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里逃生的嬴政脸上挂着微笑:“何事?”
现在是他数年来,心情最好的一刻。
花儿是美丽的,天气是温暖的,身体是充满力气的,大秦是未来可期的,仙人是偏向着嬴氏的。
而那些四处作乱的乱臣贼子六国余孽们,很快就要去死了。
青琅:“儿臣要告发中车府令赵高私藏天子诏书,意欲矫诏,祸乱朝纲,罪不容诛!”
嬴政:?!!!
嬴政:“十一,此事事关重大,不可胡乱言语。”
“儿臣没有胡说。”青琅解释道,“儿臣之前曾说,我的一魂一魄一直在外游荡,直至前些日子才回到自己身体之中。此事并非偶然,而是仙人有意为之。”
青琅表情真诚,嬴政听得认真,或者说,有关仙人的消息,他都会听得很认真。即使已经在这上面吃一堑吃两堑吃三堑了。
“前些日子,我魂魄游到幽冥之都,此处阴暗森冷,所见景象皆触目惊心,我心中害怕,想要尽快逃离这里。可这里实在太大了,我的魂魄在里面迷路了,左拐右拐,拐到了一个叫做“监控室”的地方。”
“监控室?”
这名字……还真是有掌控欲啊。
“对,就叫监控室,据说这监控室可照世上三千红尘景,不过儿臣肉体凡胎,只能看到一片模糊,唯有一小块水镜是个例外,上面画面特别清晰,仿佛置身其中,我凑到水镜前细看,发现上面的景象是……”
青琅故意停顿片刻,看似是被景象吓到,实则是为了勾起嬴政好奇心。
“您病入膏肓,写了一封诏书给大兄,让他回咸阳主持葬礼,可赵高却并未将其交给使者,而是偷偷藏下……”
每说一句,嬴政的脸色便阴上一分。
全部说完,嬴政的美好心情彻底烟消云散。
时间渐晚,云层烧起一片淡红,到了麻雀归巢的时间,小家伙们嘴里衔着泥草,扑棱棱地回到古树枝丫上、墙洞里、还有覆盖着延元万年瓦当的屋檐下。
翅膀扇得又急又用力,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似乎要将其它声音全部掩盖,也包括宫殿中的告发之言。
……
直到人定时分(半夜十点),赵高才急匆匆赶回沙丘行宫。
有人在行宫五十里外山上发现一白色麒麟,乃祥瑞之兆,本着死马当活马医的心态,右相冯去疾派赵高前往此山祭拜山神,为陛下祈福,昨日凌晨出发,今夜才归,虽然有女婿阎乐和手下小宦官留在沙丘,但这种重要时刻,离开权力中心一刻钟,他都会感到不安。
所以赵高回到行宫后第一时间借着关心陛下的名义,前往嬴政殿中探听情报,被侍奉的小寺人告知陛下已经睡了好久。
赵高:“情况如何?”
小寺人摇了摇头,面色黯然:“情况很不好。”
你的情况很不好,他心中吐槽,面上却狂飙演技。
得到了想要的信息,赵高没有回到自己的屋室,而是去找胡亥——被他选中的秦二世。
胡亥这次的态度更加犹豫不决。
赵高却忽悠他,陛下是德高三皇,功盖五帝,最圣明的君主对吧?
对的。
陛下二十余子中,无论哪位公子上位,都无法做到比陛下更圣明,更有威势,那么延续陛下的政策就好了,这没什么困难,公子您只需要牢牢掌握皇帝的威严就可以做到。
治理国家,这么大的事情以后再说,胡亥现在最犹豫,也是最担心的是,万一赵高和自己的密谋被人发现,那可如何是好?
“陛下病重,蒙恬蒙毅不在此处,您乃陛下少子,最受陛下宠爱,臣兼管陛下符玺,我们只需要拉拢到左相李斯,此事便可万无一失。”
“那李斯……能被我们拉拢到吗?”
胡亥心中忐忑,父亲刚继位为秦王时,李斯便跟着他了,数十年来,深受父亲倚重,怎么会突然倒戈?
赵高心里翻了个白眼,腹诽道:我不也是数十年来深受陛下倚重吗?甚至在钻研陛下心思这块,他还比不上我呢。
“我是奉太子您的命令去通知李斯丞相的,他怎么敢不服从命令呢?”
这一句“太子”,给胡亥叫爽了。
被叫一句“太子”就轻飘飘了,等被叫到“陛下”,岂不是更痛快?
但他还是不敢。
“我大兄扶苏那边怎么办?”
