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阴人》 第一章 幻觉? 陈默蹲在殡仪馆后门的台阶上,盯着手机屏幕上那个刚刚弹出的转账通知,两百块,备注只有两个字:“私活”。他把烟头按进脚边积着雨水的小坑里,滋的一声。 “就这破天气。”他低声骂了一句,把连帽衫的帽子拉过头顶,推开了那辆二手电动三轮车的支架。 车斗里铺着层洗得发白的蓝色防水布,底下是他吃饭的家伙,一卷粗麻绳,几副加厚乳胶手套,一瓶消毒酒精,还有个小工具箱干这行半年,陈默早就明白,死人比活人老实。 手机又震了一下,中介发来的地址,在西郊老棉纺厂家属院,一片快拆完的筒子楼里。“七号楼三单元402,独居老人,走了几天了。钥匙在门口脚垫下面,天亮前完事儿,额外加一百。” 陈默盯着“走了几天了”那几个字,皱了皱眉。这种活儿味道重,处理起来麻烦,但三百块,他咬了咬牙,把手机塞回裤兜。 三百块够他半个月的烟钱,或者给那辆总吱呀响的三轮车换条新轮胎。 他蹬开脚撑,三轮车慢慢消失在雨幕里。 晚上九点的滨江市,只有偶尔驶过的出租车溅起一片水花。陈默抄近路,穿过两条堆满垃圾桶的小巷,车斗里的工具发出沉闷的响声。 西郊比市区冷清得多,老棉纺厂早就倒闭了,家属院的楼大多数窗户都是黑的,只有零星几扇透着昏黄的光,那是还没搬走的钉子户,或者租给外来打工者的便宜房子。 七号楼在大院儿最里边,陈默把三轮车锁在楼洞口的自行车棚子上。 楼道里没灯,他打开手机电筒,照见墙上斑驳的拆字和层层叠叠的搬家小广告。空气里有股潮湿的霉味和很久没人打扫到厚厚的尘土味儿,楼梯扶手上积着厚厚的灰,摸上去已经能搓成条了。 四楼西户的门是暗绿色的老式铁门,漆皮起泡,门牌号402的2字还缺了一个角。 钥匙插进锁孔,转动时发出干涩的咔哒声。门开了条缝,一股难以形容的气味涌出来,不是单纯的腐臭,是那种闷了很久的咸菜缸打开还混合着中药渣子的味道,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甜腻的气息。 陈默戴上手套,推门进去。 手机电筒的光在屋子里扫过,一间不到二十平米的单间,家具简单到近乎简陋,一张木板床,一个掉漆的衣柜,一张方桌,两把椅子,所有东西都蒙着层灰。床上躺着个人,盖着条薄被,露出花白的头发。 他没急着过去,先环视了一圈。桌上有几个空药瓶,一个磕了边的瓷杯,半包没吃完的饼干。墙上的几张年画早已褪色,窗户关着,但玻璃裂了道缝,雨声从那里挤进来,嘶嘶作响。 陈默走到床边,轻轻掀开被子。 是个很瘦的老头,穿着洗得发灰的秋衣秋裤,双手交叠放在腹部,面容平静,甚至称得上安详。皮肤呈蜡黄色,嘴唇微微张开,眼睛闭着。死亡时间确实不短了,但天气凉,腐败的不算严重。 他例行公事地检查了一下,没有外伤,没有血迹,没有挣扎痕迹。应该是自然死亡,或者突发疾病。独居,死了几天,这种老厂区,邻居之间走动少,也不奇怪。 陈默从随身带的工具包里拿出收尸袋。黑色的,厚实防水。他弯下腰,一手托住老人的肩背,一手穿过膝弯。很轻,骨头硌着手臂。老人身上还残留着一点温度,不是体温,而是房间捂出来的那种即将散尽的余温。 就在他把老人往袋子里挪的时候,脚下突然一滑。 第二章 不对劲 可能是地板上的灰太厚了,也可能是鞋子沾了雨水。他身体猛地向前踉跄,为了稳住身形,左手下意识往旁边一撑,手掌结结实实地按在了老人交叠在腹部的手背上。 冰凉,僵硬,皮肤像羊皮纸似的。 与此同时,像是有根烧红了的针,猝不及防地刺进了他的太阳穴。 陈默眼前猛地一黑。 无数破碎的画面瞬间涌入脑海,那是一种极度的平静,仿佛这个世界都与我无关,窗外连续几天的雨声,胃里空荡荡的,但是并不饿,手边瓷杯里的水已经凉了,冰凉的触感,还有最后,视线渐渐模糊时,盯着天花板上那块水渍印,那形状好像一只展开翅膀的鸟,心里冒出的一个念头,清晰得如同自己亲历一样。 “飞……走了也好。” 时间很短,陈默僵在原地,保持着半跪的姿势,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他喘着粗气,猛地抽回手,退后一步,撞在桌角上。桌子被撞的发出声音,打破了屋子里的寂静。 房间里一切如常,老人依然静静躺在那里。雨声淅淅沥沥,但是刚才那一切,真实得可怕,又虚幻得像场高烧时的一场梦。 幻觉?低血糖?还是被尸体的气味冲了头? 他甩了甩头,强迫自己把注意力拉回手上的工作。动作加快,近乎粗暴地把老人装进收尸袋,拉上拉链。金属齿咬合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刺耳。 下楼比上楼吃力,尸体不重,但袋子的手感令人不适。每下一级台阶,陈默都感觉太阳穴在突突地跳。他把尸体放进殡仪馆的车,然后飞快地蹬车离开。 他骑得很快,仿佛后面有什么东西在追一样。雨水打湿了他的脸和脖子,冰凉的感觉让他稍微清醒了些。 一定是太累了,这半个月接了四趟私活,白天还要在殡仪馆值班,没睡过一个整觉,出现幻觉也是正常的。 回到殡仪馆,他把尸体推进冷藏间,登记,领了三百块现金。厚厚三张红色钞票捏在手里,有种实实在在的踏实感。 陈默洗了手,换了衣服,坐在休息室里点了根烟。他试图回忆刚才那个瞬间的细节,但越想越模糊,只剩下那种平静感挥之不去,那不是他的情绪,绝对不是。 陈默掐灭烟头,起身准备回出租屋。经过走廊时,他无意中瞥了一眼墙上的镜子。 镜中的自己,面色苍白,眼神里有一种他自己都看不懂的恍惚。 他停下脚步,凑近了些,盯着自己的眼睛。 陌生感突然袭来,恍惚间,他仿佛在瞳孔深处,看到了一抹倒影,不是他自己的脸,而是一只模糊展翅的鸟的形状。 他猛地闭眼,再睁开。镜子里只有他自己,疲惫并且带着黑眼圈的自己。 陈默深吸一口气,转身离开。走廊的声控灯在他身后一盏盏熄灭。 他走得很快,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踏踏的回荡。 他现在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明天,一定要睡个好觉。 第三章 越来越严重了 陈默回到出租屋里,倒头就迷迷糊糊的睡着了,第二天他醒的很早,不是自然醒,是被一阵尖锐的耳鸣吵醒的。 那声音像是叉子划拉着盘子的声音,又像高频电流的那种嘶嘶声,从脑子深处钻出来,刺得他太阳穴一跳一跳地疼。 他睁开眼,盯着出租屋天花板上那道熟悉的裂缝,过了十几秒,耳鸣才渐渐退去。 窗外天刚蒙蒙亮,陈默揉了揉发紧的眉心,坐起身。看着自己这个小房间,一张床、一个衣柜、一张桌子,没了。墙上贴着几张从旧杂志上撕下来的风景画,空气里那股挥之不去的霉味,还混杂着泡面汤留下的油腻气息。 他揉了揉太阳穴,脑子里乱糟糟的,像塞了一团麻绳,解不开还扎的吱喳的疼。昨晚的梦很碎,完全记不清细节,只残留着一种感觉,下坠感,不断地向下坠,底下是深不见底的深潭。 是那具尸体带来的心理阴影吗?他干这行半年,处理过的遗体少说也有几十具,从没像这次反应这么大。 他下床走到窗边,拉开窗帘。楼下早点摊已经支起来了,炸油条的香味飘上来,让陈默的肚子发出声响。几个晨练的老人慢悠悠地走过,很好,一切如常,到底是哪里不对劲。 陈默深吸一口气,试图把昨晚那种诡异的共感从脑子里赶出去。肯定是太累了,加上那房间气味太难闻,产生了短暂的幻觉。对,就是这样。 他换衣服出门,出门前习惯性地摸了摸裤兜,那三百块现金还在,那种真实的手感,稍微抚平了他心里的不安。 今天在殡仪馆是白班,八点交接,七点半他就到了。馆里很安静,只有几个早班的同事在休息室吃早饭。他换上那套深蓝色的工作服,布料洗得已经有点发白了,袖口还有一道洗不掉的淡黄色污渍。 “小陈,来这么早?”值夜班的老赵正端着搪瓷缸子喝豆浆,见他进来,抬头乐呵呵的打招呼。 “睡不着。”陈默含糊地应了一声,从柜子里拿出自己的工具包。 “年轻人,少熬点夜。”老赵咂咂嘴,“对了,昨晚拉回来的那个西郊老头,家属早上来过了,签了字,安排在下午火化。你上午没事的话,把三号告别室收拾一下,十点有个告别仪式。” “行。”陈默点头。 上午的工作很平常,打扫告别室,擦拭桌椅,更换鲜花,调试音响设备。这些活儿他做了无数遍,闭着眼都能完成。 可今天,他的注意力总是不集中。擦桌子时,指尖无意中碰到桌角一处细微的划痕,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画,一只粗糙的手,用力把什么东西按在桌面上,指甲缝里带着黑泥。 他猛地缩回手,画面又消失了。 陈默盯着那张光滑的钢化玻璃桌面,心脏在重重地跳了几下。桌面上干干净净,只有他刚才擦拭留下的水痕。 是联想吗?还是…… 他不敢深想,加快了手上的动作。 十点的告别仪式是为一个因车祸去世的年轻女人。家属来了二十几个人,哭声从告别室一直传到走廊。陈默站在门外,负责引导和维持秩序。这本来是很平常的事情,几乎每天都会做这些事儿。 可今天,当那位年轻女人的母亲扑在遗体旁,撕心裂肺地哭喊“我的女儿啊”的时候,陈默突然感到一阵强烈的眩晕。 第四章 我到底是怎么了 不是因为声音刺耳,而是一种情绪上的共振。那个母亲的悲痛、绝望、不甘,像实质的潮水一样涌过来,撞在他的胸口。 他下意识地后退一步,后背抵在冰凉的墙壁上,手指紧紧抠住墙皮。 眼前又闪过画面,深夜医院的走廊,刺眼的白炽灯,医生摇头时口罩上方疲惫的眼睛,还有掌心攥着的已经被汗水浸湿的病危通知书。 “小陈?”旁边一位同事碰了碰他的胳膊,“你没事吧?脸色这么白。” 陈默猛地回过神。告别室里,哭声还在继续。 他摇摇头,哑着嗓子说:“没事,就是有点闷。” 他找了个借口去了趟洗手间,用冷水泼了把脸。镜子里的自己,眼圈发青,瞳孔里有一种他自己都陌生的空洞。 这不是幻觉,幻觉不会这么清晰,不会这么有逻辑。 中午在食堂吃饭,几个同事在聊天,说家属区最近闹老鼠,半夜总听到天花板上有窸窸窣窣的声音。 陈默听着却没有搭话,脑子里却反复回放上午那些闪回的碎片,桌角的手,医院的灯光,还有昨夜那只水渍的鸟。 它们之间有什么联系吗? 他想不通,一顿饭吃的味同嚼蜡。 下午的工作更煎熬,火化间温度高,噪声大,他负责操作一台辅助设备。站在机器前,看着传送带缓缓将包裹着遗体的裹尸袋送进炉膛。 就在这时,他闻到一股气味。 不是焚烧脂肪和蛋白质的那种焦糊味,那种味道他早就习惯了。而是一股淡淡的中药味,混杂着灰尘和陈旧布料的气息。 这是...是昨晚那个老头的房间里的味道。 陈默浑身一僵,手指按在操作面板上,停止了动作。 “小陈?”旁边的老师傅看了他一眼,“怎么停了?” “没、没什么。”他回过神,强迫自己重新按下按钮。机器继续运转,火焰吞没了裹尸袋的。 但是那股中药味,在他鼻腔里萦绕不去,直到下班都没散。 接下来的三天,情况越来越糟。 那些画面出现的频率越来越高,触发条件也越来越随意。 有时是触碰到某个物品,比如殡仪馆里一把用了多年的拖把,他会在握住把手时看见一个佝偻的背影反复擦拭地板。 有时是听到某种声音,比如走廊里某扇门关上的闷响,他会听见一声模糊的叹息。 有时甚至毫无缘由,走在路上,眼前突然就闪过一个陌生的画面,一双布满皱纹的手在揉面团,灶台上的蒸汽模糊了窗户。 这些画面转瞬即逝,却真实得可怕。它们不像回忆,不像想象,更像另一种视角的记忆,被强行塞进了他的脑子里。 他开始睡不好,一闭眼就是混乱的画面,有时是老人的房间,有时是车祸现场,有时是完全陌生的场景,昏暗的巷子,摇晃的灯笼,低声的交谈。 他每次惊醒时浑身冷汗,心跳如鼓,需要打开灯,确认房间里只有自己,才能慢慢平静下来。 白天在殡仪馆,也越来越难以集中精神。整理遗体时,指尖传来的不再是单纯的冰凉触感,而是一种微弱的类似电流的麻痒,仿佛皮肤底下有某种信号。 他开始抗拒接触遗体,找借口和别人换班,宁愿去打扫卫生或者搬运物品。 同事渐渐的看出了他的不对劲。 第五章 老钱 “小陈,你最近状态不太对啊。”老赵在某天下班时叫住他,上下打量了他一下,“脸色跟纸一样,眼神也飘。是不是病了?” “嗯,有点感冒。”陈默低着头,含糊地说。 “感冒就请假休息,别硬撑。”老赵拍了拍他的肩膀,“这地方,本来就耗神,自己身体要紧。” 陈默点点头,没说话。 第四天下午值完班,揣着这几天攒下的八百多块钱,决定去药店买点安神的药。他查过,失眠、幻觉、注意力不集中,可能是神经衰弱,也可能是焦虑。 刚走出殡仪馆后门,一辆半旧的黑色轿车在他身边停下。 车窗降下,露出一张圆圆胖胖带着笑意的脸。五十多岁,头发梳得整齐,穿着件对襟的棉麻褂子,像个退休老干部。 “小陈师傅?”那人笑眯眯地开口,“下班了?” 陈默警惕地看着他:“您是?” “我姓钱,朋友们给面子,叫声老钱。”那人推开车门下来,个子不高,白净的手里拿着一个手串,“在古玩街开了间小店,叫“古今斋”。有点小事想请你帮个忙。” 古玩店老板找我?陈默更疑惑了:“钱老板,您是不是找错人了?我是殡仪馆的临时工,不懂古董。” “没错,找的就是你。”老钱走近两步,压低了声音,脸上笑容不变,但眼神锐利了些。“三天前,西郊老棉纺厂家属院,七号楼三单元402,是你去的吧?一个独居的老头。” 陈默心里咯噔一下,面上没有显露半分“是...又怎么样?” “那房子出过事。”老钱的声音更低了,“老头死之前,楼上楼下就不安生。你背他下来的时候,有没有…感觉到点什么特别的东西?” 陈默的后背瞬间绷紧,他死死盯着老钱:“你什么意思?” 老钱笑了,拍拍他的胳膊:“别紧张,小陈师傅。我这个人,就喜欢打听点稀奇古怪的事儿。这样,这儿说话不方便。我请你吃个晚饭,地方你挑,咱们边吃边聊?”他顿了顿,补充道,“不白聊,不管成不成,这个数,算是耽误你工夫的补偿。” 他伸出两根手指,晃了晃。 两百?陈默犹豫了,他现在急需钱,也急需搞清楚自己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这个突然冒出来的老钱,显然知道点什么。 “那就街口那家牛肉面吧。”陈默选了个人多的地方。 “成。”老钱答应的也爽快。 面馆里人声嘈杂,两人找了个角落坐下。老钱点了两碗面,加肉加蛋,又要了两瓶啤酒。 “钱老板,您到底想打听什么?”陈默没动筷子,直截了当地问。 老钱不急着回答,给自己倒了杯啤酒,慢悠悠地喝了一口。“小陈师傅,你干这行,时间不长吧?” “半年。” “半年。”老钱点点头,“见过不少了。但有没有遇到过那种让你觉得特别‘沉’的?不是体重,是感觉上的‘沉’。好像那具身体里,还压着什么东西没带走。” 陈默的手指在桌子底下蜷缩了一下,他想到了那个老人,想到了那股诡异的平静感。 “我不明白您在说什么。”他语气生硬。 “不明白?”老钱笑了,从怀里掏出个小小的木盒子,推到他面前,“打开看看。” 陈默迟疑了一下,打开盒盖。里面是一块黑色的石头,拳头大小,表面光滑,像是经常被人摩挲,没什么特别的。 “摸摸看。”老钱说。 陈默看了他一眼,伸手拿起那块石头。 冰凉的触感。 嗡。 第六章 老钱的目的 像是一根细弦在脑子里被拨动,轻微的眩晕感,伴随着极其模糊的画面碎片:一双苍老的手,在昏暗的灯光下反复擦拭这块石头,低低的念诵声,还有一股淡淡的檀香味,混杂着陈年木料的气息。 画面一闪而过,快得抓不住。陈默的手指猛地一颤,石头差点脱手。 他抬起头,震惊地看着老钱。 老钱脸上的笑容深了些,眼神里有一种了然的光。“感觉到了,是吧?” “这...这是什么?”陈默的声音有点发干。 “这叫记石。”老钱把石头拿回去,盖上盒子,“有些老物件,经手的人多了,念想多了,就会沾上点东西。敏感的人能感觉到。不过像你这样,第一次接触就能看到点影子的,不多。” 陈默盯着那个木盒子,心脏在胸腔里狂跳。他终于找到了一个词,来形容他这几天的经历“感觉到”。 “你...你知道我身上发生了什么?”他问,声音压得很低。 老钱拿起筷子,搅了搅碗里的面。“先吃面,凉了膻。”他夹起一筷子面送进嘴里,慢条斯理地嚼了几口,才继续说,“小陈师傅,你最近是不是总看到些不该看的东西?碰到点旧东西,就闪过些陌生画面?晚上睡不好,总觉得身边有人?” 每一个问题,都像针一样扎在陈默的神经上。他握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 “是。”他终于承认。 老钱点点头,放下筷子。“你这种情况,我见过。有些人天生就灵觉强,容易接收到环境里残留的信息。平时没事,但要是碰巧接触到了浓度特别高的地方,或者执念特别深的物件,”他指了指陈默,“就像开了一道缝,关不上了。” “信息?执念?”陈默皱眉,“你是说鬼?” “不不不。”老钱连连摆手,“哪来的鬼。就是信息残留。人活着的时候,强烈的情绪和念头,会在特定的环境或者物品上留下印记,像录音录像一样。一般人感觉不到,但像你这种体质,脑波容易和这些残留信息共振,就接收到了。说白了,你看到的,都是过去发生过的记录,不是真的有东西在那儿。” 这个解释,比诡更让陈默难以接受,却又奇异地吻合他的体验,那些画面,确实像记录,片段化还无逻辑,只是过去的回响。 “那怎么关掉?”他问出了最关心的问题。 老钱喝了口酒,眯起眼睛。“关掉?缝都开了,哪有那么容易关上。不过,有法子让它别漏得那么厉害,也让你自己好受点。” “什么法子?” “帮我个小忙。”老钱身体前倾,声音压得更低,“后天晚上,有个活儿。地方有点特殊,需要个灵觉强的人一起去看看。事成之后,我给你这个数。”他伸出五根手指。 五百? “另外,”老钱补充道,“我教你点法子,怎么稳住自己,别让那些信息把你脑子搅成一锅粥。” 陈默沉默了。他看着老钱那张圆胖的脸,心里警铃大作。这个人突然出现,对他的情况了如指掌,还开出这样的条件,怎么看都不简单。 可他能拒绝吗? 第七章 今古斋 这几天的经历已经快把他逼疯了。那些无孔不入的闪回,越来越真实的共感,还有随之而来的失眠和恐慌。他需要解脱,需要答案,需要有人告诉他,他不是疯了。 而老钱,是第一个对他这种异常表现出知情,并且似乎有解决办法的人。 “什么活儿?”他问。 “到时候告诉你。”老钱说,“放心,不违法,不害人。就是处理点历史遗留问题。” 陈默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端起面前的啤酒,一饮而尽。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带着苦涩的泡沫。 “好。”他说。 老钱笑了,眼睛弯成两条缝。“痛快。来,先吃面。” 陈默拿起筷子,夹起一筷子面送进嘴里。牛肉炖得很烂,面条筋道,汤头浓郁。可他却尝不出什么味道,只觉得胸口堵着一团东西,沉甸甸的。 窗外面馆的霓虹灯招牌亮了起来,红色的光透过玻璃,染在老钱脸上,让他的笑容看起来有些模糊,有些深不可测。 陈默低下头,继续吃面。 他知道,从答应那一刻起,有些东西就再也回不去了。 两天后的傍晚,陈默按照老钱发的地址,找到了古今斋。 店面藏在古玩街最深处,门脸不大,黑底金字的匾额已经有些褪色。 推开沉重的木门,一股混杂着线香和木头气息的味道扑面而来。店内光线昏暗,博古架上摆满了各式各样的旧物件,从泛黄的瓷器到生锈的铜钱,杂乱中又似乎有某种秩序。 老钱正坐在柜台后面,就着一盏绿罩台灯看账本。见陈默进来,他摘下老花镜,笑眯眯地招手:“来得正好,先坐,喝口茶。” 陈默没坐,站在柜台前,打量着这个陌生的地方。两天来,他睡得比之前更差。那些闪回非但没有减少,反而因为他对信息残留有了概念,变得更加清晰。 昨晚他碰到出租屋门把手时,甚至看见了前租客,一个总加班到深夜的销售员,每次回家都会在门口停顿几秒,长长地叹一口气。 那叹息声仿佛还在耳边。 “钱呢?”陈默开门见山,他需要那五百块,这个月的房租还差四百。 老钱也不介意他的直接,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厚厚的信封,推过来。“先付一半,二百五,事成之后结清。” 陈默拿起信封,捏了捏厚度,揣进兜里。“什么活儿?现在能说了吧?” “急什么。”老钱慢悠悠地起身,走到门口把营业中的牌子翻到休息中,拉上了帘子。店里更暗了,只有台灯那一圈昏黄的光。 “坐。” 陈默这才在柜台前的红木凳子上坐下。老钱给他倒了杯茶,茶汤深红,冒着热气。 “知道为什么找你吗?” “因为我灵觉强?”陈默想起老钱在面馆用的词。 “这是其一。”老钱坐下,双手交叠放在肚子上,“其二,你干净。” “干净?什么意思?” “没沾过这行的边,没那些乱七八糟的念想和规矩。”老钱喝了口茶,“干我们这行的,久了,身上都带着味儿。有些信息,碰到老油子就躲,碰到生面孔,反而容易显形。” “我们这行?”陈默皱眉,“你到底做什么的?” 第八章 诡异的笑 老钱笑了,眼睛在昏暗中闪着光:“处理疑难杂症的。有些人走了,但有些东西没走干净,留在那儿,扰得活人不安生,我们就负责清理清理。” 陈默的心往下沉了沉。“你是说,驱诡?” “又说错了。”老钱摆摆手,“这世上没有鬼。只有没散干净的信息,和活人自己心里长的刺。我们的工作,是把信息归拢归拢,让该散的散,该安息的安息。顺便...”他搓了搓手指,“赚点辛苦钱。” 陈默沉默了几秒:“你之前说,教我稳住自己的法子。” “教,当然教。”老钱放下茶杯,“但法子不是白教的。你得先帮我干完这趟活儿,让我看看你的成色。要是块材料,我倾囊相授。要是烂泥扶不上墙...”他笑了笑,“那二百五就当医药费,你另请高明。” 话说到这份上,陈默也没得选。他点点头:“活儿是什么?” 老钱从柜台底下拿出一个文件夹,推到陈默面前。“先打开看看。” 陈默翻开文件夹,第一页是一张照片,彩色的,拍的是殡仪馆的遗体冷藏柜。 柜门上的标签写着:徐薇薇,女,24岁。第二页是几张生活照,一个很漂亮的年轻女孩,对着镜头笑,眼睛弯成月牙。第三页是死亡证明复印件:死因一栏写着心源性猝死,发现地点是出租屋。 “三天前送来的。”老钱说,“网络主播,在家直播时突然倒地,观众报了警,人送到医院已经不行了。” 陈默翻到第四页,手顿住了,那是一张遗体的面部特写。 女孩双目紧闭,嘴角却向上扬起,形成了一个极其标准的,甚至称得上甜美的微笑。在殡仪馆惨白的灯光下,那笑容显得格外诡异。 “家属要求的?”陈默问。有些家属会要求给遗体化妆,保持安详甚至微笑的表情,但这张照片上的笑容太自然了,自然得不像是化妆师画出来的。 “不是。”老钱摇头,“送来的时候,就这样。” 陈默抬起头。 “更奇怪的是,”老钱继续说,“遗体进冷藏柜三天了,这笑容一点没变。正常尸体,肌肉早就僵了,就算保持表情,也会因为失水、收缩变形,但她没有。”他点了点照片,“就像…还活着,只是睡着了在做个美梦。” 陈默感到后背有些发凉,“你要我做什么?” “今晚,家属请了个法医做二次尸检,想查清楚死因。”老钱说,“我需要你进去,碰一下那具遗体。” “碰一下?” “对,就一下。”老钱盯着他,“用你的灵觉去感觉一下,看看那笑容底下,到底藏着什么东西。” 陈默的手指蜷缩起来,他想起自己碰到老人手背时的感觉,想起那些不受控制的闪回。去碰一具带着诡异微笑而且死了三天的尸体? “怕了?” “不是怕,我是不知道能感觉到什么。万一又关不上呢?” “这次我在旁边,你要是失控,我能把你拉回来。而且...”他顿了顿,“这是个机会。你总不能一辈子躲着不敢碰东西吧?越躲,那道缝就越容易漏。你得学会控制它,而不是被它控制。” 陈默沉默地看着照片上女孩微笑的脸,那笑容很漂亮,却让他心里发毛。 第九章 江法医 “事成之后,另外二百五立刻结清。”老钱加码,“另外,我教你第一个稳住自己的法子,呼吸法。简单但有用。” 陈默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他需要钱,也需要方法。更重要的是,他需要弄明白自己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以及怎么活下去。 “什么时候?” “现在。”老钱站起身,“法医应该已经到了。” 去殡仪馆的路上,老钱开着那辆黑色轿车,陈默坐在副驾。看着窗外的路灯一盏盏亮起。 “待会儿进去,多看少说话。”老钱一边开车一边跟陈默交代着,“家属请的法医是个女的,姓江,很年轻,但本事不小。你跟着我,就说是我助手,负责记录。” “记录什么?” “她问什么,你记什么。重点是...”老钱看了他一眼,“当你碰到遗体的时候,不管感觉到什么,脸上别露出来。记在心里,出来再说。” 陈默点点头,他的手心有些出汗。 车子开进殡仪馆后院,停在一栋独立的灰色建筑前。这里是解剖楼,平时很少用,只有家属要求或者警方介入时才会开放。 楼里很安静,走廊的声控灯随着他们的脚步声一盏盏亮起,空气里还有股淡淡的消毒水味。 老钱轻车熟路地走到最里面一间房门口,敲了敲门。 一个穿着白大褂的年轻女人打开门,她头发很短,戴着一副无框眼镜,眼神锐利得像手术刀。看起来不到三十岁,但身上有种超越年龄的冷静和专业感。 “江法医。”老钱笑着打招呼,“不好意思来晚了,这是我的助手,小陈。” 江法医的目光在陈默脸上扫过,点了点头,侧身让开。“进来吧,家属在外面等候室。” 房间不大,正中是一张不锈钢解剖台,台上盖着白布,勾勒出人体的轮廓。头顶是无影灯,冷白色的光把房间照得没有一丝阴影。墙角摆着各种器械推车,金属表面反射着寒光。 江法医走到台边,戴上手套。“开始吧。” 老钱给陈默使了个眼色。陈默从随身带的包里拿出笔记本和笔,站到台侧一个不远不近的位置。他能看到白布下隆起的轮廓,心里那根弦绷紧了。 江法医掀开白布,遗体暴露在灯光下。 陈默的呼吸滞了一瞬。 照片上的笑容,远没有亲眼所见来得震撼。女孩躺在那儿,皮肤是死人才有的灰白,但双唇微微上扬的弧度完美无缺,脸颊甚至还有一丝极淡的红润,但配合着那笑容,诡异感成倍放大。 更让陈默头皮发麻的是,当江法医调整无影灯角度时,光影掠过女孩的脸,那一瞬间,他仿佛看到那笑容加深了。 像有一个看不见的人,正在轻轻拉扯她的嘴角。 “体表无外伤。”江法医的声音冷静平稳,她开始仔细检查遗体头部、颈部、四肢,“尸斑位于背腰部,指压不褪色,符合仰卧位死亡特征。尸僵存在于全身各关节,强度中等。”她一边说,一边用戴着手套的手指按压关节。 陈默机械地记录着,但注意力全在那张脸上。他不敢直视,只能用眼角余光瞥着。越看,心里的寒意越重。 那不是安详的笑,也不是幸福的笑。那笑容里有种说不出的空洞,像一张精致的面具,严丝合缝地贴在脸上,底下却是空的。 江法医检查完体表,拿起解剖刀。“准备提取心血和胃内容物。” 刀尖抵上胸口皮肤的瞬间,陈默突然感到一阵强烈的眩晕。 第十章 死因到底是什么 不是视觉上的,而是某种共鸣。仿佛那把刀不是划在尸体上,而是划在了某个看紧绷的弦上。他下意识地后退半步,后背抵住了冰冷的器械车。 “小陈?”老钱看了他一眼。 “没事。”陈默稳住呼吸,强迫自己继续记录,但握着笔的手指有些发抖。 江法医的动作利落专业,很快取好了样本,缝合切口。整个过程,她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仿佛处理的不是一具曾经鲜活的生命,而是一件需要解析的物品。 “初步看,没有明显器质性病变。”她摘下手套,扔进医疗废物桶,“具体死因要等毒化分析和病理报告。不过...”她顿了顿,看向女孩的脸,“这个表情,确实不太正常。” “您见过类似的吗?”老钱问。 江法医摇头:“没有。肌肉松弛状态下自然形成的笑容,理论上可能存在,但像这样标准且持久的,我没见过。”她看向老钱,“钱老板,家属那边,你准备怎么交代?” “先等报告吧。”老钱说,“就说目前没发现异常,可能是突发性心律失常之类的。” 江法医点点头,没再多问。她显然不是第一次和老钱合作,对这套说辞习以为常。 “那我们先走了。”老钱示意陈默。 陈默合上笔记本,跟着老钱往外走。走之前碰触到女孩儿的尸体,瞬间脑子像炸裂一般。 无数的声音在脑子里回响,听不清说着什么,像无数根针扎进脑子里,甚至有一种窒息感,他张开嘴大口的呼吸,忍着那种头疼欲裂的感觉走到门口,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女孩依然躺在那里,脸上挂着那永恒的微笑。 无影灯的光照在她脸上,明明那么亮,却照不进那双紧闭的眼睛。 走出解剖楼,冷风一吹,陈默才发觉自己后背已经湿透了。 “感觉到了吗?”老钱问。 陈默点点头,又摇摇头。“很乱,说不清,就是觉得那笑容底下,好像压着很多东西。” “具体点。” “像很多人在说话,很多声音叠在一起,很吵。”陈默努力回忆那种感觉,“但听不清在说什么,还有窒息感,好像要被什么东西淹没了,喘不过气。” 老钱若有所思的点点头,“网络主播被屏幕后的无数声音淹没吗?”他拍拍陈默的肩膀,“走,先回去吧。今晚教你呼吸法,明天再带你去个地方。” “去哪儿?” “死者生前住的地方,想要弄清她为什么笑着死,那就得先知道她是怎么活的。” 车子慢慢驶出殡仪馆,陈默靠在椅背上,脑子里还残留着解剖室里的画面,女孩微笑的脸,江法医冷静的眼,还有那把划开皮肤的刀。 以及,那种沉甸甸的,在脑子里炸开的声音。 他摸了摸兜里的那二百五十块钱,厚度真实,触感扎实。 可是他却觉得,自己正在用这点实实在在的钱,一步步走向一个越来越不真实的世界。 第十一章 女孩的住处 第二天上午九点,陈默在古今斋门口等老钱。 清晨的古玩街还没完全醒来,只有几家早点铺子冒着热气。他蹲在台阶上,手里捏着个菜包子慢慢啃,眼睛盯着石板缝里一簇枯黄的杂草发呆。 昨晚回去后,他试着用老钱教的方法调整呼吸,吸气四秒,屏住七秒,呼气八秒。循环了几次,脑子里那些乱窜的画面碎片好像真的淡了些,至少能让他勉强睡了三四个小时。 但那张微笑的脸,还是时不时从黑暗里浮上来。 “来得挺早啊。”老钱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陈默回头,看见老钱拎着个黑色手提包从店里出来,换了身深灰色的夹克,看起来更像普通的小生意人。 “现在去?”陈默站起身,把最后一口包子塞进嘴里。 “嗯,趁着现在白天。”老钱拉开副驾车门,“死者租的房子在城东的青年公寓,那种专门租给年轻人的合租楼。她住单间,出了事之后,室友搬走了俩,还剩一个姑娘没找到地方,暂时还住着。” 老钱一边开车一边交代:“待会儿进去,你重点碰几样东西,她直播用的电脑、手机、还有床头那个抱枕,家属说她直播时总抱着。其他的,你看感觉,觉得哪样东西沉,就试试。” “怎么试?” “手放上去,静下心,别抵抗。感觉来了就让它来,但记住,”老钱看了他一眼,“你是看客,不是演员,别把自己演进去。” 陈默点点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裤兜里那块硬物,老钱昨晚给他的记石,让他随身带着,说能帮他稳定灵觉。 城东青年公寓是一栋二十多层的高楼,外墙贴着廉价的白色瓷砖,不少已经脱落,露出底下灰扑扑的水泥。楼下停着几辆外卖电动车,几个年轻人正聚在门口抽烟,笑的很大声。 老钱带着陈默直接上了十八楼,楼道里光线昏暗,墙壁上贴着各种租房、宽带、外卖的小广告。1807房间门口,一个四十多岁,眼睛红肿的女人正等着,身边还站着一个穿警服的年轻辅警。 “钱老板。”女人迎上来,声音沙哑,“这位是?” “我助手小陈,王姐节哀。我们进去看看,尽量不碰坏东西。” 王姐是死者的姑妈,也是她在滨江唯一的亲人。她掏出钥匙打开门,手有点抖。“薇薇的东西我们都没敢动。警察来看过,说不是刑事案件,就让家属自己处理了。”她说着又抹了把眼睛。 房间很小,大约十平米。一张单人床,一个简易衣柜,一张书桌,一把椅子。书桌上摆着一台笔记本电脑,一个带环形补光灯的手机支架,还有一堆化妆品和零食包装袋。床铺没有整理,被子乱糟糟地堆在角落,一个毛绒兔子抱枕歪在床头。 窗户关着,窗帘也拉着,房间里有股淡淡的香薰味,混着灰尘的气味。 辅警站在门口没进来,只是看着。老钱和王姐低声交谈着什么。陈默慢慢走到房间中央,目光扫过每一件物品。 这里就是她死去的地方? 第十二章 让人窒息 他最先注意到的是书桌。很乱,但乱中有序,口红和粉底摆在左手边,零食在右手边,笔记本电脑在正中,旁边还有个小小的绿色盆栽,叶子已经有点蔫了。 桌上贴了几张便利贴,字迹娟秀:“今晚八点直播!”“记得补水!”“加油!” 很普通的女孩子房间,除了那些直播设备,和任何一个在都市挣扎的年轻人没什么不同。 陈默的目光落在那个兔子抱枕上,白色的绒毛,长长的耳朵,一只眼睛的缝线有点松了,露出底下黑色的填充物。抱枕表面有轻微的凹陷,像是经常被人搂在怀里。 他走过去,伸出手,指尖悬在抱枕上方几厘米处。 还没碰到,就感觉到一股微弱的“引力”。他回头看了一眼老钱,老钱对他点点头。 陈默深吸一口气,把手放了上去。 绒毛很软,带着一点人体常接触后留下的细微油脂感。然后...声音。 不是耳朵听到的,是直接灌进脑子里的声音。很多人的声音,重叠在一起,嘈杂得像菜市场: “装什么清纯?” “这角度故意的吧?” “笑一个呗,给你刷火箭。” “假脸怪。” “去死吧。” 恶意的、轻佻的、嘲讽的、下流的...无数声音交织成一片嗡嗡的背景音,持续不断,永无休止。而在这些声音底下,还有一种更细微的、几乎被淹没的情绪,紧张。每次直播前心跳加速的紧张,看到弹幕时的紧张,对着镜头调整笑容时的紧张。 像一根始终绷着的弦。 陈默的手微微发抖,他想抽回来,但老钱说过“别抵抗”。他咬紧牙关,继续往下听。 在那些嘈杂的声音中,偶尔会冒出一两个不同的: “小姐姐今天气色不错哦。” “加油呀。” “歌唱得真好听。” 但这些善意太微弱了,像暴雨里的一点火星,刚冒头就被浇灭。而占据绝对主导的,永远是那些阴暗的,带着刺的东西。 陈默感到胸口发闷,像被人按在水里,喘不过气。这不是肉体的窒息,而是情绪的淹没,被无数陌生人的恶意包围、挤压、渗透。 他猛地抽回手,声音戛然而止。 房间里一片寂静,只有窗外隐约传来的城市噪音,和王姑妈低低的啜泣声。 陈默后退一步,后背抵在墙上,额头上全是冷汗,他喘着粗气看向老钱。 老钱走过来,压低声音:“感觉到了?” “很多的声音。”陈默哑着嗓子说,“很乱,很吵。都是...不好的话。” “网络暴力?”老钱若有所思,“难怪。” “什么?” “微笑啊。”老钱指了指自己的嘴角,“人在极度痛苦的时候,有时候反而会笑。不是开心,是防御。就像被人打了一拳,本能地蜷缩起来。