下不是地。 是一块薄木板。 他把木板掀开,底下露出一个窄窄的暗格。 暗格里包着油布。 方先生伸手进去,把油布捧出来。 动作很稳。 可沈渊看见,他指节有些发白。 韩开山盯着那包油布。 “这就是旧排水营的册?” 方先生没有答,只把油布一层层拆开。 里面是一册发黄的旧本。 封皮磨掉一角,上头只剩几个模糊字迹。 旧排水营。 永安十二年。 屋里没人说话。 方先生翻开第一页。 册页上写着一串串名字。 有些后头写着“并入杂役”。 有些写着“转城务”。 还有些名字被朱笔划掉,旁边没有去处,只盖着一个黑印。 封。 一个字,压得屋里火光都像矮了半寸。 常老卒没来。 若他在这里,大概会把这册子撕了,又或者抱着它跪下。 韩开山脸色发冷。 “谁盖的?” 方先生摇头。 “我只见过册子。印是谁盖的,要问当年经手的人。” 陆成岳道: “经手人。” 方先生往后翻。 纸页摩擦的声音很轻。 可每一声都像刀刮旧骨。 他指尖停在最后一页边角。 那里有一行小字。 孙良。 韩开山皱眉。 “孙癞子?” 方先生道: “本名孙良。” “后来腿瘸,脸上长癞疤,城西都这么叫。” 沈渊问: “他现在在哪?” 方先生合上册子。 “军属棚后沟。” 韩开山眼神一冷。 “现在?” “昨夜棚后沟塌过一块,今早他带人去补。” 屋外忽然传来一声短促的惊叫。 不大。 很快被人捂住。 沈渊猛地抬头。 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带着湿泥味、石灰味,还有一点极淡的冷霉味。 那味不是从书棚里来。 是从棚后沟来。 赵铁刀已经出鞘半寸。 韩开山一把抓起册子,塞进怀里。 “走。” 几人冲出书棚。 军属棚后头,塌沟边站着三个修沟人。 两个年轻的蹲在泥边砌砖。 另一个年纪偏大,腿有些瘸,脸上有几块癞疤,身边放着一根挑泥扁担。 他正慢慢直起腰。 像早知道他们会来。 沈渊隔着人群,看见小鱼站在石灰线后。 她没有说话。 只是看着那根扁担。 沈渊的目光,也落在了那根扁担上。 那根扁担太稳了。 稳得像在等人靠近。 第六十章:修沟人 孙癞子站在塌沟边。 一条瘸腿,半弯着腰,脸上那几块癞疤被晨光一照,像干裂的旧泥。 他身边放着一根挑泥扁担。 扁担太稳。 稳得不像刚挑过泥。 也不像随手搁在地上。 它横在沟边,正好隔在孙癞子和军属棚东头之间。 孙癞子不是没机会走。 从医棚到书棚,再从书棚到棚后沟,少说也有一盏茶的工夫。 他若真只是个修沟的,早该躲了。 可他还在。 扁担也还在。 他留下,不是等人抓。 是等沈渊靠近。 沈渊没有立刻过去。 他站在石灰线外,看着那根扁担。 鼻尖里是湿泥味、石灰味、沟水味,还有一点很淡的冷霉味,藏在孙癞子的袖口缝里。 骨器味很轻。 轻得几乎没有。 可太干净了。 刚从旧沟里干活的人,鞋底不该这么干净。 刚挑过泥的扁担,也不该这么稳。 赵铁往前半步。 沈渊低声道: “别急。” 赵铁停住。 韩开山看了他一眼。 沈渊的目光还在扁担上。 “让它先醒。” 这句话声音不大。 可赵铁听懂了。 韩开山也听懂了。 沈渊没有看小鱼那边。 他怕一看,自己心里先乱。 他只抬了抬枪尖。 “石灰线外清开。” “人退到石灰线后。” “赵叔,盯他腿。” 赵铁没问盯谁。 刀已经压向孙癞子的瘸腿外侧。 方先生脸色沉下去,转身低喝: “东头靠石灰线的,全退后!” 棚户们没动。 方先生脸一沉。 “都聋了?” “带孩子回棚!” “石灰线外别站人!” 这次人群才动。 几个妇人抱起孩子往后缩,陈嫂子一把拉住沈小鱼,把她往棚口带。 小鱼没挣。 她只看了沈渊一眼。 沈渊没有看她。 他盯着那根扁担。 扁担里的味很淡。 淡得像一根藏在木头里的刺。 若不是先前吃过那枚骨纹钩钉的亏,他也许真会伸手去碰。 可现在不会了。 他不再只信味重的地方。 太干净,也得防。 孙癞子也看见了这些动作。 他慢慢直起腰,冲韩开山弯了弯身。 “军爷。” 声音沙哑。 “沟快补好了。” 韩开山没有接这话。 “孙良。” 孙癞子眼皮跳了一下。 很轻。 “好多年没人这么叫我了。” 韩开山往前走了一步。 “旧排水营,永安十二年,撤并册上有你的名。” 孙癞子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铲泥刀,笑了一下。 “我一个修沟的,册上有名不稀奇。” “那右井呢?” 孙癞子的笑顿住。 韩开山声音更沉。 “右井是撤了,还是封了?” 棚后沟边的风停了一瞬。 孙癞子没答。 沈渊却闻到,那根扁担里有一丝冷味动了。 像有东西在木缝里翻了一下身。 沈渊脚下往前移了半步。 不是靠近孙癞子。 是靠近扁担。 他身上那点妖血气一动,沟边的冷霉味也跟着轻轻一抖。 那扁担不是在等韩开山。 也不是在等赵铁。 是在等他。 等他这根活钉靠近。 李虎从旁边棚口钻出来,手里攥着短矛,脸还白着,却死死挡在沈小鱼那边。 沈渊低声道: “再退。” 李虎立刻回头吼: “都往后!” “别杵这儿!” 这回没人敢不动。 孙癞子看着沈渊,眼神终于有了变化。 不是惊慌。 更像是被人看穿后的麻木。 “你闻得到?” 沈渊看着他。 “不全靠闻。” 孙癞子脸皮抽了一下。 下一瞬,他脚下忽然一拐。 不是逃。 是用那条瘸腿猛地踢向扁担尾端。 可沈渊等的就是这一动。 孙癞子脚刚抬,沈渊枪尖已经压下。 不是刺人。 是钉扁担。 啪! 枪尖把扁担死死压在泥里。 扁担里传出一声细响。 像骨头在木缝里咬了一下牙。 孙癞子脸色骤变,手中铲泥刀猛地往下一撬。 扁担另一端裂开。 一枚细骨钉从木缝里弹出来。 没能飞出去。 被沈渊枪尖压歪,斜斜扎进沟泥。 可它还是醒了。 棚后沟整段湿泥猛地一鼓。 三只灰黑骨鼠从泥里窜出。 不是先扑人。 是先冲沈渊。 它们闻到了他身上的灰线。 沈渊早有准备。 枪尖一翻,第一只骨鼠刚扑到半空,就被他钉在泥里。 【击杀骨鼠,获得点数+11】 第二只贴着墙根绕向东头。 李虎怒骂一声,短矛狠狠扎下。 没扎死。 但把它逼停半步。 赵铁的刀从侧面切过,直接把那东西劈成两截。 第三只最狡。 它没扑沈渊,也没扑棚口,而是直往塌沟深处钻。 韩开山眼神一冷。 “它要回线!” 沈渊脚下一蹬,踩着湿泥冲过去。 那只骨鼠已经钻进半截,只剩尾巴和半个背脊露在外头。 沈渊枪尖斜压。 噗! 枪头扎进沟泥,带出一截黑膏和半只骨鼠。 【击杀骨鼠,获得点数+12】 骨鼠一死,沟泥里的甜铁味立刻散了。 可那枚斜扎进泥里的细骨钉还在颤。 沈渊没有急着拔。 他右腕灰线发冷。 那枚骨钉像在认他。 也像在等他碰。 沈渊眯了眯眼,忽然抽枪后退半步。 “赵叔,刀背。” 赵铁反应极快,一刀背砸在骨钉根部。 骨钉被砸歪。 沈渊这才枪尖补上,顺着钉身下方黑膏筋一挑。 咔。 骨钉断成两截。 【破坏引线骨钉,获得脏点数+6】 【闻骨特质受到轻微扰动】 【同源骨线残痕:可辨认】 沈渊没看太久。 因为孙癞子已经趁乱往棚墙边滚。 他那条瘸腿看着不利索,真逃起来却很快,整个人贴着泥,像一条旧沟里的泥鳅。 可他刚翻到矮墙边,魏老疤从另一头扑出,一脚踹在他腰上。 孙癞子闷哼一声,整个人摔回沟边。 赵铁的刀尖已经抵住他脖子。 “动一下。” “试试。” 孙癞子趴在泥里,喘了两口气,终于不动了。 韩开山走过去,一把抓住他后领,将人提起来。 “扁担里藏骨钉。” “你还说自己只是修沟的?” 孙癞子嘴角沾着泥,笑得比哭还难看。 “修沟的,不就该带钉吗?” 韩开山一拳砸在他肚子上。 孙癞子弯成虾,半天喘不上气。 方先生从后面走来,看见那根裂开的扁担,脸色难看得厉害。 “孙良。” 孙癞子抬头看他。 “方先生。” 方先生声音发冷。 “永安十二年的册子,是你经手的?” 孙癞子吐出一口泥水。 “我哪有那本事。” 方先生盯着他。 “当年封井那张旧图呢?” 孙癞子脸上的笑僵住。 沈渊看着他。 “你看过图。” 孙癞子不说话。 赵铁刀尖往他颈侧压了半寸。 血立刻渗出来。 孙癞子闭了闭眼。 “我看过。” 韩开山道: “谁给你的?” 孙癞子低低笑了一声。 “军爷,你们以为抓了我,就能找到头?” 他抬起脸,看向沈渊。 那眼神里有怕。 也有一种说不清的怨。 “我就是照着走沟。” “骨钉不是我做的。” “图,也不是我画的。” 赵铁皱眉。 “什么意思?” 孙癞子喘着气,声音低了下去。 “我只照着走。” “哪段沟该补,哪口井该绕,哪处墙根该停,图上都画好了。” “有人让我照着图走。” “我不看全图。” “我只看我该走的那一段。” 韩开山脸色一沉。 “图上都有什么?” 孙癞子嘴唇动了动。 像是不想说。 赵铁刀尖又压下半寸。 孙癞子眼神终于发抖。 “右井。” “北门墙根。” “军属棚后沟。” 沈渊手指慢慢收紧。 这三处,全都和前面的旧水脉残线连上了。 韩开山道: “还有没有?” 孙癞子没答。 赵铁手腕一沉,刀锋压进皮肉。 “说。” 孙癞子咽了口血沫。 “还有一处。” 沈渊心里一沉。 “哪儿?” 孙癞子嘴唇抖了抖,眼神往军属棚东头偏了一下。 方先生脸色一下变了。 孙癞子声音很低。 “东头第三排。” “挨着石灰线那一排。” 赵铁刀尖猛地一压。 “说清楚。” 孙癞子闭了闭眼。 “沈小鱼住的那一排。” 沈渊没有动。 他只是握紧枪。 右腕灰线在袖中冷得像冰。 这一回,敌人摸到的不是旧沟。 是他家门口。 第六十一章:不能赌 医棚里的血腥味还没散。 常七在里头刮肉。 军医手里的刀很稳,一下,一下,像刮的不是活人。破帘后头偶尔传出一声闷哼,刚冒出来,又被人咬回喉咙里。 常老卒站在旁边,手扶着木板。 没人劝他坐。 这种时候,坐不住。 沈渊走到帘前,脚步停了一下。 赵铁从里头出来,手上还沾着血,见他过来,眼皮抬了抬。 “别进。” 沈渊没问。 他自己也闻得到。 身上的味太杂。 旧水,黑膏,骨扣碎开的甜铁气,还有右腕那截灰线压不住的冷味,全裹在衣袖和皮甲缝里。 医棚里躺的都是伤兵。 血热,人虚,伤口开着。 他再往里走两步,那些残味会不会顺着血口钻进去,谁也说不准。 帘子里,常七忽然绷直了腿。 军医手里的刀停住。 那截还没刮净的黑膏,本来贴在烂肉边上,此刻却像被什么东西牵了一下,往伤口深处缩了半寸。 常七喉咙里挤出一声闷叫。 军医抬头看了沈渊一眼,脸色立刻沉下来。 “退后。” 这两个字一落,赵铁也看向沈渊。 他这才明白,沈渊身上的东西不是吓唬人的。 他站近一点,伤兵身上的残秽都会动。 