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火一卷,狼祭侍胸前那道旧裂又被遮住。
可沈渊已经闻准了。
十五步。
从门内到灰影尽头,只有十五步。
这十五步里,没有一寸实地是干净的。碎骨、狼血、烧黑的木片、还没死透的骨鼠,全混在门洞前那条湿烂的泥路上。火油在两侧烧着,热浪往脸上扑,可沈渊右腕却冷得像被塞进了冰水里。
第一步落下,脚底就踩碎了一只骨虱。
啪的一声轻响。
那东西还没来得及往甲缝里钻,就被他碾成了灰白浆子。
第二步,灰火往前一扑。
像一张脸。
赵铁从左侧压上来,刀背横扫,把一头扑向沈渊膝盖的骨狼砸偏。
“走!”
沈渊没回头。
第三步,第四步。
枪杆在他手里沉得厉害。
不是枪沉。
是右腕那截灰线在往枪上拖。
狼祭侍在拉他。
不是拉他的身体,是拉他骨头里那截冷线。
第五步落下时,沈渊眼前忽然黑了一下。
耳边响起很轻的一声笑。
像狼在喉咙里磨牙。
那声音贴着他的腕骨往上钻,钻进肩,钻进脖颈,钻进后脑。
沈渊脚步顿了一瞬。
赵铁脸色一变。
“沈渊!”
沈渊没有答。
他死死咬住牙。
就在那一瞬,他看见了。
不是用眼看见。
是闻见。
灰火后面那具祭影往前探了一点,胸前旧裂被火一遮,像是没了,可旧伤里的焦铁味还在。
北门那夜,重弩射穿的地方。
那一弩没杀死它。
但留了门。
沈渊低低吸了一口气。
面板浮出。
这一次,他没有犹豫。
体魄。
力量。
速度。
一口气砸下去。
热流轰地炸开。
像烧红的铁水直接灌进骨头缝里,先是疼,疼得眼前发白,随后整副身子猛地往上拔。
脚下湿泥被踩得一沉。
他听见自己的骨节在响。
听见血从心口冲到手臂。
也听见右腕那截灰线猛地活了过来,像一条冻醒的蛇,顺着他的气血往上缠。
它想借这副身子。
狼祭侍也在等这一刻。
灰火后,那具祭影忽然抬头。
沈渊眼前一冷。
有东西从右腕钻上来,几乎要按住他的手指。
就在这一下。
这一下还没完全按住。
沈渊动了。
第六步。
地面炸开。
他整个人从赵铁身边掠过去,快得赵铁只看见一片黑影。
第七步,枪尖挑开一头骨狼的喉骨。
第八步,枪杆横扫,砸断两只伸来的骨手。
第九步,灰火卷上他胸口,皮甲边缘瞬间焦黑。
沈渊没有停。
赵铁跟不上了。
他只来得及砍翻一只从侧面扑来的骨鼠,冲着门内吼:“后五步!”
韩开山的声音立刻响起。
“盾上前!”
三面盾牌从右侧撞出,硬生生把灰火里钻出的骨狼压回去。
李虎脸白得像纸,却还是把短矛刺了出去。
矛尖扎偏了,没扎进骨狼眼窝,只钉在肩骨上。
可就这一下,够了。
沈渊第十步落下。
灰火尽头,狼祭侍终于完全转向他。
那张狼面不像活物,也不像死物。
眼窝里没有眼,只有两点灰白火星。
它胸前旧裂被灰火封着,裂口边缘却在抖。
沈渊闻到了更深的东西。
不是血。
不是骨器。
是命骨。
藏在那道旧裂后面。
第十一步。
狼祭侍抬起骨杖。
灰火从四面八方压来,像要把沈渊整个人包进去。
沈渊右腕剧痛。
那截灰线几乎贴着他的骨头尖叫。
一瞬间,他的手指不听使唤地松了一下。
枪杆滑开半寸。
狼祭侍等的就是这半寸。
灰火里,一道细影顺着枪身往他掌心钻。
沈渊忽然笑了一下。
很轻。
几乎没人听见。
他左手猛地按住枪尾,硬把滑开的枪杆压了回来。
第十二步。
枪尖往前递。
不是直刺。
先低,再斜,再顺着灰火里那一点焦铁味往上挑。
这是他练了无数次的枪刺。
也是这副身体终于能跟上的一枪。
第十三步。
灰火擦过他的脸,烧掉半边发梢。
第十四步。
韩开山亲自撞上来,一盾顶住从右侧扑出的骨狼。骨狼爪子撕开他肩甲,血一下喷出来。
韩开山没退,只吼了一声:“走!”