她可能在直播时,已经习惯性地用笑容来面对那些恶意了。久而久之,连身体都记住了这个表情。” 陈默看着那个抱枕。所以那个笑容,不是幸福,不是安详,而是盾牌?一面已经嵌进肉里的盾牌? 第十三章 不好的声音 “再看看别的。”老钱示意书桌。 陈默走到书桌前,目光落在笔记本电脑上。黑色的磨砂外壳,贴满了卡通贴纸。他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触摸板。 这次的感受更强烈。 画面。 不是连贯的,而是碎片式的,屏幕的光在黑暗中亮着,密密麻麻的弹幕飞快滚动。 手指在键盘上敲击,回复某个温和的评论,深夜盯着后台数据,看着那个始终上不去的关注数,还有一次又一次地调整补光灯角度,对着镜子练习最上镜的笑容。 在这些画面中,有一个反复出现的细节,她总会不时地瞥向屏幕旁边某个位置,那里空无一物,但在她的视角里,似乎放着什么东西。 陈默收回手,看向那个位置。书桌的右侧,除了那盆蔫了的绿植,什么都没有。 “这里原来放过什么?”他转头问王姑妈。 王姑妈愣了一下,走过来看了看:“好像...是个相框?对,薇薇有张小时候和爸妈的合影,就放在这儿。怎么不见了?” “警察拿走了?”老钱问。 “没有啊。”王姑妈摇头,“警察只看了电脑和手机,没动其他东西。”她开始在房间里翻找,打开抽屉,掀开床垫,甚至趴在地上看床底。 没有,相框不见了。 陈默和老钱对视了一眼。 “可能被室友拿错了?”辅警在门口说了一句。 “也许吧。”老钱点点头,没再追问。但陈默看到,他的眼神沉了沉。 接下来,陈默又碰了几样东西,手机因为关机并没有什么反应,口红残留着出门前的期待和焦虑,衣柜里一件洗得发白的连衣裙,他看到有次线下见面被放鸽子后,一个人坐在咖啡馆里发呆。 每一件物品,都像一扇小小的窗户,透出她生命中的某个片段。 这些片段大多平凡,甚至琐碎,为房租发愁,为涨了几个粉丝开心,为明天直播穿什么衣服犹豫。 但所有这些,都被一层由无数陌生人的恶意织成的网笼罩着。 像活在玻璃缸里,外面全是指指点点的眼睛。 离开公寓时,王姑妈送他们到电梯口。“钱老板,”她欲言又止,“薇薇她到底是怎么死的?真的只是猝死吗?” 老钱沉默了几秒,拍拍她的肩膀:“等尸检报告出来再说,您先保重身体。” 电梯门关上,狭小的空间里只有机器运转的嗡嗡声。 “你怎么看?”老钱忽然问。 陈默靠着轿厢壁,感觉精神上的疲惫比干一天体力活还累。“她...活得很累。”他斟酌着用词,“不是身体累,是心里一直绷着。” “那些声音呢?” “像背景噪音,从来不停。”陈默想起那种被淹没的感觉,“而且善意太少,恶意太多。” “网络时代。”老钱叹了口气,“人人都能说话,但不是人人都懂什么叫说话。” 电梯到了一楼。两人走出大楼,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陈默眯起眼睛,适应着光亮。 “那个相框,”他忽然说,“很重要吗?” “可能重要,可能不重要。”老钱走向停车位,“但失踪了,就说明有人不想它被看到。或者有人拿走了它。” “谁?” “不知道。”老钱拉开车门,“也许是室友,也许是别的人。但无论如何,”他看向陈默,“这个案子,可能不像表面那么简单。” 第十四章 又见江法医 车子发动,驶离公寓楼。陈默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脑子里还残留着那些声音的余韵,嗡嗡作响。 他忽然想起女孩直播时总会瞥向相框的那个动作。那里面是她和父母的合影,是她来这个城市打拼时,唯一带在身边的来自过去的念想。 而在她生命最后的时刻,对着无数陌生人的屏幕,她一次次看向的,却是那个已经空了的角落。 像是在寻找一个早已不存在的锚点。 陈默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缓缓吐出。 四秒,七秒,八秒。 呼吸法有点用,但压不住心里那股沉甸甸的东西。 那不是恐惧,不是恶心,是一种悲凉。 为一个他从未见过却仿佛已经认识了很久的女孩,也为那个笑容背后,无人听见的、细碎的崩塌声。 回古今斋的路上,陈默一直没说话。 老钱开着车,偶尔从后视镜里瞥他一眼,也没多问。直到车子拐进古玩街,快到时,他才开口:“下午我带你去见个人。” “谁?”陈默从车窗外的街景收回视线。 “江法医。就是昨晚给徐薇薇做二次尸检的那位。有些发现,她电话里没说清楚,约了当面聊。” 陈默想起解剖室里那个女人。冷静,专业,像一台精密仪器,他下意识地挺直了脊背。 “我需要做什么?” “听,看,记。”老钱停好车,拔了钥匙,“还有就是,如果感觉到什么,私下告诉我,别在她面前露馅。” “她不信这些?” “她是法医。”老钱推开车门,“法医只信证据,但你提供的‘感觉’,如果能和证据对上,也许能帮她打开思路。” 陈默跟着下车,下午的阳光斜照在古今斋的匾额上,把那几个褪色的金字照得有些刺眼。 他抬手遮了遮眼睛,心里那股疲惫感又涌上来。上午在公寓的共感消耗比他想象中大,现在太阳穴还在隐隐作痛。 进店后,老钱从里间拿出一个小布袋,递给陈默。“含一片,提提神。” 陈默打开,里面是几片深褐色的干果片,闻着有股清凉的草药味。他取了一片含进嘴里,微苦,随后舌尖泛起淡淡的甜,一股清凉感直冲头顶,精神确实清明了一些。 “这是什么?” “顾家香铺的清心片,老方子了。”老钱自己也含了一片,“下午得打起精神,江法医可不是好糊弄的人。” 两人在店里简单吃了碗泡面,下午两点,老钱开车带陈默去市法医中心。 法医中心在市郊,一栋灰白色的独立建筑,周围很空旷,只有几棵光秃秃的梧桐树。 停车场里车不多,空气里有种消毒水混合着福尔马林的刺鼻气味。陈默一下车就皱了皱眉,这味道他熟悉,殡仪馆也有,但这里的更浓,更冷。 老钱带着他走侧门,刷了张通行卡,穿过一条长长的,光线惨白的走廊。两侧是一扇扇紧闭的金属门,门牌上写着“解剖室”“病理室”“物证室”。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响,有种诡异的放大感。 第十五章 线索 走到尽头,老钱在一扇标着“主任办公室”的门前停下,敲了敲门。 “进。”里面传来一个简短的女声。 办公室不大,但异常整洁。一张宽大的办公桌,上面整齐地摆着几摞文件、一台电脑、一个显微镜。 靠墙的书柜里塞满了厚重的专业书籍。窗户开着一条缝,但房间里的消毒水味还是很重。 江昕桐坐在桌后,正对着电脑屏幕看什么。见他们进来,她抬了抬眼,指了指对面的两把椅子:“坐。” 她今天没穿白大褂,换了件浅灰色的针织衫,短发一丝不乱地别在耳后。无框眼镜后的眼睛锐利依旧,扫过陈默时,停顿了半秒。 “钱老板。”她开口,声音平稳,“这位是?” “我助手,小陈。”老钱坐下,“昨晚他也在。” 江昕桐点点头,没再多问。她拿起桌上一份文件夹,推到两人面前。“徐薇薇的毒化初步报告出来了。” 陈默下意识地屏住呼吸。 “血液、胃内容物中未检出常见毒物、麻醉剂、毒的成分。”江昕桐语速很快,“血钾、血镁正常,心肌酶谱略高,但未达到典型心梗或心肌炎水平。换句话说,”她看向老钱,“从毒理和生化指标看,没有明确致死原因。” 老钱眉头微皱:“那死因?” “暂时只能归类为原因不明的心源性猝死。”江昕桐合上文件夹,“但有几个疑点。” 她打开电脑,调出一张照片,是徐薇薇遗体的面部特写,放大了嘴角区域。“看这里。” 陈默凑近些,在惨白的灯光下,女孩嘴角上扬的肌肉纹理清晰可见。 江昕桐用鼠标在屏幕上画了个圈:“笑容太标准了。颧大肌、提口角肌、笑肌的收缩程度高度协调,这不像自然形成的表情,更像长期训练形成的肌肉记忆。” “训练?” “比如长时间保持微笑的职业,空乘、服务员。”江昕桐看着他们,“但她是主播,直播时确实需要维持表情,不过...”她顿了顿,“死后三天,尸僵状态下肌肉还能保持这种程度的协调,不合常理。” “还有呢?”老钱点点头。 江昕桐又调出另一张照片,是遗体颈部的特写。“这里,有极轻微的皮下出血点,针尖大小,分布在颈动脉周围。非常隐蔽,第一次尸检可能被忽略了。” 陈默盯着那些细小的红点,后背泛起一股凉意。 “是外力?”老钱声音沉了下来。 “不像。”江昕桐摇头,“出血点分布太均匀,如果是掐扼或压迫,应该有更集中的痕迹。而且,”她看向陈默,“你昨晚在解剖室,有没有闻到什么特别的气味?” 陈默愣了一下。他努力回忆,但除了消毒水和防腐剂,似乎...“好像有股很淡的甜味?有点像杏仁?” 江昕桐镜片后的眼睛微微一亮。“对,氰化物中毒可能有苦杏仁味,但徐薇薇的毒化结果是阴性。我后来重新检查了鼻腔和口腔黏膜,发现了微量残留物,不是毒物,是某种挥发性的芳香剂。” 第十六章 难道是... 她拉开抽屉,拿出一个小玻璃瓶,里面有一点透明的液体。“我从她卧室的香薰机里取了样,成分分析显示,是普通的薰衣草精油。但是,”她又拿出另一份报告,“我在她电脑键盘的缝隙里,提取到另一种物质。量非常少,但成分特殊。” “是什么?” “一种合成信息素。”江昕桐说,“学名太长,简单说,是模仿人体在愉悦状态下释放的化学信号。通常用于心理治疗,或者某些特殊场所。理论上,吸入后能让人产生轻微的欣快感。”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老钱缓缓开口:“所以,她可能在直播时,吸入了这种信息素?” “不排除。,但剂量太小,不足以直接致死,甚至不足以产生明显生理影响。更奇怪的是...”她指了指电脑屏幕上那份成分报告,“这种合成信息素,在市面上是受管制的,一般人拿不到。” 陈默忽然想起上午在公寓的感觉,那些嘈杂的恶意声音底下,偶尔会闪过一种奇怪的短暂的情绪片段,不是真正的开心,而是一种刻意营造出来的兴奋,像演员在舞台上强行调动情绪。 “江法医,”他开口,声音有点干,“如果一个人长期处于高压环境下,精神很紧张,然后又吸入这种东西,会怎么样?” 江昕桐看向他,眼神里多了点审视的意味。“理论上,可能加剧情绪失调。如果本身有潜在的心律问题,可能诱发心律失常。”她停顿一下,“你为什么这么问?” 陈默看向老钱,老钱对他点了点头。 “上午我和钱老板去了她公寓。”陈默斟酌着词句,“她直播的环境,压力很大。弹幕里很多不好的话。” 江昕桐沉默了几秒。“网络暴力?” “嗯。” “有证据吗?” “电脑和手机被警方收走了,我们没看到,但她的精神状态应该一直不太好。” 江昕桐靠回椅背,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这个动作让她看起来不那么像一台仪器,多了点人的迟疑。“心理因素导致猝死的案例有,但很难证实。”她看向老钱,“你们到底想查什么?如果只是死因,等完整的病理报告出来,也许能有结论。” 老钱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点市侩的圆滑:“江法医,不瞒您说,家属那边...想要个明白。这孩子死得太蹊跷,笑容又那样。我们也是想多了解点情况,好给家属一个交代。” 江昕桐盯着他看了几秒,似乎不太信这套说辞,但也没戳破。她重新打开文件夹,抽出一张照片。“还有件事,遗体送来时,随身物品里少了一样东西。” 陈默心里一动。 “一个相框。”江昕桐说,“金属边框,玻璃面,里面是她和父母的合影。根据公寓监控,她死亡当天还拿着相框进了房间。但警方现场勘查时,没找到。室友也说没见过。” “会不会被谁拿走了?”老钱问。 第十七章 陷入谜团 “可能性很多。”江昕桐说,“但如果是重要物品,为什么失踪?”她看向陈默,“你们上午在公寓,有没有发现什么和相框有关的线索?” 陈默想起那个空了的角落,还有女孩直播时一次次瞥向那里的习惯。“书桌右边,本来放相框的位置,现在空了。”他顿了顿,“而且她好像很在意那个相框。直播时总会往那边看。” 江昕桐若有所思。“在意到什么程度?” “像一种习惯动作,或者...”陈默寻找着合适的词,“像在确认什么东西还在。” 办公室里又安静下来。 窗外的天色暗了一些,看起来可能要下雨。 江昕桐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他们站了一会儿。 然后转身,语气恢复了之前的冷静:“钱老板,我理解你们想帮家属。但从我的专业角度,目前能提供的只有这些,死因不明,但有疑点,可能涉及精神压力和非常规化学物质,失踪的相框是个需要解释的细节。其他的,”她看了一眼陈默,“可能需要你们从别的方向入手。” 这是送客的意思了。 老钱识趣地站起来,伸出手:“谢谢江法医,耽误您时间了。” 江昕桐和他握了握手,“报告出来后,我会通知家属。至于其他的,”她停顿一下,“如果你们有新的发现,可以告诉我。前提是有实际证据。” 老钱笑着应下,带着陈默退出办公室。 门关上的一瞬间,陈默透过门缝最后看了一眼。江昕桐已经坐回电脑前,侧脸在屏幕冷光下显得格外专注,也格外疏离。 走廊里,老钱走得很快。直到出了法医中心大楼,坐进车里,他才长长吐出一口气。 “怎么样?”他问陈默。 陈默揉了揉太阳穴:“她很厉害。” “当然厉害,二十八岁,已经是副主任法医师。”老钱发动车子,“不过她肯跟我们说这么多,已经算给面子了。” “她信我们说的吗?” “信不信不重要。”老钱转动方向盘,驶出停车场,“重要的是,她提供了线索。信息素,相框,还有那个笑容的肌肉记忆,这些碎片得拼起来。” 车子汇入主路,陈默脑子里回放着江昕桐说的每一句话。专业,冷静,每一句都基于证据。和她相比,自己那些模糊的感觉显得那么不靠谱。 “接下来怎么办?”他问。 “两件事,第一,查那个合成信息素的来源。第二,找到相框。”他看了一眼陈默,“今晚好好休息,明天开始有的忙了。” 陈默点点头,靠回椅背。嘴里含着的“清心片”已经化完了,只剩下一点淡淡的苦味。 他闭上眼,试图用呼吸法让自己平静下来。 但脑子里还是不断闪过画面,解剖室冰冷的灯光,江昕桐锐利的眼睛,电脑屏幕上那些细小的出血点,还有公寓里那个空荡荡的角落。 以及,女孩最后凝固在脸上的,那个标准得诡异的微笑。 像一张精心绘制,却忘了画上眼睛的面具。 第十八章 太恶毒了 第二天晚上九点,陈默再次站在青年公寓1807房间门口。 这次只有他和老钱。王姑妈把钥匙给了老钱,说要去医院拿正式死亡证明,不敢再进这个房间。 走廊里的声控灯忽明忽暗的,隔壁几间屋子都黑着灯,剩下的那个室友也暂时搬去朋友家了。 老钱掏钥匙开门的时候,陈默注意到他手里还拎着个黑色的布袋,不大,但是看起来沉甸甸的。 “这是什么?”陈默指了指袋子。 “工具。”老钱推开了门。 房间和昨天白天一样,没动过。但夜晚让这里的气氛完全不一样了,窗帘拉着,只有窗外远处楼宇的灯光透进来一点朦胧的蓝。 空气里的香薰味散了些,那股灰尘的气息更明显了。书桌上的绿植在昏暗光线里蔫蔫地垂着头。 老钱反手关上门,没开大灯,只打开了手机电筒。光束在房间里缓慢移动,划过床铺、书桌、衣柜,最后停在那个兔子抱枕上。 “准备好了?” 陈默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下午老钱教了他一种新的呼吸节奏,更长,更深,说是能帮助他在共感时保持观察者的距离。他试着练了几小时,不知道管不管用。 老钱从黑布袋里拿出三样东西,一截手指长的暗红色线香,一个巴掌大的铜制香炉,还有一块叠得方方正整的深蓝色绒布。 他把香炉放在书桌正中央,点燃线香。一缕极细的青烟袅袅升起,味道很淡,有点像檀香,又带着点药草的苦味。烟雾缓缓扩散,房间里那股气息好像被冲淡了些。 “顾家的定神香。”老钱解释,“能帮你稳住神,别被信息流冲垮。”他又把绒布铺在书桌前的椅子上,“坐这儿,放松,但别完全松懈。” 陈默依言坐下,线香的味道钻进鼻腔,确实让紧绷的神经稍微松弛了一点。 “今天不碰抱枕了。”老钱走到书桌另一侧,拿起那个带环形补光灯的手机支架,“碰这个。” 陈默看着那个支架。金属的骨架,白色的塑料灯环,上面还夹着个小小的手机夹子。很普通的直播设备,网上几十块钱就能买到。 “她死的时候,这东西应该就摆在面前。”老钱把支架轻轻放在陈默面前的桌面上,“直播一直没断,直到观众发现她不动了。所以...”他顿了顿,声音压低:“这上面,很可能残留着她最后一刻的信息。” 陈默他想起了第一次碰老人手背时的冲击,想起了碰抱枕时那些嘈杂的声音。这一次,会是更强烈的什么? “别怕。”老钱的手按在他肩膀上,力道很稳,“记住呼吸法,记住你是观察者。不管看到什么,感觉什么,都别让自己陷进去。我在旁边。” 陈默闭上眼,做了两次完整的长呼吸。然后睁开眼,伸出手。 指尖悬在支架的金属骨架上,离触碰还有几毫米的距离。他已经能感觉到那种微弱的引力,比抱枕更清晰,像水面下的漩涡。 他看向老钱,老钱对他点了点头。 指尖落下。冰凉的金属触感。 轰。 像一道闸门被猛地拉开。 陈默眼前彻底黑了,感官被完全淹没的黑暗。无数信息同时涌入,速度快到分不清先后顺序。 第十九章 这是有组织的 屏幕的光很刺眼,占满整个视野。上面是飞快滚动的弹幕,五颜六色的文字,快得像一道道彩色流星: “装nm清纯呢” “衣服再拉低点啊” “这脸p得妈都不认了吧” “唱得真难听” “去死去死去死” “哈哈哈哈哈” “……” 声音不是耳朵听到的,是直接灌进脑子里的。 敲键盘的嗒嗒声,她自己因为紧张而略微急促的呼吸声,背景音乐甜腻的旋律,还有那些弹幕的声音。 不是文字,是声音,无数陌生的、扭曲的、带着恶意或戏谑的声音,重叠在一起,嗡嗡作响,像一群苍蝇围着头顶打转。 坐在椅子上太久,腰有点酸。喉咙因为唱歌和说话有点干。眼睛盯着屏幕太久,开始发涩。 但所有这些生理感觉,都被另一种更强烈的情绪压住了,焦虑。 看着右上角那个缓慢增长又偶尔掉落的关注数。 期待,每次有礼物特效闪过时,心跳会快半拍。 习惯性的笑容,脸颊的肌肉在用力,嘴角上扬的弧度经过无数次练习,已经成了肌肉记忆。但笑容底下是空的,像一张贴上去的面具。 累,很累,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累。 画面在晃动,她在调整坐姿,或者拿起水杯喝了一口。 陈默“尝”到了那水的味道,有点甜,加了蜂蜜。 她低头看了眼时间,晚上10点47分。直播已经两个多小时了。 然后,她的视线往右下方瞥了一眼。 那个空荡荡的角落,本来放着相框的地方。 就在这一瞥的瞬间,屏幕上的弹幕突然炸了。 不是数量上的增加,而是变了。变得异常密集,异常整齐,异常...恶毒。 满屏都是同一句话,用不同颜色的字体,飞快地滚动: “你爸妈知道你在网上卖笑吗” “你爸妈知道你在网上卖笑吗” “你爸妈知道你在网上卖笑吗” “你爸妈知道你在网上卖笑吗” “……” 像一场精心策划的集体辱骂,每一句都精准地刺向同一个痛点。 陈默感觉到她的呼吸停了半拍。 然后,心脏的位置传来一阵剧烈的疼痛。不是生理上的心脏病发作,至少不完全是。而是一种情绪的痉挛,像有一只冰冷的手,猛地攥住了心脏,狠狠一捏。 窒息感来了。 气管被堵住,不,不是堵住,而是被淹没。那些恶意的文字,那些扭曲的声音,那些无数双隔着屏幕的眼睛,像黑色的潮水,从四面八方涌过来,灌进她的口鼻,灌进她的肺,灌进她每一个毛孔。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发不出声音。 视线开始模糊。屏幕的光晕开,变成一团团彩色光斑。 弹幕还在疯狂滚动,那些字句变成了一根根尖锐的针,密密麻麻地扎在视网膜上。 她下意识地伸手,想去够那个空荡荡的角落,那个放着相框的地方。手指在空中徒劳地抓了一下。 什么都没抓到,只有空气。 然后,一切都暗了下去。 所有的光、所有的声音、所有的感觉,像被一把拉掉的电源,瞬间消失。 还有最后一丝残存的念头,轻得像一声叹息: “太吵了...” 第二十章 开始盘查 信息流断了。 陈默猛地抽回手,身体向后一仰,差点从椅子上摔下去,老钱一把扶住他。 “怎么样?” 陈默大口喘着气,额头上的汗顺着鬓角往下淌。他眼前还是花的,房间的轮廓在晃动。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好像刚刚经历那场窒息的是他自己。 “她...”他声音嘶哑,几乎发不出声,“不是猝死。” 老钱的眼神锐利起来:“是什么?” “是...”陈默艰难地吞咽了一下,喉咙干得发疼,“是被淹死的。” “淹死?” “被那些话。”陈默闭上眼睛,那满屏滚动的弹幕又浮现出来,“被那些弹幕。太多了,太毒了,她喘不过气。” 老钱沉默了几秒,线香的青烟在他们之间缓缓上升,在昏暗的光线里扭曲出奇怪的形状。 “看到具体的了吗?那些弹幕,有没有特别的?” 陈默努力回忆,那些文字太快,太乱,但最后那一波整齐的针对父母的攻击... “很整齐,像有人组织的。而且提到了她父母。” 老钱若有所思。“网络暴力,有组织的?” 陈默点点头,又摇摇头。他脑子还是很乱,那种被淹没的窒息感还残留着,让他胸口发闷。 老钱拍了拍他的肩膀:“够了,今天到此为止。”他收起香炉和线香,“先回去,你状态不好。” 陈默撑着桌子站起来,腿有点软。他最后看了一眼那个手机支架。在昏暗的光线下,金属骨架反射着一点微弱的蓝光,冷冷的。 离开房间时,陈默在门口停顿了一下,回头望向那个空荡荡的角落。 他突然明白了她最后那个动作的含义。 那不是随机的一瞥,也不是习惯。 是在求救。 向一个早已不存在的来自过去的温暖影子求救。 而回应她的,只有满屏幕冰冷的、恶意的文字。 门轻轻关上,锁舌咔哒一声合拢。 古今斋二楼一间不对外人开放的工作间。 此刻,他坐在一张宽大的红木书桌后面,面前是两台并排的电脑屏幕。左边那台显示着密密麻麻的代码和不断滚动的数据流,右边那台正在播放一段直播录屏。 画面里的徐薇薇正在唱歌,她穿一件浅蓝色的针织衫,头发松松地绾在脑后,对着镜头笑得很甜。补光灯在她眼睛里映出两个小小的光点,让她看起来有种不真实的明亮感。屏幕右侧的弹幕栏里,文字飞快滚动: “今天气色真好!” “姐姐唱歌好好听!” “新来的,关注了!” “衣服链接有吗?” “……” 看起来很正常,甚至很温馨。但陈默知道,这只是表象。 “从她死前三个月的直播数据开始筛。”老钱站在他身后,手里端着一杯浓茶,“重点找弹幕峰值时段,还有那些突然转向的节点。” “转向?”陈默转头看他。 “就是本来好好的,突然冒出一波集中攻击的时候。”老钱喝了口茶,“网络暴力很少是均匀分布的,一般都是有组织、有节奏的。找到那个开关。” 陈默点点头,手指在键盘上敲击。老钱不知从哪里搞来了徐薇薇直播平台的后台数据。 不是公开可见的,是更深层的、包括每个用户ID、发言时间、甚至IP地址的原始记录。这些数据量庞大到令人窒息,但老钱说,真相就藏在那些数字和文字的缝隙里。 第二十一章 这世界充满恶意 他们从徐薇薇死亡当天晚上的直播开始倒查。陈默调出那段录屏,就是昨晚他共感时看到的那段。 屏幕上的女孩还在笑着说话,弹幕起初也是常规的互动和玩笑。但当时钟跳到晚上10点47分时,变化发生了。 就像昨晚共感时感受到的一样,弹幕突然变得密集,然后迅速统一成那句恶毒的话:“你爸妈知道你在网上卖笑吗”。同样的内容,不同的ID,以几乎每秒十几条的速度刷屏,持续了整整三分钟。 三分钟,在直播世界里,足够把任何正常互动淹没。 陈默把那些刷屏的ID全部提取出来,一共四十三个。他敲入指令,查询这些ID的历史发言记录。 结果让他后背发凉。 这四十三个ID,在过去三个月里,几乎同时出现在徐薇薇的直播间。 不止如此,它们的发言模式高度相似,平时潜伏,几乎不说话,但每次徐薇薇直播到某个特定时段,就会集体冒出来,用整齐划一的内容刷屏。 有时候是攻击她的长相,有时候是嘲讽她的才艺,有时候是造谣她的私生活。 而昨晚,是最狠的一次,直接攻击她的父母。 “这是水军。”陈默盯着屏幕,声音有些干涩,“有组织的。” “不止是水军。”老钱俯身,指着其中一个ID的历史记录,“看这个,它在其他直播间也活跃,但只攻击特定类型的主播,都是年轻女性,走清新路线的。而且攻击模式一模一样:潜伏,等待,然后集中爆发。” 陈默顺着老钱的指引,点开这个ID在其他直播间的记录。果然,同样的模式,同样的恶毒,只是攻击对象换成了别人。 “有人在专门针对她们?”陈默问。 “可能。”老钱直起身,揉了揉眉心,“也可能是在练兵。” “练兵?” “测试哪种攻击方式最有效,最能击垮一个人。”老钱的声音很平静,但陈默听出了一丝寒意,“网络暴力发展到今天,已经产业化了。有人靠这个赚钱,有人靠这个发泄,还有人靠这个达到别的目的。” 陈默沉默地看着屏幕上那些冰冷的ID。一个个字母和数字的组合,背后可能是一个真实的人,也可能是一段程序,一个被操控的账号。 但无论如何,它们汇聚成的恶意是真实的,足以把一个活生生的人逼到窒息。 “能查到源头吗?” “难。”老钱摇头,“这些ID的IP地址遍布全国,有些还是虚拟服务器跳转。专业团队的手笔。”他顿了顿,“但也不是完全没线索。” 他伸手在键盘上敲了几个指令,调出一份数据报告。“看弹幕发送的时间间隔。虽然内容统一,但发送时间有极其微妙的规律——不是完全同步,而是有一个0.3到0.5秒的延迟。这说明,背后有人在统一指挥,但执行端有网络延迟。” 陈默仔细看那些时间戳。果然,每条攻击弹幕的发送时间,虽然密集,但并非完美同步。有些ID会快零点几秒,有些会慢零点几秒。 “这个延迟模式,像不像某种发令枪?” 陈默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有人在某个地方统一发布指令,然后这些水军账号同时执行,但因为网络原因,到达时间有细微差别?” “对。”老钱点头,“如果能找到这个发令的源头,哪怕只是接近,我们就能知道是谁在操控这一切。” “怎么找?” “用这个。”老钱从抽屉里拿出一个U盘,插进电脑。“我找人写的分析程序,能根据时间延迟模式,反向推算出指令可能的发送节点。需要大量数据支撑,所以我们得把她过去三个月所有的直播数据都喂进去。” 陈默看着屏幕上开始滚动的进度条。数字飞快跳动,百分比缓慢爬升。这个过程可能需要几个小时,甚至更久。 等待的时间里,他继续翻看徐薇薇的其他数据。直播时长、礼物收入、粉丝增长曲线,一条条冰冷的折线,勾勒出一个女孩在网络世界挣扎求生的轨迹。 他注意到一个细节,每次遭遇集中攻击后,徐薇薇的直播数据都会出现一个明显的低谷,观看人数下降,礼物减少,粉丝取关。但过几天,又会慢慢回升。然后下一次攻击到来,再次下跌。 像一场漫长的凌迟,每一次伤口刚要愈合,就被人重新撕开。 而在这个过程中,她的直播风格也在微妙地改变。早期的录屏里,她更放松,会讲段子,会怼弹幕。 后来,她笑得越来越标准,说话越来越谨慎,连选歌都开始避开任何可能引起争议的内容。 她在努力适应,努力生存。 但攻击没有停止,反而越来越精准,越来越恶毒。 陈默点开她死前一周的一次直播录屏。那次她没有唱歌,只是和观众聊天。弹幕里有个人问:“薇薇,你直播是为了什么呀?” 她对着镜头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笑,那笑容里有种说不出的疲惫:“为了被人看见吧。” 声音很轻。 屏幕的光照在她脸上,让那个笑容看起来既明亮,又脆弱。 陈默关掉了视频。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电脑风扇的嗡嗡声。 但在他脑子里,那些恶意的弹幕还在滚动,那些扭曲的声音还在回响。 他想起了昨晚共感时的窒息感。那不是生理上的,是精神上的,被无数陌生人的恶意包围挤压,无处可逃。 而她,经历了三个月。 “进度百分之四十二。”老钱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 陈默睁开眼,看向屏幕。进度条还在缓慢爬升,像一只在沙漠里跋涉的蜗牛。 “老钱,”他忽然问,“你觉得她知道自己被针对了吗?” 老钱沉默了一会儿。“也许知道,也许不知道。但就算知道,又能怎么样?”他走到窗边,拉开一点窗帘,看着外面古玩街稀疏的灯火,“网络世界就是这样。你甚至不知道攻击你的是谁,为什么要攻击你。你只能承受。” “这不公平。” “是不公平。”老钱转过身,脸上没什么表情,“但这就是现实。有些人,就是靠制造不公平活着的。” 陈默不说话了,他看着屏幕上徐薇薇那张定格的、带着疲惫笑容的脸,心里涌起一股强烈的无力感。 她能做什么呢?报警?平台投诉?还是发个声明请求大家善良? 在那些有组织、有计划的恶意面前,个体的反抗脆弱得可笑。 就像一只被蛛网缠住的飞蛾,越挣扎,缠得越紧。 直到最后,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了。 电脑忽然嘀了一声。进度条满了。 第二十二章 新线索 分析程序弹出一个窗口,里面是一张复杂的关系图。无数线条从一个中心点辐射出去,连接着那些水军ID。而那个中心点,被标记为一个红色的星号,旁边有一行小字, 指令源推算坐标:东经118.7°,北纬32.0° 陈默立刻打开地图软件,输入坐标。 地图缩放到一个具体的位置,邻省某市,一个普通的居民区。没有特殊建筑,没有公司注册,就是一个常见的几十栋楼组成的小区。 “指令是从这里发出的?”陈默皱眉,“居民区?” “可能是租的房子,也可能是虚拟定位。”老钱凑近屏幕,仔细看着那个坐标,“但这个精度已经很接近了,至少给了我们一个方向。” 他拿出手机,对着屏幕拍了张照片。“明天我找朋友查查这个地址。”他拍了拍陈默的肩膀,“先回去休息,你今天消耗太大。” 陈默确实累了,从昨晚的共感到今天的持续分析,精神一直处在高度紧张状态,太阳穴又开始隐隐作痛。 他关掉电脑,跟着老钱下楼。走到门口时,老钱忽然说:“小陈,你知道我为什么接这个活儿吗?” 陈默摇头。 “因为那个笑容。”老钱的声音在黑暗里显得很沉,“人死了还笑着,只有两种可能。要么是解脱,要么是连死都没能摆脱活着时的习惯。” 他打开门,夜晚的凉风涌进来。 “徐薇薇是第二种。” 陈默站在门口,看着外面空荡荡的街道。 他想起徐薇薇最后那个伸手去够相框的动作。 那个空荡荡的角落,那个已经不存在的来自过去的温暖影子。 “老钱,”他轻声问,“我们能把那些人找出来吗?” 老钱沉默了几秒。 “尽力吧。” 陈默点点头,走出了店门。 街道很安静,他回头看了一眼古今斋的匾额。那三个褪色的金字在夜色里几乎看不见了,只剩下一团模糊的轮廓。 陈默转身,朝出租屋的方向走去。 夜风吹在脸上,有点冷。 但比起徐薇薇最后感受到的那种冰冷的来自无数屏幕后的恶意,这风,至少是真实的。 古今斋的二楼工作间里,烟味比昨天更重了。 老钱抽了一整晚的烟,烟灰缸里堆满了烟蒂。 陈默早上推门进来时,被那股浓烈的烟草味呛得咳嗽了两声。老钱坐在电脑前,眼睛里有血丝,但精神却异常专注。 “查到了。”他头也不回地说。 陈默快步走过去,屏幕上不是昨天那幅复杂的关系图,而是一份整理好的文档,标题是“网络黑产团伙活动轨迹分析”。 “那个坐标,”老钱指着屏幕,“我托朋友查了。是个群租房,租给了一个所谓的新媒体运营工作室。邻居说,里面经常通宵亮灯,能听到很多人同时敲键盘的声音。” “就是他们?” “大概率是。”老钱滑动鼠标,文档往下翻,“我朋友顺着这条线,扒出了这个工作室背后的公司,注册在另一个城市,经营范围写的是网络营销、广告策划,但实际上,根据他们的业务往来和资金流水...”他顿了顿,“至少关联了十七起有记录的网络暴力事件。” 陈默看着屏幕上列举的那些事件。有的是针对小网红的造谣攻击,有的是对电商卖家的恶意差评轰炸,还有的是在社交媒体上煽动对立、制造话题。 手法高度相似,集中、精准、有组织。 “他们的盈利模式是什么?” “多种多样。”老钱点开另一份资料,“有时候是收钱办事,比如某个竞争对手想搞垮对手,就雇他们去带节奏。有时候是流量变现,故意制造争议话题,吸引眼球,然后通过广告或引流赚钱。还有的时候...”他看了一眼陈默,“纯粹是练兵或者测试。” “测试什么?” “测试人性的下限。”老钱的声音很冷,“测试多少恶意能把一个人逼疯,测试什么样的话最能伤人,测试舆论的边界在哪里。这些数据,对他们来说都是资源,可以卖给需要的人。” 陈默感到一阵恶寒,他想起了徐薇薇直播录屏里那些整齐划一的恶毒弹幕,想起了她最后那个窒息般的表情。 那不是一个意外,而是一场实验? “但这个团伙,和徐薇薇的死有直接关系吗?我的意思是,他们只是发弹幕,又不是亲手...” “这就是问题所在。”老钱关掉文档,靠在椅背上,“从法律上,很难追究。他们可以说只是发表意见,可以说那些话不算什么,甚至可以反咬一口说徐薇薇心理承受能力太差。网络暴力的模糊地带太多了。” 他揉了揉太阳穴,看起来疲惫又烦躁。“而且,我们现在掌握的证据,还不足以证明就是他们导致了徐薇薇的死亡。信息素、相框失踪、有组织的攻击,这些都还是碎片,拼不成一张完整的图。” 房间里安静下来,陈默盯着电脑屏幕上那份文档的标题。 一个个冰冷的案例编号,背后都是一个个被伤害过的人。而操纵这一切的人,可能正坐在某个廉价的出租屋里,一边敲着键盘,一边计算着今天又赚了多少钱。 “老钱,”他忽然开口,“你昨天说,那些攻击形成了集体意念残留?” 老钱看向他,眼神里闪过一丝讶异:“你还记得这个说法?” “嗯。”陈默点头,“你说过,强烈的集体的情绪,会在环境里留下印记。” “对。”老钱坐直身体,“尤其是当很多人同时在同一地点针对同一对象产生相似情绪时,这种信息残留的浓度会非常高。就像很多人对着同一面墙喷漆,时间久了,墙上的痕迹就洗不掉了。” 陈默想了想:“那直播间呢?算不算同一地点?” 老钱愣了一下,随即眼睛亮了起来:“你是说...” “徐薇薇的直播间,虽然是在网络上,但对她来说,那就是她工作的地方。”陈默越说思路越清晰,“每天晚上,她坐在同一个位置,对着同一个屏幕,面对同一群或者说同一类观众。那些恶意的弹幕,那些攻击的话语,日复一日地在那个空间里重复...” 第二十三章 又听到恶意的声音 “会形成强大的负能量场。”老钱接过话,语气变得兴奋,“尤其是她死亡的那个瞬间,情绪达到顶峰,很可能把之前积累的所有负面信息都引爆了。” 他猛地站起身,在狭窄的工作间里踱步:“对,对……如果是这样,那直播间旧址,也就是她公寓的那个房间,现在应该还残留着很强的执念信息。