沈渊退到棚外的土墙边。 风从北边刮过来,吹得破帘轻轻晃。 他低头看右腕。 袖口遮着,看不见那截灰线。 可那东西就在皮肉底下。 很浅。 浅得像洗不净的一道泥印。 小鱼手上当初也只是这么一截。 就这么一截,鼠群便从旧沟里翻起来,一只一只往军属棚钻。它们不是见人就咬,也不是乱扑火把。它们绕过守兵,绕过门栓,直冲棚里那张小床。 它们找的是小鱼手上的灰线。 后来,小鱼手上的灰线没了。 到了他身上。 沈渊闭了下眼。 面板浮出来。 【可用点数:470】 只有这一行最刺眼。 四百七十点。 不是刚有。 也不是刚想起来。 旧沟里杀的,水脉里杀的,骨水虱,骨鳞水鼠,骨扣,血扣,养场血扣,一笔一笔都在上头挂着。 他一直知道。 这不是让他多杀几只骨鼠的数。 四百七十点真砸下去,他的体魄、力量、速度都会往上拔一大截。到那时候,过去练出来的枪路才真正能跟上这副身体。 他就不是现在这个沈渊了。 赵铁一个人压不住。 韩开山带人也未必能拦住。 陆成岳若真要杀他,也不会自己提刀上来,只能调床弩、火油、军阵,把他当妖物围死。 凉关能杀他。 可杀掉他之前,他会先撞碎多少人? 第一个冲上来的,多半是赵铁。 第二个,也许就是韩开山。 小鱼若还没撤远,医棚里的伤兵若还躺在这儿,他真动起来,谁能保证他们活? 沈渊慢慢吐出一口气。 四百七十点不是底气。 是一座压在腕骨里的火炉。 他不是不敢变强。 是不敢把这座火炉,交到残秽手里。 “喝。” 赵铁把一只破碗递过来。 碗沿缺了一角,里头是半碗盐水,已经凉透。 沈渊接过,一口灌下去。 咸味刮过喉咙,勉强压住胸口那点冷腥。 赵铁没走。 他站在沈渊跟前,看了他片刻。 “你有事没说。” 沈渊把碗递回去。 赵铁没接。 “你是不是还有点数?” 沈渊手指停了一下。 赵铁脸色顿时沉了。 “多少?” 沈渊没有答。 赵铁盯着他。 这种沉默,他看得懂。 不是十几点。 也不是几十点。 赵铁压低声音:“旧水脉里你差点死在洞里。李虎差点让骨水虱钻进手腕。常七现在还躺在里头刮肉。” 他往医棚里看了一眼。 “你有点数,为什么不用?” 沈渊慢慢握住枪杆。 “不能赌。” 赵铁皱眉:“赌什么?” 沈渊抬头。 “不是赌我打不打得过狼祭侍。” 赵铁没说话。 沈渊看着他,声音很低。 “真要只是打不过,我早就加了。” 赵铁眼神一动。 沈渊继续道:“四百七十点砸下去,力量、速度、体魄一起往上顶。只要狼祭侍敢把它那具祭躯伸进凉关,只要我还能自己出枪,我有把握一枪捅穿它。” “不是因为枪法突然变了。” “是这副身体终于能跟上那一枪了。”这句话一出,赵铁的脸色反而更沉。 沈渊低头看了一眼右腕。 “可问题不在它。” “问题在我。” 棚里又传出一声闷哼。 这一次,常七没能完全咬住,声音从牙缝里漏出来,听得人后背发紧。 沈渊道:“小鱼手上只有一截残秽,鼠群就能找她。” “现在那东西在我身上。” “我若一口气把身体撑起来,气血一翻,它要是先借了这具身子呢?” 赵铁的手慢慢攥紧。 沈渊问:“到时候拿着这身力气动手的,还是我吗?” 赵铁张了张嘴。 他想骂。 也想说拦得住。 可那句话没有出口。 现在的沈渊,已经不是刚入营那个瘦得像草棍的新兵。 旧水脉里,他能钻进半人高的水洞,顶着骨水虱往里砍骨扣。能在一片臭水和血味里闻出哪条路是真的,哪条路是饵。 若这具身子再硬生生往上拔一截。 若先借走这副身体的不是沈渊。 赵铁不知道自己第一刀能不能压住他。 “陆校尉能杀你。”赵铁道。 “陆校尉真要杀我,不会自己提刀上来。” 沈渊答得很快。 “床弩,火油,军阵,都能杀。” 他停了一下。 “可杀之前呢?” 赵铁脸色更难看了。 不用沈渊说完。 他已经明白。 沈渊不是怕死。 是怕死之前,自己先把该护的人撕碎。 赵铁把碗接过去,半晌才道:“那你就一直不加?” 沈渊摇头。 “不。” 他看向北门方向。 那边还在修门。木槌一下一下砸着,闷声传过来,像敲在骨头上。 “若狼祭侍真想借我身上的残秽控制我,总要有个刚碰上的时候。” 赵铁看向他。 沈渊按住右腕。 那截灰线又冷了一点。 “它没动手之前,我加点,就是把这具身体提前送给残秽。” “可它真想控制我,就会有一个刚碰上的空档。” “那一下,它还没完全拿住我。” 沈渊看向北门方向。 “我就在那一下加点。” “抢在它控制我之前,先把它伸进凉关的那具祭躯杀了。” 风声从两人中间穿过去。 赵铁许久没说话。 这不是稳法子。 这是拿命赌一瞬。 赌赢了,沈渊在被残秽借身前,先斩掉狼祭侍伸进来的祭躯。 赌输了,凉关城里会多出一个比骨兽胚还麻烦的东西。 赵铁忽然道:“你赌输了,我怎么办?” 沈渊看他。 赵铁冷着脸:“我总不能真拿刀砍你。” 沈渊沉默了一息。 “真到那时候,让陆校尉下令。” “放屁。” 赵铁骂得很轻。 可这两个字,比平日里任何一句都重。 “真到那时候,我先砍你腿。” 沈渊怔了一下。 赵铁把碗往旁边一放,转身掀帘。 进去前,他又停了停。 “这事别瞒校尉。” 沈渊点头。 “嗯。” 赵铁进了医棚。 破帘垂下来。 沈渊还站在土墙边。 右腕那截灰线慢慢冷下去,像刚才听见了,又像什么都没听见。 远处,军属棚方向忽然响起短锣。 一声。 两声。 三声。 不是警锣。 是撤人的锣。 沈渊抬头看过去。 军属棚第三排那边,石灰线已经塌下去一小圈。 小鱼还没走远。 她站在线后,没有哭,也没有跑,只一直盯着那根棚柱。 第六十二章:钉眼 短锣响起来后,军属棚那边立刻乱了。 不是炸营。 是被人硬从锅灶、破箱、铺盖边赶出来的乱。 妇人抱着孩子,老人抓着包袱,还有人弯腰去摸床底那半袋粮。守兵挤进棚巷里,一边喊,一边把人往外赶。 “先出去!” “东西不要了!” “人先走!” 有人哭,有人骂。 “那是我家米!” “我男人还在北墙,我东西丢了,回来吃什么?” 守兵答不上来。 这种时候,谁也答不上来。 沈渊赶到军属棚外时,石灰线已经重新撒了一圈。 方先生站在线外,脸色比平时更沉,手里拄着旧木杖。几个亲兵按他的吩咐,把人往西侧空地赶。 有人不肯走,抱着棚柱不撒手。 方先生看了一眼。 “拖走。” 亲兵迟疑了一下。 方先生声音冷下来:“东西没了还能找,人没了找谁去?” 亲兵这才上前,把人硬拽开。 那妇人扑在地上哭,哭得嗓子都哑了,最后还是被两个军嫂架了出去。 沈渊在人群后面看见了小鱼。 她被陈嫂子牵着,站在石灰线后。 她没有哭,也没有往沈渊这边跑,只是脸色发白,两只手攥着衣角,眼睛一直盯着第三排棚脚。 沈渊脚步顿了一下。 赵铁压低声音:“别过去。” 沈渊没动。 他知道自己不能过去。 他身上的味还没散。 旧水脉的黑膏气、骨扣碎开的甜铁气,还有右腕灰线那股冷味,都还粘在皮肉里。小鱼才刚从残秽里脱出来,身上太干净。他若靠近,反倒可能把那些同源的东西引过去。 小鱼也看见了他。 她张了张嘴,像是想喊哥,最后忍住了。 小鱼却摇了一下头。 “等一下。” 陈嫂子急了:“这时候等什么?” 旁边一个军嫂也红着眼骂了一句:“都什么时候了,别添乱!” 小鱼没有顶嘴。 她只是盯着棚脚,声音很轻,却很认真。 “不是被人踩乱的。” “石灰在往下陷。” “那里不对。” 沈渊不能靠近,只能隔着人群看。 “哪一根?” 小鱼没有越线,只抬手指过去。 “第三排,靠后那根。” 沈渊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 那根棚柱被水泡得发黑,底下垫着几块碎砖。石灰撒在棚脚边,本该压在泥上。 可现在,那圈石灰边缘正一点点往下塌。 不是风吹的。 也不是人踩的。 就是往下陷。 一点一点,像底下有个很小的暗口,正在把石灰和泥味往下吸。 小鱼蹲低了一点,又马上停住。 她记得沈渊说过,不许越过石灰线。 所以她只站在线后,指着那根棚柱。 “哥,我没出去。” 她声音不大,却说得很清楚。 “我一直看着那条线。” 陈嫂子愣住了。 赵铁也看了过去。 就在这时,一只黑虫从泥里爬出来,爬到石灰边时忽然停住,绕开那根棚柱,贴着外侧爬了一圈,又钻回泥里。 赵铁脸色变了。 沈渊鼻尖动了动。 石灰味,旧泥味,棚里人的汗味,锅灰味,孩子身上的奶腥味,全混在一起。 但棚柱底下还有一丝更低的味。 不是往上冒。 是往下走。 像有人在棚底开了一条暗缝,把这片棚巷里剩下的残味往下面收。 沈渊看向赵铁。 “不是旧沟上面的味。” 赵铁问:“那是什么?” “在底下。” 沈渊指着那根棚柱。 “这里下面有口子。” 方先生听见这句,拄着杖走过来。 “哪根?” 沈渊指给他看。 方先生没有靠近,只转头吩咐亲兵。 “第三排全撤。” 亲兵应了一声。 方先生又补了一句:“箱子也别拿。人先出线。” 这回没人敢多说。 几个守兵冲进棚里,把还想回头搬东西的人全部推出去。 小鱼被陈嫂子拉着往后走。 走出几步,她又回头看沈渊。 沈渊没有过去,只冲她点了一下头。 小鱼咬了咬嘴唇,跟着陈嫂子退到更远处。 方先生先前就让郭泥鳅去翻旧排水营带回来的烂箱子。 他们从旧水脉回来得急,许多东西还没来得及细看。 等第三排人撤干净,郭泥鳅才从后头钻进来。 他身上还沾着旧水脉的泥,脸色发青,怀里抱着一个油布包,外头系了两道麻绳。 方先生看见油布包,伸手接过。 “旧图?” 郭泥鳅点头。 “从旧排水营那堆烂箱里翻出来的,刚烘过,没全干。” 方先生把油布包放到一块倒扣的木板上,小心解开麻绳。 里面是一卷发黄的旧图。 纸边已经烂了,几处被水泡得发白。上头画的是凉关城西旧水脉、排沟、沉井、废槽,还有几处被朱砂圈过的旧口。 郭泥鳅趴在旁边,手指不敢真碰,只隔空点。 “这是塌井。” “这是旧水脉正口。” “这是死人岔。” “这边是三岔沉井。” 他指到军属棚这一片时,声音停了。 图上这里很干净。 干净得不对。 军属棚所在的位置,只画了两条浅沟。 一条往城西旧沟走。 一条往北门墙根绕。 可第三排棚柱底下这一块,空了一小截。 不是没画完。 是被人刮掉了。 纸面上还留着很浅的刮痕。 方先生俯身看了很久。 他的指甲轻轻刮过那片空白边缘。 “不是忘了。” 郭泥鳅抬头:“什么不是忘了?” 方先生没有立刻答。 他从袖里取出一截细炭,在图纸旁边轻轻比了一下,又让亲兵把火把压低。 火光斜照过去。 那片被刮过的空白处,慢慢显出几道极浅的旧痕。 一个弯。 一个短竖。 还有一点像针尖一样的墨角。 郭泥鳅看得脸色发白。 “这不是水沟。” 方先生点头,指着那点针尖似的墨角。 “排水营画水路,不会这么画。” “水沟是线,沉井是圈,废槽是方口。” “这个不是水路。” 郭泥鳅喉咙动了动。 “那是什么?” 方先生顿了顿,声音压低。 “封钉记号。” 这句话一出,周围几个亲兵都没听懂。 可沈渊听见“钉”字时,右腕那截灰线忽然冷了一下。 不是疼。 就是一下冷。 像有人隔着土层,隔着旧图,碰到了他腕骨里的那截灰线。 沈渊看向棚脚。 那里的石灰还在往下陷。 赵铁也看见了,脸色一点点沉下去。 “说清楚。”赵铁道,“什么叫封钉?” 方先生抬头看了他一眼。 “普通水口,是排水用的。” “钉眼不是。” 他用木杖点了点旧图上的空白。 “这是用来埋骨钉、接骨线的地方。旧排水营当年封的,不只是水脉。” 郭泥鳅脸上没了血色。 “军属棚下面有这个?” 方先生没立刻回答。 他看着旧图,又看向第三排棚脚。 石灰线还在一点点往下沉。 这已经不用再问。 沈渊低声道:“它不是从上面漏出来的。” 赵铁看他。 沈渊道:“是下面一直有口子。” “现在被重新接上了。” 四周静了一瞬。 远处撤人的哭骂声还在,但已经隔得远了。 方先生慢慢卷起旧图,手指压得很紧。 “凉关下面,不只是旧水脉。” 他说完,看向北门方向,又看回军属棚。 “这里以前就是一处钉眼。” 话音刚落,北门墙根忽然闷响了一下。 紧接着,旧水脉方向也响了一下。 沈渊右腕那截灰线猛地一冷。 三处,都应了。 第六十三章:活钉 方先生说完“钉眼”两个字,军属棚外静了一瞬。 没人立刻接话。 不是听懂了。 是那两个字太冷。 赵铁看着旧图,又看向第三排棚脚。 “说白些。” 方先生把旧图压在木板上,手指按住那片被刮掉的旧痕。 方先生没有再绕。 他抬头看向沈渊。 “有人在凉关底下埋过骨钉。旧排水营后来封水脉,不一定是因为塌方,也可能是因为这里出过事。”郭泥鳅嘴唇发干。 “出过什么事?” 方先生没答。 他也答不上来。 旧图上被刮掉的那一块,只剩一点痕迹。能看出是封钉记号,已经是他翻过旧册、认过排水营笔法,才敢下的判断。 至于当年这里到底封了什么,没人知道。 沈渊没有看图。 他看的是棚脚。 石灰还在往下陷。 不是塌一大块,也不是裂开一道口子。 就是慢慢往下吃。 像有个看不见的洞,正在一点一点把石灰、泥味,还有军属棚里留下的热气全收进去。 赵铁压低声音:“要不要挖?” “不挖。” 沈渊立刻道。 赵铁看他。 沈渊道:“现在挖,就是替它开口。” 赵铁脸色一沉。 方先生也点了头。 “先封。” 他转身吩咐亲兵:“石灰再撒三层。火油备着。第三排别让人靠近。” 亲兵刚要动,北门方向忽然传来一声闷响。 很轻。 像木桩敲在湿土里。 众人同时抬头。 那边正在修门。 木槌声一直没停,按理说这一下不该引人注意。 可沈渊右腕忽然冷了一下。 不是被风吹的冷。 是骨头里往外冷。 他猛地看向北门墙根。 赵铁也跟着看过去。 “怎么了?” 沈渊没答。 下一刻,旧水脉方向也传来了一声闷响。 比北门那一下更低。 像水底有什么东西敲了一下石头。 郭泥鳅脸色一下白了。 “不是水声。” 没人说话。 第三声,出在军属棚。 第三排那根发黑的棚柱底下,石灰线忽然往下一沉,露出一个指甲盖大小的灰点。 那灰点很快又被石灰盖住。 可沈渊闻到了。 北门墙根。 旧水脉。 军属棚。 三处味,连在了一起。 不是三条路。 是一条东西,被分成了三处口子。 它在试。 试哪一处能开。 也在试谁会有反应。 而有反应的人,是他。 沈渊按住右腕。 那截灰线冷得更深。 赵铁看见他的动作,低声道:“又是你?” 沈渊点头。 “它在认我。” 这句话说出来,周围几人脸色都变了。 郭泥鳅下意识往后退半步。 方先生盯着沈渊的手腕,眼底第一次露出掩不住的惊色。 “认你?” 沈渊没有解释太多。 他自己也只知道一半。 从小鱼手上接过那截残秽以后,鼠群找他。 旧沟里的骨锥找他。 旧水脉里的骨扣、骨虱、骨纹钩钉,也都对他有反应。 现在凉关底下这枚旧钉眼,也在认他。 不是因为他强。 是因为他身上有那截灰线。 赵铁骂了一声。 “认就认,还想干什么?” 话音刚落,第三排棚柱忽然轻轻抖了一下。 棚顶落下一点灰。 亲兵立刻举盾上前。 “退!” 方先生喝了一声。 几名亲兵往后退开,火把压低,盾牌挡在前头。 棚柱底下那点石灰慢慢鼓起。 不是往下陷了。 这次是往上顶。 像下面有什么东西要钻出来。 沈渊闻到一股更重的甜铁气。 还有骨头被水泡久了的冷腥。 赵铁拔刀,站到沈渊前头。 “别动点数。” 沈渊看了他一眼。 “我知道。” 他不加。 至少现在不加。 这还不是狼祭侍。 这只是钉眼里伸出来的一截东西。 他若现在为了这截东西把点数点开,那就是把底牌提前亮给外头看。 也把自己的身体提前交到残秽手边。 棚柱底下的泥忽然裂开一道细缝。 一个亲兵举盾压上去。 盾面刚碰到裂缝,下面就有东西猛地往上一顶。 咔的一声。 木盾被戳穿。 亲兵手臂一抖,鲜血顺着盾背流下来。 赵铁一把将人拽开。 下一刻,一只手从缝里探了出来。 不大。 像小孩的手。 可那不是肉手。 指骨细长,外头蒙着一层灰白骨壳,掌心贴着半张碎面。那半张面没有眼睛,只有几道像刀刻出来的纹路。 亲兵举盾就要砸。 沈渊却低喝:“别砸!” 盾牌停在半空。 那只骨手没有抓受伤的亲兵。 也没有抓离它最近的火把。 它在地上撑了一下,慢慢转向沈渊。 五根指骨张开,方向正对着沈渊的右腕。 赵铁脸色一变。 “它冲你来的。” 赵铁一刀劈下。 刀锋斩在那只手腕上。 铛的一声。 赵铁手臂被震得往下一沉。 那只骨手没有断。 只掉了两根指骨。 这东西比骨鼠、骨虱硬得多。 不是随手能砍碎的小怪。 沈渊枪尖随即递出。 他没动用点数。 只用现在这身力气。 枪尖从骨手掌心那半张碎面的裂缝里扎进去,往下一压。 咔。 半张骨面裂开。 骨手猛地一缩,却没完全缩回去。 那张碎面里,忽然挤出一道很轻的声音。 不是从嘴里出来的。 它根本没有嘴。 那声音像是从骨缝里磨出来。 “活……钉……” 赵铁脸色变了。 亲兵听不懂,却都觉得背后一冷。 沈渊手里的枪没有松。 “什么活钉?” 那只骨手慢慢抬起断掉的指骨,仍旧指着他右腕。 碎面里又挤出一句。 “凉关这枚钉……醒得比上次早……” 这一次,方先生的脸彻底白了。 “上次?” 郭泥鳅声音发颤:“凉关以前也响过?” 沈渊没有问。 他不想在这只骨手嘴里听太多。 听得越多,就越像被它拖着走。 他枪杆往下一压,赵铁同时补刀。 刀锋顺着枪尖扎出的裂口劈进去。 咔嚓一声。 骨手从掌心到腕骨裂开,碎成几截,掉进石灰里。 可那些碎骨没有立刻死掉。 它们在石灰里轻轻抖着,像几条离水的虫。 方先生立刻喝道:“火油!” 亲兵把火油泼上去。 火把一落。 轰的一声,火苗贴地烧开。 骨手碎片在火里卷曲,发出细细的裂响。 沈渊闻到那股甜铁味被烧散了一部分。 但没有散干净。 棚柱底下那道细缝还在。 只是暂时不动了。 赵铁看着火,低声道:“它不是来杀人的。” 沈渊点头。 “它是来认人的。” 认谁,已经不用说。 方先生攥紧旧图,指节发白。 “活钉。” 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 “旧册里没有这个说法。” “但三十年前,旧排水营被封过一次。那次之后,关于这一片水脉的记录,少了半册。” 郭泥鳅咽了口唾沫。 “谁删的?” 方先生看着还在烧的棚脚。 “能删军册的人,不在排水营。” 这句话一出,周围更静。 沈渊右腕的冷意还没退。 他看着那道被火烧黑的细缝,忽然觉得那不是一个口子。 那更像一只眼。 刚才那只骨手,就是从这只眼里伸出来,确认他还在不在。 赵铁低声道:“现在怎么办?” 沈渊道:“封住。” “只封这里?” 沈渊看向北门墙根。 又看向旧水脉方向。 “不止这里。” 方先生慢慢点头。 “三处都要看住。” 他把旧图卷起,声音比刚才更沉。 “军属棚,北门墙根,旧水脉回口。” “这三处若是一条线,那就不是我们在查它。” “是它在试凉关。” 沈渊没有说话。 因为他知道方先生少说了一句。 它也在试他。 火苗渐渐低下去。 石灰被烧成灰黑色。 就在众人以为那只骨手已经烧尽的时候,火堆里忽然传出最后一点裂声。 一小片碎骨翻了个面。 上面还粘着半截焦黑的骨纹。 那骨纹裂开前,又挤出一句极轻的话。 轻得只有沈渊听见。 “凉关这枚钉……” “三十年前就该响了。”沈渊眼神一沉。 火苗一点点低下去。 骨手烧成了灰。 就在众人以为事情暂时压住时,北门外响起一声狼嚎。 这一次,狼群没有冲门。 所有狼声都停了。 城外安静得像被一只手按住。 沈渊抬头。 那东西在看他。 第六十四章:让它接 那声狼嚎压过风声,从北门外传进来。 军属棚这边刚烧过骨手,火油味还没散。亲兵举着盾,棚巷里的妇孺被赶到西侧空地,哭声骂声压成一片。 狼嚎一响,所有人都停了一瞬。 不是因为没听过狼叫。 这几日,凉关外的狼叫太多了。 可这一声不一样。 它不急,不乱,也不像寻常妖狼扑食前的嚎。 更像是在喊什么东西回头。 沈渊看向北门方向。 右腕那截灰线冷了一下。 赵铁握紧刀。 “来了?” 沈渊没答。 他闻到了。 不是狼群冲门的腥臊味。 是骨器被重新拽动的味。 军属棚第三排、北门墙根、旧水脉回口,三处味像被一只手同时按住,又同时往他这边轻轻一推。 它们不是要直接杀人。 它们在找他。 方先生也察觉不对,立刻道:“第三排封死,火油别撤。旧图收起来,送陆校尉那边。” 亲兵应声。 可话还没落完,棚柱底下刚被烧黑的那道细缝里,忽然钻出一只灰鼠。 不是活鼠。 半边皮肉烂掉,背脊上支着几根细小骨刺,眼珠浑浊,四爪却快得很。 它刚钻出缝,就直冲沈渊脚边。 赵铁一刀砍下。 灰鼠被劈成两截,后半截还在地上抽动。 紧接着,第二只、第三只从细缝里挤出。 棚外的亲兵刚要上前,沈渊已经横枪拦住。 “别挤过来。” 赵铁看他。 沈渊低声道:“它们冲我来的。” 他慢的是自己的枪,不是让路。 只要有东西越过石灰线往人群里钻,他第一枪仍会先压回线内。 话音刚落,北门方向又是一声狼嚎。这一次,旧水脉回口那边也响起了动静。 郭泥鳅脸都白了。 “那边也有!” 没人去看。 因为军属棚这里已经动起来了。 棚脚下的石灰被顶开,三只骨鼠冲出,后面还爬出一片灰白小虫。那些小虫拇指大小,壳像骨片,腿细得像针,一出来便顺着地缝往沈渊这边爬。 骨虱。 沈渊认得这个味。 旧沟里杀过。 旧水脉里也见过。 若他现在把点数加下去,这些东西挡不住他。 一枪,最多两枪。 