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琅离开了,李斯的心却并未平静。
他刚刚差点陷入深渊,幸好及时醒悟,从深渊之中拔出腿来走到岸上,现在想想,依旧忍不住两股颤颤,胆战心惊。
说实话,李斯是没有将赵高放在心上的,至少他在李斯这里的竞争力远低于蒙恬、王离等人。
赵高,一个出身隐宫,犯过罪差点被处死的低贱奴仆,因为熟识狱法文学进入秦宫,侥幸得到陛下的赏识而随侍左右,没有利于国民的功绩,也就是一本《爰历篇》被学室中史子当做了字帖。
但不得不说,他在蛊惑人心这方面,他很有能力。
这世上最大的耻辱莫过于卑贱,最大的悲哀某过于贫穷,而他李斯最想要的就是功成名就,高官厚禄。
赵高也正是看穿了他这个心思,所以上来便以蒙家兄弟做对比,又假装很不经意间提到秦国从来没有被罢免的丞相功臣能将封爵传给下一代,结果都是以被杀而告终。
点谁呢?点谁呢?好难猜啊!
赵高说的没错,商鞅五马分尸、张仪逃亡魏国、魏冉身折势夺而以忧死、范雎罢相后病死。
哦,还有上一个政权更迭时的丞相吕不韦,被流放蜀地,喝鸩酒自杀。
想到这些,李斯真的慌了、害怕了、凄然了,他不想成为上面的任何一位。所以即便没有同意赵高的建议,他也没有狠狠地骂他一顿,并将他的大逆不道想法公之于众。
但是现在经过青琅一提点,李斯眼界宽阔许多。
他不仅将目光聚焦在秦国内,更展望在秦国外。
魏国臣子吴起,变法第一人,比商鞅更早提出变法,魏文侯死去,遭谗言陷害,逃到楚国,在楚国给楚王兢兢业业干了好多年活,结果呢,楚王一死,他连楚王头七都没熬过,被那些贵族们射死在楚王灵堂里。
还有乐毅,和管仲其名的能臣,辅佐燕昭王振兴燕国,下一任燕王继位后,演都不演,直接阵前换将,就差把猜忌这俩大字刻在脸上了。
历史是一面镜子,也是一本厚重的书,只要认真,不难从里面找出类似的例子,李斯是个聪明人,刚刚只是事发突然,来不及细想揣测,可现在将遮在自己脑中的那块薄布掀开,很轻易便推测出千年后的一句话,所谓万里江山万里尘,一朝天子一朝臣,权力的阶梯永远在变,即便胡亥继位,他也不会有好结果。
千年之后,自己的经历是否也会被撰写在这本名为“历史”的书上,供后世百官公卿查阅参考?
李斯心中千头万绪,根本睡不着。
同样,赵高亦未寝。
自嬴政病重,朝中诸臣或许已经把睡眠进化掉了。赵高找完李斯,立马又去找胡亥。
胡亥是他心中最完美的秦二世人选,他必须抓住这稍纵即逝的机会。
不仅因为赵高曾是胡亥的老师,教过他秦法,最重要的原因是胡亥脑子不聪明。
别的公子,遇到事情,都有一套属于自己的看法和解决方案,胡亥不同,他人生最大的追求就是吃喝玩乐,遇到事情第一反应就是逃避,只是一个恰好长了人脑袋,会直立行走的蠢猪而已,若他上位,只要稍微忽悠两句,还不是自己说什么他就信什么。
赵高说出自己的目的,胡亥没有答应。
胡亥的回答还挺冠冕堂皇。
胡亥认为,圣明的父亲很了解自己子嗣,既然嬴政没有立他当秦二世,那就证明自己不适合当皇帝。
废除兄长为不义,不服从父亲的诏令为不义,才能浅薄却登上皇位为无能,所以如果他当上皇帝,不光自己会遭受灾祸,国家也会灭亡的。
这些话都在赵高的意料之中,在大事上,胡亥是个胆小的人,尤其这次还要搞一件这么刺激的事,如果胡亥直接答应,那才是真正和他的性格不符。
又劝了一会儿,赵高才从胡亥这里离开,他能听出来,相较开始,胡亥的态度有很明显的软化。
……
第二天天还没亮,青琅便以侍疾的名义,早早守在了嬴政殿门口。
等了大概两刻钟,嬴政还没醒,倒是先等到了另外一个人。
胡亥身后跟着一群寺人侍女,大张旗鼓来到这里。
胡亥今年二十一岁,年轻不懂事这五个字只占了后三个,大秦皇子的身份让他得以衣食住行样样精细,又继承了老赢家的好基因,五官容貌是好看的,气质也是富贵的,不过他平日里纵情肆欲,沉迷酒色俳优,难免显得轻浮与堕落。稍微聪明些的人,只要与他说上几句话,有过几次接触,便能看出他骨子里的骄纵与蠢笨。
见到青琅,胡亥也很惊讶。不过和别人暗暗在心中分析形势不同,胡亥选择直接提问。
“小傻子,你怎么会在这里?”