不是她一个人的,是所有攻击者汇聚起来的恶意的集合体。” 陈默也站了起来:“我们能感觉到吗?” “你肯定能。”老钱停下脚步,看着他,“但我需要提醒你,这种集体意念残留非常混乱,也非常脏。它不像个人的执念那么有逻辑,它是一锅大杂烩,里面什么都有,恶意、嫉妒、扭曲的快感、甚至纯粹的无聊。进入那种信息场,可能会很难受。” “比昨天碰支架还难受?” “不一样。”老钱摇头,“昨天你接触的是她个人的信息流,虽然强烈但纯粹。而集体意念是混乱的,互相冲突的,像几百个人同时在你脑子里尖叫。” 陈默沉默了几秒,他想起了徐薇薇最后感受到的那种被淹没的感觉。如果那只是她个人体验的放大,那么直面那些恶意本身... “我想试试。” 老钱盯着他看了很久,最后点点头:“好,但这次,我们得做足准备。” 他从柜子里拿出一个旧木箱,里面是几个巴掌大的布袋,只是颜色不一样。 “顾家特制的护神香囊。”老钱取出一个深紫色的递给陈默,“随身带着,能帮你稳住心神。还有这个”他又拿出一个青灰色的小布袋,“净秽散,进去之前,在房间四个角各撒一点,能净化环境里的杂质信息。” 陈默接过那两个布袋。香囊有股清冽的药草味,净秽散则是一种类似艾草灰的味道。 “什么时候去?” “今晚。”老钱合上木箱,“子时前后,阴气最重,也是信息残留最活跃的时候。那时候去,才能看到最真实的样子。” 他顿了顿,“这次我也会进去,你只管感应,我来处理环境。如果情况不对,我会立刻带你离开。” 陈默点点头,把香囊揣进贴身口袋。布料的质感很粗糙,但那股清冽的味道透出来,让他紧绷的神经稍微放松了一点。 整个下午,老钱都在做准备。他检查了各种工具:罗盘、特制的线香、一小瓶澄清的液体,还有几枚边缘刻着细密花纹的铜钱。陈默在一旁看着,感觉自己正在踏入一个完全陌生充满禁忌的世界。 两人简单吃了晚饭,老钱让陈默休息一会儿,养足精神。但陈默睡不着,脑子里反复预演着晚上可能遇到的情景。 等天完全黑了。老钱开车再次前往青年公寓。 夜晚的公寓楼比白天更安静。大多数窗户都亮着灯,但从外面听不到什么声音。1807房间所在的十八楼,更是安静得过分,这一层好几户都空着,走廊里连感应灯都反应迟钝,要用力跺脚才会亮。 王姑妈把钥匙给了他们,自己不敢再来。老钱用钥匙打开门,没急着进去,先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他从口袋里掏出罗盘,平放在掌心。铜制的指针微微颤动,然后缓慢地指向房间内。 “磁场有异常。”老钱低声说,收起罗盘。 他让陈默站在门口,自己先走进去,从青灰色布袋里捏出一小撮净秽散,分别撒在房间的四个角落。 “进来吧。” 陈默跨过门槛,房间里的光线很暗,只有窗外远处楼宇的霓虹灯透进来一点彩色的光晕,在墙壁和地板上投下模糊的色块,家具的轮廓在昏暗里显得陌生而扭曲。 他下意识地看向书桌那个空荡荡的角落。 那里现在不是全黑的,有一小片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正好照在那个位置。灰尘在光柱里缓缓浮动。 陈默走到房间中央,老钱的位置。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试图让自己平静下来。 但没用。 一股无形的压力,正从四面八方挤压过来。 他能感觉到房间里充满了东西,混乱、嘈杂、充满恶意的东西。像有无数个声音在同时低语,听不清具体内容,但那种尖锐的情绪质感清晰可辨,嘲讽、嫉妒、愤怒、扭曲的兴奋、纯粹为了伤害而伤害的快感... 这些情绪没有源头,或者说,源头太多了,多到分不清彼此。它们混杂在一起,形成一种令人窒息的氛围,填满了整个房间。 陈默感到胸口发闷,呼吸变得困难。他睁开眼睛,想向老钱求助,却看到老钱正盯着房间的某个方向,脸色凝重。 “看那儿。”老钱低声说,手指指向书桌前的空白墙壁。 陈默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 起初什么都没有,只是一面普通的白墙,因为光线昏暗显得有些灰扑扑的。 但渐渐地,他看到了。 不是用眼睛看到,而是感知。墙壁上,浮现出一层淡淡的影子。不是人形,也不是具体物体,而是一层文字的轮廓。 密密麻麻,像有人用无形的笔在墙上写了无数遍,把字迹都写重叠了,糊成一片。那些字迹极淡,在昏暗光线里几乎看不见,但陈默能读出它们的内容: “假” “丑” “装” “去死” “卖” “笑” “......” 全是单字或短词,恶意的碎片。它们不是静止的,而是在缓慢地流动,像一层薄薄的黑色油脂,在墙壁表面缓缓蠕动,不断有新的字迹浮现,旧的沉下去,但永远不会消失。 陈默感到一阵强烈的恶心。他不想看到这些,不想感觉到这些,但那些恶意的信息无孔不入,像冰冷的污水,正顺着他的感官往里渗透。 “这就是集体意念?”他声音发颤。 “对。”老钱走到他身边,手里捏着一枚铜钱,“但不是全部。这只是沉淀下来的部分。更强烈的,还在...” 他话没说完,房间里的温度突然下降了。 不是错觉。 陈默清楚地看到自己呼出的气息变成了白雾。室温在几秒内骤降了至少五度,窗户玻璃上甚至凝结了一层薄薄的水珠。 与此同时,那些墙壁上的字迹流动速度加快了。它们开始从墙壁表面剥离,像一层薄薄的黑色烟雾,在空气中飘散、凝聚、变形。 陈默听到了声音。 第二十四章 集体意念 无数人的窃笑、低语、咒骂、嘲讽,所有声音混杂在一起,形成一种嗡嗡作响的背景噪音。在那噪音中,偶尔会冒出一两句清晰的话: “装什么清纯” “唱得真难听” “去死吧你” “......” 每句话都带着冰冷的恶意,像一根根细针,扎进他的意识。 陈默感到头晕目眩,几乎站不稳。他下意识地伸手扶住书桌,指尖触碰到桌面的瞬间... 画面爆炸了。 不是连贯的场景,而是无数碎片同时涌入: 无数双眼睛盯着屏幕。 无数手指敲击键盘。 无数张嘴在黑暗里咧开笑容。 无数个声音在说:“去死去死去死去死...” 而在这所有的碎片中央,是徐薇薇的脸。她在笑,那个标准得诡异的笑容,但眼睛里有泪光。 她说:“太吵了。” 然后一切归于黑暗。 陈默猛地抽回手,后退两步,撞在衣柜上,发出沉闷的响声。他大口喘着气,冷汗已经湿透了衬衫。 “够了。”老钱一把拉住他,另一只手将那枚铜钱按在书桌桌面正中。 铜钱接触桌面的瞬间,房间里的温度停止了下降。 那些飘浮的黑色烟雾缓缓沉降,重新回到墙壁表面,恢复成缓慢流动的字迹。 嘈杂的声音也逐渐淡去。 老钱扶着陈默在床边坐下,从怀里掏出水壶递给他:“喝口水。” 陈默接过水的时候手还在抖。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稍微缓解了那种窒息感。 “看到了?” 陈默点点头,说不出话。 “这就是网络暴力的实体。”老钱的声音很平静,但陈默听出了一丝压抑的愤怒,“无数人的恶意汇聚在一起,形成了一种可以感知到的存在。它不杀人,但能逼死人。” 陈默看着那面墙壁,那些字迹已经淡到几乎看不见了,但他知道,它们还在。像一层洗不掉的污渍,永远留在了这个空间里。 “我们能清除它吗?” 老钱沉默了很久。 “很难,这不是一个人的执念,是一群人的。而且那些人大多还活着,还在继续产生恶意。只要源头不断,这里的信息残留就会不断的更新,不断加强。”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拉开一点窗帘。外面的霓虹灯光涌进来,却驱不散那股深层的阴冷。 “但我们可以尝试安抚它。”老钱回头看向陈默,“不是清除,是让这些混乱的信息沉淀下来。不再那么活跃,不再那么有攻击性。” “怎么做?” “找到源头,不是网络上的那些ID,是真正的源头,那个制造贩卖这些恶意的人。只有解决了那个人,切断了恶意生产的链条,这里的集体意念才会真正开始消散。” 陈默站了起来,腿还有点软,但他撑住了。 “我们去找。” 老钱看着他,脸上露出了今天第一个真正的笑容。 “好,但现在先离开这儿。这地方待久了,对谁都没好处。” 两人收拾好东西退出房间,老钱在门口又撒了一点净秽散。 锁舌合拢的瞬间,陈默似乎听到了一声极轻的叹息。 他不敢确定是不是幻觉。 走廊的感应灯亮了又灭。 他们坐进车里时,陈默回头看了一眼公寓楼。 十八楼那扇窗户,黑着。 和其他所有窗户一样普通。 但他知道那里面不一样。 那里沉淀着无数陌生人的恶意,和一个女孩永远凝固的笑容。 陈默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口袋里,那个深紫色的香囊散发着清冽的药草味。 他需要这个味道。 需要一点属于生命的气息,来对抗刚才感受到的那种冰冷的恶。 回到古今斋时,已经过了午夜。 陈默坐在二楼工作间的椅子上,手里捧着一杯热茶,手指还是冰的。茶是老钱泡的,味道很苦,说是加了安神的草药。他喝了一口,苦味从舌尖蔓延到喉咙,稍微压下了胸口那股恶心的感觉。 老钱坐在他对面,正在摆弄那个从徐薇薇房间带回来的罗盘。铜制的指针微微颤动,指向西南方向。 “还在动?” “嗯。”老钱把罗盘放在桌上,“虽然离开了现场,但那个集体意念的磁场太强,罗盘还有余感。”他抬头看向陈默,“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陈默摇摇头:“脑子里很乱。” 无数恶意的碎片在意识深处漂浮,像沉在水底的垃圾,时不时冒上来一两个。他不确定这些是刚才接收到的信息残留,还是自己的精神受到了影响。 “正常。”老钱从抽屉里拿出一包东西,推到他面前,“吃这个。” 陈默打开,是几块深褐色的糕点,闻着有股枣泥和中药混合的味道。 “顾家的定神糕,你刚才接触的负面信息浓度太高,需要调理。吃完去里间躺会儿,我守着你。” 陈默没推辞,他现在确实需要休息。糕点入口微甜,随后是淡淡的药苦味,但吃下去后,胃里暖暖的,那股从骨髓里透出来的寒意好像消散了一些。 他吃完糕点,走进里间。这里比工作间小,只有一张窄床和一个旧衣柜。床铺收拾得很干净。 陈默躺下闭上眼。 黑暗涌上来,但这一次,没有那些混乱的画面。只有一种深沉的疲惫,像潮水一样把他淹没。 醒来时,天已经亮了。 阳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在木地板上切出一道金色的光带。这是几天来第一次睡得这么沉。 他走出里间,老钱正在工作间的小电炉上熬粥,锅里咕嘟咕嘟冒着泡。 “醒了?”老钱没回头,“正好,粥好了。” 白粥配酱菜,简单但热乎。陈默喝了两碗,感觉身体里的寒气彻底被驱散了。 “现在感觉怎么样?” “好多了。”陈默放下碗,“脑子里那些碎片,好像沉下去了。” “那就好。”老钱擦了擦嘴,表情严肃起来,“不过昨晚的事,我们需要好好聊聊。” 他起身从书架上拿下一本很旧的线装笔记本,纸张已经泛黄,边缘卷曲。他翻开其中一页,推到陈默面前。 第二十五章 爷爷是我的锚 上面是用毛笔写的小楷,字迹工整但有些模糊: “信息残留,非魂非魄,乃众生心念之印迹。强念留深,久念留固,众念同频则聚而成场。此场无形无质,然可感可察,若遇灵觉敏感者,或共鸣,或侵袭,致幻视幻听,乃至神扰气乱。” 陈默仔细读了两遍:“这是?” “我师父的笔记,他老人家当年解释这个,喜欢用比喻,你见过河边的石头吗?长年被水流冲刷,表面会留下水纹。信息残留就是类似的东西,只不过冲刷石头的是水流,冲刷环境的是人的念头。” 他指了指笔记本上另一段: “个人执念,如水滴石穿,需时久方显。集体意念,如洪水冲刷,顷刻可成沟壑。后者更乱,更浊,更难消散。” “徐薇薇房间里的,就是集体意念?”陈默问。 “对。”老钱合上笔记本,“而且是特别脏的那种。网络暴力有个特点,施暴者隔着屏幕,看不到受害者的反应,所以恶意会更肆无忌惮,更纯粹。这些纯粹的恶意汇聚在一起,形成的场就格外尖锐,格外有毒。” 他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陈默:“我年轻时也遇到过类似的案例。一个中学老师,被学生在网上造谣污蔑,事情闹大后受不了压力,在办公室自杀了。我去了那个办公室,感觉到的场和昨晚很像。” “后来呢?” “我用了三个月,才把那间办公室的信息残留安抚下来。”老钱转身,脸上没什么表情,“不是清除,只是让它们沉淀,不再活跃。但那个场永远在那儿了,像一道伤疤,除非拆了那栋楼,否则不会消失。” 陈默沉默了一会儿:“那我们能做什么?” “现在吗?”老钱走回桌前坐下,“两件事。第一,继续追查那个黑产团伙,找到源头。第二,”他盯着陈默,“教你真正的稳定技巧。” “呼吸法还不够?” “呼吸法是基础,是让你在日常中稳住自己。但如果你要经常接触这种东西,需要更深入的方法。” 他从抽屉里拿出几张白纸和一支笔,开始画图。 “首先,你得理解信息残留的运行逻辑。”他在纸上画了一个圆圈,“这是一个完整的念。人活着的时候,念头是流动的,有来有去,有始有终。”他在圆圈旁边画了一条波浪线,“但强烈的执念,或者突然中断的念头,会卡在这个循环里,变成...”他画了一个打结的线条,“一个结。” “徐薇薇的死,就是突然中断?” “对。”老钱点头,“她在最强烈的情绪峰值上突然死亡,那个念就被卡住了,成了死结。而这个死结,又和她房间里积累了几个月的负面场产生了共振,所以浓度才会那么高。” 他又在纸上画了几个小圆圈,围绕在那个打结的线条周围:“这些是攻击者的念。虽然零散,但数量多,方向一致,汇聚在一起,就成了推动那个死结不断放大的力量。” 陈默看着那张简笔画,忽然明白了昨晚那种流动的感觉,那些墙壁上的字迹不是在随机飘动,而是在围绕着某个中心旋转。 “那个中心是什么?” “可能是她死亡的位置,也可能是她最在意的东西,比如那个失踪的相框。” 房间里安静了下来。 “好了,理论讲太多没用。”老钱收起纸笔,“现在教你实操,第一课锚定。” 他让陈默坐直,闭上眼睛。 “呼吸法你会了,但光是调节呼吸不够。你需要一个锚,在信息流冲击你的时候,能把你拉回来的东西。” “什么是锚?” “可以是你最深刻的记忆,可以是你最在乎的人,也可以是一个具体的物件。但必须是你自己选的,真实存在的,对你有强烈情感联系的东西。现在,想一想你有什么东西,或者什么人,是你无论如何都不想失去的?” 陈默闭上眼睛。 脑子里第一个浮现的,是爷爷。 小时候发烧,爷爷整夜守在他床边,用粗糙的手掌摸他额头的感觉。那种触感,那种温度,那种有人在乎你的确定性。 然后是一样东西,爷爷留给他的那个老式罗盘。黄铜的,边缘已经磨得光滑,玻璃罩上有道细细的裂纹。爷爷说那是陈家祖上传下来的,不值钱,但指路很准。 “想到了吗?” “嗯。”陈默睁开眼。 “好,现在把那个记忆或者物件,在脑子里具象化。越清晰越好。想象它的细节,它的质感,它带给你的感觉。”老钱的声音放得很缓,“然后,把它固定在你的意识深处。就像在狂风大浪的海上,往海底扔下一个沉重的锚。” 陈默闭上眼睛,努力想象。 爷爷手掌的触感。罗盘黄铜的冰凉。玻璃罩上那道裂纹的角度。还有爷爷常说的一句话:“路要一步步走,别急。” 这些细节一点点浮现,然后慢慢沉下去,沉到意识的最深处。 “固定住了吗?” “差不多了。” “现在,想象你正在被信息流冲击。”老钱的声音忽然变得紧迫,“就像昨晚在徐薇薇房间里那样。混乱的声音,恶意的画面,窒息的感觉它们来了。” 陈默的身体下意识地绷紧,昨晚的体验太鲜明,稍微回想,那种被淹没的感觉就开始复苏。 “稳住。”老钱的声音像一根绳子,“去找你的锚。去感觉那个记忆,那个物件。抓住它。” 陈默在意识里伸手。混乱的信息流中,爷爷手掌的触感浮现出来。粗糙,温暖,带着老茧的质感。然后是老罗盘的形状,那道裂纹的角度,黄铜在光线下反射的暗金色光泽。 他抓住了这些感觉。 像在湍急的河流里抓住了一块凸出的石头。 虽然水流还在冲击,但他不会被冲走了。 “很好。现在慢慢把注意力拉回来。回到呼吸上。深吸四秒,屏住七秒,呼气八秒,重复。” 陈默跟着指令,三次完整的呼吸循环后,他睁开眼睛。 第二十六章 找到了,就是他们 工作间里一切如常,刚才那种被冲击的感觉消失了,但锚还在意识深处,沉甸甸的,真实可触。 “这就是锚定,平时多练习,让它成为本能。以后你再接触强烈的信息残留,至少能保住自己的神志不清。” 陈默点点头,感觉喉咙有点干。 “不过,”老钱话锋一转,“锚定只是防守。真正要处理那些集体意念,需要更主动的方法。” “什么方法?” “理解。不是同情,是理解。理解那些恶意从哪里来,为什么会产生,背后的逻辑是什么。只有理解了,你才能找到解开那个结的方法。” 他站起身,走到书架前,抽出一本更旧的册子:“这是我师父留下的案例记录,里面有几个处理集体意念的案例,你有空可以看看。但记住,”他转身,表情严肃,“不要轻易尝试自己去解,有些结,你碰了,可能自己也会被缠进去。” 陈默接过册子,封皮是深蓝色的粗布,已经磨损得很厉害了。他翻开第一页,里面是用毛笔记录的密密麻麻的小字,还有一些手绘的示意图。 “我会小心的。” 老钱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拍了拍他的肩膀:“今天就到这儿。你先回去休息,明天我们再商量怎么追查那个黑产团伙。” 陈默收拾好东西,下楼,走出古今斋。 午后的阳光很好,古玩街人来人往,摊贩的吆喝声,游客的讨价还价声,还有不知哪里传来的收音机戏曲声,混在一起,热闹又嘈杂。 陈默站在街口,感受着这份嘈杂。 和昨晚徐薇薇房间里那种恶意的嘈杂完全不同。 这是活人的声音,有温度,有烟火气。 他深吸一口气,空气里有油炸食物的香味,有灰尘的气息,有阳光晒在石板上的味道。 然后,他在意识深处,轻轻碰了碰那个锚。 还在。 陈默迈开步子,朝出租屋走去。 接下来的两天,陈默没再去古今斋。 老钱给了他一个新任务:在网上潜水,追踪那些攻击徐薇薇的水军账号。不是用老钱给的专业程序,而是用最原始的办法,注册新账号,关注那些ID,看它们什么时候活跃,在哪些直播间出现,说什么样的话。 这是个枯燥又磨人的活儿,陈默坐在出租屋那张吱呀作响的折叠桌前,从早到晚盯着屏幕。眼睛酸了就用凉水洗把脸,饿了就泡碗面。他记了满满一本笔记:账号名称、活跃时间、攻击模式、常用词汇... 到第三天下午,他看出了一些门道。 这些账号不是全天候在线。它们有固定的工作时段,晚上八点到凌晨两点,正是直播平台最热闹的时候。在这个时段里,它们会集中攻击几个特定类型的主播,年轻女性,走清新或才艺路线,粉丝量在十万到五十万之间的腰部主播。 攻击模式高度雷同,先潜伏观察,摸清主播的直播风格和弱点,然后选择一个关键节点,可能是主播唱歌跑调的时候,可能是情绪低落的时候,也可能是提到某些敏感话题的时候,突然集体爆发,用整齐划一的内容刷屏。 陈默注意到,在这些攻击中,有几个ID尤其突出。 “黑夜猎手77”,这是老钱之前提过的那个,攻击范围最广,言辞最恶毒。 “正义之锤”,喜欢站在道德制高点批判,用词文绉绉但句句诛心。 “真相挖掘机”,擅长编造和传播谣言,把假话说得像真的一样。 “观众代表88”,总以代表观众自居,煽动其他普通观众加入攻击。 这四个账号,像是这个水军团伙的骨干。它们不仅自己发帖,还经常@其他小号,形成一种指挥链。而且,它们的攻击似乎有某种递进规律:先发起最恶毒的辱骂,然后道德批判,散布谣言,最后煽动围观群众。 陈默把这些发现整理好,第四天一早去了古今斋。 老钱正在柜台后面算账,见他进来,抬了抬眼:“有收获?” “嗯。”陈默把笔记递过去。 老钱接过,戴上老花镜,一页页仔细翻看。他的表情从平静逐渐变得凝重,看到最后那四个重点账号的分析时,手指在纸页上轻轻敲了敲。 “这四个,应该就是头目。至少是在这个针对徐薇薇的案子里。” “能查到真人吗?” “试试看。”老钱收起笔记,带他上二楼。 工作间的电脑已经开着。老钱输入一系列指令。 系统很快返回结果,该账号绑定的手机号码,注册身份证,以及近半年的登录IP轨迹。 陈默凑近屏幕。注册的名字是张海涛,男,28岁,户籍地在邻省那个坐标附近的小县城。登录IP轨迹显示,这个账号在过去三个月里,有百分之九十的登录地点都集中在那个新媒体运营工作室所在的居民区。 “实锤了。这人就是那个工作室的成员。” 他继续查另外三个账号。 四个账号,四个真人,都来自同一个地方,登录地点高度重合。 “这是一个团伙,有组织的那种。” “他们靠这个赚钱,按单计价,按效果拿提成。攻击越狠,引起争议越大,拿的钱越多。” 陈默盯着那些数字,几百块,一千块。就是这些钱,驱动着那些人敲出那些恶毒的弹幕,日复一日,月复一月。 他想起徐薇薇直播时那种疲惫的笑容,想起她最后伸手去够相框的动作,想起她意识消失前那句“太吵了”。 所有那些痛苦,所有那些绝望,就值这点钱。 “畜生。” 老钱没说话,只是继续操作电脑。他调出星海文化传媒有限公司的工商信息:注册地在外省,法定代表人叫周文彬,注册资本一百万,经营范围包括“网络营销”“广告策划”“公关服务”等。 名下除了这家公司,还有两家类似的文化传媒公司。没有犯罪记录,没有负面新闻,看起来就是个普通的生意人。 陈默注意到一个细节:周文彬的其中一家公司,注册地址就在那个新媒体运营工作室的同一栋楼里。 “他在本地,可能亲自指挥。” “有可能。”老钱靠在椅背上,揉了揉太阳穴,“但我们现在掌握的证据,还不足以把他怎么样。水军攻击很难定性为犯罪,最多算是民事侵权。而且这些转账金额太小,连经济犯罪都够不上。” 第二十七章 不止一个人 “那就没办法了?” “有办法,但是...”老钱看着他,“你想清楚了吗?如果继续查下去,可能会接触到一些不太好的东西。” 陈默沉默了几秒,他想起了徐薇薇房间里那些墙壁上流动的恶意字迹,想起了那种被淹没的窒息感。 “我想试试。” 老钱点点头,没多说什么。 “我们用点别的办法,这四个账号的主人,他们做这行,肯定不止攻击徐薇薇一个人。我们找找,还有哪些受害者。” 他先搜索张海涛和网络暴力的关键词。结果出来了十几条,大多是社交媒体上的求助帖或控诉帖,内容零散,但指向明确:这个“黑夜猎手77”在过去两年里,至少参与了八起针对不同网红的网络暴力事件。 “李思思”的结果类似,“王建国”和“赵明”也是。 陈默把这些帖子一一截图,一个更清晰的图景逐渐浮现,这四个人的水军小团体,长期系统性地针对特定类型的主播,手段从普通的辱骂到编造谣言,再到人肉搜索,线下骚扰,逐渐升级。 而在这些受害者中,有一个人引起了陈默的注意。 那是一个叫小雨点的游戏主播,半年前因为被造谣代打,骗钱,遭到大规模网暴,最后停播消失。有人在她的最后一条动态下评论,说她“可能自杀了”。 陈默点进那个评论者的主页,是个普通的网友,没有更多信息。但他顺着这条线索,搜索“小雨点自杀”,找到了一个旧闻链接。 点开,是当地都市报的一篇简短报道:《女子家中烧炭自杀,疑似网络暴力受害者》。报道里没提真名,只说是一名23岁的网络主播,因为长期遭受网络诽谤和骚扰,在出租屋内烧炭身亡,发现时已经死亡三天。 报道的配图打了马赛克,但陈默还是认出了那个房间的布局和徐薇薇的房间很像:一张床,一张书桌,一个简易衣柜。书桌上也摆着直播设备。 死亡时间:六个月前。 陈默感到后背发凉,他把这篇报道的链接发给老钱。 老钱看完,沉默了很久。 “不是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 陈默继续搜索,又找到了另外三起类似的案例,一个美食博主因为被造谣食品卫生问题而服毒;一个穿搭博主因为被泄露隐私而跳楼,一个配音演员因为被污蔑抄袭而割腕。 时间跨度两年,地域分布全国各地。 但攻击模式都是先由水军带节奏,然后演变成全网围攻,最后受害者不堪压力选择自杀。 而在这些事件的网络讨论中,陈默不止一次看到了那四个ID的身影。 有时是主力攻击者,有时是推波助澜者,有时只是路过留下一两句恶毒的评论。 但每一次,他们都在。 像一群闻着血腥味赶来的秃鹫。 “这些都和他们有关?”陈默的声音有些干涩。 “至少脱不了干系,但同样的问题,证据链不足,网络言论很难直接和死亡建立因果关系。” 他关掉浏览器,房间里的光线暗了下来。窗外已经是黄昏,古玩街的喧闹声渐渐平息。 “不过,”老钱站起身,走到窗边,“有一个案例,可能是个突破口。” 他转身看向陈默:“那个烧炭自杀的小雨点,报道里说,警方在她电脑里发现了一个加密文件夹,里面是她整理的网络暴力证据。但因为她死了,案子最后不了了之。” 陈默的心脏重重跳了一下:“那些证据还在吗?” “不知道。但如果能拿到,至少能证明这四个人长期系统性地参与网络暴力。虽然还是很难追究刑事责任,但至少能曝光他们,让平台封号,让他们在这个圈子里混不下去。” “怎么拿?” “得去一趟,那个城市不远,高铁两个小时。但问题是我们以什么身份去?怎么接触警方?怎么拿到那些证据?” 陈默想了想:“家属呢?小雨点的家属,他们可能还保留着一些东西。” 老钱眼睛亮了一下:“这是个思路,我查查。” 他回到电脑前,搜索小雨点的真实信息。通过一些网络悼念帖和旧闻的碎片,他们拼凑出了一个基本信息:真名于小雨,23岁,户籍地就在邻省那个小县城,和那四个水军是同一个地方。 “同乡?”陈默皱眉。 “可能不只是同乡。”老钱的表情变得复杂,“在小地方,人际关系网很紧密。说不定他们本来就认识。” 这个可能性让房间里的空气更沉重了。 老钱继续搜索,找到了于小雨家属的信息,父母都在,还有一个弟弟。父亲是中学老师,母亲是家庭主妇,弟弟在读大学。 他记下了于家的大概住址,就在那个小县城的教师宿舍院里。 “明天我去一趟。” “我也去。”陈默立刻说。 老钱看着他:“你想清楚了?这趟可能什么都查不到,还可能惹上麻烦。” “我想去。”陈默坚持,“至少我想看看,那些人到底生活在什么样的地方,为什么会做这种事。” 老钱沉默了一会儿,最终点了点头:“好,明天一早出发。但记住,我们是去走访,不是去调查,少说话多看,如果情况不对,立刻撤。” 陈默点头答应。 老钱看了看时间:“今天就到这儿,你回去收拾一下,带两件换洗衣服,可能要在那边住一晚。” 陈默起身下楼。走到门口时,他回头看了一眼。 老钱还坐在电脑前,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让那些皱纹显得更深,更疲惫。 “老钱。”陈默忽然说。 “嗯?” “你说,那些人,晚上睡得着吗?” 老钱没回头,声音很平静:“有些人睡得着,有些人睡不着。但睡不睡得着,不重要。重要的是,”他顿了顿,“他们选择用这种方式活着。” 陈默没再说话,转身推门出去了。 古玩街已经亮起了路灯,那些卖古玩的摊贩开始收摊,一边收拾一边大声聊天,说着今天的生意,说着晚饭吃什么,说着孩子考试考了多少分。 陈默走过他们身边,朝出租屋的方向走去。 脑子里还在想着那四个ID背后的真人。他们可能也正走在回家的路上,可能也在想晚饭吃什么,可能也有家人等着他们。 但他们选择用键盘做刀,隔着屏幕,一刀一刀地,割向那些素不相识的人。 为什么? 陈默不知道。 但他明天要去看看,去看看那个产生了这些恶意的地方,到底是什么样子。 去看看那些被恶意摧毁的生命,最后留下了什么。 第二十八章 青林县 邻省的那个小县城叫青林,离滨江市两百多公里。 老钱开车,陈默坐在副驾,一路上两人都没怎么说话。车窗外的景色从城市的高楼逐渐变成郊区的厂房,然后是成片的农田,最后是起伏的丘陵。 深秋的田野里,稻子已经收割完了,留下一茬茬枯黄的稻秆,在灰白的天空下像一片片竖起的墓碑。 中午时分,他们到了青林县城。县城不大,几条主干道,两边是五六层高的居民楼,外墙贴着早已过时的彩色瓷砖。街上人不多,车也不多,有种懒洋洋的萧条感。 老钱把车停在一条老街的路口。“先吃饭。” 两人找了家看起来还算干净的小饭馆,点了两碗面条。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大姐,一边下面一边和隔壁卖水果的摊主聊天,说的是本地土话,语速很快,陈默只能听懂个大概。 “听说了吗?老张家那个儿子...”水果摊主的声音断断续续飘进来。 “哪个老张?” “就住西街那个,儿子在城里搞什么网络公司的。” “哦,张海涛啊。怎么了?” “好像出事了,前几天回来了,整个人都不对劲,关在家里不出门,昨天听说送医院了。” 陈默的筷子停住了,他看了一眼老钱,老钱也听到了,但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慢条斯理地吃着面。 吃完饭,老钱付了钱,装作随口问老板:“大姐,打听个人。西街的老张家,具体住哪一块啊?” 老板看了他一眼:“外地来的?找老张有事?” “嗯,有点生意上的事。”老钱笑了笑,递过去一根烟。 老板接过烟,别在耳朵后面,指了指西边:“顺着这条路走到头,左拐,看见一个蓝色铁门的院子就是。不过你们现在去可能见不到人,他家儿子好像病了,老张在医院陪着呢。” “病了?什么病啊?”老钱问得漫不经心。 “谁知道呢。”老板摇摇头,“说是精神出了点问题,唉,现在的年轻人,压力大啊。” 老钱道了谢,带着陈默走出饭馆。 “听到了?” “张海涛出事了,精神问题?” “可能不只是精神问题。”老钱表情凝重,“走,先去于小雨家。” 于小雨家住在县一中的教师宿舍院,那是个很老的小区,红砖楼,楼间距很窄,阳台上挂满了晾晒的衣服被褥。 院子门口有个小卖部,几个老人坐在门口晒太阳下象棋。 老钱买了包烟,跟看店的老头搭话:“大爷,跟您打听个事儿。于老师家住哪栋啊?” 老头抬起头,眯着眼看他:“哪个于老师?” “于国栋老师,以前教语文的。他女儿叫于小雨。” 老头的表情变了变,眼神里多了点警惕:“你们是?” “我们是滨江来的。”老钱拿出早就准备好的说辞,“小雨以前在滨江工作的时候,帮过我们忙。听说她出了事,我们来看看于老师,表示一下心意。” 老头打量了他们几眼,可能觉得不像坏人,指了指最里面那栋楼:“三单元,502。不过你们现在去可能不太合适,老于他心情不好。” “明白,我们就说几句话。”老钱道了谢,带着陈默往里走。 楼里很暗,空气里有股潮湿的霉味和饭菜混杂的气味。他们爬到五楼,502的门紧闭着,门上的春联已经褪色,边角卷起。 老钱敲了敲门,里面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谁啊?” “请问是于老师家吗?我们是滨江来的,想看看于老师。” 门开了条缝,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探出头,眼睛红肿,脸色憔悴。她看着门外的两个陌生人,眼神里有疑惑,也有戒备。 “你们是?” “阿姨您好。”老钱微微躬身,“小雨以前在滨江的时候,帮过我们公司一个忙。我们听说她的事,心里很难过,特地过来看看您和于老师。” 女人的眼眶瞬间又红了。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把门拉开了些:“进来吧。” 屋子不大,两室一厅,装修简单但很整洁。客厅的墙上挂着一家四口的合影:一对中年夫妻,一个笑得很甜的女孩,还有一个十几岁的男孩。照片上的于小雨扎着马尾辫,穿着校服,看起来最多十八岁。 “坐,坐。”于妈妈擦了擦眼角,去倒水。 陈默在沙发上坐下,目光扫过客厅。电视柜上摆着于小雨的遗像,黑白照片,还是那张扎马尾的笑脸。遗像前放着几个橘子,一束已经蔫了的菊花。 于妈妈端来两杯水,手还有点抖。“老于他在屋里躺着,身体不太好,就不出来见你们了。” “没关系,我们坐坐就走。”老钱接过水杯,“阿姨,您节哀。” 于妈妈点点头,坐在对面的椅子上,双手紧紧攥在一起。“小雨那孩子太傻了。有什么过不去的坎,非要走这条路...” 她声音哽咽,说不下去了。 陈默看着她颤抖的肩膀,心里很不是滋味。他想说点什么安慰的话,但张了张嘴,什么也说不出来。 “阿姨,”老钱轻声问,“小雨走之前,有没有跟你们说过什么?比如工作上遇到什么困难?” 于妈妈抬起头,擦了擦眼泪:“说过一点。她说网上有些人说话很难听,她心里难受。我们劝她,说不行就别干了,回家来,家里不缺她一口饭吃。她说再坚持坚持,等攒够钱,在滨江买个小小的房子,把我们都接过去。” 她捂住脸,压抑地哭起来:“那孩子从小就懂事,知道家里条件不好,从来不要这要那。上了大学就自己打工挣生活费,工作了就往家里寄钱,她怎么就那么傻啊...” 陈默别过脸,不忍再看。 老钱沉默了一会儿,等于妈妈情绪稍微平复,才继续问:“阿姨,小雨有没有留下什么东西?比如她整理的,那些网上骂她的人的资料?” 于妈妈愣了愣:“有个U盘,警察拿走了,说是什么证据。后来还回来了,我们也没看,就收起来了。” “能给我们看看吗?”老钱说,“我们想也许能帮上点忙,不能让那些人就这么算了。” 于妈妈犹豫了,她看了看老钱,又看了看陈默。 第二十九章 张海涛坦白 最后起身走进卧室,过了几分钟,她拿着一个白色的小U盘出来。 “就是这个。”她递给老钱,“警察说里面是些截图什么的,我们不敢看。” 老钱接过U盘:“阿姨,我们能借用一下您的电脑吗?就看一眼,看完马上还给您。” 于妈妈点点头,带他们去了于小雨的房间。 房间还保持着原样,一张单人床,一个书桌,一个衣柜。书桌上摆着几本专业书,一个旧台灯,还有一个相框,里面是于小雨大学时的毕业照。墙上贴着几张明星海报,边角已经泛黄。 电脑是台老式的台式机,开机很慢。老钱插上U盘,打开文件夹。 里面果然如于妈妈所说,全是截图。 按照时间顺序整理好的文件夹,从于小雨刚开始直播到她死亡前一周。每一张截图都是恶毒的言论,有些甚至不堪入目。 而在这些截图中,陈默一眼就看到了那几个熟悉的ID。 他们出现的频率很高,几乎在每一次集中攻击中都有参与。 老钱快速浏览着,把最关键的部分拍照保存。陈默在一旁看着,那些恶毒的文字像针一样扎进眼睛。他无法想象,于小雨在整理这些截图时,是什么心情。 “阿姨,”老钱关掉电脑,拔出U盘还给她,“这些资料很有用,我们会想办法的。” 于妈妈点点头,眼泪又掉下来:“谢谢你们,小雨她要是知道还有人记得她,还愿意帮她,她...” 她说不下去了。 老钱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阿姨,保重身体,小雨肯定希望你们好好的。” 两人告辞离开。 下楼时,陈默回头看了一眼502紧闭的门。那扇门后,是一个破碎的家庭,和一份永远无法弥补的伤痛。 