他能把这片棚脚清干净。 可他没有动面板。 一点都没有碰。 他提枪上前,脚步不快,甚至比平日慢半拍。 第一只骨鼠扑到膝前,沈渊明明能一枪钉死它。 他慢了半拍。 枪尖擦着骨鼠肩骨扎下,只把它压在泥里。 第二只从左侧绕来,赵铁刀背一挡,把骨鼠拍回沈渊枪前。 沈渊这才补了一枪。 第三只趁这个空档钻过枪杆,爪子擦着沈渊胸口划过。 皮甲上被拉开一道白痕。 赵铁脸色一变,刀锋贴地扫过,把那东西剁成两段。 “你再装下去,先死的是你。” 这半步退得很清楚。 至少在旁人看来,他确实被逼退了。 赵铁眼神微动,没说话。 他已经看出来了。 沈渊不是杀不了。 是在压着。 骨虱涌上来时,沈渊没有像旧水脉里那样直接找线头。他先用枪尾扫开一片,再后撤半步,把赵铁让到身侧。 赵铁一刀劈下,火油亲兵紧跟着泼油,火把落地,火线贴着石灰烧开。 骨虱在火里噼啪作响。 有人忍不住喊了一声:“烧着了!” 沈渊却皱眉。 烧着的只是最外面一层。 里面还有味。 更深的味不在棚脚。 在北门那边。 他抬头。 北墙上,陆成岳正站在女墙后,身边跟着两个弩手和一名传令兵。 隔着这么远,沈渊看不清陆成岳的表情。 但他能感觉到,陆成岳在看他。 传令兵很快从北墙跑下来,气没喘匀就喊:“校尉说,别追棚下。北门墙根也有动静。” 赵铁立刻问:“什么动静?” “狼没冲门。” 传令兵吞了口唾沫。 “外头狼群停了。” 赵铁一怔。 停了? 沈渊却一点不意外。 狼祭侍不急着攻门。 它在看。 看他是不是会被这些骨鼠、骨虱逼出底牌。 看他会不会加点。 看他到底强到哪一步。 沈渊把枪尖从一只骨鼠颈骨里拔出来,手腕微微一抖,甩掉上面的黑血。 赵铁压低声音:“它在看你?” 沈渊点头。 “让它看。” 赵铁脸色沉了沉。 “你还要装到什么时候?” 沈渊看着棚脚那道细缝。 “装到它敢伸手。” 又一只骨鼠冲出。 这一次比前面几只更大,背上的骨刺已经连成一片短甲。它速度极快,直接越过石灰线,扑向沈渊胸口。 沈渊本能可以一枪扎穿它的头。 但他没有。 他枪尖偏了一寸,只刺穿它肩骨。 骨鼠没死,爪子擦着他皮甲划过,在胸前拉出一道白痕。 赵铁声音里压着火。 “够了。” 沈渊低头看了一眼胸前的白痕。 伤不深。 但疼是真的。 他抬头看向北门方向。 “还不够。” 赵铁咬紧牙。 他知道沈渊说的不是这些骨鼠。 是外面那东西还没有真正伸手。 右腕那截灰线冷得更明显。 不是刚才那种被骨手认出的冷。 这一次,更像有人隔着很远,终于确认了一件事。 确认他能闻骨。 确认他能断线。 也确认他现在这副身子,还没强到能威胁狼祭侍。 沈渊要的就是这个。 他不能让狼祭侍觉得自己已经有一枪杀它祭躯的能力。 至少现在不能。 方先生在旁边看得心惊。 他不懂点数,也不懂沈渊压着什么,但他看得出沈渊在留力。 “沈渊。” 方先生低声道,“小心玩过头。” 沈渊点头。 “我知道。” 他说完,忽然抬枪,枪尖扎进棚脚细缝旁边的泥里。 不是扎骨鼠。 是扎那道缝旁边一寸。 泥下传出轻轻一声裂响。 涌出来的骨虱顿时少了一半。 赵铁看了他一眼。 这一下准得很。 说明沈渊不是不能杀。 他只是一直没把真正的力气拿出来。 北门外,狼嚎停了。 紧接着,城墙上的号声响起。 不是敌袭号。 是戒备号。 陆成岳的传令兵第二次冲来,这次脸色比刚才更白。 “校尉说,北门外狼群退开了。” 赵铁皱眉:“退了?” 传令兵摇头。 “不是退。” 沈渊已经闻到了。 北门外原本混在一起的狼腥味,正在往两侧散。 一层,一层,像潮水分开。 中间空出了一条路。 那条路的尽头,有一股熟悉的味慢慢压近。 药腥。 焦铁。 旧骨烧过的冷味。 沈渊握紧枪杆。 赵铁站到他身侧,刀尖垂下。 方先生把旧图抱在怀里,声音发紧:“它要亲自过来?” 沈渊没有立刻回答。 右腕那截灰线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拽了一下。 他看向北门。 “它以为我只有这点本事。” 风从城外压进来。 北门外的狼群忽然往两边伏下。 中间空出一条路。 风从那条路上压进来,带着药腥和焦铁味。 然后,城里的人第一次听见了骨杖拖地的声音。 一下。 一下。 正往北门来。 第六十五章:加点 北门外,狼群让开了一条路。 不是往后退。 是往两边分。 城墙上的守兵都看见了。 一层又一层灰脊狼伏在地上,喉咙里压着低吼,却没有一只敢越过中间那条空出来的路。 那条路的尽头,有一团影子慢慢压近。 看不清身形。 只看得见一截骨杖。 骨杖尖端拖在地上,拖过积雪和冻土,留下细细一道黑痕。 沈渊站在军属棚外,闻到了那股味。 药腥。 焦铁。 旧骨烧过以后又被冷水浇灭的味。 狼祭侍。 赵铁也看向北门。 “它来了?” 沈渊没有立刻答。 右腕那截灰线冷得更厉害。 不是被骨手认出来时那种冷。 这一次,像有人隔着很远,把手按在了他腕骨上。 军属棚、旧水脉、北门墙根,三处味同时往下一沉。 沈渊能感觉到,那三处旧口子像被一只手拉住,慢慢收紧。 它要接他。 狼祭侍真要借这条钉路,借他身上的残秽,接上他。 沈渊先看了一眼军属棚西侧。 小鱼已经被陈嫂子带到空地后面,离第三排很远。 他又看向北墙。 陆成岳站在女墙后,床弩没有撤。 其中一架床弩甚至短暂转了半寸,方向不是城外,而是门内。 那是留给他的。 赵铁站在他侧后,刀没有入鞘。 如果他失控,赵铁会先砍腿,陆成岳会下令床弩。 沈渊知道。 这样不好。 但够了。 可以赌了。 赵铁低声道:“沈渊。” 沈渊看了他一眼。 赵铁手里的刀没有抬,却已经握死了。 “你要是撑不住,我真砍你腿。” 沈渊点头。 “砍。” 赵铁脸色更难看。 “别他娘说得这么轻。” 沈渊没有再说话。 北门外,那截骨杖停住了。 狼群伏得更低。 下一瞬,北门墙根下传来一声轻响。 像旧钉被人从泥里拧了一下。 军属棚第三排的石灰线跟着往下一陷。 旧水脉方向,也有一道沉闷水声应了一下。 三处同时响。 沈渊右腕灰线猛地一烫。 不是冷了。 是烫。 像那截灰线终于被什么东西勾住,往外拽了一下。 沈渊眼神一沉。 就是现在。 他闭了一下眼。 面板浮出。 【可用点数:470】 这行字他看过很多次。 这一次,没再压着。 体魄,加。 先撑住这副骨架。 点数压下去的瞬间,沈渊胸口像被人砸进一块烧红的铁。 骨缝发热,血往四肢里冲。 右腕灰线猛地一烫,像要顺着这股气血往上爬。 沈渊咬住牙,把那股烫意压回腕骨里。 【体魄:12.6→,27.6,消耗150】 赵铁已经往前跨了半步。 沈渊抬手。 “还在。” 不是舒服。 像有人把烧红的铁水倒进骨缝里。 沈渊牙关一紧,脚下泥地被踩出半寸深印。 右腕灰线猛地跳了一下。 赵铁立刻上前半步。 沈渊抬手拦住他。 “还能。” 力量,加。 【力量:13.3→, 30.3,消耗170】 肩背、臂骨、腰脊同时发胀。 枪杆在手里忽然轻了许多。 不是枪变轻。 是他的手终于压得住这杆枪了。 速度,加。 【速度:11.1→,24.1,消耗130】 耳边风声忽然变细。 远处守兵的喊声、狼群低伏时喉咙里滚出的闷音、火油落在地上的轻响,都像被拉开了一层。 他能更快。 也必须更快。 狼祭侍给他的机会,只会有一瞬。 感知。 沈渊停了一下。 他没有往上猛压。 感知越深,越容易听见那些不该听见的东西。 也越容易被那些东西听见。 只加一线。 够用就行。 【感知:12.4→,14.4,消耗20】 右腕灰线的烫意没有再往上冲。 沈渊松了半口气。 面板隐去。 沈渊睁开眼。 眼底有一瞬发红。 赵铁看见了。 不只是赵铁,旁边几个亲兵也看见了。 那不是普通气血上脸。 更像火从皮肉底下烧出来。 赵铁刀锋抬起半寸。 “沈渊。” 沈渊低声道:“是我。” 赵铁没放刀。 “看着我。” 沈渊转头看他。 眼神还冷。 但清醒。 赵铁这才把刀锋压低一点,却仍旧没有收回鞘里。 远处,北门墙根传来第二声轻响。 狼祭侍的味更近了。 它也察觉到了。 这具身体在一瞬间变了。 但它已经把祭影压进了凉关这条旧线里。 想退,没那么快。 军属棚第三排,那道被火油烧黑的细缝忽然裂开。 一头骨化灰狼从缝影里扑了出来。 它不是整头从地下钻出,更像被骨线硬生生拽过来的一截祭影。 半边狼身还带着灰火,脖颈处长着细碎骨片,嘴一张,黑涎落在石灰里,冒出淡淡青烟。 亲兵下意识举盾。 赵铁也要上前。 沈渊比他们更快。 他没有退。 一步踏出。 地面一震。 那头骨化灰狼已经扑到他面前,狼爪离他胸口只差一尺。 沈渊抬枪。 不是刺。 是压。 枪杆横下去,正压在灰狼肩颈交接那一寸。 咔嚓。 骨化灰狼的扑势当场断了。 它前爪还在空中,整个狼头却被硬生生压低。 沈渊手腕一转,枪尖顺着颈骨缝扎进去。 噗。 黑血喷出。 骨化灰狼连落地都没落稳,就被钉死在石灰线前。 赵铁看着那具狼尸,喉结动了一下。 他知道沈渊会变强。 但这一枪,还是太快了。 太干净了。 四周一片死静。 第六十六章:横推 骨化灰狼被钉死在石灰线前。 黑血顺着枪尖往下滴。 沈渊没有立刻动。 他在听自己的心跳。 很重。 一下一下,像有人在胸腔里擂鼓。 刚才那一枪太快。 快到他自己都能感觉出来,这具身体已经和前一刻不一样了。骨头里还在发热,血也热,右腕那截灰线却一阵一阵发烫。 不是冷。 是烫。 像有什么东西被这股气血惊醒,正贴着他的腕骨往外看。 赵铁站在他身侧,刀没收回去。 “还能认人?” 沈渊转头看了他一眼。 “能。” 赵铁盯着他的眼睛看了两息,才把刀锋往下压了半寸。 没完全放下。 沈渊也没说什么。 换成他,也不会放。 地上的骨化灰狼抽了一下,彻底不动。 面板在眼前闪过。 【击杀骨化灰狼】 【获得点数+18】 刚被清空的点数又跳了一点回来。 沈渊没去看那一行。 这时候,十八点救不了局。 关键是狼祭侍已经把手伸进来了。 军属棚第三排的细缝里,骨虱还在往外爬。 一片灰白,像撒了一层会动的骨屑。 几个亲兵举盾往前压,火油也已经备好。 可还没等他们动,旧水脉方向又传来一声闷响。 紧接着,棚脚底下又钻出两只骨鼠。 这两只比前面的更快。 一出来就分开,一左一右绕向沈渊身后。 换成之前,沈渊要先闻味,再抢步,最后还得等赵铁补刀。 现在不用。 他像早就知道那两只骨鼠会从哪里过。 脚下一错,先站到左边那只的路上。 枪尾砸下。 啪的一声。 骨鼠脑袋碎进泥里。 右边那只贴地窜来,速度极快,几乎擦着石灰线钻过去。 沈渊没等它露头,脚已经落下。 