说着,他走到青琅面前,抬起胳膊就要用手指去弹青琅的脑门儿。
青琅侧身,躲了过去,她躲得太快,胡亥一时没反应过来,由于惯性,弹到了青琅身后的廊柱上。
凶手食指上还带了个实心儿的大绿松石戒指,若不是青琅躲得及时,估计会被敲个脑震荡。
胡亥边跺脚边嚎叫:“痛痛痛……好痛!”
他不敢叫得太大声,怕将嬴政吵醒。
“青琅!你是不是欠揍了!”胡亥一边握住自己受伤的手指,一边斥责青琅。
青琅歪了歪头,表情无辜:“阿兄,我做错了什么?我什么也没做错,只不过是在你要欺负我的时候躲了一下,连还手都不敢啊。”
“子婴阁下说过力的作用是相互的,一定是你打我的时候太用力,所以也被柱子很用力的打回去了。这叫……”青琅做出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对,这叫自食恶果!”
此时,远处正在被赵高针对的子婴默默打了个喷嚏。
胡亥气鼓鼓道:“你这个臭傻子,给我等着。”
青琅:“傻子骂谁?”
胡亥下意识接道:“傻子骂你。”
青琅:“哦。”
青琅:“那就是傻子吧。”
见青琅反应平平,犹如一拳打到柳絮里,胡亥有点失望,心中暗骂果然脑子不好,连被人骂都没有反应。
场面莫名陷入一种诡异的安静中。
不对!
一分钟后,胡亥终于回过味儿来!
自己好像被耍啦!
他今天就要以一个兄长的身份,好好教训教训青琅。
可惜,他还没来得及发难,就被迫停下,因为里面传出消息,嬴政已经醒了,召两位公子公主进殿。
嬴政原本只想召青琅进殿,但胡亥来都来了,这孩子虽然被宠得骄纵了些,可总不能单独把他冷落在殿外吧?
嬴政躺在龙榻上,上半身斜倚着一个朱绘云纹黑漆凭几,青琅趁着行礼的功夫,偷偷观察嬴政,发现他的脸色和精气神都比昨天好上太多。
五十年来从未吃过任何科技西药的古代人,第一次吃非甾体抗炎药,治疗嬴政的重病就仿佛折断枯草,捣烂朽木一样,简直易如反掌啊。
事实上,嬴政也很明显感受到了身体的变化,高热退了,头痛减轻了,就连身体都有力气了。
见到嬴政,胡亥先在眼睛里挤出几滴马尿,假装很悲伤的样子,哭诉自己对嬴政的担忧。
和昨日同青琅相见不同,嬴政觉得胡亥哭哭唧唧有点吵。
——唉,好歹是小儿子的一片孝心。
如果是昨天,他病得最严重的时候,兴许还会对胡亥说上几句叮嘱之言,人之将死,其言也哀,但现在就不同了。
他又不会死,还说什么遗言?