回到车上,老钱的表情很严肃。 “现在去张海涛家。” 西街那个蓝色铁门的院子很好找,院子不大,里面是一栋两层的小楼,外墙的白色涂料已经斑驳脱落。铁门虚掩着,里面静悄悄的。 老钱推门进去,院子里空无一人。一楼的门也开着,能看见客厅里简单的家具。 “有人吗?”老钱喊了一声。 没人回应。 陈默跟在他身后走进客厅。空气里有股药味,混着一种难以形容的沉闷气息。客厅的桌子上放着几个药瓶,还有半杯水。 “张海涛?”老钱又喊了一声。 楼上传来了轻微的响动,像是有人翻了个身。 老钱和陈默对视一眼,轻手轻脚地走上二楼。楼梯很窄,踩上去咯吱作响。 二楼有三个房间,其中一间的门关着。老钱敲了敲门:“张海涛?在家吗?” 里面传来一个嘶哑的男声:“谁?” “我们是小雨的朋友。”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然后门开了。 一个男人站在门后,二十八九岁的样子,但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老很多。头发乱糟糟的,眼睛深陷,眼圈乌黑,脸上没有一点血色。他穿着皱巴巴的睡衣,光着脚,手里紧紧攥着一个手机。 “小雨?”他喃喃道,眼神涣散,“小雨她死了。” “我们知道。”老钱看着他,“我们能进去说几句话吗?” 张海涛盯着他们看了很久,最终侧身让开了门。 房间很乱,衣服扔得到处都是,外卖盒堆在墙角,空气里有股汗味和馊味。床上的被子拧成一团,枕头掉在地上。电脑开着,屏幕上是某个直播平台的界面,但已经黑了。 “坐”张海涛指了指唯一的一把椅子,自己坐在床沿上。 老钱没坐,直接问:“张海涛,你认识于小雨吗?” 张海涛的身体明显抖了一下。他低下头,手指紧紧抠着手机屏幕:“认识,我们是初中同学。” 陈默心里一沉。 果然。 “你在网上骂过她?”老钱继续问。 张海涛猛地抬起头,眼睛通红:“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工作!周总让我做的!他说小雨挡了别人的路,让我们让她消失!” 他的声音越来越大,带着哭腔:“我不知道她会死!我真的不知道!我就是发了几条评论,赚点钱,我没想到...” 他捂住脸,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 陈默看着他,这个在网上发出最恶毒言论的人,现在像个孩子一样痛哭流涕。 “周总是谁?” “周文彬,星海公司的老板。”张海涛抬起头,满脸是泪,“他给我们钱,让我们去骂人。谁给钱就骂谁,小雨那个单子,是另一个主播下的,说她抢了流量,让我们把她搞臭。” “那个主播是谁?” “我不知道!周总不让我们问!”张海涛用力摇头,“我们只负责执行,拿钱办事,小雨那个单子,我们做了三个月,她一直没倒,周总说再加把劲,我们就...就...” 他说不下去了。 房间里安静得可怕,只有张海涛压抑的抽泣声,和他手里手机偶尔传来的消息提示音。 陈默看着这个崩溃的男人,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是愤怒?是厌恶?还是可悲? 这个人用键盘敲出那些杀人的文字,现在却在这里哭诉自己“不知道她会死”。 他不知道吗? 他真的不知道,那些话会伤人吗? 老钱沉默了一会儿,又问:“除了于小雨,你还攻击过多少人?” 张海涛的眼神躲闪了一下:“很多,记不清了。” “徐薇薇呢?”陈默突然开口。 张海涛猛地看向他,瞳孔收缩:“你怎么知道?” “她死了。”陈默盯着他的眼睛,“七天前,直播时猝死,脸上还带着笑。” 张海涛的脸色瞬间惨白如纸。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发不出声音。手里的手机“啪”地掉在地上,屏幕碎了。 “我...我不知道...”他喃喃道,“那个单子是周总亲自交代的...说是个大客户,出的价钱很高,要我们...要我们...” “要你们怎么样?” “要我们测试。”张海涛的声音越来越低,“测试她的承受极限,看她什么时候崩溃,周总说,这是数据收集,很重要的数据。” 陈默感到一股寒意从脚底窜上来。 第三十章 竟然是测试? 测试?数据收集? 所以徐薇薇的死,不是意外,不是巧合,而是一场实验? “那个大客户是谁?”老钱的声音冷得像冰。 “我不知道,周总没说。”张海涛抱住头,“我只知道那个客户很特别,只要数据,小雨死了以后,我就想收手,但周总说这个客户更重要,给的更多。我...我...” 他忽然抬起头,眼神里充满了恐惧:“他们来找我了。” “谁?” “我不知道,陌生号码,说我知道的太多了,”张海涛颤抖着从枕头底下摸出另一部手机,打开短信界面,“看,就昨天...” 老钱接过手机,屏幕上是一条短信,内容很简单: “管好你的嘴。小雨的事,永远烂在肚子里。否则,下一个就是你。” 发信号码是一串乱码,查不到来源。 “你报警了吗?” 张海涛苦笑:“报警?说什么?说我网络暴力逼死了人,现在被人威胁?警察会抓谁?” 他把手机拿回去,抱在怀里,像抱着最后的救命稻草:“我完了,我知道我完了,小雨死了,薇薇死了,下一个就是我,周总不会放过我的,那个客户也不会...”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变成了自言自语般的呢喃。 陈默看着他这副样子,心里那股复杂的情绪更浓了。这个人活该,但看着一个人在自己面前精神崩溃,那种感觉并不好受。 老钱没再多问,只是说:“你最好离开这里,找个安全的地方待着。” 张海涛摇摇头,眼神空洞:“走不了了,他们知道我住哪儿,我爸妈还在...” 他忽然抓住老钱的手,力气大得吓人:“你们能帮帮我吗?我不想死,我真的不想死...” 老钱轻轻挣开他的手:“我们尽量。” 两人离开房间,走到院子里时,陈默看了一眼二楼那个窗户。 张海涛还站在窗后,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像。 “你觉得他说的是真的吗?”上车后,陈默问。 “大部分是真的。”老钱发动车子,“至少崩溃是真的,恐惧也是真的。” “那个大客户...” “是关键。”老钱转动方向盘,驶出小巷,“能让周文彬亲自操刀,不要钱只要数据的客户不简单。” 他看了一眼后视镜,表情凝重:“而且,这个客户可能已经知道我们在查了。” 陈默心里一紧:“为什么?” “张海涛说他们来找我了,他们不止一个人,而且能这么快知道我们在查,说明...” “说明他们一直在监视。”陈默接上了后半句。 老钱没说话,只是加快了车速。 车子驶出县城,重新开上回滨江的公路。天色渐暗,田野在暮色里变成模糊的色块。 陈默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反复回放着今天的画面,于妈妈红肿的眼睛,于小雨房间里的毕业照,张海涛崩溃的哭诉,还有那条威胁短信。 小雨。薇薇。海涛。 三个名字,三条线,交织在一起,织成一张黑暗的网。 而在这张网的背后,还有更深的阴影,周文彬,那个大客户,还有那些发威胁短信的他们。 陈默感到一阵疲惫,不是身体上的,是精神上的。 他以为找到了源头,却发现那只是另一个迷宫的入口。 “老钱,”他轻声问,“我们还能查下去吗?” 老钱沉默了很久。 “不知道。”他最终说,“但如果我们现在停下,小雨和薇薇就白死了。” 车子在公路上飞驰,车灯切开越来越浓的夜色。 前方,滨江市的灯火在地平线上连成一片,像一片漂浮在黑暗海面上的星群。 陈默看着那片灯火,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他正在离开一个安静的小县城,回到那个繁华的大都市。 但也许,真正的黑暗,不在那个小县城里,而在那片灯火之中。 回到滨江市的第二天,老钱把陈默叫到古今斋二楼。 工作间的桌子上摊开了一张手绘的关系图,正中央是徐薇薇和于小雨的名字,周围辐射出无数线条,连接着四个水军,再往上延伸,是周文彬和那个神秘的大客户。 而在图的边缘,还有一个名字被圈了出来,刘子轩。 “这是谁?”陈默指着那个名字。 “张海涛提到的另一个自杀者,我昨晚查了,三个月前,滨江本地的一个游戏主播,因为被曝开挂骗钱,遭到全网围攻,最后在家开煤气自杀,死的时候二十三岁。” 又是二十三岁,陈默心里一沉。 “他的死也和那四个水军有关?” “不止。”老钱点了点刘子轩这个名字,“他的案子更典型,从被攻击到自杀,只用了两个星期。攻击烈度极高,手段升级极快,像是被人为加速的。” 陈默明白了老钱的意思:“有人故意要让他死?” “至少是故意要把他逼到绝境,而且刘子轩的死,可能是个转折点。” “什么转折点?” “水军团伙的升级。”老钱在图上画了一条线,连接“于小雨”“刘子轩”“徐薇薇”,“于小雨那个案子,他们用了三个月,手法还比较粗糙。刘子轩这里,时间缩短到两个星期,手段更系统。到了徐薇薇这里,”他顿了顿,“变成了测试和数据收集。” 陈默看着那条线,感到后背发凉。这不是随机作案,而是有计划的进化。 “我想去看看刘子轩的住处。” 老钱看了他一眼:“为什么?” “我想知道,”陈默斟酌着词句,“那些人是怎么一步步把一个活生生的人逼死的。而且既然刘子轩也是滨江的,说不定能查到更多本地线索。” 老钱沉默了一会儿,最终点点头:“好。但这次要更小心。刘子轩的案子已经结案了,警方定性为自杀。我们贸然去查,可能会引起注意。” “那我们以什么身份去?” “记者。”老钱从抽屉里拿出两张名片,“城市晚报特约记者,我让人做的假证,但糊弄一般人够了。就说我们在做一个关于网络时代心理健康的专题,想采访一下家属。” “今天下午去,刘子轩的父母还住在老房子里,应该能见到。” 第三十一章 刘子轩察觉到了 刘子轩家在滨江市的老城区,一片九十年代建的家属院。 楼和楼之间挨得很近,阳台对阳台,晾晒的衣服像万国旗一样飘着。院子里有几个老人在下棋,看见陌生人进来,都抬起头打量。 老钱问了路,找到三号楼二单元。爬上五楼,敲响502的门。 开门的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太,头发花白,眼神疲惫。 “你们是...” “阿姨您好,我们是城市晚报的记者。”老钱递上名片,“在做一期关于网络暴力的专题,听说您儿子的事,想和您聊聊,可以吗?” 老太太看了看名片,又看了看他们,眼神里闪过复杂的情绪,有警惕,有悲伤,还有一丝希望? “进来吧。”她最终还是侧身让开了门。 屋子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客厅的墙上挂着一张黑白遗像,一个很清秀的年轻男孩,戴着眼镜,笑得有些腼腆。遗像前放着水果和香炉,三炷香已经燃了一半。 “坐。”老太太指了指沙发,自己去倒茶。 陈默在沙发上坐下,目光扫过客厅。电视柜上摆着一排奖杯和证书,都是刘子轩读书时得的:数学竞赛一等奖,编程大赛冠军,优秀学生干部,看起来是个很优秀的孩子。 老太太端着茶过来,手有些抖。“我姓刘,你们叫我刘阿姨就行。子轩他走了三个月了。” 她的声音很平静,但陈默能听出底下压抑的颤抖。 “刘阿姨,节哀。”老钱接过茶,“我们能问问子轩走之前的情况吗?” 刘阿姨在对面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手指绞在一起。“那孩子从小就内向,不爱说话,就喜欢打游戏。后来在网上直播,我们也不懂,但看他开心,就由着他。谁知道...” 她停了停,深吸一口气:“大概半年前,他好像突然红了?粉丝多了,有人给他刷礼物,他还往家里寄过钱。我们挺高兴的,觉得孩子有出息了。” “后来呢?”陈默轻声问。 “后来...”刘阿姨的声音低下去,“就开始有人说他坏话。一开始是网上,说他是代打的,骗钱的。他不理,说清者自清。但那些人越来越过分,还还找到家里来了。” “找到家里?”老钱皱眉。 “嗯。”刘阿姨点点头,眼圈红了,“有人往门缝里塞恐吓信,说他是骗子,让他退网。还有一次,门口被人泼了红油漆,我们报了警,警察来了也没查出什么,说可能是极端粉丝干的。” 陈默和老钱对视一眼。这已经不是网络暴力,是线下骚扰了。 “子轩那时候情绪怎么样?” “很不好。”刘阿姨擦了擦眼角,“整天关在房间里,不说话,不吃饭。我们劝他,说别干了,换个工作。他说不行,他要证明自己没错。” 她抬起头,眼泪掉下来:“可是那些人根本不给他机会!他们在网上发他的照片,说他长得丑,说他声音难听,说他的一切都是假的,子轩他从小自尊心就强,哪里受得了这个。” 老太太哽咽得说不下去了。 陈默默默递过去一张纸巾。他想起徐薇薇房间墙壁上那些流动的恶意字迹,想起于小雨电脑里那些截图。同样的模式,同样的恶毒,只是换了不同的面孔。 “刘阿姨,”老钱等老太太情绪稍微平复,才继续问,“子轩有没有留下什么东西?比如他整理的,那些攻击他的人的资料?” 刘阿姨愣了一下,随即点头:“有个笔记本,警察拿去看过,后来还回来了,我去拿。” 她起身走进里屋,过了一会儿,拿着一个黑色封面的笔记本出来。 “就是这个。”她递给老钱,“子轩那段时间,整天写写画画的,我不懂电脑,他就写在纸上。” 老钱接过笔记本,翻开。 里面是刘子轩手写的记录,字迹很工整,但能看出书写时的用力,有些地方笔尖划破了纸页。内容是按时间顺序整理的,从他第一次被攻击到最后一次。 陈默凑过去看,最初的几页还比较克制,只是记录了一些恶评的内容和ID。但越往后,记录越详细,越系统。 刘子轩显然做了功课,他不仅记下了攻击内容,还分析了攻击模式,哪些ID总是同时出现,哪些话题会引发集中攻击,攻击的时间规律,甚至他画了一张简单的网络关系图,试图找出背后的操纵者。 而在最后几页,陈默看到了熟悉的ID。 四个名字,都用红笔圈了出来,旁边标注:“核心攻击者,疑似职业水军。” “他知道。”陈默低声说,“他知道自己是被有组织攻击的。” 老钱翻到最后一页,那里只有一句话,字迹潦草,像是在极度愤怒或绝望的状态下写的: “他们不是要真相,他们只要我死。” 下面还有一个手机号码,旁边打了个问号。 “这个号码...”老钱指着问刘阿姨。 刘阿姨看了一眼:“这个,子轩死前一天晚上,接了个电话,就是这个号码打来的。他接了之后,脸色特别难看,我问他是谁,他不说,就把自己关房间里了。第二天他就...” 她捂住脸,压抑地哭起来。 老钱把笔记本合上,轻轻放在茶几上。他的表情很凝重,陈默从没见过他这样。 “刘阿姨,这个号码,警察查过吗?” “查了。”刘阿姨擦了擦眼泪,“说是空号,注册信息是假的。” 又是空号,和威胁张海涛的那个号码一样。 “子轩的手机呢?” “警察拿走了,说是证据。”刘阿姨说,“后来还回来了,但我不敢看,就收起来了。” 老钱和陈默交换了一个眼神。 “刘阿姨,我们能看看子轩的房间吗?就看看,不碰东西。” 刘阿姨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点点头:“去吧。他房间我一直没动,保持着原样。” 她带他们去了最里面的房间。 推开门,一股灰尘和旧纸张的气味涌出来。 房间不大,一张床,一个书桌,一个衣柜。书桌上摆着一台台式电脑,屏幕黑着。墙上贴满了游戏海报和比赛奖状。床头柜上放着一个相框,里面是刘子轩和父母的合影——他笑得很开心,眼睛眯成一条缝。 但陈默注意到,房间里的气氛不对劲。 是一种感觉,像有什么东西沉甸甸地压在空气里,让呼吸都变得费力。 老钱显然也感觉到了,他走到房间中央,闭上眼睛站了几秒,然后睁开眼,看向陈默,点了点头。 这里有信息残留,而且浓度不低。 第三十二章 被威胁了 陈默走到书桌前。桌面上散落着一些草稿纸,上面写满了数学公式和代码片段,键盘上积了薄薄一层灰。他伸出手,指尖悬在键盘上方。 还没碰到,那种熟悉的引力就传来了。比徐薇薇房间里的弱一些,但更尖锐。像无数根细针,密密麻麻地扎过来。 他深吸一口气,定了定神,把手放下去。 冰凉的塑料触感,然后就是画面碎片。 不是连贯的场景,而是一个个片段。 深夜,屏幕的光映在脸上,手指飞快地敲击键盘,回复那些攻击的评论。 一次又一次刷新页面,看着那些恶意的言论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手机震动,看到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骗子,去死。” 门缝里塞进来的恐吓信,红色的字迹像血。 父母担忧的眼神,想说又不敢说的表情。 最后那个电话,听筒里传来的,经过处理的声音: “刘子轩,游戏结束了,你输了。” 然后是一声轻笑,冰冷带着嘲讽的轻笑。 画面切断。 陈默猛地抽回手,后背撞在墙上。他大口喘着气,额头上全是冷汗。 “怎么了?” “电话,”陈默声音发干,“那个电话,声音是处理过的,但语气和威胁张海涛的短信一模一样。” 老钱的脸色变了。 “是同一个人?” “不确定但很像。”陈默努力回忆那种感觉,“那种居高临下的,像在玩游戏一样的语气。” 房间里安静下来,刘阿姨站在门口,看着他们,眼神里充满了不解和担忧。 老钱走过去,低声对她说:“刘阿姨,谢谢您。我们可能需要借子轩的笔记本用一下,拍几张照片。可以吗?” 刘阿姨点点头:“你们能帮子轩讨个公道吗?” 老钱沉默了几秒,最终说:“我们尽力。” 离开刘家时,天色已经暗了。两人上车,老钱没有立刻发动,只是坐在驾驶座上,盯着窗外出神。 “三个案子。”他忽然开口,“于小雨,刘子轩,徐薇薇。时间跨度半年,攻击模式升级,最后变成测试和数据收集。而背后,都有那四个水军,都有周文彬,都有一个神秘的大客户。” 他转头看向陈默:“你觉得,那个大客户要的是什么?” 陈默想了想:“张海涛说是数据。” “什么数据?” “人的承受极限,看多少恶意能把一个人逼疯,什么样的攻击最有效,舆论的边界在哪里。” 他说着说着,声音越来越低。一个可怕的念头在脑子里成形。 “老钱,”他抬起头,“你说,会不会那个大客户,根本不在乎这些主播的死活?他要的只是实验数据?” 老钱的表情证实了他的猜测。 “而且,”老钱补充道,“从刘子轩的案子看,这个实验已经不满足于网络攻击了。他们开始线下骚扰,开始电话威胁,这是在测试,线上线下联动的效果。” “所以刘子轩”陈默感到一阵恶寒,“他是被选中的实验体?” “很可能是。”老钱发动车子,“于小雨可能也是,徐薇薇也是。只是徐薇薇这里,实验进入了新阶段,他们在测试信息素对情绪的影响,在测试笑容的肌肉记忆,在测试...” 他顿了顿,声音沉下去:“在测试集体意念残留的浓度和效果。” 陈默想起徐薇薇房间里那些流动的恶意字迹,想起那种被淹没的窒息感。如果那些不是自然形成的,而是人为催化的? “他们想制造那种东西?” “不知道。”老钱转动方向盘,车子驶出家属院,“但至少,他们在收集相关数据。而收集数据,通常是为了应用。” 车子汇入晚高峰的车流。滨江市的灯火在夜色中次第亮起,陈默看着这片繁华,只觉得心里发冷。 他原以为自己在追查几起网络暴力导致的悲剧。 但现在看来,他可能正在接近一个更庞大更黑暗的东西。 一个把人当成实验品,把恶意当成数据,把死亡当成成果的东西。 “接下来怎么办?”他问老钱。 老钱盯着前方的路,眼神在车灯的映照下忽明忽暗。 “两条路。第一,继续往下查,找到周文彬,找到那个大客户。但这条路很危险,我们可能已经引起他们的注意了。” “第二呢?” “第二,”老钱看了他一眼,“收手。把我们已经掌握的证据,水军的身份、刘子轩的笔记本、徐薇薇房间里的异常整理好,匿名交给警方,然后离这件事远远的。” 陈默沉默了。 他知道老钱说的是对的。他们只是两个普通人,一个是殡仪馆临时工,一个是古玩店老板。面对一个可能涉及多条人命,有组织有资金的黑暗势力,他们能做什么? 但... 他想起了于妈妈红肿的眼睛,想起了刘阿姨压抑的哭声,想起了徐薇薇最后那个凝固的笑容。 还有张海涛崩溃的脸,和他那句“我不想死”。 如果现在收手,那些人就白死了。而那个大客户,还会继续找下一个实验体,继续收集数据,继续制造死亡。 “我不想收手。”陈默最终说。 老钱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车子继续前行,穿过城市的灯火,驶向古玩街的方向。 陈默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夜景。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已经回不去了。 从那天雨夜在筒子楼里碰到老人手背开始,从他第一次共感到那些不属于自己的记忆开始,从他决定跟着老钱踏入这个世界开始. 他就已经走上了一条无法回头的路。 而现在,这条路正把他引向一个深不见底的黑暗。 但他必须走下去。 为了那些已经无法说话的人。 也为了那些可能成为下一个的人。 古今斋二楼的灯亮了一整夜,老钱和陈默把所有的线索铺开. 于小雨的U盘截图,刘子轩的手写笔记本,徐薇薇房间的照片,还有张海涛的证词录音,老钱在青林县时就悄悄录了音。一张张小纸条、一张张照片、一段段文字,像拼图碎片一样摊满了整张桌子。 第三十三章 幕后黑手? “现在需要找到连接点。”老钱的眼睛里有血丝,但精神高度集中,“这三个案子,除了那四个水军,还有什么共同之处?” 陈默一张张看过去。 于小雨,游戏主播,被造谣代打骗钱,攻击时长三个月,最后烧炭自杀。 刘子轩,游戏主播,被曝开挂骗钱,攻击时长两周,最后开煤气自杀。 徐薇薇,才艺主播,被攻击假清纯卖笑,攻击时长三个月,最后直播时猝死。 “都是主播,都是年轻人,都在网络上工作,都因为道德污点被攻击。” “道德污点是关键。”老钱用红笔在这三个词上画圈,“代打、开挂、卖笑,这些都是能引发道德审判的话题。网络暴民最喜欢这种话题,容易煽动情绪,容易形成围攻。” 他翻到刘子轩笔记本的某一页,指着上面的分析:“看这里,刘子轩自己都意识到了。他说他们不关心真相,只关心站队。一旦被贴上骗子卖笑这种标签,就再也撕不下来了。” 陈默点点头,他想起徐薇薇直播时那些弹幕,那些整齐划一的“你爸妈知道你在网上卖笑吗”。那句话的杀伤力不在于事实,而在于它制造了一个无法辩驳的污名。 “还有时间。”老钱继续说,“于小雨和刘子轩的死,间隔三个月。刘子轩和徐薇薇的死,也是间隔三个月。像是有计划地排期。” “你是说他们故意控制节奏?” “可能。”老钱在纸上画了一条时间线,“如果真的是实验,那就需要控制变量。不能同时进行太多案例,否则数据会互相干扰。也不能间隔太短,否则社会关注度还没降下去。” 陈默看着那条时间线,感到后背发凉。如果这是真的,那幕后的人不仅冷血,而且极其严谨。 “但还有一个问题。”老钱放下笔,“这三个受害者,分属不同领域:于小雨是游戏主播,刘子轩也是游戏主播但侧重技术解说,徐薇薇是才艺主播。为什么选择他们?随机?还是有某种筛选标准?” 陈默想起徐薇薇房间里那个失踪的相框,想起她直播时总是不自觉看向那个空荡荡的角落。 “也许和他们个人的弱点有关?”他试着分析,“于小雨家境不好,自尊心强。刘子轩内向,敏感。徐薇薇好像特别在意父母的看法。” 老钱眼睛一亮:“对。网络暴力要见效,必须击中要害。如果只是泛泛地骂,可能效果有限。但如果能精准攻击一个人最脆弱的地方...” 他翻到张海涛的证词录音记录:“张海涛说,周文彬会给他们资料包,里面有攻击对象的个人信息、家庭背景、性格特点。他们根据这些资料,定制攻击策略。” “所以幕后的人很了解这些受害者?” “至少做了功课,而且不是一般的功课。要挖出于小雨的家庭情况、刘子轩的性格弱点、徐薇薇对父母的执念,这需要资源,需要渠道,需要时间。” 两人沉默了。 窗外的天色开始发白。 又一个通宵。 “现在最关键的是周文彬。”老钱揉了揉太阳穴,“只要找到他,就能撬开这个链条。” “怎么找?张海涛说他可能在滨江,但具体在哪不知道。” 老钱想了想,忽然站起身,走到书架前,从最顶层抽出一个旧铁盒。打开,里面是一堆名片,各种颜色的,各种材质的,有些已经泛黄。 “这是我这些年攒下的人脉。”老钱一边翻找一边说,“三教九流,什么人都有。周文彬这种搞灰色产业的,肯定会和某些圈子有交集。” 他抽出一张深灰色的名片,上面印着诚信商务咨询公司,名字是吴天。 “这个人。”老钱把名片递给陈默,“专门做信息中介的。滨江地面上,但凡有点名气的灰产、黑产,他多少都知道点。” “他会告诉我们吗?” “看给多少钱。”老钱看了看时间,“现在还太早,等九点以后打电话。” 两人简单洗漱,吃了点东西。老钱泡了浓茶,陈默则嚼了两片清心片,他现在越来越依赖这东西来保持清醒。 老钱拨通了名片上的号码。 电话响了七八声才被接起,一个懒洋洋的男声:“喂?” “吴总,我老钱。”老钱的声音立刻换上了一副市侩圆滑的调子,“最近怎么样啊?” “哟,钱老板!”对方的声音热情起来,“什么风把您吹来了?又想淘什么宝贝?” “这次不是宝贝,是打听个人。”老钱开门见山,“周文彬,搞网络营销那个,听说过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老钱,您打听他有什么事?”吴天的声音谨慎了些。 “有点小纠纷,想找他聊聊。”老钱说得轻描淡写,“放心,不是找你麻烦。就是问个联系方式,或者常去的地方。” 吴天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压低声音:“钱老板,这个周文彬水有点深。我劝您,没什么大事的话,别沾他。” “哦?怎么说?” “这人看着是做网络营销的,但实际上,手底下养着一帮人,专门干脏活。之前有个小老板欠他钱,没过多久,网上就全是那老板的黑料,公司都黄了。”吴天顿了顿,“而且我听说他跟上面有点关系。” “上面?” “就是那种不方便说的关系。”吴天的声音更低了,“总之,这人不好惹。您要是真有纠纷,我建议忍一忍。” 老钱笑了笑:“多谢提醒。不过我还是想找他聊聊。这样,你给我个消息,老规矩。” 电话那头传来打火机的声音,吴天点了根烟:“行吧,我知道他有个相好的,在酒吧当驻唱,叫莉莉。周文彬每周三晚上都会去捧场,雷打不动。今天是周四,昨晚他应该去过。至于其他时间,他在滨江有好几处房子,具体住哪我不知道。” “够了,谢了吴总。改天请你喝茶。” 挂了电话,老钱的表情严肃起来。 第三十四章 被跟踪了 “享火酒吧,在城南,是个挺有名的场子。今天晚上,我们去看看。” “找那个莉莉?” “不,找周文彬。吴天说他每周三都去,但没说只去周三。也许他今晚也会去。就算不去,酒吧里应该有人认识他。” 陈默点点头。但他心里有个疑问:“老钱,吴天说周文彬水有点深,跟上面有关系是什么意思?” 老钱沉默了一会儿,才说:“可能是更隐秘的势力。搞这种灰产的人,没有靠山是活不长的。” “那我们?” “我们小心点。”老钱打断他,“只是去看看,不轻举妄动。如果情况不对,立刻撤。” 晚上九点,老钱和陈默到了酒吧。 酒吧在一栋老洋房里,外面看很低调,只挂着一个霓虹灯招牌,但走进去才发现别有洞天。两层楼,装修是复古的民国风,深色的木质家具,昏黄的壁灯,留声机里放着老上海的歌。舞台上,一个穿旗袍的女歌手正在唱《夜来香》,声音慵懒沙哑。 客人不算多,三三两两地坐在卡座里,低声交谈。空气里有烟味、酒味和香水味混杂的气息。 老钱和陈默在吧台找了两个位置坐下。酒保是个扎着小辫子的年轻男人,手法娴熟地调着酒。 “两位喝点什么?”酒保问。 “两杯啤酒。”老钱看似随意地加了一句,“听说你们这儿有个驻唱叫莉莉?唱得不错?” 酒保看了他一眼,笑了笑:“莉莉姐是挺受欢迎的,不过她今天休息。” “可惜了。”老钱递过去一张钞票当小费,“我是朋友介绍来的,说周总常来捧她的场?” 酒保接过钱,表情自然了些:“您说周老板啊?是,他常来。不过今晚还没到,可能晚点吧。” “他一般坐哪儿?” 酒保指了指二楼的一个角落卡座:“就那儿,靠窗的位置。周老板喜欢安静。” 老钱道了谢,端起啤酒喝了一口。陈默也跟着喝了一口,酒很苦,但冰凉的口感让他精神一振。 他们在吧台坐了半个多小时,观察着进出的人。客人来了又走,歌手换了一轮,但周文彬一直没出现。 就在陈默以为今晚要白等的时候,酒吧的门被推开了。 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走进来。个子不高,微胖,穿着深蓝色的 polo衫和休闲裤,手里拿着个黑色手包。看起来就像个普通的生意人,没什么特别。 但酒保立刻站直了:“周老板,您来了。” 周文彬点点头,没说话,径直走向二楼那个角落卡座。他走路的样子很稳,脚步很轻,像猫一样。 陈默的心脏跳得快了起来。这就是那个可能间接害死三个人的幕后黑手?看起来太普通了。 周文彬在卡座坐下,酒保很快送过去一杯威士忌。他独自坐着,偶尔看看手机,偶尔看看舞台上的表演,大部分时间只是静静地喝酒,像在等什么人。 “要上去吗?”陈默低声问。 老钱摇摇头:“再等等,看他约了谁。” 又过了二十分钟,酒吧的门再次被推开。 这次进来的是个女人,三十多岁,短发,穿着白色的衬衫和黑色西裤,拎着一个公文包。她看起来很干练,像个职场精英。她扫视了一圈,看到二楼的周文彬,便径直走了上去。 陈默注意到,这个女人走路的样子也很特别,腰背挺得很直,步伐均匀,像受过某种训练。 她在周文彬对面坐下,两人没有握手,只是点了点头。然后开始低声交谈。因为距离远,酒吧里又有音乐,完全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 但陈默看到,周文彬从手包里拿出一个平板电脑,递给那个女人。女人接过去,仔细看着屏幕,偶尔点点头,偶尔说几句话。 “那个女人不像普通人。” “嗯。”老钱的眼睛一直盯着二楼,“看她的坐姿,她的眼神,受过专业训练。” “嗯?” “比如,那个大客户派来的人。” 陈默的心跳更快了。如果这个女人真的是大客户的代表,那他们今晚的收获就太大了。 但接下来发生的事情,让两人都愣住了。 谈话进行了大概十分钟,女人把平板电脑还给周文彬,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个厚厚的信封,推了过去。周文彬接过,没有打开看,直接放进了手包。 然后,女人又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个小盒子,巴掌大,黑色的,看不出材质。她打开盒子,从里面取出一样东西。 即使在昏暗的光线下,陈默也认出了那样东西。 一个相框。 金属边框,玻璃面。因为距离远,看不清里面的照片,但那个尺寸,那个款式... “徐薇薇的相框。”陈默的声音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老钱的表情也变了,他死死盯着那个相框,眼神锐利得像刀。 二楼,周文彬接过相框,仔细看了看,然后点了点头,说了句什么。女人也点点头,起身,拎起公文包,转身下楼。 经过吧台时,她的目光不经意地扫过老钱和陈默。那一瞬间,陈默感觉那双眼睛像X光一样,把他们从头到脚扫了一遍。 但女人什么都没说,径直走出了酒吧。 周文彬还在二楼,他拿起那个相框,又看了看,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手帕,仔细擦拭相框的玻璃表面。动作很轻柔,像是在对待什么珍贵的东西。 擦完后,他把相框装进一个准备好的布袋里,拉上拉链。然后端起酒杯,把剩下的威士忌一饮而尽,起身下楼。 经过吧台时,他看了老钱和陈默一眼——那眼神很平静,没有任何情绪,就像看两个陌生人。 然后他推开酒吧的门,消失在夜色里。 老钱和陈默对视一眼,几乎同时起身。 “跟上。”老钱低声说。 两人快步走出酒吧。门外是一条安静的小街,路灯昏暗。他们看到周文彬的背影在前面不远处,正走向一辆黑色的轿车。 老钱拉着陈默躲到一辆车后面,看着周文彬上车,发动,驶离。 “记下车牌。” 陈默努力记下那串数字。但就在这时,他忽然感觉到一股视线。 不是来自周文彬的车,而是来自另一个方向。 他猛地转头。 第三十五章 真相 街对面,一辆白色的轿车静静地停在那里。车窗贴着深色的膜,看不清里面。 但陈默能感觉到,有人在看他们。 “老钱...” 老钱也看到了那辆车。他拉着陈默,快步走向自己的车:“先走。” 两人上车,老钱发动,迅速驶离这条街。后视镜里,那辆白色的车没有跟上来,只是静静地停在原地,像一个沉默的监视者。 车子开出两个街区,老钱才开口:“看到车牌了吗?” “没有,车窗太暗。那是谁?” “不知道。”老钱的声音很沉,“可能是周文彬的人,也可能是那个女人的同伙,或者是第三方。” 他看了一眼后视镜,确认没有被跟踪,才稍微放松了些。 “但至少我们确定了两件事。“第一,徐薇薇的相框在周文彬手里。第二,那个大客户派来的人,和周文彬有直接交易。” 陈默靠在椅背上,感到一阵疲惫和寒意。 他们离真相越来越近了。 但也离危险越来越近了。 那个相框,那个交易,那辆白色的车... 这一切都指向一个更庞大更精密的网络。 而他和老钱,刚刚触动了这张网的一根线。 不知道接下来,这张网会如何收紧。 车子在夜色中穿行,驶向古玩街的方向。 陈默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灯火,忽然想起了徐薇薇最后那个伸手去够相框的动作。 那个空荡荡的角落。 那个已经不存在的温暖影子,现在那个相框在周文彬手里,在一个可能害死了她的人手里。 陈默握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很疼。 回到古今斋时,已经快凌晨一点了。 二楼工作间的灯还亮着,桌上摊着的资料和之前一样多,但气氛完全不同了。老钱关上门,拉上窗帘,又检查了一遍窗户锁,才在桌前坐下。 “现在我们有三条线索。”他竖起三根手指,“第一,周文彬手里有徐薇薇的相框。第二,他和那个大客户有直接交易。第三,”他顿了顿,“我们可能已经被注意到了。” 陈默坐在对面,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的边缘:“那个白色车里的人...” “不管是谁,都说明我们的行动不隐蔽了。”