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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八章:十五步

作者:绿色的冬瓜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北门外,狼群全伏在雪地里。


    没有一头往前冲。


    也没有一头往后退。


    它们把头压得很低,喉咙贴着冻土,低低地呜着。


    那声音越来越齐。


    像一支看不见的骨哨,把所有狼的气息都压到了一处。


    城墙上的守兵先看见了影子。


    “下面!”


    有人喊了一声。


    北门外,成片狼影被拉长。


    那些影子没有跟着狼身晃动,反而贴着地面往前爬,一条一条,像灰黑色的线,钻向北门门槛。


    门槛下方,原本已经被石灰压住的旧钉孔,忽然冒出细细黑气。


    黑气往里一缩,又往外一吐。


    像有什么东西,正在从门钉里反扣北门。


    有守兵看得头皮发麻。


    “它们在干什么?”


    没人答。


    陆成岳站在女墙后,脸色比北墙的砖还冷。


    他看懂了。


    狼祭侍不是要撞门。


    它在借狼影反扣门钉。


    北门若被它从旧钉里扣开,门后的人连挡都不知道该挡哪里。


    城下那截蛮罴残骨。


    它原本横在北门外,被旧火油烧得发黑。


    可这时,那截残骨自己响了一下。


    咔。


    骨头上的旧裂纹里,冒出一点灰白火星。


    火星没有往外烧。


    而是顺着狼影爬。


    一条狼影被点亮。


    两条。


    三条。


    灰白骨火贴着影子往门槛下钻,像有人拿火沿着旧钉孔描了一遍。


    沈渊站在门内,闻到那股味时,右腕灰线又烫了一下。


    药腥,焦铁,死狼血,蛮罴骨。


    全混在一起。


    赵铁骂了一句:“它要从门底下钻进来?”


    “不是钻。”


    沈渊看着北门下方。


    “是扣。”


    刚才他断了北门墙根那一处钉路残结,狼祭侍没有继续从地下硬钻。


    它换了法子。


    用狼影探门缝。


    用骨火点旧钉。


    再用北门自己的旧钉孔,把门后的线反扣出来。


    它不是从地下走。


    也不是从门外撞。


    它要让北门自己开一道口。


    陆成岳下令很快。


    “床弩转中路。”


    “火油压尸堆。”


    “滚木备着,别现在放。”


    “韩开山,带十人守门后。”


    “赵铁,看住沈渊。”


    一道道命令传下去,北墙重新动起来。


    弩手换位,火油罐被搬到女墙边,两个民夫抱着滚木蹲在门后,手都在抖。


    韩开山从门洞旁过来,脸上还带着旧水脉里擦出的伤。


    “校尉,门后十人到了。”


    陆成岳没看他,只看城外。


    “等它压近。”


    韩开山一愣。


    “现在不打?”


    “现在打,烧的只是狼尸。”


    陆成岳道,“它还没把自己压上来。”


    沈渊听懂了。


    陆成岳也在等。


    等狼祭侍把那具祭躯压到能打的位置。


    狼祭侍想接沈渊。


    沈渊想杀它伸进来的祭躯。


    陆成岳要做的,是让沈渊走到那一步之前,不被狼群和骨火吞掉。


    城外,骨火越烧越重。


    狼尸堆里的灰火顺着蛮罴残骨爬上去,远远看去,像一条灰白的脊骨从雪地里拱起。


    骨哨声响起。


    呜——


    不是人吹出来的声音。


    像风从死人骨缝里穿过。


    城下伏着的狼群同时抬头,眼里泛起一层灰光。


    下一刻,它们冲了。


    不是冲城门。


    是冲门前那条尸路两侧。


    用活狼护尸路。


    火油从墙上泼下去。


    轰!


    火光炸开。


    前排灰狼被火油浇中,惨嚎着翻滚,可后面的狼立刻踩着它们扑上来。火烧狼毛的臭味一下子盖过了城头。


    “射!”


    弩弦齐响。


    灰狼一片片倒下。


    可门槛下的灰影没有灭。


    反而越来越深。


    蛮罴残骨上的灰火顺着旧钉孔往里钻了一尺。


    北门里,沈渊手里的枪紧了紧。


    他能闻到狼祭侍的味更近了。


    那股药腥和焦铁味正压在门外灰影尽头。


    还没完全露身。


    但已经进了弩程边。陆成岳看着门外尸路,没有立刻下令。


    这不是让一个新兵出枪。


    这是把北门这一口气,压到沈渊身上。


    床弩要给他断后路。


    盾手要给他压火线。


    赵铁、韩开山都要替他挡反扑。


    只要沈渊失控,或者一枪没中,北门就会被狼祭侍反压回来。


    陆成岳只停了一息。


    一息之后,他转头。


    “沈渊。”


    沈渊抬眼。


    陆成岳指向门后。


    “等我给你开路。”


    沈渊点头。


    “嗯。”


    赵铁在旁边低声道:“别抢。”


    沈渊道:“不抢。”


    赵铁看他一眼:“你现在不像会听话的人。”


    沈渊没答。


    因为下一刻,门外骨哨声又响了。


    这一次,门下黑水重新渗出。


    不是墙根旧缝。


    是门槛下方。


    几条灰黑细线像蛇一样钻入门洞,顺着门后泥地往里爬。


    韩开山第一个看见。


    “火!”