骨鼠脊骨当场断成两截,四爪还在泥里抽动。 沈渊枪尖补了一下,把它钉死。【击杀骨鼠】 【获得点数+7】 【击杀骨鼠】 【获得点数+7】 火油亲兵愣了一下。 不只是他,旁边几个守兵都愣住了。 刚才那两只骨鼠的速度,他们看得清。 如果扑进人群,至少要咬倒两个。 可沈渊像是提前站到了它们要经过的地方。 没有多余动作。 也没有险。 就是挡住,砸死,踩断。 赵铁看着沈渊的背影,喉结动了动。 他知道沈渊会强。 可这一刻才真正明白,四百七十点压下去,到底是什么分量。 沈渊没有停。 棚脚底下的骨虱已经聚成一片,沿着石灰线往外涌。 这东西单只不强,可一旦贴上裤脚,钻进甲缝,火油都不好救。 几个亲兵脸色都变了。 沈渊往前一步。赵铁立刻喝道:“别让它们沾身!” 沈渊应了一声。 枪杆横扫。 第一枪不扫骨虱。 扫地。 泥皮连着石灰被硬生生刮起一层,那片骨虱连落脚都没来得及,就被一起掀到半空。 沈渊第二枪紧跟着砸下。 砰! 灰白骨壳碎了一地。 还有几只没死透,贴着他的靴边往上爬。 沈渊脚腕一震,直接把它们震落,又一脚碾碎。 【击杀骨虱】 【获得点数+5】 【击杀骨虱】 【获得点数+5】 【击杀骨虱】 【获得点数+5】 提示连着跳出。 沈渊只觉得眼前闪了几下。 他不看。 也不分心。 右腕灰线还在发烫。 每杀一只骨化的东西,那股烫意就重一点。 像是残秽也闻到了血。 他不能让它往上翻。 沈渊咬住牙,把那股热压回腕骨里。 枪尖再次落下。 最后一片骨虱被砸进石灰里。 火油亲兵这才回过神,赶紧把火油泼过去。 火一烧,剩下那些碎壳噼啪炸开。 军属棚前空出了一小片地方。 不是没有危险了。 是这些低阶东西,已经拦不住沈渊了。 赵铁走到沈渊身侧,低声道:“低阶的东西,拦不住你了。” 沈渊没接话。 赵铁看向北门外那条空出来的路。 “但别上头。” “狼祭侍不是这些狗。” 沈渊点头。 “所以不能在这里耗。” 北门外,狼群仍然没有冲。 它们伏在两侧,安静得让人发冷。 中间那条让出来的路上,狼祭侍的味越来越重。 药腥,焦铁,冷骨。 那味道没有直接压向城门,反而顺着北门墙根往下走。 沈渊忽然抬头。 “它还没真进来。” 赵铁一怔。 “那这些是什么?” “试我的。” 沈渊看着棚脚那道烧黑的细缝。 “也是拖我的。” 方先生抱着旧图赶过来,脸上全是灰。 “北门墙根那边也有反应。” 沈渊问:“石灰陷了?” 方先生点头。 “墙根下的旧缝在出黑水。陆校尉让人压住了,可压不死。” 沈渊闻到了。 军属棚这边的骨鼠、骨虱只是从钉眼残口里挤出来的小东西。 真正的线,不在这里。 在北门墙根。 狼祭侍不是想靠几只骨鼠咬死他。 它想让他在这里把力气耗掉。 想看他到底加了多少。 想看他会不会被残秽拖住。 沈渊低头看了一眼右腕。 灰线还烫。 但他还清醒。 很好。 那就不能陪它在这里耗。 棚脚细缝里又有东西往外挤。 这一次,是一条灰黑色的细骨蛇。 刚露头,沈渊已经一枪扎下。 枪尖贯穿蛇头,直接把它钉回缝里。 他没有拔枪,而是顺势往下一压。 咔。 地底传来一声细响。 像一小截骨扣被压裂。 棚脚下涌出的味顿时弱了一半。 郭泥鳅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 “这也能压住?” 沈渊拔出枪。 “只能压一会儿。” 赵铁看向北门。 “那边呢?” 沈渊转身。 北门方向,城墙上已经有人在喊。 “墙根出水!” “黑的!” “别碰!别用手碰!” 沈渊提枪往前走。 几个亲兵下意识让开。 赵铁跟上。 “你不管这边了?” 沈渊没有回头。 “小东西杀不完。” 他看向北门墙根。 那里的味已经连成一条黑线。 一头接着北门外的狼祭侍。 一头接着凉关地下的钉眼。 如果不断掉这条线,骨鼠、骨虱、骨化狼还会不断钻出来。 他可以杀。 但那是被狼祭侍牵着走。 沈渊握紧枪杆。 “先断线。” 第六十七章:断线 北门墙根下,已经围了一圈人。 不是围着看热闹。 是没人敢靠太近。 城砖最底下一条旧缝里,正往外渗黑水。 那水不多,一滴,一滴,顺着砖缝往下淌。落到泥里,不散,反而像活的一样,慢慢往一处聚。 几个亲兵拿石灰盖过。 石灰刚撒下去,立刻发灰。 再撒。 还是发灰。 一个年轻守兵急了,伸手想去堵,被旁边老卒一把按住。 “手不要了?” 那年轻守兵脸都白了。 沈渊赶到时,陆成岳正站在墙根外十步处。 他没有靠近。 不是怕。 是他清楚,自己看不见那条真正的线。 他能判断哪里危险,能调人压住场面,可那条从北门墙根往外接的东西,只有沈渊闻得到。 陆成岳看见沈渊,第一句话就是:“别急着冲。” 沈渊点头。 “我知道。” 他往前走了两步。 赵铁跟在他身侧,刀没收。 这回不是防妖物。 是防他。 沈渊也知道。 他没说什么。 右腕那截灰线还在发烫。 从军属棚杀到北门墙根,一路杀骨鼠、骨虱、骨化灰狼,气血已经被点数顶起来了。体内像压着一口热炉,骨头都是烫的。 可腕骨那里却又热又冷。 像有东西正在贴着他的皮肉往外看。 沈渊没有碰面板。 不能再加。 现在不是加点的时候。 现在要先把狼祭侍伸进来的这条线斩断。 黑水从墙根下渗出来。 沈渊闻得很清楚。 那不是水。 是味。 药腥,焦铁,旧骨,狼毛,黑膏。 全部被压成一条细线,从北门外接进来,穿过墙根,绕向军属棚,又往旧水脉深处沉。 狼祭侍不是随便放几只小怪进城。 它是在用这条线接凉关下面的钉眼。 也在顺着这条线碰他。 赵铁低声问:“能断吗?” 沈渊没有立刻答。 他往左走了半步。 黑水没变。 又往右走三步。 右腕灰线烫了一下。 沈渊停住。 “不是这里。” 陆成岳看向他。 沈渊又往前走。 离墙根还有六步时,两个守兵同时举盾挡在他前面。 陆成岳抬手。 “让。” 守兵让开。 沈渊继续往前。 五步。 四步。 三步。 右腕灰线越来越烫。 赵铁沉声道:“够近了。” “还差一点。” 沈渊盯着墙根下那片黑水。 肉眼看,那只是水。 可在他鼻子里,那股味不是散开的。 它在绕。 像一根细绳绕过墙砖,绕过泥缝,最后打了一个结。 黑水最重的地方,味也最重。 可沈渊刚要抬枪,右腕灰线忽然一烫。 不对。 那股味太重了。 重得像故意摆给他看。 狼祭侍会试门,会试弩,会试人,也会放假味。 沈渊强行把枪尖偏开半尺。 真正让他右腕发烫的,不是黑水。 是黑水旁边那块干砖。 沈渊抬枪,枪尖点向那块砖。 陆成岳眼神一动。 “那里?” “嗯。” 沈渊道:“水是给我们看的,结藏在干处。” 赵铁骂了一声:“还会骗人。” 沈渊没有笑。 如果他现在只看黑水,一枪扎进水里,断不了线,反而会把墙根彻底掀开。 沈渊把枪尖往下压。 枪尖刚碰到那块砖,北门外的狼群忽然一起低吼。 声音压得很低。 像一片湿雷滚过地面。 赵铁立刻横刀。 “来了!” 城外没有狼冲门。 可墙根下的黑水猛地往上一涌,像要扑沈渊的枪尖。 沈渊没退。 他左手按住枪杆,右手往后一拉。 不是刺。 是压。 枪尖顺着砖缝斜斜扎进去。 第一下没有扎透。 砖底下传来一声硬响。 像碰到了铁。 沈渊手臂发麻。 若是之前,这一下会把枪震开。 可现在不会。 力量顶上来以后,枪杆在他手里稳得像被钉住。 他低喝一声,腰背一起发力。 枪尖往下再进半寸。 咔。 砖下有东西裂了。 黑水猛地一缩。 城外狼群低吼变成嚎叫。 赵铁脸色一变:“有效!” 还没等他话音落下,墙根旁边的泥地忽然炸开。 一只骨化狼头从泥里顶出来,半边脸没有皮,眼窝里塞着灰黑骨火。 它不是从外头冲进来的。 是被线从墙根下硬拽出来的。 目标也不是别人。 就是沈渊握枪的手。 赵铁一步上前,一刀劈在狼颈上。 骨化狼没断。 它张口咬住刀背,猛地往下一压。 赵铁半边肩膀都沉了下去,虎口当场裂开。 血顺着刀柄往下淌。 他却没退。 “别松枪!” “扎你的!” 沈渊没有换手,也没有去救刀。 他知道狼祭侍要的就是这个。 让他松枪。 让他离开那块砖。 沈渊牙关一紧,枪尖继续往下压。 枪杆弯出一个小弧。 砖下那东西还在顶。 像一根埋了很久的骨钉,正在拼命往上撑。 右腕灰线突然烫得厉害。 沈渊眼前一黑。 有那么一瞬间,他听见了很多声音。 鼠群爬过旧沟的声音。 骨虱钻进水洞的声音。 还有狼祭侍那种低低的、像人在骨头里说话的声音。 不是话。 是压他。 让他松开枪。 让他抬头看城外。 沈渊没有听。 他只盯着枪尖下面那块砖。 赵铁在旁边吼了一声,刀锋硬生生从狼口里抽出,反手砸在狼头上。 “沈渊!” 沈渊回了一声。 “还在。” 声音沙哑。 但清醒。 赵铁这才又补了一刀。 骨化狼头终于裂开。 沈渊也在同一刻,把枪尖往下一沉。 咔嚓。 砖下那根东西断了。 黑水猛地倒流。 不是往外冒。 是往墙根里缩回去。 旧水脉方向传来一声闷响。 军属棚那边也有短促的裂声。 三处连着的味,断了一截。 不是全断。 但北门墙根这里,断了。 面板闪了一下。 【破坏钉路残结】 【获得点数+35】 【同源骨器响应减弱】 沈渊没来得及细看。 他拔枪后退两步。 刚退开,原本那块干砖下面忽然塌下去一寸,露出一截灰白骨钉。 骨钉已经断成两截。 断口处,还有黑水往里收。 陆成岳快步上前,却没有靠近。 他看了一眼那截骨钉,又看向沈渊。 “能压多久?” 沈渊喘了一口气。 “不知道。” 赵铁皱眉。 沈渊继续道:“这只是北门墙根这一处。军属棚和旧水脉还在。” 陆成岳点头。 “但它这一只手,断了。” 沈渊看向北门外。 狼群还伏在两侧。 中间那条路尽头,那股药腥和焦铁味停住了。 刚才一直往城里压的味,退了半步。 很轻。 但沈渊闻得清楚。 狼祭侍退了。 不是因为床弩。 不是因为火油。 是因为它发现,他刚才一直在藏。 赵铁也看向城外。 “它知道了?” 沈渊点头。 “知道一半。” “还有一半呢?” 沈渊握紧枪杆。 “等它真进来,它才知道。” 陆成岳忽然下令:“北门墙根撒灰,火油压住。弩手上墙,床弩转北。” 传令兵立刻往外跑。 陆成岳看着沈渊。 “它要变招了。” 像是回应他这句话。 北门外,狼嚎声忽然停了。 所有狼声一起停。 城外静得吓人。 下一刻,一股烧骨头的味从门外压来。 比之前更重。 更冷。 沈渊抬头。 城墙上的守兵惊呼起来。 狼祭侍退了半步。 很轻。 可沈渊闻得清清楚楚。 下一刻,城外的狼群没有再冲门。 它们全部伏了下去。 不是退。 是跪。 成片灰脊狼把头压进雪里,喉咙里挤出低低的呜声。 那声音不像狼嚎。 更像骨哨被人含在死人嘴里吹响。 沈渊忽然看见,北门外那些狼的影子,被一点点拉长了。 