老钱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笔记本,翻开新的一页,“所以接下来,我们必须加快速度,而且要更小心。” 他写下一个名字:江昕桐。 “我们需要她的帮助,江法医有专业知识,有官方身份,有些事她来做比我们方便。” “她会帮我们吗?”陈默想起解剖室里那个女人的眼神。 “试试看。”老钱看了看时间,“现在太晚了,明天一早我联系她。不过在这之前,我们得把思路理清楚,到底要怎么破解徐薇薇的执念?” 陈默想了想:“公开真相,完成被理解的执念。” “对。”老钱点头,“但具体怎么做?公开什么真相?怎么公开?”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 “我觉得...”陈默慢慢开口,“徐薇薇最想要的,可能不是惩罚那些人,而是被理解。” 他想起共感时感受到的那些情绪,被淹没的窒息感,对着屏幕强颜欢笑的疲惫,还有最后那个伸手去够相框的动作。 “她死了,脸上还带着笑。那个笑容不是幸福,是面具。但她到死都没能摘下面具。如果能让大家知道她真实的感受,知道那些笑容底下是什么,也许她的执念就能安息。” 老钱若有所思:“公开她的痛苦?但这可能会二次伤害她的家人。” “不是公开痛苦。”陈默摇头,“是公开真相。网络暴力的真相,那些整齐划一的攻击是怎么来的,背后是谁在操纵。让大家看到,她的死不是心理承受能力差,而是被有组织的恶意逼死的。” 老钱的眼睛亮了起来:“你是说,把周文彬和水军的勾当曝光?” “不止。还有那个大客户,还有信息素,还有相框失踪,所有这些碎片,拼成一个完整的故事。” “但证据呢?”老钱敲了敲桌子,“我们现在有的,是张海涛的证词录音,但那是偷录的,法律效力有限。于小雨和刘子轩的笔记,但那是他们自己整理的,没有第三方印证。徐薇薇房间里的异常,但那只有你能感觉到,别人看不到。” 他顿了顿:“我们没有实锤。没有能让周文彬认罪的铁证。” 陈默沉默了,确实,他们掌握的都是间接证据,或者根本不算证据的感觉。 “也许...”他忽然想到一个主意,“我们不需要法律意义上的证据。我们只需要让真相被人看见。” 老钱看着他:“什么意思?” “网络时代,真相不需要法庭认可。“只要有人相信,有人传播,就能形成舆论。如果所有人都知道周文彬是干什么的,知道那些水军是怎么运作的,哪怕没有法律制裁,他们也在这个圈子里混不下去了。” 老钱思考了一会儿,缓缓点头:“有道理。但问题是怎么让人相信?怎么让传播?” “江昕桐。她是法医,有公信力。如果她以专业角度分析徐薇薇的死因,指出那些疑点,哪怕不说超自然的部分,只说科学能解释的,也足以引起关注。” “然后我们再放出水军的线索?” “对。”陈默越说思路越清晰,“江昕桐发声,我们匿名放出周文彬和水军的证据。两相结合,舆论就会发酵。到时候,自然会有媒体跟进,有网友深挖。真相会自己浮出来。” 老钱盯着他看了很久,忽然笑了:“小子,你学得很快。” 陈默愣了一下,这才意识到自己刚才那番话,已经有了点老钱的风格。 “但这还不够。”老钱站起身,在房间里踱步,“要真正破解执念,还需要一个仪式感的东西。让徐薇薇,或者说,让她的信息残留,感觉到自己被理解了。” “怎么做?” 老钱停下脚步,看向窗外沉沉的夜色。 “在她的直播间旧址做点什么。不是传统意义上的仪式,是现代的方式。比如,放一场特别的直播。” “直播?” “对。”老钱转过身,眼睛里有种异样的光,“用她原来的账号,在她原来直播的时间,在她原来坐的位置,但内容完全不同。” 陈默隐约明白了:“内容是?” “是真相,她经历的一切,把她感受到的一切,用某种方式呈现出来。让所有曾经看过她直播的人,让所有曾经骂过她或者喜欢过她的人,都看到。” 这个想法太大胆了,陈默感到心脏在胸腔里重重地跳。 第三十六章 找江法医出手 “但这很危险,周文彬他们会发现的。” “所以要快。”老钱回到桌前,“计划,准备好,一次完成,然后立刻消失。” 他看了看日历:“明天是周五,周六晚上,是徐薇薇以前固定直播的时间。就定在那天。” “来得及吗?” “必须来得及。”老钱开始写计划,“明天上午,我去找江昕桐谈。下午,你和我去公寓做最后一次准备。晚上,我们和江昕桐碰头,敲定细节。周六白天,最后调试。晚上八点,准时开始。” 他写得很快,字迹潦草但条理清晰。 “但还有一个问题,徐薇薇的直播账号,应该被平台封存了,我们怎么登录?” 老钱停下笔,看着他,笑了。 “我有办法。” 第二天上午九点,老钱给江昕桐打了电话。通话很短,只说了十五分钟。挂断后,老钱的表情说不上是轻松还是凝重。 “她答应了,但有两个条件。” “什么条件?” “第一,她只负责科学分析部分,不参与任何可能违法的活动。第二,所有她提供的信息,必须确保不会泄露她的身份。” 陈默点点头:“这很合理。” “下午三点,她会来古今斋,现在,我们去公寓做最后准备。” 再次来到青年公寓1807房间,感觉已经完全不同了。陈默一进门,就感觉到房间里那股信息残留的浓度比上次更高了,也许是因为他们的频繁介入,也许是别的原因。 老钱这次带了一个更大的工具箱。他先从里面拿出几面小镜子,按照特定的方位摆在房间各处,床头、书桌、墙角、窗台。 “这是干什么?” “反射和分散。”老钱一边调整镜子的角度一边解释,“这里的集体意念太浓,待久了会影响神志。镜子可以反射一部分能量,降低直接冲击。” 接着,他又拿出几束干草,点燃后绕着房间缓慢走了一圈。干草燃烧的气味很奇怪,有点像艾草,又有点呛人。 “净化的老法子,虽然不如顾家的香好使,但临时用用还行。” 做完这些,房间里的气氛确实轻松了一些。那种沉甸甸的压迫感减弱了,空气里的寒意也消散了些。 老钱走到书桌前,打开笔记本电脑,这是徐薇薇的电脑,警方检查后还给了家属,王姑妈不敢要,老钱就暂时保管了。 电脑开机很慢,老钱耐心等着,等系统完全启动后,他插入一个U盘,开始操作。 陈默站在他身后看,屏幕上滚动着一行行代码,他看不懂,但能猜出老钱在破解什么。 “直播平台的账号系统。”老钱头也不回地说,“徐薇薇的账号被纪念模式封存了,不能直播,但还能登录。我在解除限制。” 几分钟后,屏幕上弹出一个提示:“限制已解除”。 老钱松了口气,擦了擦额头的汗:“好了。现在这个账号可以正常使用了。” 他退出破解程序,打开直播软件。徐薇薇的头像出现在屏幕上,那张笑着的照片。直播间名称还叫“薇薇的深夜小筑”,关注数停留在四万七千多,最后一次直播记录是七天前,时长两小时四十七分钟,然后突然中断。 那就是她死的时候。 陈默看着那个灰色的直播结束标志,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晚上八点,我们会用这个账号开播。”老钱关掉软件,“内容我已经想好了,不放画面,只放声音。” “声音?” “对。”老钱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小型录音设备,“我会提前录好一段音频,内容是徐薇薇的自述。” 陈默愣住了:“自述?可是她已经...” “不是真的让她说话,是用她日记里的片段,用她直播时说过的话,用我们了解到的她的经历,拼凑出一段独白。让听众感觉是她在说话,在讲述自己的故事。” 他顿了顿:“当然,会说明这是‘于真实事件的创作,不会冒充本人。” 陈默明白了。这是一种艺术化的表达,但背后的真实感会很强。 “音频里会包括哪些内容?” “她为什么做主播,她遇到的网络暴力,她的挣扎,她的孤独,还有最后那个时刻的感受。”老钱的声音很轻,“我会尽量还原,尽量让她被听见。” 房间里安静下来。 窗外的阳光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在灰尘漂浮的空气里切出一道金色的光柱。 陈默看着那道阳光,忽然想起徐薇薇最后看向的那个空荡荡的角落。 如果她还活着,如果她能说话,她会说什么? “老钱,你觉得她会希望我们这么做吗?” 老钱沉默了很久。 “不知道。”他最终说,“但我们能做的,只有这个了。让她被听见,让她被理解。然后希望她能安息。” 下午三点,江昕桐准时来到古今斋。 她今天没穿白大褂,换了件浅灰色的风衣,短发一丝不乱,看起来比在解剖室里多了点人情味,但眼神依旧锐利。 老钱请她上二楼,陈默已经泡好了茶。 “江法医,感谢您能来。”老钱开门见山,“情况您大概了解了,我们长话短说。” 他把计划简单说了一遍:周六晚上八点,用徐薇薇的账号直播一段音频,内容是她经历的还原。同时,江昕桐会在她的专业博客上发表一篇文章,从法医学角度分析徐薇薇死亡的疑点,信息素、笑容肌肉记忆、可能的心理因素。两相结合,引发舆论关注。 江昕桐听完,喝了口茶,表情平静:“文章我已经写好了。” 她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个文件夹,推给老钱:“你们看看。” 老钱接过,和陈默一起看。文章不长,大约两千字,通篇用的是专业术语,但条理清晰,逻辑严密。从尸检发现的信息素残留,到笑容肌肉记忆的不合理,再到网络暴力对心理的冲击可能引发的生理反应,每个观点都有科学依据,但组合在一起,指向了一个明确的结论:徐薇薇的死,很可能不是简单的猝死。 第三十七章 陈默开直播 “写得很好。”老钱放下文章,“但您确定要发表吗?这可能会给您带来麻烦。” 江昕桐推了推眼镜:“我是法医,我的职责是揭示真相。至于麻烦”她顿了顿,“我遇到过更麻烦的事。” 陈默想起老钱说过,江昕桐的妹妹幼年死于不明原因的幻觉。也许正是因为这样,她才对这类异常案件如此执着。 “文章什么时候发?” “周六晚上八点零五分。”江昕桐说,“比你们的直播晚五分钟。这样先有直播引发关注,再有专业分析跟进,效果会更好。” “好。”老钱点头,“那直播的内容...” “我不过问。”江昕桐站起身,“那是你们的事,我只负责我专业范围内的部分。” 她走到门口,又停下脚步,回头看向陈默:“那天在解剖室,我问你有没有闻到特别的气味,你说像杏仁。” 陈默点点头。 “那不是氰化物,但我后来查了资料,有一种罕见的神经毒素,在高温分解时也会产生类似杏仁的气味。那种毒素可以诱发强烈的恐惧和幻觉。” 她顿了顿:“徐薇薇的血液样本里没有检测到,但如果是微量局部的接触,可能不会进入血液循环。只是猜测,没有证据。” 说完,她推门离开。 房间里再次安静下来。 陈默看着老钱:“神经毒素?诱发恐惧和幻觉?” 老钱的脸色很凝重:“如果这是真的,那徐薇薇死前看到感受到的,可能比我们想象的更可怕。”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但我们现在能做的,只有把已知的部分呈现出来。至于更深的东西等这件事结束后,再慢慢查。” 陈默也站起来:“我现在去录音频。” 老钱转头看他:“你录?” “嗯。”陈默点头,“我感受过她的情绪,我能尽量还原。” 老钱看了他一会儿,最终点头:“好。但记住,别陷进去,你是转述者,不是她。” 陈默点点头,拿起录音设备,走进了里间。 关上门,房间里很安静。他在桌前坐下,打开设备,按下录音键。 然后,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开始说话。 他的声音很轻,很缓。 像在讲述一个别人的故事,又像在回忆自己的过往。 他说她的梦想,她的坚持,她的孤独。 他说那些恶意的弹幕,那些整齐划一的攻击,那些被淹没的感觉。 他说那个空荡荡的角落,那个已经不在的相框。 他说最后那一刻,伸出手,却什么也没抓到的无助。 他说:“太吵了。” 录音结束。 陈默睁开眼,发现自己的脸颊湿了。 他擦掉眼泪,看着手里的录音设备。小小的黑色方块,里面装着一个人的一生,或者说一部分人生。 足够了。 能被听见,就够了。 周六晚上七点五十分。 陈默和老钱已经在青年公寓1807房间里。电脑开着,直播软件已经登录,画面是黑色的,只有一行白色小字:“薇薇的深夜小筑特别纪念直播”。 音频文件已经导入,设定为八点整自动播放。 镜子还摆在房间各处,干草燃烧后的灰烬已经清理干净。但那股沉甸甸的信息残留依然存在,像一层看不见的雾,弥漫在空气里。 陈默坐在书桌前,看着屏幕上的倒计时:九分钟。 “紧张吗?” “嗯。”陈默老实承认。 “我也紧张。”老钱笑了笑,“但这是对的,不管结果如何,我们做了该做的事。” 七点五十五分。 陈默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是江昕桐发来的短信:“文章已定时发布,八点零五分。” 他回了一个“收到”。 七点五十八分。 老钱最后检查了一遍设备,确认一切正常。 七点五十九分。 陈默闭上眼睛,在心里默默地说:徐薇薇,如果你能听见,希望你能被理解。 八点整。 直播开始。 黑色的画面没有变化,但音频开始播放。 陈默的声音从音箱里传出来,在安静的房间里回荡。轻缓,平静,带着一种克制的悲伤。 起初,直播间里没有人。关注这个账号的大多是徐薇薇以前的粉丝,他们已经很久没看到这个账号活动了,可能根本不知道今晚有直播。 但渐渐地,有人进来了。 弹幕开始出现: “??薇薇的账号怎么开播了?” “这是谁的声音?” “好难过...” “是薇薇的故事吗?” “我哭了...” 人越来越多,一百,五百...在线人数在十分钟内突破了两千。 音频还在继续,讲述着那些不为人知的细节,那些被笑容掩盖的痛苦,那些被恶意淹没的呼喊。 弹幕开始变得密集: “我当初骂过她,我现在好后悔...” “那些水军不得好死!” “网络暴力真的能杀人...” “对不起,薇薇...” 有人在道歉,有人在愤怒,有人在悲伤。 陈默看着那些弹幕,感到胸口发闷。他知道,这些情绪里,有些是真实的愧疚,有些可能只是一时的感动。但至少在这一刻,这些人听到了,理解了。 八点零五分。 江昕桐的文章准时发布。 很快,直播间的弹幕里开始有人转发文章链接: “快去看!法医的分析文章!” “信息素?笑容肌肉记忆?” “这根本不是猝死,这是谋杀!” 舆论开始发酵。 八点十分,在线人数突破五千。 八点十五分,有人开始@网络大V,有人开始转发到其他平台。 八点二十分,“徐薇薇真相”这个词条冲上了本地热搜榜。 而就在这时,陈默忽然感觉到房间里的气氛变了。 那股沉甸甸的信息残留,正在消散。 不是突然消失,而是像晨雾遇到阳光一样,缓缓的温柔的散去。 压迫感减轻了,寒意退去了。连空气都好像变得轻盈了一些。 陈默看向那个空荡荡的角落。 那里什么都没有。但恍惚间,他仿佛看到了一个模糊的影子,一个女孩的背影,正慢慢地、慢慢地转过身,对他点了点头。 然后消失了。 老钱也感觉到了。他走到陈默身边,低声说:“她听到了。” 直播还在继续。音频已经播放到尾声。最后一段话: “她走了,脸上还带着笑。但那个笑容,终于可以卸下了。希望在那个没有恶意、没有喧嚣的地方,她能真正的轻松的笑一次。” 音频结束。 黑色的画面上,只有一行白色的字:“愿所有负重前行的灵魂,都能被温柔以待。” 直播结束。 在线人数定格在八千七百四十三人。 陈默关掉电脑,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结束了。 但好像又没完全结束。 第三十八章 结束了 徐薇薇遗体脸上的笑容,是在火化前两小时彻底消失的。 王姑妈打来电话时,声音还在发抖,但不是悲伤的颤抖,而是一种如释重负的颤抖。她说殡仪馆的整容师也解释不了,只说一夜间肌肉状态发生了自然变化,现在面容平静安详,像睡着了。 “我看了,是真的。”王姑妈在电话里反复说,“薇薇她终于不笑了。” 老钱挂了电话,坐在古今斋二楼的椅子上,沉默了很久。窗外的阳光照进来,在他脸上切出明暗的分界线。陈默坐在对面,看着老钱脸上那种复杂的神情,像是欣慰,像是疲惫,又像是某种更深的东西。 “成了。”老钱最终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她的执念散了。” 陈默点点头。他想问为什么,想弄清楚其中的原理,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有些事,也许不需要完全明白。 下午两点,两人去了殡仪馆。 徐薇薇的告别仪式安排在最小的三号厅。来的人不多,除了王姑妈和几个远房亲戚,就是几个徐薇薇生前的朋友,都是女孩,哭得眼睛红肿。还有两个自称是老粉的年轻人,站在最后排,低着头不说话。 遗体躺在鲜花丛中,穿着王姑妈选的一套白色连衣裙,不是寿衣,是徐薇薇自己买的,吊牌都还没剪。她的面容确实变了。不是化妆师调整的,是那种从内而外的松弛。嘴角微微下垂,眉毛舒展,眼窝的阴影也淡了些。看起来就是一个普通的睡着了的年轻女孩,没有诡异,没有扭曲,只有平静。 陈默站在门口,没有进去。他感觉不到房间里有什么异常,没有那种沉甸甸的信息残留,没有寒意,什么都没有。像一间普通的告别室,只有活人的悲伤,没有死人的执念。 王姑妈看到他,走过来,眼睛还是红的,但脸上有了点血色。“钱老板,小陈师傅,谢谢你们。” 老钱摆摆手:“应该的。薇薇她可以安心走了。” 仪式很简单,主持人念了悼词,亲戚朋友轮流鞠躬,王姑妈最后趴在玻璃棺上哭了一会儿,被旁人扶起来。然后遗体被推走,送去火化间。 陈默看着那个被白布覆盖的推车缓缓离开。走廊很长,推车的轮子在地面发出均匀的摩擦声,像某种单调的送别曲。走到尽头时,负责推车的工作人员按了电梯按钮,电梯门打开,推车进去,门关上。 一切都结束了。 王姑妈过来结算费用。老钱报了个数,比市场价低了两成。“剩下的算我们一点心意。” 王姑妈又要哭,被老钱劝住了。她离开时,把一个厚厚的信封塞给陈默:“这个你们拿着。薇薇的事,多亏你们了。” 陈默想推辞,老钱对他摇了摇头。他只好收下。 信封很沉。 回到古今斋,已经是傍晚。 老钱泡了壶新茶,两人坐在二楼工作间,谁都没说话。窗外的古玩街渐渐安静下来,摊贩开始收摊,游客散去,只有几个老街坊坐在门口摇着蒲扇聊天。 “看看多少。” 陈默打开信封。里面是现金,厚厚一沓。他数了数,八千块。 比预想的多。 “王姐把直播打赏的钱也放进去了。”老钱喝了口茶,“昨晚那场直播,有人刷礼物,平台扣掉分成,剩下的她一分没留,全在这儿了。” 陈默看着那沓钱。粉红色的钞票,崭新的,还带着银行封条的压痕。八千块,相当于他在殡仪馆干四个月的工资。 但他心里没有太多喜悦。这些钱,是用一条命换来的,或者说是用帮助一条生命安息换来的。这个认知让这笔钱变得沉重。 “规矩是三七,你三我七。但这趟活儿特殊,你出力多,咱们五五开。” 他从自己那份里数出四千,推给陈默。 陈默没接:“不用,按规矩来就行。” “让你拿着就拿着。”老钱不由分说地把钱塞进他手里,“这行有这行的规矩,但也有例外。你这次做得很好,值这个价。” 陈默看着手里的两沓钱王姑妈给的八千,老钱给的四千,一共一万二。他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多现金。 “接下来有什么打算?”老钱语气很随意,但眼神很认真。 陈默知道他在问什么。是在问:你还干不干这行? 他把钱放在桌上,坐直身体:“我想继续跟你干。” 老钱看着他没说话,等着下文。 “我知道这行不简单。”陈默斟酌着词句,“徐薇薇这个案子,我看到了很多东西。网络暴力,水军,信息素,还有那个什么大客户,这些都不是偶然。如果我不继续,还会有下一个徐薇薇,下一个于小雨,下一个刘子轩。” 他顿了顿:“而且我好像天生就该干这个。我能感觉到那些东西,能帮上忙。” 老钱沉默地听着,手指在茶杯边缘慢慢摩挲。等陈默说完,他才开口:“你想好了?这行不是摆摊卖货,不是上班打卡。你可能会看到更多像徐薇薇这样的惨事,可能会接触到更黑暗的东西,可能会遇到危险。” “我想好了。”陈默点头。 “那好。”老钱放下茶杯,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小木盒,打开。里面是一块深棕色的木牌,半个巴掌大小,边缘磨得光滑,正面刻着一个篆体的“阴”字,背面是空白的。 “这是背阴令。”老钱把木牌递给陈默,“不是什么正式的东西,就是个信物。有这个,行里人就知道你是干这行的。” 陈默接过木牌。木头很沉,纹理细密,摸上去温润。背阴令三个字刻得很深,笔画古朴。 “从今天起,你就算正式入行了。”老钱说,“我是你引路人,你是背阴人。规矩我慢慢教你,但有几条现在就要记住。” 他竖起三根手指:“第一,不背无主之怨。没有苦主请托,没有明确执念,不要主动招惹。” “第二,不背血亲之债。父子相残、夫妻反目这种家庭恩怨,能不碰就不碰,太脏太乱。” “第三,不背天道之罚。有些人该死,有些债该还,那是天理循环,别去干涉。” 陈默认真记下:“记住了。” “这只是大的原则,具体做事还有很多讲究。”老钱重新倒了茶,“不过那些可以慢慢学。现在,我们先说说眼前的事。” 第三十九章 新活儿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渐渐暗下来的天色:“徐薇薇的案子了了,但事情没完。周文彬还在,那个大客户还在,那四个水军也还在。昨晚的直播和江法医的文章虽然引起了关注,但最多让他们收敛一阵,伤不到根本。” 陈默也站起来:“那我们接下来?” “两条路。”老钱转过身,“第一,继续追查,把周文彬和那个大客户挖出来。但这很危险,我们可能会惹上大麻烦。” “第二呢?” “第二,接新活儿。”老钱走回桌前,“滨江市这么大,每天都有带着执念离开的人。他们的家人朋友,会通过各种渠道找到我们这样的专业人士。我们接活儿,办事拿钱,过安稳日子。” 他看着陈默:“你选哪条?” 陈默几乎没有犹豫:“我想继续查。” 老钱笑了,笑容里有欣慰,也有一丝忧虑:“我就知道你会这么选。但这事急不得。周文彬现在肯定警觉了,那个大客户更不用说。我们需要时间,需要更多信息。”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夹:“正好,有个新活儿找上门了。不大不小,正好用来练手。你跟我一起处理,顺便学学这行的门道。” 他看了看时间:“不早了,回去吧。明天上午九点,在这儿集合。” 陈默转身,推门出去。 古玩街已经彻底安静了,石板路在路灯下泛着湿润的光,几个晚归的行人匆匆走过。远处传来隐约的电视声和炒菜声,是普通人家的烟火气。 陈默走在街上,手插在口袋里,摸着那块温热的木牌。 “背阴人”。 三个字,像烙印一样刻在木头上,也刻进了他的生命里。 他知道,从今天起,他的人生彻底改变了。 不再是那个为了两百块冒雨背尸的殡仪馆临时工。 而是背负着逝者执念、行走在阴阳边缘的背阴人。 这条路会很难,很危险。 但他会走下去。 为了那些无法安息的灵魂。 也为了那个失踪了十年,可能还在某个地方等待的爷爷。 夜色渐深。 陈默的身影融入黑暗,走向出租屋的方向。 而他不知道的是,在古玩街的另一头,那辆白色的轿车依然静静地停着。 车窗降下一半,里面的人看着他离去的背影,拿起手机,低声说了句什么。 然后车子发动,悄无声息地驶离。 像从未出现过。 古今斋二楼的窗户开着,陈默坐在桌边,手里捏着老钱刚给他的那个文件夹,纸张很薄,上面只有寥寥几行字: 委托方:赵女士(母亲) 事由:儿子亮亮(7岁)三个月前在滨江公园人工湖溺水身亡,遗体已火化。但家中仍不时出现异常:玩具小火车深夜自动开动,儿童房有湿脚印,母亲夜夜梦到孩子说找不到小帆船。 诉求:找到小帆船,让孩子安息。 地址:滨江区明德苑小区12栋302 联系人:赵女士 138xxxxxxx 陈默抬起头:“这个小帆船是什么?” “应该是孩子的玩具。”老钱端着茶杯,坐在他对面,“七岁的男孩,喜欢小帆船很正常。可能溺水的时候弄丢了,成了执念。” “所以我们要去找玩具?”陈默觉得这活儿听起来有点太简单了。 “别小看。”老钱喝了口茶,“孩子的执念最纯粹,也最执着。而且七岁,正是半懂不懂的年纪,对死亡没有清晰概念。他可能不知道自己死了,只是觉得找不到玩具了,很难过。” 他放下茶杯:“这种案子不复杂,但很考验耐心。孩子的心智单纯,信息残留也单纯,不像徐薇薇案子那么混乱,正好给你练手。” 陈默点点头,继续看资料。下面还有几行补充: 现场情况:人工湖已打捞多次,无果。公园管理处认为小帆船可能被水冲走或被人捡走。 家属状态:母亲精神濒临崩溃,父亲长期出差,委托全由母亲处理。 特别提醒:孩子溺水时间为傍晚六点,秋季天黑得早,气温较低。建议选择相似时间前往公园调查。 “今天下午去?” “嗯。”老钱看了看墙上的钟,现在是上午十点,“先给赵女士打个电话,约下午四点在她家见面。我们听听具体情况,然后去公园。” 陈默拨通了号码。响了好几声才被接起,一个很疲惫的女声:“喂?” “请问是赵女士吗?我们是古今斋的,钱老板介绍...” “你们终于打来了!”女人的声音立刻激动起来,“什么时候能来?今天可以吗?我真的受不了了...” “我们今天下午四点左右到您家,方便吗?” “方便方便!什么时候都方便!”赵女士语速很快,“地址你们有吗?需要我接吗?” “不用,我们自己过去。下午见。” 挂了电话,陈默看向老钱:“她听起来状态很差。” “丧子之痛,加上持续的精神折磨。”老钱起身,“走吧,先去吃午饭。下午有的忙。” 明德苑是个老小区,九十年代建的,外墙的瓷砖已经发黄脱落。12栋在最里面,挨着一个很小的儿童游乐场,滑梯和秋千都锈迹斑斑。 302的门上贴着一张褪色的福字。陈默敲门,几秒钟后,门开了。 赵女士看起来比声音更憔悴,四十岁上下,头发枯黄,眼窝深陷,穿着一件宽大的家居服,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的手腕细得吓人。她看到老钱和陈默,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暗下去。 “请进,请进。”她侧身让开。 屋子不大,两室一厅,收拾得很整洁,但空气里有股挥之不去的沉闷感。客厅的墙上挂着一张全家福,年轻的父母抱着一个胖乎乎的男孩,三个人都笑得很开心。照片上的赵女士和眼前判若两人。 “坐,我给你们倒水。”赵女士说着就要往厨房走。 “不用麻烦,赵姐。”老钱摆摆手,“我们先说说情况。” 三人在沙发上坐下。赵女士的双手紧紧攥在一起,指节发白。 “亮亮他是三个月前出的事。”她开口,声音很轻,“那天是周五,他放学早,说想去公园玩。我那天头疼,就没陪着,让他自己去,说好六点半回家吃饭...” 她的眼眶红了,但没哭,像是眼泪已经流干了。 “六点四十他还没回来,我打电话,没人接。去公园找,就看到湖边围了一圈人,警察也在。他们说有个孩子溺水了,捞上来的时候已经没气了。” 赵女士低下头,肩膀微微颤抖:“是我不好...我不该让他一个人去...他才七岁...” 第四十章 小帆船 陈默不知道该说什么,他见过太多死亡,但每次面对家属的悲痛,还是觉得语言苍白。 老钱等了一会儿,等赵女士情绪稍微平复,才问:“亮亮溺水的时候,带着小帆船?” “嗯。”赵女士点头,擦了下眼睛,“是个塑料玩具,蓝白色的,这么大。”她比划了一个巴掌大小,“他特别喜欢,去哪儿都带着。那天去公园,就是要去湖边放船。” “后来打捞的时候,没找到?” “没有。”赵女士摇头,“警察和公园的人都捞了好几遍,只找到了他的书包、鞋子,还有一只袜子,小帆船像消失了一样。” 她抬起头,眼神里有种执拗的光:“但我相信它还在!亮亮他一定在找,这些天,我每天晚上都梦到他,浑身湿漉漉的,站在我床边,说妈妈,我的小帆船不见了,然后家里就出怪事。” “具体是哪些怪事?” “最开始是玩具小火车。”赵女士指了指客厅角落的一个玩具箱,“亮亮的玩具我都收在那里,没动过。但有一天半夜,我听到呜呜的声音,起来一看,那个小火车自己在轨道上开,开了整整一圈才停下。”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还有脚印,儿童房的地板上,有时候会出现小小的湿脚印,从门口走到床边,又走回去。我明明擦掉了,第二天又有。” “您先生看到了吗?” “他...”赵女士苦笑,“他上个月就搬去公司宿舍住了。说受不了家里的气氛,说我疯了。”她的声音哽咽了一下,“可能我真的是疯了。” 老钱摇摇头:“您没疯,赵姐。孩子有执念,就会留下痕迹。这不奇怪。” “那你们能帮亮亮吗?”赵女士抓住老钱的胳膊,手指用力,“只要能让他安息,花多少钱我都愿意!我不想他...不想他一直这么...” “我们尽力。”老钱拍拍她的手,“现在,我们能看看亮亮的房间吗?” “可以,这边。” 儿童房不大,布置得很温馨。蓝色的小床,印着卡通汽车的床单,书桌上摆着几本图画书,墙上贴着拼音表和乘法口诀。窗台上放着几个毛绒玩具,都摆得很整齐。 但陈默一进房间,就感觉到了。 不是徐薇薇房间里那种沉重混乱的信息残留。而是一种更轻的存在感。像一层薄薄的雾,弥漫在空气里,带着水汽的清凉,和一种孩子身上特有的干净的甜味。 他走到床边,手指轻轻拂过床单。棉布的触感很柔软,但底下似乎还残留着一点温度?不是真的温度,是某种曾经有人在这里睡过的感觉。 “就是这里。”赵女士指着床边的地板,“湿脚印就出现在这儿。” 陈默蹲下身,仔细看地板。木地板擦得很干净,但在他眼中,那里确实有淡淡的痕迹,不是水渍,是某种信息的印记。小小的孩子的脚印。 他伸出手,悬在脚印上方。 闭上眼睛。 呼吸放缓。 然后就是画面碎片。 很淡,像隔着一层毛玻璃看水下的景象: 一双小脚,光着,湿漉漉的,踩在木地板上。一步,两步。很慢,很轻。 视角很低,是孩子的身高。视线前方是床,蓝色的床单,印着小汽车。 一个声音,稚嫩的,带着哭腔:“妈妈,我的船呢...” 画面断了。 陈默睁开眼,站起来。老钱看着他,用眼神询问。 “他在找东西。”陈默低声说,“很难过。” 赵女士听到这话,眼泪终于掉下来:“我就知道...我就知道...” 老钱安抚了她几句,然后说:“赵姐,我们现在去公园看看。您在家等着,有消息我们通知您。” “我跟你们一起去!”赵女士立刻说。 “您还是在家比较好。”老钱语气温和但坚定,“公园那边可能有亮亮的信息残留,您去了,情绪波动太大,对我们调查不利。” 赵女士犹豫了一下,最终点点头:“那你们一定要找到,求你们了。” 滨江公园的人工湖不大,是个葫芦形状,最宽的地方也就五六十米。湖边有木栈道,有长椅,还有几个钓鱼台。深秋时节,树叶黄了,风一吹就簌簌地落,在湖面上铺了薄薄一层。 老钱和陈默沿着湖边走,时间是下午四点半,天色开始暗了,气温也降了下来。湖边的长椅上坐着几个老人,裹着厚衣服,静静地看湖。远处有孩子在玩滑板,笑声传过来,显得格外清脆。 “就是这里。”老钱停在一个位置,那里有一小块空地,岸边有几级石阶伸进水里,“赵女士说,亮亮就是在这儿落水的。当时有人在对面钓鱼,看到孩子在水里扑腾,赶紧喊人,但等救上来已经晚了。” 陈默蹲在石阶上,看着水面。湖水很清,能看到底下游动的小鱼和水草。风拂过,水面荡起涟漪,把落叶推开又聚拢。 他伸出手,指尖悬在水面上方。 闭上眼睛。 呼吸。 哗啦。 不是现实中湖面的声音,是直接灌进脑子里的水声。 视线很矮,贴着水面。能看见自己的手,小小的,孩子的,在水里乱抓。能看见蓝色的塑料帆船,就在前面不远的地方,在水波里一沉一浮。 水很冷,灌进鼻子,灌进嘴巴,呛得喘不过气。想喊妈妈,但发不出声音。 帆船越来越远。 水越来越深。 眼前黑了。 陈默猛地抽回手,身体晃了一下,差点栽进水里。老钱及时扶住他。 “没事吧?” 陈默摇摇头,脸色有点白。溺水的感觉太真实了,那种冰冷,那种窒息,那种无助。 “看到了?” “嗯。”陈默喘了口气,“他在追小帆船。船在前面漂,他去够,够不着,就掉进去了。” 老钱点点头,环视湖面:“船应该还在水里。但为什么打捞不到?” 陈默也看向湖面。湖水不深,最深处也就两三米。打捞队不可能漏掉一个巴掌大的塑料玩具。 除非... “是不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他猜测,“水草?石头缝?” “有可能。”老钱从随身带的包里拿出一个小巧的折叠鱼竿,不是真的鱼竿,竿头绑着个小小的像指南针一样的仪器。 第四十一章 水下的声音 “这是什么?” “简易磁场探测器。”老钱把竿子伸进水里,慢慢移动,“强烈的执念会改变局部磁场。如果那艘船还在附近,应该能探测到异常。” 他沿着岸边慢慢走,竿头在水面上方缓缓扫过。陈默跟在后面,眼睛盯着那个小仪器。一开始,指针稳稳地指向北方。但当老钱走到某个位置时,指针忽然剧烈地晃动起来。 “这里。”老钱停下。 那是湖心偏东的位置,离岸边大概七八米。水面看起来和其他地方没什么不同。 “船在水底?” “应该是。”老钱收起鱼竿,“但这么近,打捞队不该漏掉。” 他想了想,从包里又拿出一个东西,一个透明的玻璃瓶,里面装着淡黄色的液体。 “这是?” “显影水,顾家的配方,能让信息残留暂时显形。虽然持续时间很短,但够用了。” 他打开瓶盖,把液体倒进湖里。淡黄色的液体在水面扩散,很快消失不见。 几秒钟后,异象出现了。 在刚才探测到磁场异常的位置,水面下,隐隐约约浮现出一个淡淡的发着微光的轮廓。 正是赵女士描述的蓝白色小帆船的形状。 但奇怪的是,船的位置在移动。 不是随波逐流,而是有规律地、缓慢地,绕着一个小圈子打转。像被什么东西牵着,在水底画圆。 “看到了吗?”老钱低声说。 陈默点头,感到后背发凉。这不对劲。一个塑料玩具,没有动力,不可能这样规律地移动。 “水下有东西,可能是暗流,可能是别的东西。” 他看了看天色,太阳已经快落山了,湖边的光线迅速暗下去。 “今天来不及了。”老钱收起东西,“明天白天,我们带装备来,下水看看。” 两人离开湖边。 第二天上午九点,老钱和陈默回到滨江公园,带着昨晚准备的装备,两套简易的潜水服、防水手电、一根十米长的安全绳,还有一个网兜。天气很好,阳光透过稀疏的云层照在湖面上,波光粼粼。但两人都知道,这片看起来平静的水域底下,藏着一些不那么平静的东西。 “从昨晚探测到的位置下去。”老钱指了指湖心偏东的区域,“我下水,你在岸上拉绳子。如果五分钟我没上来,或者绳子剧烈晃动,你就拉我上来。” 陈默点点头,把安全绳的一端系在老钱腰上,另一端绕在自己手腕上。绳子上每隔一米就有个标记,可以判断深度。 