赵高阴狠道:“假借陛下名义,赐一份诏书给大公子,编造些过错,敕令大公子和蒙将军自杀,再趁蒙毅不知情,派人将他下狱谋杀。”
胡亥和蒙家兄弟没什么接触,死就死了,无所谓。
“扶苏他,毕竟是我的兄长……”
要是赵高提完这个建议,他直接去执行了,就显得他好像是个畜生似的,得让赵高多劝几句,把这个“残忍卑鄙”的大帽子丢到他头上,胡亥心里才会安心点。
赵高:“王位之争,向来不是你死就是我亡,公子可曾听过郑伯克段于鄢、公子光刺杀王燎、周王室子带之乱这些典故,这些人争夺王位时,哪一个因为是对方亲兄弟就心软放手了?若是让大公子继位,蒙家兄弟显贵,这大秦,哪里还有你我师徒的容身之地啊?”
实际他是自己害怕,如果你是一个好人,会认为扶苏仁厚,但如果你是一个坏人,那他也有一些刚毅勇武在身上的。
毕竟是敢正面劝诫始皇帝的大公子,意志坚定到被打发去北地都不动摇,上位之后,处理赵高就像砍瓜切菜,干净利落。
“何况就连当年公子小白亦同其兄公子纠争夺王位,上位之后,在管仲的辅佐下成就霸业,公子您又比公子小白差到哪里去呢?”
公子小白,就是春秋五霸之首的齐桓公。
胡亥道:“并非是我对兄长狠心,只是这件事危险重重,稍有不慎便会生出变故,胡亥所为,都是不得已而为之啊。”
他又说:“还有那个傻子十一,不光伤我手臂,还戏弄于我,日后我定将她绑在柱子上,半月不给她吃饭,还要用砟石砸她的脑袋。”
赵高有点惊讶,我嘞个苍天啊,陛下您知道您儿子已经畜生成这样了吗?
他又加了一把火:“您年纪小,朝中又没有根基,突然继位,恐怕各位公子公主和大臣都会对您表示怀疑。”
“把即将到手的权柄推之门外,关键时刻犹豫不决,将来一定会后悔。果断而大胆的去做,就一定会成功,您是否做好决定,按照我说的做?”
胡亥道:“天子之所以尊贵至极,就是因为没有人敢忤逆他的决定,没有人敢触犯他的威仪。倘若能登上那个至高无上的位子,至于那些兄弟姐妹,只当我胡亥从来没有过这些罢!”
胡亥抓住赵高的手臂,眼含期盼,迫不及待道:“我想要当皇帝,请先生助我!”
赵高点头,正要回答,却被一声巨响打断。
“砰!”的一声,大门被踹开,二人齐齐往门那边看去,踢开房门的人是子婴。
他站在门口,瞋目裂眦,愤怒至极:“赵高,你这犯上作乱的恶贼!”
密谋被人打断,胡亥明显慌了,赵高却镇定地抬手:“公子莫慌,杀了他,就不会有人知道今晚的事……”
话还没说完,赵高也开始慌了,浑身发抖,脸色雪白,内心极度恐惧,怕到连五脏六腑都在颤抖。
因为他看到了子婴身后的嬴政,他们刚刚的谈话全被嬴政听到耳中。
头戴通天冠,冠前饰以金博山,玄衣纁裳,威武不凡,哪里有半点病重的样子。他手掌在剑柄处摩挲,看向赵高胡亥二人,目光凌厉,带着的森森冷意,令人生畏。
赵高直接跪了,速度快到出残影。
并不是说胡亥不想跪,而是他已经被吓懵了,两只腿一直在抖,根本跪不下去。
胡亥哆哆嗦嗦道:“父……父皇。”
“父皇饶命,父皇饶命!”