明明火把在城头。 影子却没有往后退。 它们贴着雪地,像一条条灰黑色的蛇,朝北门门槛爬来。 陆成岳脸色沉下去。 “它不冲门了。” 沈渊握紧枪杆。 “它要从门钉里进来。” 第六十八章:十五步 北门外,狼群全伏在雪地里。 没有一头往前冲。 也没有一头往后退。 它们把头压得很低,喉咙贴着冻土,低低地呜着。 那声音越来越齐。 像一支看不见的骨哨,把所有狼的气息都压到了一处。 城墙上的守兵先看见了影子。 “下面!” 有人喊了一声。 北门外,成片狼影被拉长。 那些影子没有跟着狼身晃动,反而贴着地面往前爬,一条一条,像灰黑色的线,钻向北门门槛。 门槛下方,原本已经被石灰压住的旧钉孔,忽然冒出细细黑气。 黑气往里一缩,又往外一吐。 像有什么东西,正在从门钉里反扣北门。 有守兵看得头皮发麻。 “它们在干什么?” 没人答。 陆成岳站在女墙后,脸色比北墙的砖还冷。 他看懂了。 狼祭侍不是要撞门。 它在借狼影反扣门钉。 北门若被它从旧钉里扣开,门后的人连挡都不知道该挡哪里。 城下那截蛮罴残骨。 它原本横在北门外,被旧火油烧得发黑。 可这时,那截残骨自己响了一下。 咔。 骨头上的旧裂纹里,冒出一点灰白火星。 火星没有往外烧。 而是顺着狼影爬。 一条狼影被点亮。 两条。 三条。 灰白骨火贴着影子往门槛下钻,像有人拿火沿着旧钉孔描了一遍。 沈渊站在门内,闻到那股味时,右腕灰线又烫了一下。 药腥,焦铁,死狼血,蛮罴骨。 全混在一起。 赵铁骂了一句:“它要从门底下钻进来?” “不是钻。” 沈渊看着北门下方。 “是扣。” 刚才他断了北门墙根那一处钉路残结,狼祭侍没有继续从地下硬钻。 它换了法子。 用狼影探门缝。 用骨火点旧钉。 再用北门自己的旧钉孔,把门后的线反扣出来。 它不是从地下走。 也不是从门外撞。 它要让北门自己开一道口。 陆成岳下令很快。 “床弩转中路。” “火油压尸堆。” “滚木备着,别现在放。” “韩开山,带十人守门后。” “赵铁,看住沈渊。” 一道道命令传下去,北墙重新动起来。 弩手换位,火油罐被搬到女墙边,两个民夫抱着滚木蹲在门后,手都在抖。 韩开山从门洞旁过来,脸上还带着旧水脉里擦出的伤。 “校尉,门后十人到了。” 陆成岳没看他,只看城外。 “等它压近。” 韩开山一愣。 “现在不打?” “现在打,烧的只是狼尸。” 陆成岳道,“它还没把自己压上来。” 沈渊听懂了。 陆成岳也在等。 等狼祭侍把那具祭躯压到能打的位置。 狼祭侍想接沈渊。 沈渊想杀它伸进来的祭躯。 陆成岳要做的,是让沈渊走到那一步之前,不被狼群和骨火吞掉。 城外,骨火越烧越重。 狼尸堆里的灰火顺着蛮罴残骨爬上去,远远看去,像一条灰白的脊骨从雪地里拱起。 骨哨声响起。 呜—— 不是人吹出来的声音。 像风从死人骨缝里穿过。 城下伏着的狼群同时抬头,眼里泛起一层灰光。 下一刻,它们冲了。 不是冲城门。 是冲门前那条尸路两侧。 用活狼护尸路。 火油从墙上泼下去。 轰! 火光炸开。 前排灰狼被火油浇中,惨嚎着翻滚,可后面的狼立刻踩着它们扑上来。火烧狼毛的臭味一下子盖过了城头。 “射!” 弩弦齐响。 灰狼一片片倒下。 可门槛下的灰影没有灭。 反而越来越深。 蛮罴残骨上的灰火顺着旧钉孔往里钻了一尺。 北门里,沈渊手里的枪紧了紧。 他能闻到狼祭侍的味更近了。 那股药腥和焦铁味正压在门外灰影尽头。 还没完全露身。 但已经进了弩程边。陆成岳看着门外尸路,没有立刻下令。 这不是让一个新兵出枪。 这是把北门这一口气,压到沈渊身上。 床弩要给他断后路。 盾手要给他压火线。 赵铁、韩开山都要替他挡反扑。 只要沈渊失控,或者一枪没中,北门就会被狼祭侍反压回来。 陆成岳只停了一息。 一息之后,他转头。 “沈渊。” 沈渊抬眼。 陆成岳指向门后。 “等我给你开路。” 沈渊点头。 “嗯。” 赵铁在旁边低声道:“别抢。” 沈渊道:“不抢。” 赵铁看他一眼:“你现在不像会听话的人。” 沈渊没答。 因为下一刻,门外骨哨声又响了。 这一次,门下黑水重新渗出。 不是墙根旧缝。 是门槛下方。 几条灰黑细线像蛇一样钻入门洞,顺着门后泥地往里爬。 韩开山第一个看见。 “火!” 火油亲兵立刻泼油。 细线被烧得卷起,却没有断。 沈渊提枪要动,赵铁却横刀拦了一下。 “等。” 沈渊停住。 韩开山已经带人顶了上去。 两个老卒举盾压线,另一个抱着火油罐滚到门边,李虎也在里面。 李虎脸色发白,手里的短矛却没有抖。 一条灰线突然从火里弹起,直扑他的脸。 李虎咬牙,没有退。 短矛往前一送,虽然没扎准线结,却把那条灰线挑偏了半寸。 韩开山一盾砸下。 火油再浇。 灰线终于断了一截。 李虎满脸都是汗,喘得像破风箱。 赵铁看了他一眼。 “没跑,算你有种。” 李虎没力气回嘴,只骂了句:“我腿软,跑不快。” 沈渊看见了。 心里那根弦反倒稳了一点。 不是所有路都要他一个人开。 也不能所有路都让他一个人开。 城墙上,陆成岳终于抬手。 “床弩!” 两架床弩同时转向尸路中段。 弩手压弦。 巨弩发出沉重的绞响。 陆成岳没有喊放。 他等骨火再往前爬了半尺。 等那股药腥和焦铁味真正压到尸路后面。 才落手。 “放!” 两支重弩同时射出。 第一支扎进蛮罴残骨,直接把那截残骨钉断。 第二支擦着尸路尽头射过去。 城外传来一声闷哼。 不像狼叫。 像人在骨头里压住了一口血。 沈渊猛地抬头。 他闻到了。 那股药腥味乱了一下。 狼祭侍的祭影露出来了。 就在尸路尽头。 不完整。 像一具披着狼皮和骨甲的人影,半边身子藏在灰火后,手里握着骨杖。骨杖下方还连着一截黑线,往北门门槛下探。 它已经不只是看。 它在接门。 也在接沈渊。 沈渊右腕灰线烫得厉害。 赵铁立刻握刀。 “沈渊。” 沈渊低声道:“还没乱。” 赵铁死死盯着他:“最好是。” 陆成岳盯着门外灰影尽头。 从门内到狼祭侍祭影露出的地方,不多不少,十五步。 这十五步里,没有尸路。 只有门槛下钻进来的灰影、旧钉孔里吐出的骨火、地面游动的黑线,还有狼祭侍压进来的祭压。 让沈渊走过去,就等于把北门这一口气压到他身上。 若沈渊失控,门内先乱。 若沈渊一枪不中,狼祭侍就会反压北门。 陆成岳只停了一息。 一息之后,他抬手。 “盾手压门!” “火油烧两翼!” “床弩断后路!” 他最后看向门内。 “给他开十五步!” 韩开山立刻吼道:“盾手往前!” 门后十名老卒同时顶出。 盾牌撞在一起,硬生生把门洞前那片火线压开。 火油亲兵往两侧泼油。 滚木被推下门内侧的坡口,砸碎几头冲进门缝的骨狼。 赵铁站到沈渊左侧。 “我护你到十步。” 韩开山在门后喊:“后五步我给!” 李虎喘着气,把短矛重新握紧,站到了盾后。 “我……我也能挡一下。” 没人笑他。 沈渊抬枪。 十五步。 从门内到尸路尽头,不多不少十五步。 穿过去,就能碰到狼祭侍祭影。 也可能被它接住。 沈渊看向灰火后的那具祭影。 灰火一晃。 祭影半边胸口露了出来。 那里有一道旧裂。 很深。 边缘焦黑,像被什么重物穿过,又被祭火硬生生封住。 沈渊记得那个味。 北门那一夜,重弩射中的就是那里。 狼祭侍退了。 不是败。 但它留下了伤。 沈渊握紧枪杆。 “看见了。” 赵铁问:“看见什么?” 沈渊盯着那道旧裂。 “它的旧伤。” 灰火再次一卷,把那道裂口遮住。 可沈渊已经闻准了。 重弩旧伤。 那里就是下一枪要去的地方。 第六十九章:斩祭 灰火一卷,狼祭侍胸前那道旧裂又被遮住。 可沈渊已经闻准了。 十五步。 从门内到灰影尽头,只有十五步。 这十五步里,没有一寸实地是干净的。碎骨、狼血、烧黑的木片、还没死透的骨鼠,全混在门洞前那条湿烂的泥路上。火油在两侧烧着,热浪往脸上扑,可沈渊右腕却冷得像被塞进了冰水里。 第一步落下,脚底就踩碎了一只骨虱。 啪的一声轻响。 那东西还没来得及往甲缝里钻,就被他碾成了灰白浆子。 第二步,灰火往前一扑。 像一张脸。 赵铁从左侧压上来,刀背横扫,把一头扑向沈渊膝盖的骨狼砸偏。 “走!” 沈渊没回头。 第三步,第四步。 枪杆在他手里沉得厉害。 不是枪沉。 是右腕那截灰线在往枪上拖。 狼祭侍在拉他。 不是拉他的身体,是拉他骨头里那截冷线。 第五步落下时,沈渊眼前忽然黑了一下。 耳边响起很轻的一声笑。 像狼在喉咙里磨牙。 那声音贴着他的腕骨往上钻,钻进肩,钻进脖颈,钻进后脑。 沈渊脚步顿了一瞬。 赵铁脸色一变。 “沈渊!” 沈渊没有答。 他死死咬住牙。 就在那一瞬,他看见了。 不是用眼看见。 是闻见。 灰火后面那具祭影往前探了一点,胸前旧裂被火一遮,像是没了,可旧伤里的焦铁味还在。 北门那夜,重弩射穿的地方。 那一弩没杀死它。 但留了门。 沈渊低低吸了一口气。 面板浮出。 这一次,他没有犹豫。 体魄。 力量。 速度。 一口气砸下去。 热流轰地炸开。 像烧红的铁水直接灌进骨头缝里,先是疼,疼得眼前发白,随后整副身子猛地往上拔。 脚下湿泥被踩得一沉。 他听见自己的骨节在响。 听见血从心口冲到手臂。 也听见右腕那截灰线猛地活了过来,像一条冻醒的蛇,顺着他的气血往上缠。 它想借这副身子。 狼祭侍也在等这一刻。 灰火后,那具祭影忽然抬头。 沈渊眼前一冷。 有东西从右腕钻上来,几乎要按住他的手指。 就在这一下。 这一下还没完全按住。 沈渊动了。 第六步。 地面炸开。 他整个人从赵铁身边掠过去,快得赵铁只看见一片黑影。 第七步,枪尖挑开一头骨狼的喉骨。 第八步,枪杆横扫,砸断两只伸来的骨手。 第九步,灰火卷上他胸口,皮甲边缘瞬间焦黑。 沈渊没有停。 赵铁跟不上了。 他只来得及砍翻一只从侧面扑来的骨鼠,冲着门内吼:“后五步!” 韩开山的声音立刻响起。 “盾上前!” 三面盾牌从右侧撞出,硬生生把灰火里钻出的骨狼压回去。 李虎脸白得像纸,却还是把短矛刺了出去。 矛尖扎偏了,没扎进骨狼眼窝,只钉在肩骨上。 可就这一下,够了。 沈渊第十步落下。 灰火尽头,狼祭侍终于完全转向他。 那张狼面不像活物,也不像死物。 眼窝里没有眼,只有两点灰白火星。 它胸前旧裂被灰火封着,裂口边缘却在抖。 沈渊闻到了更深的东西。 不是血。 不是骨器。 是命骨。 藏在那道旧裂后面。 第十一步。 狼祭侍抬起骨杖。 灰火从四面八方压来,像要把沈渊整个人包进去。 沈渊右腕剧痛。 那截灰线几乎贴着他的骨头尖叫。 一瞬间,他的手指不听使唤地松了一下。 枪杆滑开半寸。 狼祭侍等的就是这半寸。 