老钱穿上潜水服,不是专业的,更像是加厚的橡胶雨衣,但勉强能防水。他戴上护目镜,咬住呼吸管,对陈默比了个手势,慢慢走进水里。 湖水很凉,即使隔着橡胶也能感觉到寒意。老钱深吸一口气,沉了下去。 陈默站在岸边,紧紧盯着绳子。绳子上的标记一点一点消失在水里,一米、两米、三米,到五米左右时停住了,老钱应该到底了。 时间过得很慢,陈默盯着水面,那里只有细微的涟漪,看不到水下发生了什么。 三分钟过去了。 四分钟。 绳子忽然动了一下,不是晃动,是轻微的抖动。这是老钱约定的信号,一切正常,正在探查。 陈默稍微松了口气,但眼睛还是一眨不眨地盯着水面。 又过了一分钟,绳子开始往回移动,老钱上来了。 哗啦一声,老钱冒出水面,摘下呼吸管,大口喘气。陈默赶紧把他拉上岸。 “怎么样?” 老钱抹了把脸上的水,表情很奇怪:“找到了,但不对。” “什么意思?” “小帆船确实在水底,但...”老钱顿了顿,“它被水草缠住了,缠得很紧。按理说应该固定在那儿,但我看到它的时候,它在动——不是水流带动的那种动,而是自己在转。” 陈默想起昨晚看到的那个发光的轮廓,也是这样规律地打转。 “水草下面还有什么?” 老钱的表情更凝重了:“不止一艘船。” 陈默愣住了。 “水草下面,缠着好几样东西。”老钱坐下来,脱掉潜水服,“小帆船、一个塑料小鸭子、一个红色的皮球,还有一个生锈的拨浪鼓。都缠在一起,随着水草轻轻晃动。” “这些都是玩具?” “应该都是溺水孩子的玩具。”老钱看着湖面,“这片水域,可能不止亮亮一个孩子出过事。” 陈默感到后背一阵发凉,他想起昨天在亮亮房间里共感到的那些画面,小小的湿脚印,稚嫩的哭声,但如果不止一个孩子... “我下去看看。” 老钱看了他一眼:“你确定?水下的信息残留可能更强烈。” “确定。”陈默开始穿另一套潜水服,“如果真有多个孩子的执念,我需要亲身体验一下,才能知道怎么处理。” 老钱没再劝阻,只是帮他把安全绳系好,又检查了一遍装备:“记住,别在水下待太久。感觉到不对劲就上来。” 陈默点点头,咬住呼吸管,走进水里。 湖水比想象中更冷,刚下去的时候,一股寒意瞬间包裹全身,他打了个哆嗦。睁开眼睛,透过护目镜,能看到浑浊的水色和漂浮的细小颗粒。阳光透过水面照下来,变成一道道光柱,在水里晃动。 他按照老钱指的方向游过去。大概游了七八米,深度五米左右,就看到了老钱说的那片水草。 那是很大的一丛,墨绿色的,在水底随着水流缓缓摇曳。水草中间,果然缠着几样东西,蓝白色的小帆船、黄色的塑料鸭子、褪色的红皮球,还有一个几乎完全锈蚀的拨浪鼓。它们被水草缠绕着,却以一种不自然的、同步的节奏微微转动,像被一根看不见的线牵引着。 陈默游近些,伸出手,想去碰那艘小帆船。 指尖离塑料表面还有十几厘米时,他停住了。 感觉已经传来了。 不是单一的,而是多层的。 像有好几个声音同时在耳边低语,有几个画面同时在眼前闪回。它们混杂在一起,但又各有各的质地: 第一个声音,很稚嫩,带着哭腔:“我的船...漂走了...” 蓝白色的小帆船在水面上漂,一只小手伸出去够,够不着,水灌进来,冷,呛。 第二个声音,稍微大一点,是个女孩:“球,,,我的球,,,” 红色的皮球在岸上弹了一下,滚进水里。女孩追过去,踩到湿滑的石头,滑倒了。 第三个声音,更小,像三四岁的孩子:“鸭...鸭鸭,...” 黄色的塑料鸭子漂在水上,孩子摇摇晃晃地沿着岸边走,伸手去够,一脚踏空。 第四个声音,很模糊,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咚咚...咚咚...” 一只小手握着拨浪鼓,在水里沉下去,鼓面上的红漆一点点剥落。 第四十二章 解开 所有这些声音,所有这些画面,像不同频道的信号同时播放,挤进陈默的感知。他感到一阵剧烈的头痛,眼前发黑,差点松开呼吸管。 他猛地缩回手,往后游了一段距离,浮出水面。 “小陈!”老钱在岸上喊。 陈默游回岸边,老钱把他拉上来。他坐在石阶上,大口喘气,脸色惨白。 “感觉到了?” 陈默点点头,缓了一会儿才说:“不止亮亮一个,至少四个。” 他把感知到的那些碎片描述了一遍,小帆船、红皮球、塑料鸭子、拨浪鼓。 老钱沉默了很久,看着湖面,眼神复杂。 “这片湖有历史。”他最终说,“滨江公园是八十年代建的,这片人工湖是挖出来的。但在这之前,这里可能是个天然的水塘或者河湾。” “您的意思是?” “儿童溺水事故,在很多城市的水域都发生过。”老钱的声音很低,“有些被报道了,有些没有。有些家庭搬走了,有些就把伤痛埋在心里。但孩子们的执念不会消失,它们会留在出事的地方,尤其是他们最在乎的玩具上。” 他顿了顿:“亮亮的溺水,可能无意中激活了这片水域积累的其他孩子的执念。它们相似,所以产生了共鸣,形成了一个叠加的信息场。” 陈默明白了。为什么小帆船会规律地转动,不是它在动,是这片水域底下所有的执念在同步。像一群孩子在黑暗中手拉手,转着圈。 “那现在怎么办?本来只是帮亮亮找船,现在...” “现在要复杂得多。”老钱站起身,“单一执念好处理,找到执念物,完成未了心愿,信息就会消散。但叠加执念,它们会互相滋养,形成一个稳定的场。除非同时解决所有执念,否则任何一个都不会真正安息。” “同时解决?”陈默觉得这几乎不可能。 “对。”老钱看向他,“我们需要找到这四个孩子,或者说,他们的家庭。了解每个孩子的情况,找到他们未了的心愿,一个一个完成。最后,再来这里,做一个集体的告别仪式。” 这听起来是个巨大的工程,四个孩子,意味着要接触四个破碎的家庭,揭开四道陈年的伤疤。 “赵女士那边...”陈默想到那个憔悴的母亲。 “暂时不告诉她全部真相,只说找到了小帆船,但情况比较复杂,需要一些时间来处理。我们先从亮亮开始,把船还给他,用我们的方式。” “怎么还?” “今晚,在他房间里,用显影水让船暂时显形,让他看到船找到了。虽然船还在水里,但信息上的连接可以切断。这样他的执念会先平息,不影响后续处理其他孩子。” 陈默点点头,这至少是个开始。 两人收拾装备离开。走到公园门口时,陈默又回头看了一眼。 阳光下的人工湖平静如镜,几个老人在湖边散步,孩子在远处玩耍。一切都那么正常。 但谁能想到,在那平静的水面下,沉睡着四个没能长大的孩子,和四个永远无法圆满的童年? 下午,两人去了赵女士家。 陈默把从水里看到小帆船的情况简单说了,隐去了其他孩子的部分。赵女士听到船找到了,眼泪立刻涌出来,但听说船还缠在水草里拿不出来,又露出焦急的神色。 “没关系,赵姐。”老钱安慰她,“船在哪儿不重要,重要的是让亮亮知道船找到了。今晚,我们在亮亮房间做个简单的仪式,让他安心。” “需要我做什么吗?”赵女士问。 “您就在客厅等着,无论听到什么声音,都不要进来。孩子的执念很敏感,大人的情绪波动会影响他。” 赵女士点点头,紧紧攥着手:“那亮亮他之后就能安息了吗?” “会的。”老钱承诺。 晚上八点,天色完全黑了。 陈默和老钱在亮亮的房间里布置。老钱从带来的包里拿出几样东西,一小瓶显影水、一盏老式的煤油灯,还有几根细细的红线。 他把红线沿着房间墙壁贴了一圈,形成一个不规则的圈,把床和书桌围在中间。然后点燃煤油灯,放在房间正中央。昏黄的光晕扩散开来,把房间照得影影绰绰。 “这是引路灯。”老钱低声解释,“执念会本能地被光吸引。我们让亮亮看到船,然后引导他的信息顺着光路离开房间。” 陈默点点头,他能感觉到,房间里的信息残留比昨天更活跃了。那些小小的湿脚印似乎在增多,空气里的水汽也更重了。 老钱把显影水滴在一张白纸上,纸面立刻浮现出淡淡的蓝光。他把纸折成小船的形状,虽然粗糙,但能看出帆船的轮廓。 “现在。”老钱把纸船放在煤油灯旁边,退后一步,“小陈,你来说。用你能感觉到的那种方式。” 陈默深吸一口气,走到纸船前,蹲下身。 他闭上眼睛,努力回忆昨天在水下共感到的属于亮亮的那些碎片,小小的手,蓝白色的帆船,冰冷的水,还有那句“妈妈,我的船呢”。 然后,他睁开眼睛,看着那盏煤油灯,轻声开口。 不是用嘴说,是用意念说,把他想传达的信息,通过自己的感知投射出去。这是老钱下午教他的新技巧,叫念达。 “亮亮。”他在心里默念,同时想象那个七岁男孩的样子,“你的船找到了。” 煤油灯的火焰忽然跳动了一下。 纸船上的蓝光变得更加明亮。 房间里,那些湿漉漉的小脚印,开始一个接一个的朝着煤油灯的方向移动。 不是真的脚印在走,是那些信息的印记在移动,像被磁铁吸引的铁屑。 陈默继续念达,“它在水里,很安全。你可以放心了。” 煤油灯的火焰又跳了一下,这次更剧烈。纸船上的蓝光开始缓缓上升,像一缕青烟,在灯光里盘旋。 而陈默清晰地感觉到,房间里的信息残留正在变淡。 那种孩子特有的甜味在消,压迫感在减轻。 他看到一个画面,一个小小的影子,站在煤油灯的光晕里,低头看着那艘发光的纸船。影子伸出手,想去碰,但又缩回来。然后,影子抬起头,虽然看不清脸,但陈默能感觉到他在笑。 那个小小的影子,开始慢慢变淡,像融化的雪。 最后,消失在灯光里。 煤油灯的火焰恢复了平静。 纸船上的蓝光熄灭了。 房间里一切如常。 但那种有东西在的感觉,彻底消失了。 第四十三章 沈伯 陈默长出一口气,发现自己后背全湿了,不是水是汗。 “成了。”老钱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亮亮的执念散了。” 两人收拾好东西,走出房间。赵女士在客厅里焦急地等着,看到他们出来,立刻站起来:“怎么样?” “很顺利,亮亮他应该能安息了。” 话音刚落,客厅角落的玩具箱里,那个小火车忽然呜呜地响了一声,很轻很短,然后彻底安静了。 赵女士捂住嘴,眼泪无声地流下来。但这一次,眼泪里不仅有悲伤,还有一丝释然。 离开赵女士家,已经是晚上九点多。 走在回古今斋的路上,陈默一直很沉默。老钱看了他几眼,问:“在想什么?” “其他三个孩子,亮亮可以安息了,但他们呢?还有那个拿红皮球的女孩,那个追塑料鸭子的孩子,那个丢拨浪鼓的...他们还在水里。” 老钱叹了口气:“这事急不得。我们需要时间调查,需要找到那些家庭。而且...”他顿了顿,“有些家庭可能根本不愿意再提旧事。揭开伤疤,需要勇气。” 陈默知道老钱说得对。但他脑子里还残留着那些共感的碎片:女孩追红皮球的急切,小小孩喊鸭鸭的稚嫩,还有那模糊的拨浪鼓声。 那些声音,那些画面,像沉在水底的石头,压在他心上。 “我们会找到他们的。一个一个来。这是背阴人的工作,不只是处理执念,也是让生者能够继续活下去。” 他看了看陈默:“但你要记住,我们不是救世主。有些伤痛,我们无法完全治愈。有些遗憾,我们无法完全弥补。我们能做的,只是让那些悬着的未了的念想,有一个安放的地方。” 陈默点点头,把这句话记在心里。 路灯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在石板路上晃动。 第二天陈默到的时候,老钱已经坐在二楼工作间里,面前摊着一本泛黄的线装书,手里端着茶杯,氤氲的热气模糊了他脸上的皱纹。 “来了?”老钱没抬头,“坐。昨晚亮亮那事儿,赵女士早上打电话来了。” 陈默坐下,接过老钱递过来的另一杯茶:“怎么说?” “说昨晚睡得特别好,三个月来第一次没做梦。”老钱翻了一页书,“今天一早把亮亮的玩具收拾了,一部分捐给儿童福利院,一部分留着做纪念。她说心里那块石头终于落地了。” 陈默点点头,喝了口茶。茶很苦,但苦过后有回甘。 “但我们的事还没完。”老钱合上书,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新的文件夹,“昨天下午来的新委托,你看看。” 陈默接过,翻开。 委托方:林女士(社区工作者) 事由:辖区独居老人沈伯(73岁)上周去世,遗体已火化。老人患有孤独症谱系障碍,终生未婚无子,晚年独居。去世后,家中物品整理时发现异常,老人卧室书桌抽屉里,整整齐齐码放着三百多封信,全部写好地址贴好邮票,但从未寄出。 收信人涉及全国各地三十七人,大多是老人年轻时的同事、同学、远房亲戚。社区工作人员尝试联系部分收信人,发现其中十一人已去世,八人失去联系,剩余十八人中,只有三人表示记得沈伯这个人。 异常现象:自老人去世后,负责整理遗物的社区工作人员频繁做同一个梦,梦见老人坐在书桌前,一遍遍写地址,但每次写到一半就停下,抬起头,用很困惑的表情说寄不出去。 诉求:弄清老人为何写信却不寄,是否有什么未了心愿需要完成。 地址:清河社区28栋1单元101 联系人:林女士 139xxxxxxx 特别备注:沈伯生前极爱整洁,物品摆放有严格规律。请务必保持现场原状。 陈默看完抬起头:“写信却不寄?为什么?” “这就是我们要查的。”老钱端起茶杯,“孤独症谱系,思维方式和常人不同。他写信可能不是为了沟通,而是为了别的。” “别的?” “自我梳理,或者建立秩序。”老钱说,“对很多孤独症人士来说,世界是混乱的,他们需要通过固定的程序、重复的行为来创造可控感。写信,贴邮票,写地址,这一整套动作可能对他有特殊意义。” 陈默若有所思。他想起徐薇薇的直播,想起亮亮的小帆船。每个人的执念,都和他们最核心的需求相关。 “什么时候去?” “现在。”老钱站起身,“雨不大,正好。这种独居老人的案子,越早处理越好,物品上的信息残留还新鲜,容易感知。” 两人简单收拾了一下,老钱带了个小工具箱,陈默则把那个背阴令木牌揣进贴身口袋,不知为什么,他感觉带着这个牌子,自己的感知会稳定些。 清河社区是八十年代建的老小区,红砖楼,楼间距很窄,晾衣绳从这家阳台拉到那家阳台,挂满了湿漉漉的衣服。28栋在最里面,挨着社区的垃圾站,空气里有股淡淡的馊味。 101室在一楼。敲门后,一个四十多岁、扎着马尾、穿着社区工作马甲的女人开了门。她看起来很疲惫,但眼神温和。 “钱老板?” “是,这位是我助手小陈。”老钱递上名片。 “林雪。”女人和他们握了握手,“请进。沈伯家我尽量保持原样,但有些食物已经坏了,不得不清理掉。” 屋子很小,一室一厅,但异常整洁。地板擦得发亮,家具的边边角角都一尘不染。所有的东西都有固定的位置:遥控器放在茶几左上角,水杯放在茶几正中央,拖鞋并排摆在门口,鞋尖朝外。 客厅的墙上挂着一本老式挂历,日期还停留在老人去世的那一周。餐桌上摆着一副碗筷,碗里还有半碗已经干硬的米饭,那是老人最后一餐。 “沈伯他生活很有规律。”林雪轻声说,“每天早上六点起床,七点吃早饭,八点出门散步,十点回来看书,十二点吃午饭,三十年如一日。邻居都说他是活时钟。” 第四十四章 寄不出的信 她带他们走进卧室。房间更小,只放得下一张单人床、一个衣柜和一张书桌。书桌靠窗,桌上整整齐齐地摆着笔筒、墨水、信纸、邮票册,还有一本翻到一半的新华字典。 最引人注目的,是书桌右边那个抽屉,现在敞开着,里面满满当当全是信。牛皮纸信封,白色信纸,每一个信封上都用工整到近乎印刷体的字迹写着收信人地址和姓名,右上角贴着邮票。信件按时间顺序排列,最早的一封可以追溯到二十年前。 陈默走到书桌前,手指轻轻拂过那些信封。纸张的触感很光滑,边角平整,没有一丝褶皱。可以想象,老人每次写完信,都会仔细抚平,对齐,然后放进抽屉,像完成一件神圣的仪式。 “我们能看看信的内容吗?” 林雪犹豫了一下:“原则上...这是沈伯的隐私。但如果是为了弄清他的心愿...”她从抽屉里拿出几封信,递给老钱,“这些是不同时期写的,收信人也不同。你们看看,也许能找到线索。” 老钱和陈默各拿了一封,小心地拆开。 陈默手里的这封,收信人是王同志,地址是邻省某市。信的内容很简短: “王同志:你好。近日天气转凉,注意添衣。我这边一切如常,勿念。随信附上上次借的二十元钱,请查收。祝好。沈” 落款是沈,日期是十五年前。 他又看了几封,内容大同小异:问候近况,说些日常琐事,偶尔提到还钱、借书之类的小事。语气礼貌但疏远,像在写公文。 “都是这样。我看了几十封,内容都差不多。没有私人感情,没有深入交流,就是通报近况。” 老钱放下信,走到书桌前,拉开另一个抽屉。里面是更早的信件,有些邮票已经泛黄,纸张发脆。 “他一共写了多少封?” 林雪叹了口气,“三百六十四封。从四十多岁开始,一直写到去世前一周。平均每个月一封,雷打不动。” “可是为什么……”陈默看着那些从未寄出的信,“写这么多,却一封都不寄?” 林雪摇摇头:“这也是我们想不通的。社区尝试联系了一些收信人,有些还记得沈伯,说他是个很安静很规矩的人,但没什么深交,没有人知道他写信的事。” 房间里安静下来。窗外的雨声变得清晰,滴滴答答,像在数时间。 陈默在书桌前坐下,椅子很硬,但高度合适,能想象老人坐在这里,伏案书写的样子。他伸出手,悬在那些信纸上空。 闭上眼睛。 呼吸放缓。 画面碎片。 比之前接触过的任何信息都要有序。 不是混乱的情绪洪流,而是像一本编排整齐的日记,一页一页,清晰分明: 清晨六点,闹钟响起。起床,叠被,洗漱。水温要调到手背感觉微烫的程度。 七点,煮粥。米和水的比例是1:6,不多不少。 八点,出门散步。沿着固定的路线:小区大门右转,过两个红绿灯,到公园绕一圈,原路返回。 十点,坐在书桌前,铺开信纸。先写日期,再写称呼,然后写正文。每段开头空两格,标点符号要规范。 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沙沙的,很有节奏。 写完后,检查一遍。没有错字,没有涂改,很好。 装进信封,写地址,贴邮票。邮票要贴在右上角,边缘对齐。 拉开抽屉,把信放进去。按时间顺序排列。 完成。 然后,等待下个月的同一天,再做一遍。 画面循环往复,像一段设定好的程序。没有波澜,没有变化,只有精确到分的重复。 但陈默在那些画面里,感觉到了一丝别的东西。 不是情绪,不是执念,而是某种更基础的像背景噪音一样的东西: 孤独。 不是常人理解的那种感到寂寞的孤独,而是一种更深层的的孤独。像一个人站在空荡荡的剧院里,舞台上只有他自己,观众席空无一人。但他依然在表演,依然在念台词,依然在谢幕。 因为那是他唯一知道的,与世界互动的方式。 陈默睁开眼。 “怎么样?” “他很...规律。”陈默斟酌着词句,“写信对他来说,不是沟通,是仪式。是维持生活秩序的一部分。” 林雪点点头:“这符合孤独症谱系的特点。但为什么选择写信?而且写了三十年?” 陈默看向那些信。三百六十四封,三十年。每个月一封,像在完成某种汇报? 他忽然想到一个可能。 “林姐,沈伯年轻时是做什么工作的?” “据说是国企的档案管理员。干了三十多年,一直到退休。同事说他工作特别认真,经手的档案从没出过错。” 档案管理员,陈默心里一动。 “写信会不会是他工作的延伸?”他猜测,“档案管理要求条理、准确、定期归档。他退休后,失去了这个秩序框架,就用写信来替代?每个月归档一次自己的生活?” 老钱眼睛亮了一下:“有道理。信件就是他的生活档案。” 林雪若有所思:“可是为什么不寄出去呢?档案不就是要给人看的吗?” 陈默看向书桌。桌面上除了文具,还有一个相框,里面是一张黑白照片,很旧了,边角磨损。照片上是一个年轻男人,穿着七八十年代的中山装,站在一棵树下,表情严肃。 “那是沈伯年轻时的照片。他父母早逝,没有兄弟姐妹,一辈子一个人过。” 陈默拿起相框,手指轻轻拂过玻璃表面。 然后他感觉到了。 不是从信件上,而是从这个相框上,传来一种更私密的信息。 深夜台灯下,老人拿着这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放下照片,铺开信纸。 笔尖悬在纸上,很久没有落下。 最后,写下一行字:“最近常常想起年轻时的事。” 停住。 把这张纸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 重新铺一张纸,写:“近日天气转凉,注意添衣。” 陈默明白了。 “他不是不想寄。”他放下相框,轻声说,“他是不知道该怎么寄。” 第四十五章 完成心愿 林雪和老钱都看向他。 “对孤独症人士来说,表达情感、分享内心,是非常困难的事。”陈默努力组织语言,“他能写好格式规范的公文,能准确描述天气和日常,但一旦涉及私人感受、回忆、情绪他就卡住了。” 他指了指那些信:“所以这些信,其实有两层。表面是近日天气转凉这样的常规汇报,底下是他想说却说不出口的话。他把那些话写下来,然后又撕掉,最后只留下安全的、表面的部分。” “但他还是把信留下来了。”老钱说,“一封都没撕。” “因为即使只是表面,那也是他‘归档’的一部分。是他维持秩序的方式。只是这个秩序里,没有真正的对话者。” 房间里再次安静下来。 窗外的雨似乎小了些,但天色更暗了。 林雪眼圈红了:“所以沈伯他其实很想和人说话,只是不知道怎么说?” 陈默点点头。 “那我们能做什么?这些信,该怎么处理?” 老钱想了想,走到书桌前,看着那三百多封信:“既然他写了,就应该有人看。即使收信人已经不在了,即使迟到了几十年。这些信,应该被归档到它们该去的地方。” 他看向林雪:“林姐,您能帮忙把这些信,按照地址寄出去吗?即使收信人已经不在了,寄到那个地址,也是一种‘完成’。” 林雪犹豫:“可是很多地址可能已经变了,很多人可能搬走了...” “没关系。重要的不是信能否送到,而是我们尝试去送。这是对沈伯三十年坚持的尊重。” 他顿了顿:“而且,也许有些信,真的能找到收信人。哪怕只有一封,也够了。” 林雪想了想,最终点头:“好。我来办。社区有志愿者,我们可以分组,把这些信一一寄出。” “还有一件事。”陈默忽然开口,“在寄信之前我们能不能,给沈伯写一封回信?” 老钱和林雪都看向他。 “回信?” “嗯。就以档案馆的名义。告诉他,他三十年来的生活档案,我们已经收到了,整理得很好,会妥善保管,他做得很好。” 他顿了顿:“让他知道,他的秩序,有人看见了。” 林雪的眼泪终于掉下来。她擦了擦眼睛,用力点头:“好。我来写。” 离开沈伯家时,雨已经停了。天空还是灰的,但云层裂开一道缝,漏下几缕微弱的阳光。 走在回古今斋的路上,陈默一直很沉默。 “在想什么?” “我在想...”陈默慢慢说,“沈伯写了一辈子信,却不知道怎么写一封真正的信。我们处理了这么多执念,但有些执念可能只是需要被看见,不需要被解决。” 老钱点点头:“背阴人的工作,有时候不是清除,而是理解。理解了执念自然就散了。” 他拍了拍陈默的肩膀:“你今天做得很好。能从一个孤独症老人的行为里,看到底层的需求,这是很重要的能力。” 陈默没说话。他还在想沈伯坐在书桌前,一遍遍写地址的样子。 那不是一个诡异的需要驱散的鬼魂。 那只是一个很孤独的人,在用自己唯一知道的方式,试图和世界建立连接。 而他们能做的,只是帮他完成这个连接,哪怕迟了几十年。 回到古今斋时,天色已经完全暗了。 老钱泡了茶,两人坐在二楼。窗外,古玩街的灯笼一盏盏亮起,在湿漉漉的石板路上投下温暖的光晕。 “明天,第三个案子会来。是个车祸死者寻婚戒的。比前两个复杂些,但你应该能应付。” 陈默点点头,端起茶杯。 茶还是苦的。 但苦过之后,回甘里似乎多了点别的东西。 他看向窗外,夜色深沉,但灯火通明。 在这座城市的某个角落,三百多封信即将启程,前往它们迟到了几十年的目的地。 而一个孤独了一生的老人,也许终于能收到一封回信。 告诉他:你的秩序,我看见了。 你的存在,我记住了。 这就够了。 第二天一早陈默就来到了古今斋。 他坐在桌前,手里拿着一枚小小的指南针,不是爷爷留下的那个老罗盘,是普通的地摊货,塑料外壳,指针有时会卡住。他在练习老钱昨天教的磁场感应:不用接触物品,只通过周围磁场的变化,判断信息残留的强度和位置。 “放松,别用力。”老钱坐在对面,慢悠悠地喝着茶,“不是用眼睛看,是用感觉。像把手伸进水里,不用看也知道水的温度和流向。” 陈默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把注意力集中在指尖。指南针就放在桌上,他悬空的手掌离它十公分。一开始什么感觉都没有,只有空调吹出的冷风和自己的呼吸声。但渐渐地,他感觉到了指南针周围有极其微弱的磁场波动,像平静湖面被风吹起的涟漪。 “感觉到了?” “嗯...很弱。” “正常,这玩意儿就是个死物,没多少信息残留。”老钱放下茶杯,“但如果是强烈执念的物品,感觉会明显得多。” 正说着,楼下传来门铃声。老钱起身:“应该是第三个案子的委托人到了。” 陈默收起指南针跟着下楼。 来的是个三十多岁的男人,姓周,叫周明。他穿着一身皱巴巴的西装,头发凌乱,眼睛里有血丝,手里紧紧攥着一个公文包。看到老钱和陈默,他立刻站起来,语速很快:“钱老板?我是林姐介绍的,说我太太的事...” “周先生,别急,先坐。”老钱示意他坐下,让陈默倒茶。 周明没碰茶杯,直接从公文包里拿出一张照片,推到老钱面前:“这是我太太,方静。上个月车祸走的。” 照片上是个很温婉的女人,三十出头,长发,笑起来眼睛弯弯的。背景是某个公园,她手里捧着一束向日葵。 “节哀。具体情况是?” “上个月十八号,晚上九点多,她加班回家,在中山路和解放路交叉口被一辆闯红灯的货车撞了。”周明的声音发颤,“送到医院就不行了。肇事司机抓住了,酒驾全责。但...但这些都不重要了。” 他深吸一口气,控制住情绪:“静静她走的时候,手上戴的婚戒不见了。” 第四十六章 婚戒 陈默看向老钱。老钱表情不变:“车祸现场很混乱,戒指可能掉在哪儿了。” “我们找过了。”周明摇头,“交警、环卫、还有我自己,把那段路翻了好几遍。没有,像是凭空消失了。”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而且,这几天我总做梦,梦见静静站在路口,低头看自己的手,然后抬头看我,很着急的样子,好像要说什么,但发不出声音。” 老钱沉默了一会儿,问:“戒指是什么样的?” “很简单,铂金的素圈,里面刻了我们名字的缩写‘ZF’。”周明比划了一下,“就普通的款式,不值什么钱。但那是我们结婚时买的,她戴了七年,从来没摘下来过。” 陈默明白了,不是戒指本身的价值,是它所承载的东西,七年的婚姻,两个人的承诺,一段戛然而止的人生。 “您希望我们找到戒指?” “嗯。”周明点头,“我知道这听起来有点迷信。但如果不找到,我心里过不去这个坎。总觉得静静她还在等。” 他眼圈红了,别过脸去。 老钱看了陈默一眼,然后对周明说:“周先生,这个活儿我们接了。但有几件事需要确认:第一,车祸现场现在是什么情况?还能去吗?第二,方女士的遗体已经火化了?第三,她还有别的遗物吗?尤其是随身物品。” “现场已经清理干净了,路也修了。”周明说,“遗体上周火化的。遗物她当时背的包在,里面有手机、钱包、钥匙,都交给警方了,后来还给我了。还有...”他想了想,“出事时穿的衣服,沾了血,我收起来了,没洗。” “衣服在哪里?” “在家里,我没动。” “好。”老钱站起身,“现在去您家,我们先看看衣服。然后去车祸现场。” 周明的家在一个新建的小区,房子不大,但布置得很温馨。客厅墙上挂满了夫妻俩的合影:旅行照、生活照、结婚照。照片里的两个人总是挨得很近,笑得开心。 主卧室还保持着原样。床铺整齐,梳妆台上摆着方静的护肤品,一瓶香水打开着,空气里有淡淡的柑橘香。衣柜里,她的衣服还挂着,按颜色深浅排列。 周明从衣柜最底层拿出一个纸袋,小心翼翼地打开。里面是一件米白色的针织开衫,左肩和胸前有大片暗褐色的血迹,已经干硬了。还有一条深蓝色的牛仔裤,裤腿有破损和污渍。 “就是这些。”周明的声音很轻,“我不敢洗。” 老钱点点头,戴上手套,拿起那件开衫。陈默也戴好手套,站在旁边。 “小陈,你先来。” 陈默深吸一口气,接过开衫。羊毛的质感很柔软,但血迹的位置硬邦邦的。他闭上眼睛,手指轻轻拂过那片暗褐色。 画面来得很快,很猛烈。 不是循序渐进,而是一下子炸开: 刺眼的车灯,从左侧逼近,占满整个视野。 尖锐的刹车声,橡胶摩擦地面的刺耳尖叫。 身体被巨大的力量撞飞,腾空,旋转。 后背砸在地上,剧痛,但更痛的是胸口,像有什么东西碎了。 视线模糊,天空在旋转,路灯的光晕开成一个个光圈。 有人跑过来,喊叫声,很遥远。 想抬手,但动不了。 手指上有凉意,是戒指,铂金圈,贴着皮肤。 然后,更剧烈的疼痛袭来,意识开始下沉。 最后的感觉:戒指松了。 像有什么东西从手指上滑脱。 想抓住,但手指不听使唤。 黑暗。 陈默猛地睁开眼,松开手,后退一步,撞在衣柜上。他大口喘气,额头上全是冷汗。 “怎么样?”老钱扶住他。 “车祸的瞬间很清晰。”陈默声音发干,“戒指在她被撞飞的时候,从手上滑脱了。” “掉在哪里?” “不知道。”陈默努力回忆,“视角太混乱了,只感觉到掉了。” 周明急切地问:“那...能找到吗?” 老钱没直接回答,而是问:“周先生,方女士出事前,最后和您联系是什么时候?” “那天下午五点,她发信息说晚上加班,大概九点回家。”周明拿出手机,调出聊天记录,“八点五十,她说‘准备走了’。然后就没有了。” 老钱看了看时间:“现在是上午十点。我们去车祸现场。小陈,你感觉怎么样?还能继续吗?” 陈默点点头。虽然刚才的共感很强烈,但比起徐薇薇案子的那种淹没感,这种单纯的生理性冲击反而容易恢复。 三人下楼,周明开车,前往中山路和解放路的交叉口。 交叉口很宽敞,四个方向都有红绿灯。因为是主干道,车流量很大,各种车辆呼啸而过。人行道上人来人往,路边有商铺、公交站、共享单车停放点。一切都井然有序,看不出一个月前这里发生过惨剧。 周明把车停在路边,指着一个位置:“就是那儿,人行横道线那头。” 那是一条斑马线,红白相间的条纹很清晰。旁边有个路灯杆,杆子上贴满了小广告。 老钱带着陈默走过去。正值上午,阳光很好,地面被晒得发烫。陈默蹲下身,看着柏油路面。车祸的痕迹已经被彻底清理了,连刹车印都看不到。 “你能感觉到什么吗?” 陈默闭上眼睛,把手悬在地面上方十公分处。阳光烤着皮肤,但当他集中注意力时,另一种感觉慢慢浮现。 不是单一的清晰的画面,而是许多信息碎片的叠加:过往车辆的震动、行人的脚步声、灰尘和尾气的味道,而在所有这些背景噪音底下,有一层更深的的东西: 残留的恐惧。 突然的剧痛。 生命迅速流失的冰冷。 这些情绪很淡,被时间冲刷过,被无数后来的信息覆盖过,但它们还在。像水底的淤泥,看不见,但踩上去能感觉到。 陈默睁开眼睛:“有信息残留,但不强。而且很分散。” “车祸现场就是这样。瞬间爆发,能量释放得很快,不会像长期居住的房间那样形成稳定的场。” 第四十七章 最后一刻的念想 他看向周明:“周先生,当时事故的具体位置,您能指出来吗?” 周明走过来,仔细看了看,然后指着斑马线外侧、靠近路灯杆的地方:“这里。她当时已经快过完马路了,就差两步。那辆车从左边冲过来...” 他的声音哽住了。 陈默走到那个位置,再次蹲下。这次,他把手掌直接贴在柏油路面上。太阳把路面烤得很烫,但透过那层热度,他感觉到了一丝别的东西。 金属的触感。 很小的,圆环状。 滚动的轨迹,从人行道边缘,朝着路中央的下水道井盖方向。 陈默猛地抬头,看向三米外的一个圆形井盖。铸铁的,表面有防滑花纹,边缘的缝隙里塞满了烟蒂和枯叶。 “戒指可能...”他指着井盖,“滚到下水道里了。” 周明的脸色变了:“下水道?那怎么找?” 老钱走过去,蹲在井盖旁边看了看,然后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市政下水道,很深,有水流。如果戒指掉进去了,可能已经被冲走了。” “那...那怎么办?”周明的声音里带着绝望。 老钱没回答,而是看向陈默:“你能感觉到戒指的具体位置吗?哪怕只是大概方向?” 陈默闭上眼睛,再次把手贴在井盖边缘。这次,他努力追踪那种金属的触感。 圆环在滚动,很轻,很快。 碰到井盖边缘,弹了一下。 然后掉进去了。 顺着水流,被冲走。 越来越远。 他睁开眼,摇摇头:“掉进去了,而且已经不在附近了。” 周明踉跄了一下,靠在路灯杆上,低着头,肩膀开始颤抖。 老钱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周先生,先别急。就算戒指掉进下水道,也未必找不回来。” “怎么找?”周明抬起头,眼睛通红,“难道要把整个下水系统挖开?” “不用。”老钱从随身带的包里拿出一个东西,是个巴掌大的小罗盘,但比普通罗盘复杂,上面多了几圈刻度,“如果戒指上有强烈的执念,它会形成一个微弱的信息锚点。我们可以试着追踪这个锚点。” 他把罗盘平放在井盖上,调整了几次方位。指针起初乱转,但渐渐地,稳定下来,指向东南方向。 “还在流动。”老钱看着指针,“但速度很慢,可能被什么东西卡住了。” 他收起罗盘,对周明说:“周先生,您先回去。这事交给我们。有消息了,第一时间通知您。” 周明还想说什么,但老钱拍了拍他的肩膀:“信我们一次。” 最终,周明点点头,开车离开了。 老钱看着他的车消失在车流里,然后转向陈默:“你觉得呢?戒指还在吗?” 陈默想了想:“我感觉还在。虽然被水冲走了,但那种执念连接没断。方静女士的念想,还系在戒指上。” “那就去找。”老钱看了看天色,“不过今天来不及了。明天一早,我们顺着下水道方向找。现在先回去,我需要准备点东西。” 两人回到古今斋。老钱一头扎进二楼的工作间,翻箱倒柜。陈默在楼下等着,脑子里还在回放车祸瞬间的那些画面,刺眼的车灯,腾空的感觉,还有最后戒指滑脱的冰凉。 那是方静生命最后一刻的感受。 而她最深的执念,不是对死亡的恐惧,不是对肇事者的怨恨。 是那枚小小的、从手指上滑脱的婚戒。 像她没能抓住的,还没来得及说出口的告别。 陈默摸了摸口袋里那块背阴令木牌。 温热的木头,光滑的表面。 他想,背阴人背的,也许不是多么宏大、多么恐怖的执念。 有时候,就是这样一个简单的、温柔的遗憾。 一个没来得及抓紧的承诺。 一个消失在车轮声和水流声里的,爱的信物。 而他们的工作,就是把它找回来。 还给那个还在等待的人。 第二天清晨六点,天还没完全亮,陈默就赶到了古今斋。老钱已经在二楼工作间里等着,桌上摊开了一张滨江市老城区的地下管网图,纸张泛黄,边缘磨损,显然是有些年头了。 “来了?”老钱没抬头,手指在地图上划过一条蜿蜒的蓝线,“这是中山路到解放路一带的下水道主线路。戒指如果掉进去,应该会顺着水流往东南方向走,最终汇入城东的污水处理厂。” 陈默凑过去看。地图很复杂,蓝色代表下水道,红色代表电缆,黄色代表燃气管道,各种线条交织成网,像这座城市的血管系统。 “但戒指可能中途被卡住。”老钱指了指几个位置,“这些是检查井,直径较大,水流到这里会变缓。还有这些弯道和格栅,容易挂住东西。” 他从桌子底下拿出两个背包,递给陈默一个:“装备。