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杀了我的祭侍?”
那声音落下时,北门前所有火都矮了一截。
不是风吹的。
是被压下去的。
火油还在烧,狼尸还在冒黑烟,可火苗像被什么看不见的手按住,只贴着地皮抖。城墙上几个弩手刚把床弩重新绞起,弩弦忽然发出一阵细碎的崩响,像快要撑不住。
没人答。
也没人敢答。
沈渊半跪在狼祭侍散开的灰骨前,枪尖还插在那堆碎骨里。右腕那截灰线已经沉了下去,不再像活物一样往骨头里钻,可那一下耗得太狠,他胸口像塞着一团烧过的铁灰,呼吸一下,喉咙里都是血味。
赵铁离他最近,第一反应不是看天。
是看沈渊的眼。
“沈渊?”
沈渊抬了下头。
眼神还是清的。
赵铁这才松了半口气,可那半口气还没吐完,头顶那截矛尖又往下刺了半寸。
轰。
北门两侧新补的门板齐齐一震,门后沙袋往外鼓了一层,几个顶门的民夫当场跪倒,脸贴在泥水里,连喊都喊不出来。
陆成岳站在墙头,手按着女墙,指节绷得发白。
他认得那矛上的纹。
狼纹。
可不是狼祭侍骨杖上那些细小祭纹。
这矛身上的狼纹更粗,更深,像是直接刻进了虚空里。每一道纹路亮一下,凉关上空就像被撕开一条细缝。
老军吏嘴唇发抖。
“狼庭……”
陆成岳没有回头。
“说清楚。”
老军吏咽了一下,声音干得厉害。
“北境十庭之一,狼庭。”
“祭侍之上,是妖将。”
“妖将之上,才是庭主。”
他看着天上那截矛尖,眼底全是惧色。
“这是狼庭的裂空矛。”
陆成岳脸色沉下去。
墙上几个亲兵听不懂“十庭”,却听得懂“庭主”两个字。
狼祭侍已经压得凉关差点破门。
那它上头的东西,又是什么?
那道声音没有再问第二遍。
天上的裂口里,像有一道目光落了下来。
先落在狼祭侍碎开的灰骨上。
碎骨里最后一点灰火彻底熄了。
再落在沈渊身上。
沈渊右腕猛地一沉。
那截已经暗下去的灰线残壳忽然发烫,像死灰里被人拿针挑了一下。
他闷哼一声,手指攥紧枪杆。
不是被控制。
那股能借他身子的冷意已经断了。
可这道目光太高,太重,像是隔着千里万里,从一座冰冷的妖庭深处压过来,只看一眼,就要把他骨头里所有残痕翻出来。
“是你。”
天上的声音落在他身上。
“杀了我的祭侍。”
沈渊撑着枪站起来。
双腿还有些发软,可他站住了。
赵铁一步挡到他侧前,刀横在身前。
韩开山肩上还在流血,也从右侧压过来。
陆成岳在墙头厉声喝道:“床弩,压矛!”
弩手回过神,几个人同时去绞弦。
可弩身刚抬起,矛尖上的狼纹一亮,两张床弩的弩弦同时崩断。
啪!啪!
断弦抽在弩手脸上,一人半边脸皮当场裂开,另一个直接仰倒下去。
陆成岳眼皮都没眨一下。
“换弦!”
声音落下,他自己也知道,来不及。
那道目光还压着沈渊。
沈渊闻不到味。
什么都闻不到。
这比狼祭侍更可怕。
狼祭侍有焦铁味,有药腥味,有骨火味,有那条勾住他的残秽冷线。
可天上这东西没有。
它太高了。
高到他的鼻子只剩下一片空白。
沈渊握枪的手慢慢绷紧。
他刚杀了狼祭侍。
体内加点后的热劲还没完全散,可在这道目光下,那点热像一团刚点起的火,被丢进了冰窖里。
不是不能动。
是动了也未必碰得到。
就在这时,军属棚方向忽然传来一阵乱声。
“让开!别挤!”
“往里走!往医棚后头走!”
“孩子!先把孩子抱走!”
陈嫂子护着小鱼,从半塌的棚边往后撤。小鱼身上裹着一件旧袄,脸白得厉害,却没哭,只一直往北门这边看。
她看见沈渊站起来了。
也看见天上那截矛。
“哥……”
声音很小。
可沈渊听见了。
他猛地转头。
小鱼刚往前迈了一步,脚下的石灰忽然动了。
不是被风吹散。
是往外退。
一圈石灰从她脚边无声滑开,像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把地上的白灰推成了一个圆。
圆心里,干干净净。
没有灰线。
没有黑膏。
没有残秽的冷味。
沈渊鼻子里还是一片空白。
可那片空白里,忽然多了一处更深的空。
像被人从天地间挖掉了一小块。
小鱼低头看着脚下,茫然地往后退了半步。
陈嫂子也看见了,脸色一白,伸手就要抱她。
“别碰!”
方先生不知什么时候赶到了医棚外,手里的旧杖差点落地。
陈嫂子的手停在半空。
小鱼怔怔地看向方先生。
“方先生,我……我怎么了?”
方先生嘴唇动了动,却没说出话。
墙头上,老军吏也看见了那一圈退开的石灰,眼神先是疑惑,随即变成惊恐。
天上的目光停住了。
压在沈渊身上的那股力忽然移开。
沈渊胸口猛地一松,却没有半点轻松。
因为那道目光越过他,落到了小鱼身上。
整个凉关都像静了一瞬。
裂空矛尖微微偏了半寸。
小鱼脚下那圈空白又扩大了一点。
她身子一晃,像是站不稳。
沈渊瞳孔骤缩。
“赵铁!”
赵铁已经动了。
他丢下沈渊,转身朝军属棚冲去。
韩开山也吼了一声:“护那个孩子!”
几个亲兵立刻往小鱼那边扑。
可天上的声音比他们更快。
那声音第一次有了变化。
不再只是冷。
多了一丝疑惑。
也多了一丝贪意。
“残秽不是根。”
沈渊心里猛地一沉。
天上的裂口扩大了一线,矛尖上那些狼纹一圈圈亮起,像无数只狼眼同时睁开。
那道声音低低响起。
“她的名……”
“被谁藏了?”
小鱼听不懂。
陈嫂子听不懂。
赵铁也听不懂。
可沈渊听懂了一件事。
这东西原本是来杀他的。
现在不是了。
它看见小鱼了。
沈渊拔枪就往军属棚方向冲。
脚下一动,胸口旧伤牵得他眼前发黑,可他没停。地上的碎骨被他踩得四散,灰火余烬从靴边炸开。
“陆校尉!”
他吼。
陆成岳已在墙头拔刀。
“军属棚撤空!”
“亲兵压过去!”
“床弩不用管矛,压那孩子前头!”
命令一道接一道砸下去。
可天上的裂空矛已经动了。
不是往沈渊这边。
而是缓缓朝军属棚方向偏去。
矛尖未落。
小鱼身后的棚墙先裂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