灰火里,一道细影顺着枪身往他掌心钻。 沈渊忽然笑了一下。 很轻。 几乎没人听见。 他左手猛地按住枪尾,硬把滑开的枪杆压了回来。 第十二步。 枪尖往前递。 不是直刺。 先低,再斜,再顺着灰火里那一点焦铁味往上挑。 这是他练了无数次的枪刺。 也是这副身体终于能跟上的一枪。 第十三步。 灰火擦过他的脸,烧掉半边发梢。 第十四步。 韩开山亲自撞上来,一盾顶住从右侧扑出的骨狼。骨狼爪子撕开他肩甲,血一下喷出来。 韩开山没退,只吼了一声:“走!” 沈渊第十五步落下。 脚下不再是泥。 是狼祭侍拖进门内的那截灰影。 枪尖到了。 狼祭侍胸前灰火猛然合拢,想把旧伤封死。 沈渊却已经闻不到外面的火。 他只闻那一道旧裂。 只闻那一点藏在旧裂后面的命骨冷味。 枪尖刺进去。 先是一层灰火。 再是一层骨壳。 最后是极硬的一点。 铛。 枪尖像刺在铁上。 沈渊双臂一震,虎口当场裂开。 狼祭侍低下头。 那张狼面贴近他,骨缝里挤出声音。 “活钉……” 沈渊咬牙。 “不是。” 他腰背猛地发力。 枪杆弯成一张满弓。 “我是杀你的。” 咔。 那一点极硬的东西裂了。 狼祭侍的声音戛然而止。 下一刻,灰火从它胸口往外炸开。 不是烧。 是散。 像有一根从北境深处牵来的线,被这一枪彻底挑断。 狼祭侍整具祭影猛地后仰,胸前裂口里爆出无数细碎骨光。骨杖从它手里脱落,砸在地上,断成两截。 城外所有狼声,同时停了。 门内还在扑杀的骨狼僵在原地。 军属棚方向,那些贴着地缝爬动的骨虱忽然翻了壳。 医棚里,常七本来绷紧的腿慢慢松了下去。军医手里的刀停在半空,看着伤口边那点黑膏不再往里缩,只像死泥一样贴在烂肉上。 赵铁盯着沈渊的右腕。 袖口下,那截灰线先是冷到发青,随后一点点暗下去。 像烧尽后的灰。 沈渊也闻到了。 一直钩着他的那根冷线,断了。 没有声音。 但他知道,断了。 面板迟了一息才浮出来。 【击杀狼祭侍,获得点数+180】 【获得:狼祭妖核】 【获得:狼祭骨杖残片】 【获得:钉路残图一角】 没有更多字。 沈渊也没去看。 他拄着枪,半跪在地,胸口剧烈起伏。 狼祭侍碎开的胸骨里,有一点极细的光浮了起来。 那光很小。 比火星还小。 可它一出现,沈渊鼻子里所有味道都没了。 血腥,火油,焦铁,骨灰,狼毛。 全没了。 只剩一片空。 陆成岳站在北墙上,脸色陡然变了。 他身侧那个老军吏也看见了那点光,嘴唇一下发白。 “命骨……” 光点升到半空。 没有慢慢亮。 它直接裂开。 像天上被一根看不见的钉子戳出了孔。 凉关所有火把都往下一矮。 北门两侧的床弩弦同时绷紧,发出不堪重负的细响。 赵铁抬头,脸色难看。 “那又是什么?” 没人答。 下一瞬,一截矛尖从那点光里刺了出来。 矛尖乌沉,边缘却像割开了夜色。 它没有落下。 只是露出半寸。 北墙上新补的裂缝便齐齐往下一沉。 陆成岳一把按住女墙。 老军吏声音发干。 “不是祭侍……” “这是狼庭的矛。” 半空中,有一道声音落下来。 不高。 不急。 却压得整座凉关都静了一瞬。 “谁杀了我的祭侍?” 第七十章:矛落凉关 “谁杀了我的祭侍?” 那声音落下时,北门前所有火都矮了一截。 不是风吹的。 是被压下去的。 火油还在烧,狼尸还在冒黑烟,可火苗像被什么看不见的手按住,只贴着地皮抖。城墙上几个弩手刚把床弩重新绞起,弩弦忽然发出一阵细碎的崩响,像快要撑不住。 没人答。 也没人敢答。 沈渊半跪在狼祭侍散开的灰骨前,枪尖还插在那堆碎骨里。右腕那截灰线已经沉了下去,不再像活物一样往骨头里钻,可那一下耗得太狠,他胸口像塞着一团烧过的铁灰,呼吸一下,喉咙里都是血味。 赵铁离他最近,第一反应不是看天。 是看沈渊的眼。 “沈渊?” 沈渊抬了下头。 眼神还是清的。 赵铁这才松了半口气,可那半口气还没吐完,头顶那截矛尖又往下刺了半寸。 轰。 北门两侧新补的门板齐齐一震,门后沙袋往外鼓了一层,几个顶门的民夫当场跪倒,脸贴在泥水里,连喊都喊不出来。 陆成岳站在墙头,手按着女墙,指节绷得发白。 他认得那矛上的纹。 狼纹。 可不是狼祭侍骨杖上那些细小祭纹。 这矛身上的狼纹更粗,更深,像是直接刻进了虚空里。每一道纹路亮一下,凉关上空就像被撕开一条细缝。 老军吏嘴唇发抖。 “狼庭……” 陆成岳没有回头。 “说清楚。” 老军吏咽了一下,声音干得厉害。 “北境十庭之一,狼庭。” “祭侍之上,是妖将。” “妖将之上,才是庭主。” 他看着天上那截矛尖,眼底全是惧色。 “这是狼庭的裂空矛。” 陆成岳脸色沉下去。 墙上几个亲兵听不懂“十庭”,却听得懂“庭主”两个字。 狼祭侍已经压得凉关差点破门。 那它上头的东西,又是什么? 那道声音没有再问第二遍。 天上的裂口里,像有一道目光落了下来。 先落在狼祭侍碎开的灰骨上。 碎骨里最后一点灰火彻底熄了。 再落在沈渊身上。 沈渊右腕猛地一沉。 那截已经暗下去的灰线残壳忽然发烫,像死灰里被人拿针挑了一下。 他闷哼一声,手指攥紧枪杆。 不是被控制。 那股能借他身子的冷意已经断了。 可这道目光太高,太重,像是隔着千里万里,从一座冰冷的妖庭深处压过来,只看一眼,就要把他骨头里所有残痕翻出来。 “是你。” 天上的声音落在他身上。 “杀了我的祭侍。” 沈渊撑着枪站起来。 双腿还有些发软,可他站住了。 赵铁一步挡到他侧前,刀横在身前。 韩开山肩上还在流血,也从右侧压过来。 陆成岳在墙头厉声喝道:“床弩,压矛!” 弩手回过神,几个人同时去绞弦。 可弩身刚抬起,矛尖上的狼纹一亮,两张床弩的弩弦同时崩断。 啪!啪! 断弦抽在弩手脸上,一人半边脸皮当场裂开,另一个直接仰倒下去。 陆成岳眼皮都没眨一下。 “换弦!” 声音落下,他自己也知道,来不及。 那道目光还压着沈渊。 沈渊闻不到味。 什么都闻不到。 这比狼祭侍更可怕。 狼祭侍有焦铁味,有药腥味,有骨火味,有那条勾住他的残秽冷线。 可天上这东西没有。 它太高了。 高到他的鼻子只剩下一片空白。 沈渊握枪的手慢慢绷紧。 他刚杀了狼祭侍。 体内加点后的热劲还没完全散,可在这道目光下,那点热像一团刚点起的火,被丢进了冰窖里。 不是不能动。 是动了也未必碰得到。 就在这时,军属棚方向忽然传来一阵乱声。 “让开!别挤!” “往里走!往医棚后头走!” “孩子!先把孩子抱走!” 陈嫂子护着小鱼,从半塌的棚边往后撤。小鱼身上裹着一件旧袄,脸白得厉害,却没哭,只一直往北门这边看。 她看见沈渊站起来了。 也看见天上那截矛。 “哥……” 声音很小。 可沈渊听见了。 他猛地转头。 小鱼刚往前迈了一步,脚下的石灰忽然动了。 不是被风吹散。 是往外退。 一圈石灰从她脚边无声滑开,像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把地上的白灰推成了一个圆。 圆心里,干干净净。 没有灰线。 没有黑膏。 没有残秽的冷味。 沈渊鼻子里还是一片空白。 可那片空白里,忽然多了一处更深的空。 像被人从天地间挖掉了一小块。 小鱼低头看着脚下,茫然地往后退了半步。 陈嫂子也看见了,脸色一白,伸手就要抱她。 “别碰!” 方先生不知什么时候赶到了医棚外,手里的旧杖差点落地。 陈嫂子的手停在半空。 小鱼怔怔地看向方先生。 “方先生,我……我怎么了?” 方先生嘴唇动了动,却没说出话。 墙头上,老军吏也看见了那一圈退开的石灰,眼神先是疑惑,随即变成惊恐。 天上的目光停住了。 压在沈渊身上的那股力忽然移开。 沈渊胸口猛地一松,却没有半点轻松。 因为那道目光越过他,落到了小鱼身上。 整个凉关都像静了一瞬。 裂空矛尖微微偏了半寸。 小鱼脚下那圈空白又扩大了一点。 她身子一晃,像是站不稳。 沈渊瞳孔骤缩。 “赵铁!” 赵铁已经动了。 他丢下沈渊,转身朝军属棚冲去。 韩开山也吼了一声:“护那个孩子!” 几个亲兵立刻往小鱼那边扑。 可天上的声音比他们更快。 那声音第一次有了变化。 不再只是冷。 多了一丝疑惑。 也多了一丝贪意。 “残秽不是根。” 沈渊心里猛地一沉。 天上的裂口扩大了一线,矛尖上那些狼纹一圈圈亮起,像无数只狼眼同时睁开。 那道声音低低响起。 “她的名……” “被谁藏了?” 小鱼听不懂。 陈嫂子听不懂。 赵铁也听不懂。 可沈渊听懂了一件事。 这东西原本是来杀他的。 现在不是了。 它看见小鱼了。 沈渊拔枪就往军属棚方向冲。 脚下一动,胸口旧伤牵得他眼前发黑,可他没停。地上的碎骨被他踩得四散,灰火余烬从靴边炸开。 “陆校尉!” 他吼。 陆成岳已在墙头拔刀。 “军属棚撤空!” “亲兵压过去!” “床弩不用管矛,压那孩子前头!” 命令一道接一道砸下去。 可天上的裂空矛已经动了。 不是往沈渊这边。 而是缓缓朝军属棚方向偏去。 矛尖未落。 小鱼身后的棚墙先裂开了。 第七十一章:不许碰她 小鱼身后的棚墙先裂开了。 不是被风吹裂,也不是让什么东西撞裂。 那面土墙只是被天上那截矛尖偏过来的影子扫了一下,墙皮便从中间鼓开,泥灰一层层往外剥,像有只看不见的手从里头撕。 陈嫂子脸都白了。 她一把抱住小鱼,转身就想往人群里钻。 可小鱼脚下那圈空白没动。 人动了。 圈没动。 陈嫂子刚抱着她往外退半步,脚下石灰便无声往两边滑,硬生生又在原地圈出一块干净地。 像那块地认准了她。 小鱼被抱得踉跄了一下,嘴唇发白。 “陈嫂……” 她声音很小。 “我腿动不了。” 陈嫂子手一抖。 赵铁已经冲到三丈外。 他眼睛发红,一刀劈开挡路的塌棚木,吼道:“把孩子往我这边推!” 陈嫂子咬牙,把小鱼往前一送。 小鱼身子刚离开她怀里,天上那截矛尖便轻轻一沉。 轰。 军属棚前的地面像被大锤砸中。 赵铁膝盖猛地一弯,差点跪下。他硬撑着没倒,刀尖扎进地里,才稳住身子。 几个亲兵冲得更快,可刚进那圈白灰外三步,便像撞上一堵墙,整个人往后一仰,摔进泥水里。 “压不上去!” 一个亲兵脸贴着地,牙缝里挤出声音。 “有东西压着!” 小鱼站在原地。 她身边没有妖物。 没有骨鼠。 没有灰火。 可所有人都靠不过去。 天上的声音没有再说话。 那截矛尖往下一点。 一缕细长的黑影从矛尖落下,直直垂向小鱼头顶。 那不是完整的矛。 只是一道影。 可影子一落,周围火把全灭。 陈嫂子离得近,头发一瞬间全贴在脸上,像被水浸透。她想扑回去抱小鱼,却被那股力压得腰都直不起来,只能眼睁睁看着那道矛影落下。 “小鱼!” 赵铁吼得嗓子都劈了。 沈渊动了。 没人看清他第一步怎么踏出去的。 