防水手电、橡胶手套、伸缩杆、网兜,还有这个...”他拿出两个像助听器一样的东西,但更小巧,“骨传导耳机,下水道里手机没信号,用这个保持联络。” 陈默接过背包,掂了掂,不轻。“我们真的要下去?” “不用下到主管道。”老钱把地图折好塞进包里,“从检查井下去,在检修平台上看看就行。市政的人我都打过招呼了,说我们是环保志愿者,做水质取样。” 七点半,两人开车来到城东一片待拆迁的老厂区。这里是地下管网的一个关键节点,四条下水道在此交汇,形成一个直径三米多的主井。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潮湿的、带着铁锈和腐殖质的气味。 市政的检修工人已经到了,是个五十多岁的老赵,穿着反光背心,正蹲在井口抽烟。看到老钱,他站起身:“钱老板,就是这儿了。你们要下去?这底下可不好闻。” “就看看,不深走。”老钱递过去一包烟,“麻烦赵师傅了。” 老赵摆摆手,没接烟,走到井口边,用铁钩钩住井盖,用力一拉。沉重的铸铁井盖被掀开,露出一个黑洞洞的入口,一股更浓烈的气味涌上来,不只是臭味,还有某种像发酵淤泥一样的酸腐气。 第四十八章 捞出来 “安全绳系好。”老赵把两根粗麻绳递给他们,“底下有检修梯,但锈得厉害,小心点。” 老钱和陈默系好安全绳,戴上头灯,背上包,顺着铁梯慢慢爬下去。梯子确实锈蚀严重,每踩一步都吱呀作响,铁屑簌簌往下掉。往下爬了大概五米,脚触到了实地,是一圈水泥浇筑的检修平台,宽约一米,环绕着中央直径两米多的下水道主干管。 头灯的光束切开黑暗。能看到管道里黑黢黢的污水缓缓流动,水面漂浮着各种垃圾:塑料袋、泡沫板、枯枝败叶,还有一只泡得发胀的死老鼠。水流声在管道里回荡,嗡嗡的,像某种巨兽的呼吸。 老钱拿出那个小罗盘,平放在检修平台上。指针晃动了几下,然后稳定地指向下游方向。 “还在前面。”他收起罗盘,“走,往前两个检查井看看。” 两人沿着检修平台小心地往前走。平台很窄,脚下湿滑,墙壁上长满了滑腻的青苔。每隔二十米左右就有一个检查井,从底下能看到井口透下的微弱天光。 走到第三个检查井时,陈默忽然停住了。 “老钱,”他低声说,“有感觉。” 老钱也停下来,拿出罗盘。这次,指针不再稳定指向一个方向,而是在小范围内来回摆动,像被什么吸引着。 “就在附近。”老钱环顾四周。 陈默闭上眼睛,把手悬在污水面上方。水流的气息扑面而来,混杂着各种令人作呕的味道。但他努力忽略这些,专注感觉。 金属的触感,圆环状,很轻微,但确实存在。 不在水里,在... 他睁开眼睛,看向检修平台下方的管道壁。头灯的光束照过去,能看到水泥管壁上附着厚厚的一层淤泥和杂物。在靠近水面的位置,有一小片反光。 铂金色的反光。 “在那儿!”陈默指着那个位置。 老钱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眯起眼睛看了几秒,然后点头:“看到了。” 但问题来了,那个位置离检修平台有一米多远,在水面之上十几公分,伸手够不着。而下面的污水深不见底,谁也不想跳进去。 老钱从包里拿出伸缩杆,拉长,有四米多。杆头有个可活动的夹子。他小心地把杆子伸过去,试图夹住那个反光点。 但试了几次都失败了。杆子太长,不好控制精度。而且夹子的开口有限,如果那真是戒指,可能会夹不住,反而碰掉进水里。 “我来。” 陈默接过伸缩杆,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不是用眼睛看,是用感觉,通过共感时建立的那种微弱连接,去感知戒指的具体位置和角度。 几秒钟后,他睁开眼,调整杆子的角度,缓缓伸过去。 夹子准确地对准了那点反光。 轻轻一夹。 感觉夹住了。 陈默屏住呼吸,慢慢把杆子收回来。杆头夹子上,沾满了黑色的淤泥,但在淤泥中间,能看到一个小小的圆环状的东西。 他把杆子收回到平台上,老钱用手电筒照过去。 淤泥被水流冲掉一些后,露出了那个东西的真面目。 一枚铂金戒指。 简单的素圈,没有任何装饰。内圈能看到模糊的刻字:“ZF”。 “找到了。”老钱轻声说。 陈默小心翼翼地把戒指从夹子上取下来,用清水冲洗干净。铂金在头灯光下闪着温润的光泽,虽然表面有些划痕,但整体完好。 “现在怎么办?” “回去。”老钱收起工具,“把戒指还给周明。” 回到地面时,已经上午十点多了。阳光刺眼,陈默适应了好一会儿。老赵还在井口等着,看他们上来,问:“找到了?” “嗯,多谢赵师傅。”老钱把戒指给他看了一眼。 老赵点点头,没多问,只是说:“这底下啥都有。上个月还捞上来个金镯子,也不知谁掉的。” 回到车上,陈默坐在副驾,手里握着那枚戒指。小小的,冰凉,但握久了,好像有了一丝温度。 “直接去周明家?” “不。”老钱发动车子,“先回店里。戒指找到了,但事情还没完。” 陈默不解:“还要做什么?” “方静的执念,不只是戒指丢了。”老钱转动方向盘,“她最后的念想,是想把戒指交还给周明。我们需要完成这个交接。” 回到古今斋,老钱让陈默在二楼等着,自己下楼打了个电话。半小时后,他上来,说:“约好了,今晚八点,在周明家。我们带戒指过去。” “怎么交接?就直接给他?” “用念达。你握着戒指,我把周明带进来,你通过戒指传递方静最后的念想,那种想把戒指还给他的心情。然后,把戒指放到他手里。” 陈默想了想,明白了。这不是单纯的物归原主,而是完成一个未了的仪式。让方静的执念,通过这个动作,得到释放。 “我能做到吗?”他有些不确定。 “你之前给亮亮传递信息,做得很好。”老钱拍拍他的肩膀,“这次也一样。只是对象从孩子变成了成年人,从母亲变成了丈夫。本质上都是,传达未说出口的话。” 整个下午,陈默都在练习。他握着那枚戒指,反复感受上面残留的信息,车祸瞬间的惊恐,生命流逝的冰冷,还有最后那个戒指松了的遗憾。但更深的,是一种温柔的、放不下的牵挂,对那个还在等她回家的人。 傍晚七点半,两人出发去周明家。 周明已经在家等着了。他看起来比昨天更憔悴,眼睛红肿,显然又哭过。客厅里只开了一盏落地灯,光线昏暗。 “钱老板,小陈师傅...”他的声音嘶哑,“找到了?” 老钱点点头,看向陈默。 陈默走上前,摊开手掌。铂金戒指在昏黄的灯光下,闪着柔和的光。 周明的呼吸停滞了。他盯着那枚戒指,眼睛一眨不眨,然后慢慢伸出手,想去碰,又缩回来,像怕一碰就会碎。 “周先生,”老钱轻声说,“您闭上眼睛,伸出手。” 第四十九章 江法医来电话 周明照做了,他闭上眼睛,伸出右手,手掌向上,微微颤抖。 陈默深吸一口气,握紧戒指,然后把自己的右手覆在周明的手上。戒指夹在两人的手掌之间。 闭上眼睛。 呼吸放缓。 开始念达。 不是语言是感觉。是那种想把最重要的东西交还给最重要的人的心情。是遗憾,是不舍,是抱歉,也是祝福。 “对不起,不能陪你走下去了。” “这个戒指,还给你。” “你要好好的。” “好好的。” 陈默感觉到,戒指上的信息残留,像冰雪消融一样,缓缓流泻,通过手掌的接触,传递到周明那里。 周明的身体开始颤抖。眼泪从他紧闭的眼角滑落,一滴,两滴,落在两人的手上。 他没有说话,只是哭。压抑的、无声的哭泣。 几分钟后,陈默睁开眼睛,慢慢收回手。戒指留在周明的手心里。 周明睁开眼,看着掌心的戒指,看了很久。然后,他用另一只手轻轻把它拿起来,像对待什么易碎的珍宝。 “谢谢。”他哑着嗓子说,“谢谢你们。” 老钱点点头:“周先生,保重。戒指找到了,方女士她可以安心了。” 周明点点头,说不出话。 两人告辞离开。走到楼下时,陈默回头看了一眼。三楼的窗户亮着灯,能看到周明坐在窗边的身影,低着头,手里握着那枚戒指。 回古今斋的路上,陈默一直很沉默。 “在想什么?” “我在想...”陈默慢慢说,“这三个案子,亮亮的小帆船,沈伯的信,方静的戒指,好像都是关于未完成。” “对。”老钱开着车,目视前方,“人死的时候,如果有什么事情没做完,就会留下执念。孩子的玩具,老人的信,爱人的信物,都是他们与世界最后的连接。” “那我们....”陈默顿了顿,“是在帮他们完成这些未完成?” “可以这么说。”老钱点点头,“但更准确地说,是帮他们放下。让他们知道,那些他们放不下的事,有人会替他们做完,或者至少,有人看见了他们的放不下。” 陈默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夜景。城市的灯火连成一片,每一盏灯后面,都是一个家庭,一段人生,一些欢笑和泪水。 而他和老钱,就在这些灯火之间穿梭,捡拾那些被遗落的未完成的碎片。 像城市的清道夫。 清理的不是垃圾,是遗憾。 他已经开始适应这种节奏了,接活儿,调查,共感,处理,完成。像一条生产线,只是产品是安息。 “老钱,这三个案子做完,我算是入门了吗?” 老钱看了他一眼,笑了:“算。但离熟练还差得远。背阴人这行,做十年也只能说刚摸到门道。不过...”他顿了顿,“你学得很快。比我当年快。” 这是很高的评价,陈默心里涌起一丝暖意。 车子停在古今斋门口。店里的灯还亮着,是老钱出门前特意留的,说店里不能黑着,黑着就显得没人气。 两人下车,推门进去。熟悉的线香和旧书的气味扑面而来。 “今天早点休息。明天九点,还是这儿。” 陈默点头,上楼拿了自己的东西,准备回出租屋。 走到门口时,他忽然想起什么,回头问:“老钱,这三个案子的报酬...” “按规矩,月底一起结。”老钱坐在柜台后面,正在翻账本,“怎么,缺钱了?” “不是。”陈默摇摇头,“就是问问。” 其实他是想问,这些钱,够不够他租个稍微好点的房子,买几件像样的衣服。毕竟现在也算是正式工作了。 但他没问出口,有些事,自己慢慢来就好。 走出古今斋,夜晚的凉风吹在脸上。陈默深吸一口气,朝出租屋的方向走去。 他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虽然每天接触的都是死亡和遗憾,但这份工作,让他觉得自己活着。 真正地,有重量地活着。 这大概就是背阴人的宿命吧。 在生与死的边界行走,背负着他人的未完成,却也因此,找到了自己的路。 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而前方的路,还很长。 陈默放下笔,看了眼时间,下午两点十五分。 窗外古玩街的喧闹声隔着玻璃传进来,有人在讨价还价,有人在吆喝收旧货,有个孩子举着风车跑过,笑声脆生生的。 他在古今斋二楼坐了三个小时,把最近四个案子的细节全部整理成文字。 这是他给自己定的规矩,每个案子结束,都要写一份执念处理记录。不是老钱要求的,是他自己觉得应该留下点什么。老钱说这叫立档,老背阴人的习惯,方便以后复盘,也方便同行借鉴。 他合上笔记本,靠进椅背里。窗外的阳光斜斜地切进来,在木地板上拖出一片暖黄色。秋末冬初的太阳不烈,晒在身上很舒服。他眯起眼睛,难得有片刻的放空。 手机在这时响了。 不是铃声,是震动,贴着桌面嗡嗡地转了个圈。陈默看了一眼来电显示,陌生号码,本地座机。他接起来:“喂?” “请问是陈默师傅吗?”对方的声音很年轻,很职业,带着一点电话里特有的距离感。 “我是,您哪位?” “这里是市法医中心,我是江法医的助理。江法医想约您今天下午见个面,不知您是否方便?” 陈默愣了一下。江昕桐?自从徐薇薇案之后,他们没再联系过。那篇文章她按时发了,他看了,写得冷静克制又锋芒暗藏。但案子结束后,各自回到各自的轨道,像两条短暂交汇后再次分开的铁轨。 “方便,几点?在哪儿?” “下午四点,江法医办公室。地址您有吗?” “有。” 挂了电话,陈默坐在原地没动。手机在手里微微发热。他盯着屏幕看了几秒,然后起身下楼。 老钱正在柜台后面擦拭一只青花瓷瓶,听见脚步声,头也没抬:“谁的电话?” “江法医,约我下午见面。” 第五十章 江法医的妹妹 老钱的手停了半秒,然后继续擦拭瓷瓶,动作比刚才更慢了些:“说什么事了吗?” “没有。助理打的,就说见面。” 老钱放下瓷瓶,拿起绒布慢慢擦手,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陈默能感觉到他在思考。过了十几秒,老钱才开口:“她这是...主动找你了。” “嗯。” “好事。”老钱把绒布叠好放回抽屉里,“你见,听听她说什么。” 陈默点点头,他本来也没打算拒绝。 老钱看了他一眼,忽然说:“别紧张。” 陈默一愣:“我没紧张。” “你紧张的时候右手拇指会反复蹭裤缝。”老钱指了指他的裤腿,“从刚才接了电话就开始蹭。” 陈默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拇指正压在裤缝边缘,来回摩擦。他把手插进兜里:“...真没紧张。” 老钱笑了一声,没戳穿他。 下午三点四十五分,陈默站在市法医中心门口。 灰白色的建筑和上次来时一样,沉默,冰冷,拒人千里。停车场空荡荡的,只有几辆警车和公务车。深秋的风穿过空旷的广场,卷起几片枯叶,打着转儿落在他脚边。 他刷了临时通行证,穿过那条长长的走廊。两侧的金属门一扇扇紧闭,门牌上写着熟悉的字眼:解剖室、病理室、物证室。上次来是深夜,这次是下午,但感觉没什么不同,这里的空气似乎永远凝固在同一个时刻。 走到走廊尽头,那扇标着主任办公室的门虚掩着。 他敲了敲门。 “进。”江昕桐的声音。 推门进去,办公室还是那么整洁,像被尺子量过。文件摞成直角,笔筒里每支笔的方向一致,电脑屏幕的边缘落着一小片窗外天空的倒影。江昕桐坐在桌后,正在看什么资料,没抬头:“坐,稍等两分钟。” 陈默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他没说话,也没东张西望,就安静地等着。 两分钟整,江昕桐合上文件夹抬起头。 她今天没穿白大褂,是件浅灰色的针织开衫,头发还是那样一丝不乱地别在耳后,无框眼镜后的眼神依然锐利。但陈默注意到,她眼底有一层很淡的青色,那是熬夜的痕迹。 “徐薇薇案之后,我一直在看一些东西。”江昕桐开门见山,“你上次说的信息残留,我查了相关文献。心理学上有情绪印迹假说,环境心理学有场所记忆概念,神经科学有镜像神经元理论。但没有一个领域,能把这三者系统整合。” 她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厚厚的文件夹,推到陈默面前:“这是我整理的一些旧案。” 陈默打开,里面是十几份尸检报告的复印件,时间跨度五年,死因各不相同,心源性猝死、煤气中毒、溺水、坠楼...但他很快注意到一个共同点,每份报告的最后,都有一行手写的备注。 “家属反映,死者生前一再提到有人看着我。” “现场勘查无异常,但家属坚持房间里有人。” “死者有长期失眠史,曾自述听到有人喊我的名字。” 陈默抬起头。 “这些案子,都是在我经手之后才注意到异常的。”江昕桐说得很平静,但语速比平时快了一点,“当时无法解释,只能归为应激反应或幻觉。但现在...”她顿了顿,“我想重新查一遍。” 陈默明白了:“您想让我看这些?” “对。”江昕桐直视着他,“如果真如你和钱老板所说,某些强烈的情绪会在环境中留下信息残留,那么这些案子的现场,应该还有痕迹。我想知道它们到底是什么。” 办公室安静下来,空调的出风口有轻微的嗡嗡声,窗外偶尔传来汽车驶过的闷响。 陈默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桌上那摞厚厚的文件夹,想象着它们背后是十几个破碎的家庭,十几段戛然而止的人生。他不是没接触过死亡,但这不一样,这些是悬案,是连法医都无法解释的异常。 “我需要做什么?” “不用现在决定。”江昕桐把文件夹收回去,放回抽屉,“你可以先考虑。如果你同意,我会给你授权,调取这些案子的完整档案和现场物证。作为交换,”她顿了顿,“我会为你提供法医中心的资源。” “什么资源?” “毒理分析、痕量物证、心理侧写,还有...”她看着陈默,“科学层面的印证。” 陈默明白了,这不是单向的帮助,是合作。江昕桐需要他的灵觉来解释那些科学无法触及的角落,而他需要她的专业,把那些模糊的感觉转化为实实在在的证据。 “你为什么相信这个?” 江昕桐没有立刻回答。她摘下眼镜,用绒布慢慢擦拭镜片,这个动作让她看起来没那么锐利了,甚至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我妹妹。” 陈默没说话,等着。 “十六年前,她七岁。”江昕桐重新戴上眼镜,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很清晰,“有一天放学回家,突然指着空荡荡的角落说,姐姐,那里有个穿白衣服的人。” 她的目光没有看向陈默,而是落在窗外某个遥远的地方。 “起初我以为是小孩子想象力丰富。但她每天都指,每天都问那个人怎么不走。我带她去看医生,做了各种检查,一切正常。心理医生说是幻觉,开了一些药。” 她停顿了一下。 “三个月后,她从六楼阳台跳下去。监控显示,她一个人走到阳台边,对着空气说了几句话,然后翻过栏杆。没有挣扎,没有回头,像在跟谁一起走。” 办公室里很安静。 陈默听到自己的呼吸声。 “所以我想知道。”江昕桐看向他,眼神里没有悲伤,只有一种沉到骨子里的平静,“那天她看到的是什么。是幻觉,还是...别的东西。” 她的语气从头到尾都很克制,但陈默听懂了。十六年了她还没放下。 就像沈伯写不出的信,方静抓不住的婚戒。 这是另一种形式的执念。 “好,我帮你查。” 第五十一章 解不开的心结 江昕桐点了点头,没有说谢谢。有些事不需要说谢。 “下周我会把第一批档案整理好。”她站起身,意味着谈话结束,“你需要什么工具或支持,随时联系我。” 她递过来一张名片,和上次老钱给的那张不同,这张是纯白色的,上面只有名字和手机号,没有头衔,没有职务。 私人号码。 陈默接过,放进贴身口袋,和那块背阴令木牌挨着。 “还有件事。”江昕桐叫住他,从办公桌抽屉里拿出一个透明证物袋,推过来,“这个也许对你有用。” 证物袋里装着一块旧怀表,黄铜表壳,表面玻璃有裂纹,指针停在三点十七分。 “上个月一个冷案,死者八十七岁,独居老人,在养老院去世。清理遗物时发现这块表,院里人说老人临终前反复念叨该还给他了。但没人知道他是谁,也不知道要还什么。表壳内部刻着一个名字,已经磨损,看不清。” 陈默拿起证物袋,隔着透明塑料感受那块表的重量。很小很轻,但某种沉甸甸的东西从指尖传来。 不是画面,不是声音,只是一种模糊的感知: 等待。 等了很久很久的等待。 “我拿回去试试。” 江昕桐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陈默走出办公室,穿过那条长长的走廊。走廊的声控灯在他身后一盏盏熄灭,脚步声被墙壁压成沉闷的回响。 走到门口时,他回头看了一眼。 走廊尽头,江昕桐办公室的门已经关上了。 他握紧口袋里那块怀表。 回到古今斋时,天色已经暗了。 老钱还在柜台后面,正在用放大镜看一枚铜钱。听见推门声,他没抬头:“聊完了?” “嗯。”陈默走到柜台前,把怀表放在玻璃台面上。 老钱放下放大镜,拿起证物袋仔细看了一会儿。然后打开,取出怀表,用指尖轻轻按了按表壳的弹簧。 咔哒一声,表盖弹开。 表盘泛黄,指针定格。表壳内壁确实刻着字,但磨损得太厉害,只能勉强辨认出几个笔画。 “江法医给的?” “嗯,她说这案子悬着,老人走的时候一直念叨该还给他了。” 老钱合上表盖,把怀表放回证物袋,推还给陈默:“你觉得是什么?” 陈默想了想:“我觉得不是自己的。” “什么意思?” “不是老人自己的东西。”陈默把手按在证物袋上,闭上眼睛,“是别人托他保管的。他等那个人来取,等了很久没等到。” 他睁开眼:“所以走的时候还在等。” 老钱点了点头,没再问。他从柜台后面走出来,拍了拍陈默的肩膀:“明天开始查这块表。顺便下周有个活儿,城西老宅拆迁闹动静,开发商托人来问。我接下来了,正好给你练手。” 陈默点点头,把怀表收进口袋。 古今斋的灯光在夜色里晕开一小圈暖黄。门外的古玩街已经安静了,偶尔有晚归的行人匆匆走过,脚步声敲在青石板上,清脆又短促。 老钱重新坐回柜台后,拿起那枚铜钱,继续对着放大镜看。 陈默站在店里,听着墙壁上老座钟不紧不慢的滴答声。 口袋里,怀表的凉意和木牌的温润靠在一起。 他突然想,江昕桐的执念是妹妹临死前看到的那个穿白衣服的人。沈伯的执念是那些永远写不出,也寄不出的心里话。方静的执念是那枚没能交还的婚戒。 而他的执念是什么? 也许有一天他会知道。 但不是现在。 现在,他只需要把每一条路走完。 把每一份等待,送到目的地。 怀表的调查,从第二天一早开始。 陈默没急着用共感。老钱教过他,信息残留是有限的资源,每次触碰都会消耗。如果频繁启用,碎片会越来越模糊,像反复复写的信纸,最后只剩一团墨迹。 所以他先做功课。 上午九点,他拨通了江昕桐给的号码,不是办公室座机,是那张白色名片上的私人手机。电话响了两声被接起,江昕桐没说话,等着。 “江法医,是我,陈默。那块怀表,能提供更多信息吗?死者姓名、原住址、家属联系方式,任何细节都行。” “稍等。”电话那头传来敲击键盘的声音,三十秒后,江昕桐报出一串信息,“死者陈有福,男,八十七岁,原滨江第一棉纺厂退休职工。无配偶子女,十年独居,今年三月因心力衰竭在康宁养老院去世。遗体由社区处理,无家属认领。遗物现存养老院仓库,怀表是其中一件。” 她顿了顿:“需要我出具正式调取函吗?” “不用,我先去看看。”陈默记下地址,“有结果联系您。” “好。”江昕桐挂断电话,干脆利落。 陈默收起手机,转头看向正在柜台后面擦茶壶的老钱:“康宁养老院,城北。去吗?” 老钱放下茶壶,慢悠悠起身:“走。” 康宁养老院在城北一条僻静的老街上,门脸不大,铁门半掩。院子里几棵梧桐树叶子落了大半,剩下的挂在枝头,风一吹就簌簌地响。 陈默按了门铃,一个穿灰棉袄的老大爷从传达室探出头:“找谁?” “我们是棉纺厂退管办的。”老钱递上根烟,笑容和气,“来整理陈有福师傅的遗物,社区委托的。” 老大爷看了看烟,又看了看他们,接过别在耳后,从腰间解下一串钥匙:“陈师傅的东西都在杂物间,你们自己找。他住了八年,也没人来探望过,怪可惜的。” 杂物间在院子最里侧,是间十平米的小平房,堆满了旧家具和纸箱。老大爷指着一个贴着陈有福标签的纸箱,就背着手走了。 纸箱不大,落满灰尘。陈默蹲下身,打开箱盖。 里面是老人一辈子的浓缩,几件洗得发白的旧衣裳,一双补过底的棉鞋,一本六几年的毛泽东选集,一张泛黄的退休证,还有几枚掉漆的搪瓷缸和铝饭盒。最底下压着个旧铁盒,已经锈蚀,但没锁。 第五十二章 怀表是谁的 陈默打开铁盒,里面是一叠信。 不是沈伯那种写满工整小楷的信,是久远到纸张已经发脆的信。抬头写着有福吾儿,落款是父字,邮戳年份是1962年。 老钱凑过来看:“这是他父亲写的?” “应该是。”陈默小心地翻看。信的内容很琐碎,家里收成不好,母亲咳嗽老不好,弟弟考上了县中,你要照顾好自己。字迹潦草,语句不通,但每一封结尾都写着同一句话: “早日归来,勿念家事。” 陈默数了数,一共二十七封。最后一封的日期是1967年,此后戛然而止。 “他父亲去世了?” 陈默没回答,继续翻看铁盒底部。在最深处,压着一张折得方方正正的纸,比信纸更旧,边缘已经磨损。他小心展开。 是一张手绘的工厂示意图。 纸张泛黄,墨迹褪色,但线条依然清晰。画的是某个车间的内部布局,机器位置、通道走向、物料堆放区,还有用红笔圈出的一个角落,旁边写着一行小字: “1958.7.15夜班遗失于此” 陈默盯着那行字,忽然明白了。 这不是陈有福自己的遗物。 是别人托他保管的。 那个人丢了重要的东西,托他去找,去找,然后... 然后呢? 他看向那些父亲写来的信。每一封都在问何时归来,每一封都在说勿念家事。 可是陈有福一直没回去。 他留在滨江了。 留在这座他并不出生长大的城市。 为了什么? 为了找那件遗失于此的东西。 陈默把图纸小心叠好,放回铁盒。他站起来,对老钱说:“我要去棉纺厂旧址。” 滨江第一棉纺厂,曾经是城北的支柱,九十年代破产倒闭。厂区大部分已经拆了,盖起商品房和购物中心,只剩下一片老宿舍楼还没动迁,据说要改造成工业遗址公园。 老钱开车,陈默坐在副驾,手里攥着那张手绘图纸。 “1958年。”他忽然说,“陈有福那时多大?” “退休证上写的是1936年生。”老钱目视前方,“58年,二十二岁。” “从老家来滨江当工人,进厂没多久,就丢了什么东西,或者帮别人找什么东西。” 他顿了顿:“然后他找了六十五年。” 老钱没说话,只是把车速放缓了些。 车子停在一条正在施工的路边。老钱摇下车窗,问路边抽烟的工人:“师傅,老厂区往哪边走?” 工人往西指了指:“拆迁呢,不能进。” 老钱递了根烟过去:“我们就看看老宿舍,不进去。” 工人接过烟,态度缓和了些:“那你们绕后头,有条小路,但别往厂房走,有保安。” 老钱道了谢,开车绕到厂区后侧。果然有条土路,坑坑洼洼,两边长满荒草。路的尽头是几排红砖楼,墙皮斑驳,窗户破了大半。 陈默下车,站在那片废墟前。 六十多年前,这里曾是滨江市最热闹的地方之一。几千名工人三班倒,机器日夜轰鸣,纱锭飞转,布匹如流。年轻时的陈有福,就是在这片轰鸣声中,度过了一个又一个夜班。 他低头看图纸。红笔圈出的位置,是厂区的东侧,靠近锅炉房和机修车间。他抬起头,辨认方位。 “那边。”他指着一片已经夷为平地的空地,“锅炉房应该在那里。” 两人穿过荒草,走到那片空地上。地面铺着碎砖和混凝土块,几根锈蚀的钢筋从废墟里伸出来,像折断的骨头。 陈默蹲下身,把图纸铺在膝头。图纸上的车间布局和眼前的空地没有任何相似之处,六十五年的时间,足够抹平一切痕迹。 但他还是伸出手,按在碎砖上。 闭上眼睛。 呼吸放缓。 画面。 不是完整的场景,是碎片,昏暗的灯光,轰鸣的机器声,年轻工人的背影。机油的气味,棉絮在空气中飞舞。铁锤敲击的声音,一下,两下,三下。 有人蹲在机器旁边,低着头在找什么。 手电的光束扫过地面,照亮水泥缝隙里的灰尘和油污。 找了很久,很久。 然后站起来,对另一个人摇了摇头。 那个人比他年轻,面容模糊,低下头很失望的样子。 年轻人拍拍他的肩膀,说了句话。 口型是:“下次夜班我帮你找。” 画面断了。 陈默睁开眼,手指陷进碎砖里,硌出红印。 “怎么了?” “不是陈有福的东西。”陈默站起身,声音有些发涩,“是他同事的。那个同事丢了什么,他答应帮忙找。” “后来呢?” “后来...”陈默看向那片空地,“那个同事可能调走了,或者...别的什么。陈有福留下来了,一直找。” 一直找。 找了六十五年。 从二十二岁找到八十七岁。 直到死在养老院的病床上,还在念叨该还给他了。 老钱沉默了很久。 “能找到那个同事吗?” 陈默摇头:“不知道。但图纸还在,红圈还在。他标记的位置,也许不是厂房,是...” 他低头看向自己刚才按过的那片碎砖。 “是这里。” 接下来的两天,陈默一直在跑。 他去了档案馆,翻找棉纺厂的老职工名录。1958年的档案早就散佚了,只剩下几本残破的花名册。他一页页翻,把当年和陈有福同一车间、同一班次的工人名字全部抄下来。 一共四十七人。 他去公安局,托江昕桐的关系查户籍系统。四十七人中,已故三十一人,迁出外地九人,下落不明六人,健在一人。 健在的那个叫周德明,今年八十四岁,住在滨江福利院。 第二天下午,陈默见到了周德明。 老人坐在轮椅上,膝盖上搭着条毛毯,正对着窗外的花园发呆。护工说他耳背,记忆也时好时坏,让陈默别抱太大希望。 陈默在他身边坐下,把那块怀表放在他掌心。 “周师傅,”他尽量提高音量,“您认得这个吗?” 周德明低下头,看着掌心的怀表。他的手指很瘦,布满老年斑,在黄铜表壳上轻轻抚过。 很久很久。 陈默以为他没听清,正要再说一遍,老人忽然开口了: “小陈的。” 第五十三章 找到失主 “陈有福。”周德明慢慢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有一点光,“他后来...去了哪儿?” “他去世了,今年三月。” 周德明点了点头,没有惊讶,也没有悲伤。八十四年了,他见过太多人离开。 “这表,”老人抚摸着表壳,声音断断续续,“不是他的。是...王师傅的。王师傅走的时候,托他保管。说...儿子长大了会来取。” “王师傅是谁?” “王明义。”周德明闭上眼睛,像是在努力回忆六十多年前的事,“五八年...厂里事故。锅炉爆炸。王师傅...没救过来。” 他顿了顿,睁开眼睛:“他有个儿子,刚满周岁。老家在苏北。王师傅走前,托小陈帮他保管这块表,说等儿子大了来滨江,就还给他。” 陈默握紧了怀表。 “后来呢?那个儿子来了吗?” 周德明摇了摇头,很慢很慢。 “不知道。小陈等了...很多年。我后来调去二车间,就不太见着他了。只知道他一直没成家,一直住在厂里。”他看向窗外,“退休了也不走,说怕人来了找不到他。”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像风中的烛火。 “这人...太认死理。” 陈默没有说话。 他在心里算了一笔账:1958年到2024年,六十六年。 王明义的儿子,今年该六十七岁了。 他来过滨江吗? 他知道父亲有一块怀表,托一个叫陈有福的年轻人保管,等他来取吗? 他也许不知道。 也许知道,但来晚了。 也许... 陈默把怀表收回口袋,对周德明道了谢。 老人没应,依然望着窗外。花园里的银杏叶落了一地,金黄一片。 回到古今斋,天已经黑了。 老钱在二楼等着,面前摆着刚泡的茶。看到陈默上来,他没问结果,只是倒了一杯,推过来。 陈默坐下,喝了口茶。茶很烫,他含在嘴里,慢慢咽下去。 “查到了,表的主人叫王明义,五八年厂里事故去世,临终托陈有福保管这块表,等他儿子长大了来取。” “他儿子呢?” “还没找到。”陈默放下茶杯,“我只知道叫王建国,老家苏北,那年刚满周岁。” 老钱沉默了一会儿,起身从书架上翻出一本旧电话簿,翻了几页,推过来:“苏北那边的民政电话。” 陈默看了他一眼,拿起电话。 一个小时后,他联系上了苏北某县民政局的工作人员。又过了半小时,工作人员给他回电:确实有个叫王明义的,1958年在滨江棉纺厂因公殉职,档案里留有家属信息,妻子张秀英,儿子王建国。 “王建国,1963年随母亲改嫁迁往外地,户籍迁出。之后的记录,我们这里查不到。” 陈默放下电话。 线索断了。 他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脑子里反复回放着陈有福老人最后的日子,独居八年,无亲无友,守着三十七封家书和一块不属于自己的怀表。 他一定等了很多年。 等到老家的父亲去世,等到弟弟成家立业,等到棉纺厂倒闭,等到工友们一个个离开。 等到最后,连他自己也记不清在等谁了。 只是那块表还在。 那个承诺还在。 “该还给他了。” 陈默睁开眼,从口袋里掏出怀表。 黄铜表壳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他轻轻按下表壳弹簧,表盖弹开,露出泛白的表盘和静止的指针。 三点十七分。 那是王明义死亡的时间,还是陈有福最后一次上发条的时间?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这六十六年的等待,该有个结果了。 “老钱,我想去苏北。” 老钱看着他,点了点头。 “明天出发。” 陈默出发去苏北那天,古玩街落了今冬第一场霜。 清晨六点,天色还没完全亮透,青石板路面泛着银白的寒光,踩上去有细微的脆响。 老钱把他送到火车站,没多说什么,只是从后备箱拎出个保温袋塞进他手里,里面装着几个刚出锅的肉包子,还有一壶滚烫的浓茶。 “苏北比这边冷,到了别省,该住店住店,该吃饭吃饭。” 陈默点点头,拎着保温袋进了站。 绿皮火车晃晃悠悠开了四个多小时,窗外的景色从城市的楼群变成郊区的厂房,再变成成片的农田。 深冬的田野已经收割干净,留下一茬茬枯黄的稻秆,在灰白的天幕下像一排排沉默的碑。 中午十一点,列车抵达苏北平原上的这座县城。 陈默站在出站口,哈出的白气迅速消散在冷空气中。县城不大,火车站对面就是主干道,两边是五六层高的居民楼,外墙贴着褪色的瓷砖。街上人不多,大多是骑电动车的老头老太太,车筐里装着菜。 他拿出笔记本,翻到前一天晚上民政局工作人员提供的地址,那是王建国母亲张秀英改嫁前的老户籍地,一个叫柳河镇的地方。 “去柳河?”路边趴活的黑车司机探出头,打量着他这个外地人,“五十。” 陈默没还价,拉开车门坐进去。 柳河镇离县城二十公里,是典型的苏北小镇。一条主街贯穿南北,两边是低矮的店铺,卖农资的、修自行车的、做白事的,招牌都旧得褪了色。 黑车司机把他扔在镇政府门口,收了钱扬长而去。 陈默站在门口,看着那扇掉了漆的铁门。他不知道王建国在不在这里,甚至不知道王建国还不在人世。 但这是唯一的线索。 镇政府值班室里,一个穿军大衣的老头正低头剥蒜。陈默隔着窗户说明来意,老头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放下蒜,慢吞吞站起身。 “王建国?六几年跟着娘改嫁来的那个?”老头记忆力比想象中好,或者这镇子太小,每个外来者都会被记住,“他娘嫁给了镇上的木匠老周,在桥东头住。王建国该是改姓周了吧?” 他领着陈默穿过主街,在桥东头一栋两层小楼前停下。楼是八十年代的风格,外墙的水刷石已经斑驳,二楼的窗户封着塑料布。 老头去敲门。开门的是一位六十多岁的老妇人,系着围裙,手上还沾着面粉。 “周婶,有人找。”老头说。 老妇人疑惑地看着陈默,陈默从口袋里掏出那块怀表。 “您认识这个吗?” 老妇人盯着那块表看了很久,久到陈默以为她会拒绝。然后她侧身让开了门。 “进来吧。” 第五十四章 理解 屋子不大,收拾得很干净。客厅正中的方桌上铺着报纸,上面放着擀好的饺子皮和一盆白菜猪肉馅。墙上的老式挂钟滴答滴答走着,指针指向下午一点。 老妇人让陈默坐下,给他倒了杯热水,自己也在对面坐下。她的手绞在一起,指节发白。 “你...是从滨江来的?” “是。” “有福叔他还好吗?” 陈默沉默了一下。 “陈有福师傅今年三月去世了。” 老妇人的手停住了,她没有哭,只是低下头,盯着自己的手指看了很久。然后她站起身,走到里屋门口,朝里面喊了一声: “建国,出来。” 里屋的门开了。一个瘦高的老人走出来,七十岁上下的样子,头发全白了,背微微佝偻,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毛衣。