    火油亲兵立刻泼油。


    细线被烧得卷起,却没有断。


    沈渊提枪要动,赵铁却横刀拦了一下。


    “等。”


    沈渊停住。


    韩开山已经带人顶了上去。


    两个老卒举盾压线,另一个抱着火油罐滚到门边,李虎也在里面。


    李虎脸色发白,手里的短矛却没有抖。


    一条灰线突然从火里弹起,直扑他的脸。


    李虎咬牙,没有退。


    短矛往前一送,虽然没扎准线结,却把那条灰线挑偏了半寸。


    韩开山一盾砸下。


    火油再浇。


    灰线终于断了一截。


    李虎满脸都是汗,喘得像破风箱。


    赵铁看了他一眼。


    “没跑,算你有种。”


    李虎没力气回嘴,只骂了句:“我腿软,跑不快。”


    沈渊看见了。


    心里那根弦反倒稳了一点。


    不是所有路都要他一个人开。


    也不能所有路都让他一个人开。


    城墙上,陆成岳终于抬手。


    “床弩!”


    两架床弩同时转向尸路中段。


    弩手压弦。


    巨弩发出沉重的绞响。


    陆成岳没有喊放。


    他等骨火再往前爬了半尺。


    等那股药腥和焦铁味真正压到尸路后面。


    才落手。


    “放!”


    两支重弩同时射出。


    第一支扎进蛮罴残骨,直接把那截残骨钉断。


    第二支擦着尸路尽头射过去。


    城外传来一声闷哼。


    不像狼叫。


    像人在骨头里压住了一口血。


    沈渊猛地抬头。


    他闻到了。


    那股药腥味乱了一下。


    狼祭侍的祭影露出来了。


    就在尸路尽头。


    不完整。


    像一具披着狼皮和骨甲的人影,半边身子藏在灰火后,手里握着骨杖。骨杖下方还连着一截黑线,往北门门槛下探。


    它已经不只是看。


    它在接门。


    也在接沈渊。


    沈渊右腕灰线烫得厉害。


    赵铁立刻握刀。


    “沈渊。”


    沈渊低声道:“还没乱。”


    赵铁死死盯着他:“最好是。”


    陆成岳盯着门外灰影尽头。


    从门内到狼祭侍祭影露出的地方,不多不少,十五步。


    这十五步里,没有尸路。


    只有门槛下钻进来的灰影、旧钉孔里吐出的骨火、地面游动的黑线,还有狼祭侍压进来的祭压。


    让沈渊走过去,就等于把北门这一口气压到他身上。


    若沈渊失控,门内先乱。


    若沈渊一枪不中,狼祭侍就会反压北门。


    陆成岳只停了一息。


    一息之后,他抬手。


    “盾手压门!”


    “火油烧两翼!”


    “床弩断后路!”


    他最后看向门内。


    “给他开十五步!”


    韩开山立刻吼道:“盾手往前!”


    门后十名老卒同时顶出。


    盾牌撞在一起,硬生生把门洞前那片火线压开。


    火油亲兵往两侧泼油。


    滚木被推下门内侧的坡口,砸碎几头冲进门缝的骨狼。


    赵铁站到沈渊左侧。


    “我护你到十步。”


    韩开山在门后喊:“后五步我给!”


    李虎喘着气,把短矛重新握紧,站到了盾后。


    “我……我也能挡一下。”


    没人笑他。


    沈渊抬枪。


    十五步。


    从门内到尸路尽头,不多不少十五步。


    穿过去,就能碰到狼祭侍祭影。


    也可能被它接住。


    沈渊看向灰火后的那具祭影。


    灰火一晃。


    祭影半边胸口露了出来。


    那里有一道旧裂。


    很深。


    边缘焦黑,像被什么重物穿过,又被祭火硬生生封住。


    沈渊记得那个味。


    北门那一夜,重弩射中的就是那里。


    狼祭侍退了。


    不是败。


    但它留下了伤。


    沈渊握紧枪杆。


    “看见了。”


    赵铁问:“看见什么?”


    沈渊盯着那道旧裂。


    “它的旧伤。”


    灰火再次一卷,把那道裂口遮住。


    可沈渊已经闻准了。


    重弩旧伤。


    那里就是下一枪要去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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