只听见北门前一声闷响,狼祭侍残骨旁的湿泥炸开,他整个人已经从灰烬里冲出。 胸口还在流血。 虎口也裂着。 可他速度快得像一根脱弦的弩箭。 陆成岳在墙头只看见一道影从门洞前掠过,随后便是一路炸开的泥点和碎骨。 “让路!” 韩开山声音刚出,沈渊已经从他身边过去。 赵铁只觉得肩旁风声一炸。 下一刻,沈渊到了小鱼身前。 他没有看天。 也没有看那截矛。 他只先看了小鱼一眼。 小鱼脸色白得吓人,眼里全是水,却硬是没哭出来。 “哥。” 沈渊左手一把把她拽到身后。 “闭眼。” 小鱼立刻闭上眼。 几乎同一瞬间,那道矛影落到了。 沈渊双手握枪,枪尖往上一挑。 铛! 一声震响。 不是铁碰铁。 像整座凉关的骨头都被敲了一下。 沈渊脚下地面瞬间塌下去半尺,双腿陷进泥里。枪杆弯成一张满弓,手上刚结的血痂全数崩开,血顺着枪杆往下淌。 可那道矛影停住了。 就停在小鱼头顶三尺。 陈嫂子趴在地上,呆呆看着这一幕。 赵铁也怔了一瞬。 随后他反应过来,提刀往前冲。 “帮他!” “不许过来!” 沈渊牙缝里挤出三个字。 赵铁脚步硬生生停住。 他看见沈渊右腕青筋一根根凸起,整条手臂都在抖。 不是因为力小。 是那道矛影根本不像东西。 它没有重量。 却压得人骨头发酸。 它没有味道。 却把周围所有味都抹干净。 沈渊鼻子里一片空。 他闻不到矛影。 也闻不到小鱼身上那圈空白。 他只能靠手里的枪,靠脚下的泥,靠这副刚刚被点数硬拔起来的身体,把那道落下来的东西顶住。 矛影又往下压了一寸。 沈渊肩骨发出一声细响。 小鱼在他身后睁开眼,眼泪一下滚出来。 “哥……” “别动。” 沈渊声音低得发哑。 “站我后头。” 天上的裂口里,那道目光重新压了下来。 它像是终于真正看清了沈渊。 看清这个刚杀了狼祭侍的人族小卒。 看清他一身血、一杆枪、站在一个小女孩前面。 “你挡不住。” 那声音落下。 矛影再压。 沈渊喉咙一甜,血从嘴角溢出来。 他没退。 枪杆弯到极限,几乎要断。 地面裂纹从他脚下往四面爬开,白灰、泥水、碎木全被震得跳起来。 小鱼身后的土墙彻底塌了。 陈嫂子尖叫一声,又被赵铁一把拖开。 “沈渊!” 韩开山也冲到外围,却一样被那股无形重压挡在三步之外。 只有沈渊在圈里。 只有他能站在小鱼前面。 沈渊听见自己胸口的骨头在响。 也听见手臂里的血一阵阵往枪上冲。 他想起第一天逃荒时,小鱼抓着他衣角,说哥你别走太远。 想起半块干饼,她吃得很慢,每一口都舍不得咽。 想起娘临死前,把小鱼的手塞到原主手里。 带着你妹,活下去。 他眼底一点点沉下去。 “挡不挡得住。” 沈渊抬头,看向天上那道裂口。 “不是你说了算。” 他右脚猛地往下一踩。 整个人腰背绷紧,双臂往上一顶,枪尖顺着矛影边缘斜挑。 不是硬顶。 硬顶会死。 他用的是枪刺。 是赵铁教过的借势。 是韩开山骂过无数次的抢角。 是旧水脉里一次次在窄洞中练出来的半寸活路。 枪尖擦着矛影边缘往外滑。 那道矛影被他硬生生挑偏了半尺。 半尺够了。 矛影从小鱼身侧落下,刺进棚后的空地。 没有爆响。 只有一声很轻的“嗤”。 地面无声裂开。 那一片土、石、木、血,全都像被抹掉了。 出现一个深不见底的窄洞。 黑得没有半点光。 沈渊被反震得往后一撞,后背撞在小鱼身前,他立刻反手把小鱼护住,另一只手仍死死握着枪。 枪尖已经裂了。 矛影散开。 天上的裂空矛没有继续落。 它停在那里。 像在看他。 整座凉关压抑得没人敢喘气。 赵铁终于冲进来,一把扶住沈渊。 “还站得住吗?” 沈渊咽下喉咙里的血。 “站得住。” 小鱼从他身后探出一点脸,伸手去抓他的甲角。 沈渊没有回头,只用左手把她往后按了按。 “别出来。” 天上的声音再次落下。 这一次,比方才更冷。 “一个活钉。” “也敢拦我取人。” 沈渊抬枪。 枪尖裂着,血顺着杆往下滴。 他站在小鱼前面,声音不高,却压过了周围所有喘息。 “不许碰她。” 裂空矛尖微微一颤。 北门方向,那些已经僵住的狼祭残骨忽然一块块浮起。 军属棚后的旧钉眼里,也传来细密的爬动声。 赵铁脸色一变。 “又来了。” 沈渊没有移开视线。 他只是把小鱼往身后更深处推了一步。 下一刻,塌开的墙缝里,第一头骨化灰狼钻了出来。 第七十二章:一人一线 第一头骨化灰狼从塌墙里钻出来时,半边身子还带着土。 它不像活狼。 皮毛早被灰火烧得一块块卷起,肋骨从腹侧支出来,骨缝里全是黑膏,跑起来没有喘声,只有骨头摩擦的咔咔响。 它一钻出墙缝,便没有看赵铁,也没有看陈嫂子。 那双灰白眼珠,直直盯住沈渊身后的小鱼。 “冲孩子来的!” 赵铁脸色一变,提刀就要上前。 沈渊比他更快。 他左手把小鱼往后一推,右手枪尖已经压低。 骨狼扑到半空。 沈渊没有退,枪尖从下往上一挑,正中它下颌骨缝。 咔。 狼头往后一仰,整具身子还在往前冲。 沈渊借势转身,枪杆一拧,枪尖从它喉骨里斜斜撕出,顺手往地上一压。 骨狼被钉进泥里,四爪乱刨了两下,便散成一堆碎骨。 小鱼就在他身后三步。 他没有让那东西再近半寸。 可第一头刚倒,墙缝里又钻出第二头、第三头。 不只墙缝。 军属棚后方那几处旧钉眼也开始冒灰气。原本被石灰压住的地缝一条条拱开,骨鼠从里面爬出,脊背上生着细碎骨刺,爪子抓过地面,发出细密的刮响。 更远处,旧水脉入口里传来水声。 黑水往外翻。 几只骨虱贴着水皮爬出,身子细长,像一根根会动的白针。 它们没有乱扑。 全朝一个方向来。 小鱼。 陈嫂子抱着小鱼,脸色白得没有血。 “走!快走!” 韩开山带人从侧面压来,肩上的伤口还在流血。他一脚踹翻塌下来的棚柱,冲陈嫂子吼:“往医棚后头撤!别回头!” 陈嫂子咬牙抱起小鱼。 可她刚往后跑两步,地缝里两只骨鼠忽然绕到她脚边,直扑小鱼垂下来的袖口。 陈嫂子吓得一哆嗦,差点摔倒。 沈渊到了。 不是走。 是掠。 枪尖从陈嫂子脚边一闪而过,第一只骨鼠被挑飞,撞在棚柱上碎成两截;第二只刚爬上她鞋面,沈渊一脚踏下去,直接踩成烂骨泥。 “别停。” 沈渊声音很低。 陈嫂子抱紧小鱼,连滚带爬地往后退。 小鱼却一直看着沈渊。 她想说话。 沈渊没有回头。 “听话。” 这两个字一落,小鱼眼泪一下掉下来,却还是死死闭上嘴,把脸埋进陈嫂子肩膀。 天上的裂空矛没有再落下。 可矛尖垂在凉关上空,像一只冷眼。 它没有继续用矛影压人,只把一股灰黑妖意往下铺开。 于是北门前那些本该死透的狼骨,一块块立了起来。 那些狼祭侍散掉后失去控制的残骨,此刻又被更高的东西压住,重新拼成了狼形。 不完整。 有的少半个头。 有的只剩前半身。 有的后腿拖着一串骨肠。 可它们全都朝军属棚这边爬。 陆成岳站在墙头,立刻明白了。 “它不是要破门!” 他声音发沉。 “它要那个孩子!” 亲兵脸色一变。 陆成岳已拔刀指向军属棚。 “北墙亲哨往下压!” “弩手别射天,射棚前!” “民夫撤走,伤兵往医棚后墙挪!” 命令一道接一道传下去。 可军令再快,也快不过从地缝里冒出来的东西。 军属棚前原本不过几十步宽的空地,此刻到处都是灰影、骨鼠、骨虱和半散的狼骨。 它们不围兵。 不咬民夫。 甚至有几只骨狼从赵铁身侧掠过,硬是不回头,只朝小鱼撤离的方向扑。 赵铁反手一刀砍断一只骨狼后腿,骂了一声。 “娘的,这些东西疯了!” “不是疯。” 沈渊枪尖挑碎一只骨虱。 “它们只认她。” 这句话一出,赵铁脸色更难看。 沈渊忽然往前走了三步。 不是往后护。 是往前截。 他站到军属棚和医棚之间那条窄路口。 那是小鱼撤离必须经过的线。 两边是塌棚、破车和堆起来的沙袋。 路口只有三丈宽。 韩开山看见他的动作,立刻吼:“盾压两边!别让东西绕后!” 三个亲兵拖着盾牌冲过去,刚想在沈渊两边立住,天上一道灰意落下,盾面瞬间发冷,亲兵手指一僵,差点握不住。 沈渊没有等他们。 第一头骨化狼已经扑到他面前。 枪尖送出。 穿喉。 抽枪。 横扫。 第二头骨狼的半边头被砸碎。 第三头从低处钻来,想咬他的膝盖,沈渊脚步一错,枪尾往下一点,砸碎它脊骨。 骨鼠绕地。 他不低头,只凭那一点爪子刮泥声,枪尖斜插,钉住鼠头。 骨虱从墙缝弹起。 沈渊左手拔刀,一刀把它拍成两截。 越来越多。 像一股灰白色的潮水。 可潮水到了路口,就断了。 没有一只越过去。 陈嫂子抱着小鱼从他身后跑过。 两个妇人扶着伤兵从他身后跑过。 李虎拖着一个被吓软腿的孩子,也从他身后跑过。 每有人经过,妖物便更疯。 它们像闻到肉的饿狗,一只只往沈渊身上撞。 沈渊不退。 他身上的血已经不止一处。 胸口旧伤被矛影震开,右臂虎口还在淌血,肩甲边缘被骨狼爪子撕出三道口子。 可他的枪越来越稳。 前面的那些日子,所有杀出来的东西都在这一刻合到一起。 北坡獠猪教会他抢角。 北墙岩影猞教会他看贴墙的快影。 旧水脉骨水虱教会他护住腕骨。 狼祭侍教会他只盯真正的线。 现在这条线就在他身后。 小鱼。 他不能退。 赵铁终于压到他左侧,刀上全是黑血。 “你一个人顶不住!” 沈渊枪尖一抖,挑翻一只从赵铁脚下钻过去的骨鼠。 “顶得住。” 赵铁刚想骂,便看见沈渊又往前踏了一步。 不是被逼退。 是往妖潮里压。 枪尖如线,硬生生把扑来的三头骨狼打回去。 韩开山在右侧看得眼皮一跳,随即吼道:“别抢他前头!守两边!他正面!” 亲兵们这才反应过来。 现在不是他们护沈渊。 是沈渊在给所有人开撤离线。 墙头上,陆成岳看着军属棚前那一道身影,半晌没有说话。 身旁亲兵低声道:“校尉,要不要再调床弩?” “床弩压不住这么近的线。” 陆成岳声音很沉。 “现在那条线,只能靠他。” 火光里,沈渊站在路口。 他脚下已经堆了一圈碎骨。 灰白的骨头、黑膏、狼血和泥水混在一起,没过了靴面。 可那三丈路口依旧空着。 他身后,是小鱼和撤走的人。 他身前,是从凉关各处旧缝里翻出来的妖潮。 军属棚前没有墙。 沈渊就是墙。 天上的裂空矛似乎也看见了这一幕。 矛尖微微下压。 所有骨化妖物忽然同时停了一瞬。 紧接着,它们往两边退开。 沈渊握枪的手微微一紧。 不是退。 是在让路。 塌墙深处,一道更高的影子慢慢落了下来。 那东西像狼,却比狼高出太多,肩背弓起,前爪落地时,地面直接陷下去一块。它身上没有完整血肉,只有一副被灰火裹住的妖骨,胸骨中央亮着一道暗红骨印。 赵铁喉咙动了一下。 “这又是什么?” 沈渊没有答。 因为那东西一落地,所有骨狼都低下了头。 天上的声音淡淡落下。 “让开。” “让它取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