沈渊第十五步落下。
脚下不再是泥。
是狼祭侍拖进门内的那截灰影。
枪尖到了。
狼祭侍胸前灰火猛然合拢,想把旧伤封死。
沈渊却已经闻不到外面的火。
他只闻那一道旧裂。
只闻那一点藏在旧裂后面的命骨冷味。
枪尖刺进去。
先是一层灰火。
再是一层骨壳。
最后是极硬的一点。
铛。
枪尖像刺在铁上。
沈渊双臂一震,虎口当场裂开。
狼祭侍低下头。
那张狼面贴近他,骨缝里挤出声音。
“活钉……”
沈渊咬牙。
“不是。”
他腰背猛地发力。
枪杆弯成一张满弓。
“我是杀你的。”
咔。
那一点极硬的东西裂了。
狼祭侍的声音戛然而止。
下一刻,灰火从它胸口往外炸开。
不是烧。
是散。
像有一根从北境深处牵来的线,被这一枪彻底挑断。
狼祭侍整具祭影猛地后仰,胸前裂口里爆出无数细碎骨光。骨杖从它手里脱落,砸在地上,断成两截。
城外所有狼声,同时停了。
门内还在扑杀的骨狼僵在原地。
军属棚方向,那些贴着地缝爬动的骨虱忽然翻了壳。
医棚里,常七本来绷紧的腿慢慢松了下去。军医手里的刀停在半空,看着伤口边那点黑膏不再往里缩,只像死泥一样贴在烂肉上。
赵铁盯着沈渊的右腕。
袖口下,那截灰线先是冷到发青,随后一点点暗下去。
像烧尽后的灰。
沈渊也闻到了。
一直钩着他的那根冷线,断了。
没有声音。
但他知道,断了。
面板迟了一息才浮出来。
【击杀狼祭侍,获得点数+180】
【获得:狼祭妖核】
【获得:狼祭骨杖残片】
【获得:钉路残图一角】
没有更多字。
沈渊也没去看。
他拄着枪,半跪在地,胸口剧烈起伏。
狼祭侍碎开的胸骨里,有一点极细的光浮了起来。
那光很小。
比火星还小。
可它一出现,沈渊鼻子里所有味道都没了。
血腥,火油,焦铁,骨灰,狼毛。
全没了。
只剩一片空。
陆成岳站在北墙上,脸色陡然变了。
他身侧那个老军吏也看见了那点光,嘴唇一下发白。
“命骨……”
光点升到半空。
没有慢慢亮。
它直接裂开。
像天上被一根看不见的钉子戳出了孔。
凉关所有火把都往下一矮。
北门两侧的床弩弦同时绷紧,发出不堪重负的细响。
赵铁抬头,脸色难看。
“那又是什么?”
没人答。
下一瞬,一截矛尖从那点光里刺了出来。
矛尖乌沉,边缘却像割开了夜色。
它没有落下。
只是露出半寸。
北墙上新补的裂缝便齐齐往下一沉。
陆成岳一把按住女墙。
老军吏声音发干。
“不是祭侍……”
“这是狼庭的矛。”
半空中,有一道声音落下来。
不高。
不急。
却压得整座凉关都静了一瞬。
“谁杀了我的祭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