胡亥没哭几句,就显露本性,向嬴政告状青琅欺负他,还说自己手疼。
青琅照实解释,听清原委后,嬴政罚胡亥回去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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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遍秦律十八种,并借着这个机会把胡亥给打发走了。
当然嬴政是病了,不是傻了,即使她不解释,也能看清事件始末。
离开之前,胡亥怨毒地看了一眼青琅。
眼刀子又不能真剜掉人一块肉,青琅继续该干嘛干嘛,先是安慰嬴政一通,说他的病肯定会好,寺人端来汤药,她顺手接过,又在里面放了小半颗药,等到温度适中,喂给嬴政。
喝完药,工作狂嬴政人设不倒,命人取来竹简,处理政务,青琅则是跽坐在旁边,为他磨墨。
不是后世那种蘸水之后就能化掉的墨,而是一种很硬的天然矿物颜料,需要用砚石将它放在蚌壳做的砚板上研磨捣碎后才能使用。
这期间,嬴政终于注意到青琅握紧的左手,于是发出疑问。听完她的解释,心中也起了好奇。
合适的时机?
什么时候才会是合适的时机呢?
可惜神仙的想法不能被凡人随意猜测,只能随缘。
青琅绞尽脑汁想如何才能长时间留在嬴政殿中侍疾,方便她随时下药,令她没想到的是,嬴政居然主动提出这件事。
嬴政认为青琅能为自己带来福祉与好运。
之前喝了那么多汤药,吃了那么多仙丹,不仅没用,反而快给自己喝去见先祖了。
反之,昨日见到青琅,今晨身体便有好转。
谁是福星,不言而喻。
处理完政务,嬴政又有些疲累,打算小憩片刻,青琅趁机退出房间。
英布早已在角落里等候多时,一见到青琅的身影,便迫不及待上前询问:“公主,需不需要我去盘问盘问沙丘周围传舍邮驿的邮人?”
他到沙丘之后才知道青琅的计划和前因后果。
心里不仅没有对卷入皇室秘辛的害怕与恐惧,反而全是对即将要去干一件大事的激情、热血、澎湃!
英布的建议被青琅否定。
若是按照原本历史走向,她肯定会抓紧机会偷偷调查这件事,等到时候给赵高致命一击的,
但嬴政身体逐渐好转,和盒饭说了拜拜,她更想让嬴政亲自处理这件事情。
在君王眼皮子底下偷偷做出这么多大事,青琅不确定嬴政是否会猜忌,或者认为这是对他权柄的轻视——虽然他之前病重,虽然青琅并非轻视权柄,只是觊觎权柄而已。
而且嬴政一国之君的威严,肯定比他们几个卫士加一个英布查出来的东西多。
兴许他们费劲巴拉累死累活调查好几天的事情,嬴政手下大臣直接发一个调查问卷就能解决。
沙丘行宫中笼罩着一股凝重的氛围,每个人都恨不得心里藏着百八十件的事,和他们的阴翳肃穆不同,嬴政身体越来越好,又过了两天,便恢复的差不多了。
后世有俗语云病去如抽丝。可对于嬴政来讲却恰恰相反,简直病去一阵风,还是一阵疾风,他这病好的又快又猛。
长久卧榻,身体不便,起身在殿内走了几步,只觉身体轻健,神清气朗,刚开始只是正常步伐,而后逐渐大步流星起来。
不不不,只在殿内还不过瘾,嬴政走到窗牖旁,没有下令,而是亲自打开一个角度,入目所见外面天气晴朗,碧空如洗,晴朗的阳光透过小口照到嬴政身上,暖烘烘热乎乎的,很温暖。
今日无风,阳光又好,嬴政命人为自己更衣,出了把自己困住将近半月的宫殿,在沙丘行宫中信步漫游。
死里逃生的他忍不住感叹,活着真好啊。
根本没注意宠信的中车府令已经整整一天没有出现在自己眼前了。
嬴政在外面走了大约两刻钟的时间才回殿,青琅推测按照他现在的身体状况应该能承受一个儿子不孝,宠臣不忠的噩耗,于是走上前去,说出心中准备多时的话。
“父皇。”青琅大义凛然道“儿臣有要事向您禀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