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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二章 怀表是谁的

作者:玖玖菟儿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陈默打开铁盒,里面是一叠信。


    不是沈伯那种写满工整小楷的信,是久远到纸张已经发脆的信。抬头写着有福吾儿,落款是父字,邮戳年份是1962年。


    老钱凑过来看:“这是他父亲写的?”


    “应该是。”陈默小心地翻看。信的内容很琐碎,家里收成不好,母亲咳嗽老不好,弟弟考上了县中,你要照顾好自己。字迹潦草,语句不通,但每一封结尾都写着同一句话:


    “早日归来,勿念家事。”


    陈默数了数,一共二十七封。最后一封的日期是1967年,此后戛然而止。


    “他父亲去世了?”


    陈默没回答,继续翻看铁盒底部。在最深处,压着一张折得方方正正的纸,比信纸更旧,边缘已经磨损。他小心展开。


    是一张手绘的工厂示意图。


    纸张泛黄,墨迹褪色,但线条依然清晰。画的是某个车间的内部布局,机器位置、通道走向、物料堆放区,还有用红笔圈出的一个角落,旁边写着一行小字:


    “1958.7.15夜班遗失于此”


    陈默盯着那行字,忽然明白了。


    这不是陈有福自己的遗物。


    是别人托他保管的。


    那个人丢了重要的东西,托他去找,去找,然后...


    然后呢?


    他看向那些父亲写来的信。每一封都在问何时归来,每一封都在说勿念家事。


    可是陈有福一直没回去。


    他留在滨江了。


    留在这座他并不出生长大的城市。


    为了什么?


    为了找那件遗失于此的东西。


    陈默把图纸小心叠好,放回铁盒。他站起来,对老钱说:“我要去棉纺厂旧址。”


    滨江第一棉纺厂,曾经是城北的支柱,九十年代破产倒闭。厂区大部分已经拆了,盖起商品房和购物中心,只剩下一片老宿舍楼还没动迁,据说要改造成工业遗址公园。


    老钱开车,陈默坐在副驾,手里攥着那张手绘图纸。


    “1958年。”他忽然说,“陈有福那时多大?”


    “退休证上写的是1936年生。”老钱目视前方,“58年,二十二岁。”


    “从老家来滨江当工人,进厂没多久,就丢了什么东西,或者帮别人找什么东西。”


    他顿了顿:“然后他找了六十五年。”


    老钱没说话,只是把车速放缓了些。


    车子停在一条正在施工的路边。老钱摇下车窗,问路边抽烟的工人:“师傅,老厂区往哪边走?”


    工人往西指了指:“拆迁呢,不能进。”


    老钱递了根烟过去:“我们就看看老宿舍,不进去。”


    工人接过烟,态度缓和了些:“那你们绕后头,有条小路,但别往厂房走,有保安。”


    老钱道了谢,开车绕到厂区后侧。果然有条土路,坑坑洼洼,两边长满荒草。路的尽头是几排红砖楼,墙皮斑驳,窗户破了大半。


    陈默下车,站在那片废墟前。


    六十多年前,这里曾是滨江市最热闹的地方之一。几千名工人三班倒,机器日夜轰鸣,纱锭飞转,布匹如流。年轻时的陈有福,就是在这片轰鸣声中,度过了一个又一个夜班。


    他低头看图纸。红笔圈出的位置,是厂区的东侧,靠近锅炉房和机修车间。他抬起头,辨认方位。


    “那边。”他指着一片已经夷为平地的空地,“锅炉房应该在那里。”


    两人穿过荒草,走到那片空地上。地面铺着碎砖和混凝土块,几根锈蚀的钢筋从废墟里伸出来,像折断的骨头。


    陈默蹲下身,把图纸铺在膝头。图纸上的车间布局和眼前的空地没有任何相似之处,六十五年的时间,足够抹平一切痕迹。


    但他还是伸出手,按在碎砖上。


    闭上眼睛。


    呼吸放缓。


    画面。


    不是完整的场景,是碎片,昏暗的灯光,轰鸣的机器声,年轻工人的背影。机油的气味,棉絮在空气中飞舞。铁锤敲击的声音,一下,两下,三下。


    有人蹲在机器旁边,低着头在找什么。


    手电的光束扫过地面,照亮水泥缝隙里的灰尘和油污。


    找了很久,很久。


    然后站起来,对另一个人摇了摇头。


    那个人比他年轻,面容模糊,低下头很失望的样子。


    年轻人拍拍他的肩膀,说了句话。


    口型是:“下次夜班我帮你找。”


    画面断了。


    陈默睁开眼,手指陷进碎砖里,硌出红印。


    “怎么了?”


    “不是陈有福的东西。”陈默站起身,声音有些发涩,“是他同事的。那个同事丢了什么,他答应帮忙找。”


    “后来呢?”


    “后来...”陈默看向那片空地,“那个同事可能调走了,或者...别的什么。陈有福留下来了,一直找。”


    一直找。


    找了六十五年。


    从二十二岁找到八十七岁。


    直到死在养老院的病床上,还在念叨该还给他了。


    老钱沉默了很久。


    “能找到那个同事吗?”


    陈默摇头:“不知道。但图纸还在,红圈还在。他标记的位置,也许不是厂房,是...”


    他低头看向自己刚才按过的那片碎砖。


    “是这里。”


    接下来的两天,陈默一直在跑。


    他去了档案馆,翻找棉纺厂的老职工名录。1958年的档案早就散佚了,只剩下几本残破的花名册。他一页页翻,把当年和陈有福同一车间、同一班次的工人名字全部抄下来。


    一共四十七人。


    他去公安局,托江昕桐的关系查户籍系统。四十七人中,已故三十一人,迁出外地九人,下落不明六人,健在一人。


    健在的那个叫周德明,今年八十四岁,住在滨江福利院。


    第二天下午,陈默见到了周德明。


    老人坐在轮椅上,膝盖上搭着条毛毯,正对着窗外的花园发呆。护工说他耳背,记忆也时好时坏,让陈默别抱太大希望。


    陈默在他身边坐下,把那块怀表放在他掌心。


    “周师傅,”他尽量提高音量,“您认得这个吗?”


    周德明低下头,看着掌心的怀表。他的手指很瘦,布满老年斑,在黄铜表壳上轻轻抚过。


    很久很久。


    陈默以为他没听清,正要再说一遍,老人忽然开口了:


    “小陈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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