胡亥用手扽住自己衣服,强逼自己跪下,磕头求饶,平日里娇生惯养破了块皮都要哀嚎喊痛的小公子,今日却仿佛身上不是自己的皮肉,咚咚几个响头就嗑得额头上全是鲜血。
赵高却又镇定了。
二十七年来,他对嬴政的恐惧已经刻到了骨子里,刚刚之所以跪得那么快,全是身体的下意识反应。
身体和大脑都在告诉他,一旦陛下不高兴,他就要跪下,要求绕。
可现在回过神来,他意识到这是没有用的。
没有用的,做什么都没有用,赵高自己就精通历法,他当然明白,自己今晚犯的罪都能写一整本竹简了,还都是谋逆这种大罪,除非嬴政生病把自己病痴傻了,否则无论怎么求饶,他的罪过都不会减轻一丝一毫。
既然这样,那他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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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没有求饶的必要了,赵高在嬴政面前卑微了一辈子,临死之前,反而想展示点自己的骨气。
“时乎时乎,间不及谋!赢粮跃马,唯恐后时,天不祝我,事竟无成。”
时光啊时光,短暂的来不及谋划,我就像携带干粮赶着快马赶路一样,唯恐耽误了时机,可惜上天不保佑我,我的谋划最终还是失败了。
嬴政只瞥了一眼,便不再注意他,反而说道:“胡亥,你过来。”
胡亥连滚带爬,用两条膝盖挪到嬴政身前,嬴政重重地给了他一个巴掌,声音中冷意更甚:“原本以为你只是被宠爱的骄纵了些,没想到居然有胆子谋划这些,不奉父诏、矫诏谋逆、想要杀死兄弟姐妹,胡亥,你真是让朕失望。”
胡亥还想继续求饶,试图勾起嬴政的父爱,但这一切都是无用功,嬴政只需一句话便定下了他的下半生。
“公子胡亥,贬为庶人,流放蜀地。”
然后,他终于正眼看一次赵高:“罪臣赵高,大逆不道,具五刑,车裂,夷三族。”
具五刑,是同时受墨、劓、剕、宫、大辟这五种刑罚,在脸上刺字、挖掉鼻子、砍掉双脚、宫刑、最后大辟就是死刑的意思。
郎卫们听令上前抓住赵高,他却突然暴起,求生欲使他分泌出大量肾上腺素,身体状态达到最佳,目标盯紧距离自己最近的青琅,掏出腰间三尺青铜剑挟持青琅,金色的锋利剑刃贴在她脖颈处,皮肤泛起一阵凉意。
“公主!”英布大呼一声,语气中满是焦急与担心。
“陛下,我不想死。”看清一切的赵高威胁道,“你的儿子蠢笨如猪,但女儿还算孝顺,让这些郎卫们退下,否则我就杀掉十一公主。”
出乎赵高意料,青琅没有丝毫惊慌,甚至还有心思问他:“然后呢,然后你想逃到哪里去?”
赵高:“我要去匈奴,十一公主莫怕,等我到达匈奴部落,一定会放了你的。”
“你要去当秦奸吗?”青琅打趣道,“不要撒谎了好吗?你这么睚眦必报的人,怎么会轻易放了我?”
“少废话。”被戳穿心思的赵高明显慌了,他头朝嬴政方向,依旧不敢与其对视,“如果不想让你的女儿死,就给我准备一辆马车,足够的水、食物和黄金。”
“无论是为人臣,还是为人子,我都不喜欢让父亲为难。”青琅声音逐渐变大,周围所有人都能听见“我有幸得到仙缘,曾与仙人攀谈,又岂会折在你这种奸臣逆贼的手里?”
说完,还不等众人反应过来,左手出拳朝赵高挟持自己那只手的肘关节处捶去,破坏他手臂形成的稳定三角结构,赵高吃痛,下意识将手臂往左偏移,青琅则趁这个机会用右手抓住他的手腕往上抬,再一个擒拿,便成功脱身,期间还不忘往他下ti狠狠揣上几脚出气。
一气呵成,非常迅速标准的动作,甚至还是在一只手握拳的形势下完成。
这对青琅来讲,是很轻松的事情,力气没训练到现代的水平,但灵活性足够,在末世,身手差的人连全尸都留不下来。
看得英布忍不住发出“嘶”的一声。
他意识到,公主在骊山脚下敢和自己面对面近距离交谈,根本不是什么“他只是想要活命,给他一个活命的机会,我就安全了。”
是因为公主的攻击力能让自己毙命。
想明白后,他觉得青琅……更好更厉害了。
赵高强忍疼痛,伸手想要再抓青琅,几只羽箭从窗户处袭来,带着烈烈的破空声,插入赵高身体,他瞬间失去了行动能力,倒在地上。
青琅看向窗边,射箭的男人大概三十来岁,北地凌冽的寒风将他的皮肤吹得粗糙,却难以掩盖俊秀的五官,身姿挺拔,气质温润中又带些肃杀,身上的衣袍已是半旧,眼神被磨炼的更加坚毅。
扶苏终于赶在戏剧落幕之前,拿到一part戏份。
他担忧道:“青琅,你没事吧?”
青琅摇了摇头:“多谢大兄,我没事,一点伤都没受。”
说完,奔到嬴政旁边,嬴政又是关心又是安慰,几句话后,扶苏也走到人群中,朝嬴政行礼问安,并关心嬴政的身体,待得到完全无碍的回答后,这才放心。
郎卫进屋,将赵高拖走,赵高看似伤势严重,实际刚刚那几箭一箭没射中要害。
所以他完全可以活到受刑之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