他站在门口,看着陈默,又看着他手里的怀表。 然后他慢慢走过来,在陈默对面坐下。 “能让我看看吗?”他的声音沙哑。 陈默把怀表递过去。 王建国接过表,用布满老年斑的手指轻轻抚过表壳。他按了按表壳侧面的弹簧,表盖弹开,露出泛白的表盘。 三点十七分。 指针再也没走过。 “我父亲...”王建国开口,又停住。过了很久,他才继续说下去,声音很轻,像怕惊醒什么: “我六岁那年,母亲改嫁,带我来了柳河。继父是好人,待我不薄,供我读完中学,帮我找工作,我不该再念着过去的事。”他顿了顿,“但母亲临终前告诉我,我亲生父亲叫王明义,在滨江棉纺厂当工人,五八年厂里出事故,人没了。” “她说父亲留了块怀表,托一个工友保管,等我长大了去滨江取。但母亲不知道那位工友叫什么,也不知道那块表长什么样。”他看着掌心里的怀表,“六十多年了,我以为这辈子见不着了。” 他抬起头,眼眶是红的,但没有泪。 “那位陈师傅,他一直...在等我?” 陈默点了点头。 “他等了你六十六年。” 王建国低下头,拇指在表壳上慢慢摩挲。那动作很轻,像在抚摸一个熟睡的孩子。 “他一个人没有成家?” “没有。” “也没有子女?” “没有。” 王建国沉默了很久。窗外传来镇上小学下午上课的铃声,很远,很模糊。 “我六岁离开滨江。”他缓缓开口,“小时候记不住事,对亲生父亲的印象只剩一个模糊的影子。后来岁数大了,反而常梦见他,梦里他还是三十出头的样子,穿着工作服,满手机油,蹲在门口修自行车。” 他顿了顿:“醒来就想,他到底长什么样?爱吃什么?有什么话想跟我说?” 他低头看着怀表:“现在,至少我知道了。” 他问陈默:“陈师傅的墓...在哪里?” “滨江公墓7,他无儿无女,社区办的丧事,骨灰寄存了一年,去年才入土。” 王建国点了点头,把怀表紧紧握在掌心。 “我想去滨江,看看他。” 第二天一早,陈默带着王建国坐上回滨江的火车。 老人很少出远门,一路上沉默地看着窗外飞驰的田野,偶尔低头看一眼掌心里的怀表。他把它攥得很紧,像怕再弄丢一次。 下午三点,火车抵达滨江。老钱已经在出站口等着,看到陈默身边的老人,没多问,只是点了点头。 他开车,载着陈默和王建国,穿过城区,驶向西郊的福寿园公墓。 公墓建在半山腰,冬日的阳光斜照在成排的墓碑上,拉出长长的影子。松柏是去年新栽的,还不太高,在风里轻轻摇晃。 陈有福的墓在最角落,碑是社区统一订制的大理石款式,上面只刻着“陈有福 1936—2024”一行字,没有落款,没有悼词。 王建国站在墓前,弯下腰,把怀表轻轻放在墓碑基座上。 他蹲下身,伸出手,用袖子擦了擦碑面上的灰尘。 “陈师傅,”他轻声说,“我叫王建国,是王明义的儿子。” “我来晚了。” 风从山脚下吹上来,吹动他稀疏的白发。他没有哭,只是蹲在那里,一遍遍擦拭那块碑。 陈默站在几步之外,看着他。然后他闭上眼睛,把手按在墓碑上方的空气里。 呼吸放缓。 “念达。” 不是语言,是感觉。是你等的人,他来了的确认。是你可以放下了的宽慰。是六十六年,没有白等的回应。 信息传出去了。 那一瞬间,陈默感到掌心下方传来极其轻微的像叹息一样的释然。不是悲伤,不是遗憾,只是像把一直拎着的重物轻轻放在地上。 “好。” 他听到了。不是声音,是意念。 “好。” 陈默睁开眼,收回手。 王建国站起来,又站了很久。然后他转过身,对陈默和老钱鞠了一躬。 “谢谢。” 老钱扶起他:“王师傅,应该的。” 下山的时候,王建国走在前面,背依然佝偻,但脚步比来时稳了些。 陈默跟在后头,口袋里的背阴令贴着胸口,温热如常。 他忽然想起沈伯案结束时老钱说过的话:背阴人的工作,有时候不是清除,而是理解。 理解了,执念自然就散了。 王明义对儿子的牵挂,陈有福对承诺的坚守,六十六年的等待。 理解了。 所以散了。 傍晚回到古今斋,老钱泡了壶新茶,两人在二楼坐着,谁都没说话。 窗外的古玩街亮起了灯笼,青石板路被灯光染成暖黄色。对面小饭馆的烟囱冒着白烟,空气里有葱油饼的香气。 “王师傅明天去殡仪馆给陈有福上香。”陈默打破沉默,“他说以后每年清明都会来。” 老钱点点头,没评价,只是给陈默添了茶。 “这个案子,”他顿了顿,“你处理得很好。” 陈默喝了口茶,没接话。 “一开始你不理解陈有福为什么要等一个素不相识的人六十六年现在呢?” 陈默放下茶杯,看着窗外的夜色。 “他等的不是那个人,是他对自己的承诺。” 老钱没说话,等他说下去。 “答应了就要做到,如果做不到,那剩下的时间...就是在等一个交代。” 第五十五章 自己创造的人 不是恶意,不是恐惧,只是注视。 视线从房间某个角落投射过来,安静,持续,没有任何情绪。 陈默没有立刻动。他站在门口,让自己的眼睛适应昏暗,也让自己的感知慢慢展开。呼吸放缓,手指自然垂落。 然后他朝那个方向走去。 那是客厅朝南的窗户。 窗帘后面,窗台上,放着一盆枯死的绿萝。干枯的藤蔓从花盆边缘垂下来,像失去了生命的手。 陈默伸出手,悬在枯叶上方。 画面。 深夜,房间里只开着一盏小台灯。 一个女人坐在沙发上,裹着毯子,手里捧着热水。她盯着那盆绿萝看了很久,那时它还活着,叶子油绿。 然后她开口,对着空无一人的窗边: “你也睡不着吗?” 没有人回答,她也不需要回答。 她自顾自地说下去: “我老公走了三年了。儿子在深圳,一年回来一次。同事说我是工作狂,其实是不敢一个人待在家里。” 她笑了笑,那笑容很疲惫,但很温柔。 “谢谢你陪我。” 画面断了。 陈默睁开眼,把手从枯叶上方移开。窗台上没有别的痕迹,只有那盆枯死的植物,和窗外愈发密集的雪。 他明白了。 那不是鬼魂,不是恶意,甚至不是执念,至少在传统意义上不是。 那是孤独。 是张美华独自熬过的无数个夜晚里,为自己创造的一个陪伴者。那个站在窗边的人从未存在过,但她的孤独太深,需要一个倾听的对象,所以她虚构了他。 而她的死亡,不是意外。 至少不完全是。 一个长期失眠、独居、抑郁的人,会在某一天忘记检查煤气阀门,这不是谋杀,是慢性的无人知晓的溺亡。 就像被海水一点点淹没的人,最后一口呼吸,和之前任何一口都没有区别。 陈默在房间里站了很久。他没有再去触碰其他物品。这个案子的信息残留并不浓烈,没有怨念,没有不甘,只有淡淡的弥散在空气里的孤独。 他离开时,把窗户打开了一条缝。 冷风涌进来,吹散了那股陈腐的气息。 回到法医中心时,雪已经停了,天边透出一线薄薄的夕阳。 陈默把钥匙还给江昕桐,在对面坐下。 “感觉到了什么?” 陈默把在402室感知到的一切原原本本复述了一遍。那个空无一人的窗边,那盆枯死的绿萝,那句谢谢你陪我。 江昕桐安静地听着,没有打断,也没有记录。等陈默说完,她摘下眼镜,用绒布慢慢擦拭镜片。 “所以,她看到的那个人,是她自己创造的。” “是,她太孤独了。” 江昕桐把眼镜重新戴上。 “那我妹妹呢?”她的声音很轻,像怕打破什么,“她看到的那个穿白衣服的人,也是她自己创造的吗?” 陈默没有立刻回答。他想起江昕桐之前说过的:妹妹七岁,指着空荡荡的角落说那里有个穿白衣服的人,三个月后,从阳台跳下去。 “我不知道。”他诚实地说,“我需要看到她生前的物品,或者去过她出事的现场。” 江昕桐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夕阳彻底沉下去了,办公室里的光线暗下来,只剩下台灯那一圈昏黄。她把目光从陈默脸上移开,落在桌上那三份已经合上的档案上。 “2019年那个,”她开口,“张美华。她死后三个月,她儿子从深圳回来处理房子。中介带他看房,他站在客厅中央,突然问我妈养的那盆绿萝呢?” 她顿了顿。 “没人知道,办案民警以为家属收走了,家属以为民警当物证了。那盆花就这么消失了。” 陈默想起那盆枯死的绿萝,它还在窗台上,只是已经没人记得它是怎么活过的。 “我会再去查另外两个案子。车和宿舍,总有办法找到线索。” 她抬起头,看着陈默。 “谢谢你。” 这次不是出于职业礼貌,是认真的。 陈默点了点头,没有说不用谢。 走出法医中心时,夜色已经彻底降临。雪停了,地面覆着一层薄薄的白色,被路灯照成暖黄色。他的脚印踩上去,发出细微的咯吱声。 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老钱发来的信息: “几点回?饭在锅里。” 陈默盯着屏幕看了几秒,没有回复,把手机揣回口袋。 他忽然想起张美华,想起她对着空无一人的窗边说的那句话。 “谢谢你陪我。” 那是孤独到极点的人,才能说出的温柔。 陈默在路灯下站了一会儿,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中慢慢消散。 然后他迈开步子,朝古玩街的方向走去。 那里有一盏灯,是专门留给他的。 有个人,会问他几点回 锅里还温着饭。 这也是他从未对任何人说过的他自己的锚点。 张美华案结掉的第四天,江昕桐的短信在清晨六点十七分准时抵达。 陈默是被手机震动吵醒的。他眯着眼睛从枕头底下摸出手机,屏幕的冷光刺得眼眶发酸。短信只有一行字: “坠楼案的遗物找到了,今天能来吗?”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五秒钟,清醒过来。 窗外天还没亮透,昨夜的雪只积了薄薄一层,在晨光里泛着青白色的寒。他坐起身,回了一个字: “能。” 手机很快又震了,这次不是短信,是转账通知。 江昕桐给他转了八百块。 备注栏里写着:“孙晓雯案调查补贴。法医中心特情专项经费,合法。” 陈默看着那行备注,愣了几秒。 这是她第一次给他钱,不是老钱那种活儿的报酬,是正式的、有名目的、纳入体制框架的合作。 他把手机放下,又拿起来,盯着那个转账记录看了很久。 然后他起床,洗漱,穿上那件洗得发白的黑色羽绒服,在七点十五分推开了古今斋的门。 老钱已经起来了,正坐在柜台后面喝粥。他抬眼皮看了眼陈默,没问这么早来干什么,只是朝二楼努了努嘴: “茶在壶里。包子在蒸笼里,自己拿。” 八点整,陈默站在法医中心门口。 第五十六章 这是? 江昕桐已经在等了,她今天换了身藏青色的羊绒大衣,头发还是别在耳后,手里拎着一个透明证物袋。看到陈默,她没有寒暄,直接把证物袋递过来。 “孙晓雯的遗物,她父母去年把房子卖了,搬去苏州跟儿子住。这些东西本来要扔,社区工作人员留了个心眼,存了一年。” 陈默接过证物袋,里面东西不多,一部屏幕碎裂的手机,一个粉色塑料壳的充电宝,一副白色耳机线,还有一本墨绿色封皮的笔记本。 “手机解锁了? “死者家属提供了密码,内容我筛选过,最后两周的浏览记录、备忘录、社交软件聊天记录,有明显异常。”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一度: “她死前一周,在备忘录里写了二十三遍同一句话。” 陈默抬起头。 “‘姐姐,今天也来看我了吗。’”江昕桐说这话时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握着文件夹边缘的手指节节发白。 走廊里安静了几秒。远处传来解剖室换气扇低沉的嗡鸣,像某种节律的呼吸。 “笔记本你看过了吗?” “还没有。”江昕桐摇头,“这是私人物品。你共感需要接触,你来决定要不要打开。” 陈默低头看着那本墨绿色的笔记本。封皮是软面的,边角已经磨损起毛,像被人翻过很多遍。他深吸一口气,拉开拉链,把笔记本取出来。 翻开第一页。 字迹很稚嫩,但工整,是孙晓雯小学时的日记。日期是2010年,她才九岁。 3月12日晴 今天妈妈带我去公园放风筝。我的风筝是蝴蝶形状的,飞得特别高。旁边有个姐姐在画素描,她画的是柳树,很好看。我想跟她说话,但妈妈说不要打扰人家。姐姐后来对我笑了一下。她的裙子是白色的。 陈默的指尖停在纸页上。 他翻下去。 日记从2010年到2019年,不是每天都写,但从未中断超过一个月。他快速掠过那些普通的、明亮的、属于一个普通女孩的日常:考试考好了,和同桌吵架又和好,妈妈做的红烧肉,想养一只猫。 直到2019年9月。 那一页只有一行字,笔画很重,像用力刻进纸里: “姐姐,你很久没来了。” 陈默停住。 他抬起头,发现江昕桐正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他读不懂的东西,不是焦急,不是催促,是某种被压得很深、很平的期待。 “她九岁那年,”陈默轻声说,“在公园遇到一个穿白裙子的姐姐。” 江昕桐没有动,窗外冬日的阳光从百叶窗缝隙漏进来,在她脸侧切出一道细长的光痕。 “然后呢?”声音平稳,像在询问一个普通案件的普通细节。 陈默低头继续翻阅。 2019年到2021年,日记里再也没有提过那个白衣服的姐姐。孙晓雯考上重点中学,交了新朋友,开始偷偷用妈妈化妆品。一切都很正常。 2022年9月,高二开学后,日记突然变了。 9月17日阴 今天放学晚了,教室里只剩我一个人。收拾书包的时候,一抬头,看到窗边站着个人。 是姐姐。 她比以前更白了,裙子还是白的,像雪。她看着我,没说话,但我能感觉到她在等我。 陈默的呼吸停了一瞬。 他继续往后翻。 9月23日雨 姐姐又来了,她在宿舍楼下,隔着雨帘子往上看。室友问我在看什么,我说没什么。 我在想,她为什么不打伞呢。 10月5日晴 今天问了姐姐:你叫什么名字? 她没有回答,只是摇头。但她对我笑了。她的牙齿也很白,像贝壳。 我想,她可能不会说话。 11月11日多云 同学约我周末逛街,我拒绝了。周末我想留在宿舍,等姐姐来。 妈妈打电话说我最近瘦了,让我多吃点。我没告诉她我有朋友了,说了她也不会懂。 陈默一页一页翻下去。 日记里,姐姐出现的频率越来越高。从每周一两次,到每天,到一天里记录好几次。 孙晓雯开始和姐姐说话,起初是心里默念,后来变成压低声音的自言自语。室友问她跟谁聊天,她说在背课文。 12月20日大雪 姐姐今天握了我的手。 她的手很凉,凉得像冰,但我没缩回来。我怕她一缩手就走了。 我想,她一定也很孤单。 陈默翻到最后一页。 日期是2023年1月14日,孙晓雯坠楼的前两天。 1月14日阴 姐姐今天问我:你愿意跟我走吗? 我说:去哪里? 她没有回答,只是看着窗外。楼下是操场,有人在跑步,有人在笑,有人在活着。 我看着她的侧脸,忽然觉得她很累。等了我那么多年,一定很累吧。 我说:好。 笔记本在这里结束。 没有句号,没有署名,没有日期。最后那页纸被他翻过,是一片空白。 办公室里很安静。 陈默合上笔记本,把它轻轻放回证物袋。他感到指尖有点麻,那不是共感的后遗症,是别的什么。 江昕桐没有说话。她站在窗边,背对着他,看着外面灰白的天。 “我妹妹。”她开口,声音很轻,“她也写过日记。” 陈默没有问,他知道她会继续说。 “她最后那篇日记写的是:姐姐穿白衣服,头发很长,对我笑。她说带我去一个地方,那里不冷,也没有人骂我。” 江昕桐转过身,她的脸上没有眼泪,眼眶也没有红。她只是很平静地说出这些话,像在念一份尘封多年的尸检报告。 “那段时间,她在学校被霸凌,三个月。我不知道。” 沉默。 窗外的风大了些,卷起地上的薄雪,细小的雪粒拍在玻璃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晓雯看到的那个姐姐,”陈默打破沉默,“不是她凭空想象的。” 江昕桐看向他。 “2010年,她在公园遇到一个画素描的年轻女人,她穿白裙子。晓雯想跟她说话,被妈妈阻止了。” 他顿了顿。 “那个女人也许只是路过,也许早就忘了这件事。但对一个九岁的孩子来说,那个瞬间被记住了,一个陌生人友善的微笑,一个不需要她取悦单纯的善意。” 第五十七章 给自己创造的温暖 他低头看着证物袋里那本墨绿色的日记本。 “后来她长大了,遇到很多让她疲惫的事。学业,人际关系,对自己的不确定。某一天,她很孤独的时候,忽然想起了那个姐姐。” “那不是幻觉,不是鬼魂,不是执念。”他抬起头,“那是她自己创造出来的童年里一个温暖的影子。” 江昕桐安静地听着。 “她给那个影子取名字,和她说话,握住她冰冷的手,她知道那不是真的。但那又怎样呢?” 他想起张美华对着空窗台说的那句谢谢你陪我。 想起亮亮溺水时手里紧紧攥着的小帆船。 想起沈伯写了三十六年却从未寄出的信。 想起陈有福守了六十六年的怀表。 “人太孤独的时候,会自己给自己造一个光。” 江昕桐没有说话。 她转身面向窗外,雪又下大了,灰白的天空像一张铺开的宣纸,无数细小的墨点正垂直坠落。 “我妹妹。”她忽然开口,“七岁。每天放学回来,书包往地上一扔,先跑到阳台上。” “我问她在看什么,她说姐姐在楼下等我。” 她的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我以为那是小孩子的幻想。我甚至有点嫉妒她。为什么她能看到,我看不到?” 她摘下眼镜,用绒布慢慢擦拭。这个动作她做过无数次,但这一次,她的手指在微微颤抖。 “后来我才明白。那个姐姐不是来带她走的鬼魂。” 她把眼镜重新戴上,转过脸。 “是她这辈子里,唯一一个不问任何条件就对她好的人。”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办公室里的暖气片发出轻微的咔哒声,像某种节律的心跳。 陈默站起来,把证物袋轻轻推回江昕桐手边。 “这个案子,不是执念,不是信息残留。” “是告别。” 江昕桐低头看着那本墨绿色的笔记本。封皮上还残留着一些褪色的贴纸,那是孙晓雯十二岁时贴上去的,她最喜欢的卡通形象,现在已经停产了。 “我可以做什么?” 陈默想了想。 “去她坠楼的地方,替她跟那个姐姐告个别。” 下午四点,雪停了。 滨江大学文理学院旧宿舍楼,六层,红砖外墙。这栋楼去年翻修过,外墙刷了新漆,窗户换成了双层中空玻璃。但6楼东侧那间宿舍的阳台门,依然锁着,贴着封条。 江昕桐出示了证件,物业管理员打开了门。 房间重新粉刷过,已经没有孙晓雯生活过的任何痕迹。崭新的铁架床,崭新的书桌,崭新的窗帘。连空气都是崭新的,油漆和清洁剂的味道掩盖了一切过往。 但陈默还是感觉到了。 他走到阳台上。 雪后的空气很冷,很干净。他扶着冰凉的栏杆,低头看着楼下六层高的虚空。 闭上眼睛。 呼吸放缓。 “念达。” 不是去感知过去,是去完成一个约定。 他在心里,对着那片虚空,轻声说: “晓雯,你姐姐说,她收到了。” “你可以走了。” 风从楼下涌上来,带着雪后特有的清冽。 他睁开眼。 阳台空空荡荡。楼下是覆着薄雪的操场,几个学生在打雪仗,笑声隔着六层楼传上来,模糊又清脆。 江昕桐站在他身后。她没有问他在做什么,只是安静地和他并肩站着,看着远处灰白的天际线。 “谢谢。” 这一次,她没有用工作语气。 陈默没有回答。 他只是站在那里,任冷风灌进领口。 他知道,这个案子的最后一页,在二十六年前另一个七岁女孩的日记里,就已经写完了。 而他和江昕桐做的,只是替她把那本日记轻轻合上。 傍晚回到古今斋,天已经黑了。 老钱坐在柜台后面看手机,难得他没有在擦什么古董。见陈默推门进来,他把手机放下,下巴朝二楼扬了扬。 “茶在壶里,包子在蒸笼里。” 陈默点点头,没上楼,在柜台前的凳子上坐下来。 老钱看了他一眼,没问,继续看手机。 沉默持续了五分钟。 “今天那个案子,”陈默开口,“不是执念。” 老钱没抬头:“嗯。” “是一个女孩,给自己造了一个朋友。” “嗯。” “她知道自己快撑不住了,让那个朋友带她走。” “嗯。” 陈默看着老钱,老钱还是没抬头,手指在屏幕上慢慢滑动。 “您早就知道?” 老钱放下手机,抬起头。 “我什么都不知道,每个案子都不一样。” 他看着陈默,目光平静。 “但你问的不是案子。” 陈默没说话。 “你在问,如果一个人太孤独,自己给自己造一个光,那是病还是自救?” 陈默沉默了很久。 “我不知道。” 老钱没有回答,他站起身,从柜台后面的柜子里拿出一个搪瓷杯,往里面倒了半杯老白干,推到陈默面前。 “喝了,睡一觉。” 陈默看着那杯酒。透明的液体在灯光下微微晃动,像雪后平静的湖面。 他端起来,一口喝了半杯。 很辣,从喉咙一直烧到胃里。 “老钱,”他放下杯子,声音有点哑,“你信不信那种光?” 老钱没有立刻回答。 他给自己也倒了半杯,慢慢喝完,放下杯子。 “我信。” 他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 “人总要有点东西,才能熬过冬天。” 陈默没再问。 他把剩下的半杯酒喝完,起身上楼。 蒸笼里的包子还是热的,他拿出一个,咬了一口,是白菜猪肉馅。 他忽然想起孙晓雯日记里写过,妈妈做的红烧肉,是世界上最好吃的。 他慢慢吃完那个包子,把蒸笼盖好。 窗外又开始飘雪了。 他靠着椅背,闭上眼睛。 黑暗里,他看到很多盏灯。 有些很亮,有些很暗。 有些在等他走过去,有些正在慢慢熄灭。 他想,也许这就是背阴人的工作,不是为了点亮什么,而是让那些该熄灭的灯,安安静静地熄灭。 不被遗忘,不被辜负,只是不再亮着。 孙晓雯案结掉之后,陈默连着三天没去古今斋。 不是不想去,是江昕桐那边的旧案档案像开了闸的水,一份接一份往他这儿送。出租车司机李永强的遗物,那辆被卖到二手车市场的桑塔纳,辗转找了五天才找到。 还有两个未成年死者的现场勘查记录,江昕桐在电话里说“不急,你先消化”。 第五十八章 顾燕回 他窝在出租屋里,对着那些泛黄的案卷和冰冷的物证照片,一页一页翻,一支烟接一支烟地抽。窗台上攒了十几个烟蒂,被风吹得东倒西歪。 第三天傍晚,老钱的电话打了进来。 “还活着?” “活着。”陈默的声音有点哑。 “活着就过来吃饭。”老钱没给他拒绝的余地,“顾燕回送来一批新制的清心香,你试试效果。” 电话挂断。陈默看着手机屏幕黑下去,把最后一支烟掐灭在窗台上,起身套上羽绒服。 古玩街的夜灯已经亮起来了,陈默推开古今斋的门,一股暖意扑面而来。老钱没在柜台后,二楼的灯亮着,隐约有茶香和线香的气息飘下来。 他上楼。 老钱坐在那张红木茶桌后面,面前摆着三盏新沏的茶,旁边还有个不认识的年轻人,二十六七岁,鹅蛋脸,长发松松束在脑后,穿着一件改良过的藕荷色棉袄,袖口有淡淡的香灰痕迹。 “来了。”老钱放下茶杯,“这是顾燕回。顾家香铺的当家人,你之前用的清心片、定神香,都是她家的。” 顾燕回站起身,对陈默点了点头。她的动作很轻,像怕惊动空气里的什么东西。 “陈师傅。”她开口,声音温和,“久仰。” 陈默不习惯被人叫师傅,愣了一下才说:“叫我小陈就行。” 顾燕回笑了笑没接话,重新坐下。 老钱给陈默倒了茶,推过来:“顾师傅今天来,是送新制的安神香样品,正好你也该学点新东西了。” 他顿了顿,从茶几下抽出一本泛黄的线装书,封面没有字,纸张边缘已经磨损起毛。 “这是青囊风水诀,我师父传下来的。”老钱把书放在桌上,“不是什么高深的秘笈,就是背阴人入门的风水常识。你之前做的案子,都是个人执念,物品上的、尸体上的、某个特定空间里的。但从现在开始,你要学着辨认另一类东西。” 他翻开书,指着其中一页手绘的示意图: “地点执念。” “一个人的执念,再强也只是水滴。”老钱说,“但一百个人、一千个人在同一地点产生的相似情绪,日积月累,会像流水侵蚀河道一样,改变那个地方的信息场。” 他点了点图上那些弯曲的箭头:“这种改变,有规律可循。古人管它叫风水,现代人叫环境心理学,我们背阴人只管它叫地形。” 陈默凑近看那幅图。图上画的是一个普通民居的平面布局,大门、窗户、灶台、床铺的位置都用红笔标注。旁边密密麻麻写满了蝇头小楷,有些字迹已经模糊。 “容易形成执念残留的地方,通常有几个特征。”老钱掰着手指头数: “一是聚,气流不畅、光线晦暗、少有人至的角落。比如老宅的阁楼、废弃的地下室、长期关闭的房间。” “二是冲,突然转折、尖锐夹角、动线交叠的区域。比如十字路口、楼梯拐角、电梯门正对的玄关。” “三是压,上方重物、逼仄空间、长期被忽视的位置。比如低矮的横梁下方、长期堆满杂物的储藏间。” 他指了指图上那张床的位置:“你看这个案例。床头顶着卫生间墙壁,床头柜压着插座,正上方还有一道横梁,这叫三煞聚顶。睡在这种位置的人,轻则失眠多梦,重则...”他顿了顿,“看见不该看见的东西。” 陈默看着那张图,忽然想起徐薇薇的公寓。书桌正对窗户,背后是门,右边是那个空荡荡的、曾经放过相框的角落。 “那叫空位。”老钱像读懂了他的心思,“原本有东西的地方突然空了,那个位置留下的信息残留,会比周围浓三倍不止。” 他看向陈默:“你之前在那个公寓感觉到的注视感,一半是那些恶意弹幕形成的集体意念,另一半是那个空相框形成的信息黑洞。” 陈默沉默了几秒。 “所以那个相框...”他开口,又停住。 “所以有人故意拿走它。”老钱接话,“不是为了销毁,是为了制造。” 他没有继续往下说,但陈默听懂了。 那个相框失踪,不是意外,不是顺手牵羊,是人为制造的信息锚点。 周文彬也好,那个大客户也好——他们不仅收集执念,还会制造执念。 陈默感到后背隐隐发凉。 顾燕回一直没有说话,安静地听着。等老钱讲完这一段,她才轻轻开口: “钱叔说的这些,我爷爷也教过我。”她从随身的布袋里拿出一个巴掌大的木匣,打开,里面是几束颜色各异的线香。 “但顾家不研究地形,只研究气味。”她把一束浅青色的香推到陈默面前,“人紧张的时候会出汗,害怕的时候会分泌特定信息素,悲伤的时候呼吸频率会变慢,这些都会影响环境里的气味分子。” 她顿了顿,抬头看着陈默: “江法医之前从徐薇薇的遗物里检测到合成信息素。那种东西,也是气味的一种。” 陈默接过那束香,放在鼻端轻轻嗅了嗅。气味很淡,几乎察觉不到,只有极细微的、类似雨后青草的气息。 “这是净秽香的改良版,能中和环境中残留的负面情绪信息,不是消除,是让它们沉淀下来,不再活跃。” 她看了老钱一眼,又看向陈默:“钱叔说,你最近在处理一些旧案。” 陈默点了点头。 “那些地方,可能需要这个。”顾燕回把木匣推过来,“不是钱的事,是我自己想,祖辈传下来的手艺,总不能只会做红白喜事的香烛。” 她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 陈默看着那木匣里整整齐齐排列的线香,忽然想起她是谁。 顾家香烛铺,百年老店。顾燕回是这一代的当家人。 “谢谢。” 顾燕回摇了摇头,没说话,只是把那束浅青色的香又往他手边推了推。 那天晚上,陈默没有回出租屋。 老钱留他在古今斋二楼,把青囊风水诀从头到尾翻了一遍。老钱在一旁喝茶,偶尔指点几句,大部分时候只是让他自己看自己想。 第五十九章 学习新东西 顾燕回待到九点多就走了,她走之前,在古今斋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对陈默说: “下次去那种地方,带一束净秽香。燃完三寸再进去,会舒服些。” 陈默点头,把那个木匣小心地放在背包最里层。 老钱送完客,回到二楼,站在窗边看了会儿夜色。然后他转过身,对陈默说: “今天教你的只是皮毛。” “真正的地点执念,远比个人执念复杂。它不是一个人的未完成,是一群人、几代人、甚至几百年积累下来的信息沉积。” 他顿了顿,声音沉下来: “那种地方,进去了,就不容易出来。” 陈默抬起头。 “您处理过那种地方?” 老钱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很久,才开口: “二十年前,滨江老城区,有一座待拆的百年老宅。” “夜里总传出童谣声。” 他的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我没能处理好。” 窗外起风了。古玩街的灯笼在风里轻轻摇晃,光晕忽明忽暗,像在应答什么。 陈默没有说话。 他看着老钱的背影,第一次注意到,这个永远笑眯眯、永远游刃有余的老人,肩膀上有一种长久负重的弧度。 不是疲惫。 是没放下的东西。 “那座老宅,后来呢?” 老钱转过身,脸上已经恢复了平常的神色。 “后来拆了,盖了商品房。童谣声再也没人听见了。” 他重新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 “但问题没解决。只是压下去了。” 他看向陈默,目光里有一种很复杂的东西。 “所以你要记住,能压下去的,迟早会翻上来。” “地点执念,不会自己消失。” 陈默那天晚上睡在古今斋二楼的里间。 他躺在窄床上,睁眼看着天花板上晃动的光斑,很久睡不着。 脑子里反复回放老钱说的那些话: “聚。冲。压。” “一百个人、一千个人在同一地点产生的相似情绪。” “能压下去的,迟早会翻上来。” 他翻了个身,把枕头压得更扁些。 隔壁床铺空着,那是老钱偶尔留宿时用的,今晚老钱在楼下守店。 陈默摸了摸枕边那个木匣,顾燕回的净秽香安静地躺在里面,散发着极淡的青草气息。 他想起徐薇薇公寓里那些流动的恶意字迹。 想起亮亮溺水的人工湖底下那四件缠绕在一起的玩具。 想起老钱站在窗边说我没能处理好时的背影。 也许有一天,他也会遇到那样的案子。 一座老宅,百年执念,和一段传了很久的童谣。 到那时候,他能处理好吗? 他不知道。 但至少现在,他知道了什么叫地形,什么叫信息沉积,什么叫聚、冲、压。 他知道了某些物品、某些角落,天然就容易留住那些放不下的念想。 窗外的古玩街彻底安静了。 陈默闭上眼睛。 黑暗里,他看见很多扇门。 有些开着,有些关着。 有些他推过,有些还在等他去推。 他想,这就是背阴人的路。 不是他自己选的。 是门自己开的。 他只是走进去,把那些等得太久的东西,带出来。 仅此而已。 第二天一早,陈默是被楼下搬动重物的声音吵醒的。 他睁开眼,窗外天刚蒙蒙亮,古玩街还没完全苏醒。他披上衣服下楼,看见老钱正蹲在柜台后面,从最底层拖出一个落满灰尘的旧木箱。 箱子很大,长宽各约半米,漆面斑驳,铜锁已经锈死。老钱用螺丝刀撬开锁扣,箱盖掀开的瞬间,一股陈旧的、混合着樟木和墨汁的气息涌出来。 “醒了?”老钱没抬头,从箱子里抱出一叠泛黄的图纸,“正好,过来帮忙。” 陈默蹲下身,接过那些图纸,一张张摊在柜台上。 是手绘的建筑平面图。 不是现代工程制图那种精确到厘米的线条,而是更朴素的、带着个人风格的白描,像是有人拿着炭笔,在现场一笔一笔勾勒出来的。纸张边缘有雨水浸过的痕迹,有些地方的墨迹已经晕开,但每一个细节都清晰可辨。 “这是?”陈默辨认着图上的标注。 “滨江老城区,二十年前,那几年搞旧城改造,很多老宅子要拆。我师父带着我,赶在推土机进去之前,把这些房子的平面图都画了下来。” 他的手指在图上游走,拂过一道道细密的线条。 “不是为考古,是为以后。”他顿了顿,“有些地方,进去了会出事。但如果不画下来,等房子拆了,连出事的原因都找不到。” 陈默低头看着那些图纸。每一张都密密麻麻写满了标注,此处置镜、横梁压顶、门窗对冲、暗角聚阴,全是老钱昨晚讲过的那些术语。 “聚、冲、压。背阴人判断地点执念的三个关键字,今天不看书了,看图。” 他从中抽出一张,推到陈默面前。 这是一栋两层老宅的底层平面。大门朝南,进门是堂屋,左右厢房,后面有天井,天井北侧是灶间和杂物间。看起来是典型的江南民居格局。 老钱的师父在图上画了三个红圈。 第一个红圈在堂屋正中央,标注:聚,四门交汇,气留不散。 第二个红圈在楼梯转角处,标注:冲,直梯对门,煞无遮拦。 第三个红圈在杂物间角落,标注:压,上为厕,下为储,浊气久积。 “你来看。”老钱指着这三个红圈,“哪个最容易形成信息残留?” 陈默盯着图纸看了很久。 “第三个。” “为什么?” “因为...”陈默斟酌着词句,“聚和冲,都是流动的。聚是汇聚,但也会散逸,冲是冲击,但也会消退。只有压,是持续积累,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他顿了顿:“像往一个瓶子里倒水,瓶口再小,总有一天会满。” 老钱没有立刻评价,而是从箱子里又抽出一张图纸,这次是一栋三层老宅的剖面图。楼梯、走廊、房间的垂直关系一目了然。 “这张图里的压,在哪里?” 陈默俯身细看。 第六十章 迷路了 一层是商铺,二层是住宅,三层是阁楼。他顺着结构一层层往上移,最后停在阁楼角落那个低矮的几乎被横梁压到头顶的空间。 “这里,阁楼。层高低,横梁多,采光差,通风不良。” “还有呢?”老钱追问。 陈默又看了一会儿。这次他注意到了——阁楼正下方,是二层的卧室。 “压在人睡觉的位置上面?”他不太确定。 “对。”老钱点头,“这叫梁压床,不是风水迷信,是实打实的物理压迫,人躺在那儿,头顶上方半米就是一根几百斤重的木梁。长期住在这种环境里,潜意识会持续处于警觉状态,睡眠质量差,情绪容易焦虑。” 他顿了顿:“焦虑积累久了,有些人会看见东西。” 陈默想起张美华,想起孙晓雯,想起江昕桐的妹妹。 她们都在不同程度上看见了东西。 那个站在窗边的人,那个穿白裙子的姐姐。 这不是巧合。 “所以,”陈默慢慢说,“地点执念,不一定需要惨案,不一定需要死亡。只是长期、反复、日积月累的负面情绪,就能让一个地……变沉?” “没错。”老钱把图纸一张张叠好,放回木箱,“这就是背阴人和收阴人最根本的分歧。” 他盖上箱盖,抬起头。 “我们认为,执念是病,需要治。治不好就养着,养不了就送走。” “他们...”他顿了顿,“认为执念是资源,需要采集。” 上午十点,江昕桐发来一条短信。 “李永强的出租车找到了。车主同意我们做一次现场勘查。今天下午两点,城西二手车市场。” 陈默把手机屏幕转向老钱。老钱看了一眼,点点头。 “去吧,这案子正好练手。” 他指了指那叠还没收起来的图纸:“出租车也是空间,狭小,密闭,长期承载陌生人。符合压的特征。” 陈默把那叠图纸折好,塞进背包。走到门口时,他回头看了一眼。 老钱还蹲在木箱旁,正在翻找什么。逆光里,他的背影显得比平时更佝偻些。 “老钱。”陈默开口。 “嗯?” “二十年前那个老宅,童谣声那个。”他顿了顿,“图纸还在吗?” 老钱的动作停住了。 他没有回头,但陈默看到他的肩膀微微绷紧了一瞬。 “...在。”老钱最终说。 他没有说以后给你看,也没有说现在不是时候。 他只是说:在。 陈默没有再问,推门出去了。 下午两点,城西二手车市场。 江昕桐已经先到了,她站在一辆灰扑扑的老款桑塔纳旁边,大衣领子竖起来挡风,手里拿着一个平板电脑,正在记录什么。看到陈默,她没寒暄,直接递过来一副手套。 “车主说,这车收回来之后一直没卖出去。”她示意陈默看驾驶座,“李永强就是在那个位置发病的。” 陈默戴上手套,拉开车门。 一股陈旧的气味涌出来,塑料、橡胶、烟味,还有某种长期密闭后特有的霉味。座椅的皮面已经开裂,方向盘磨损得很严重,里程表停在四十七万公里。 他坐进驾驶座。 空间很逼仄,方向盘抵着胸口,座椅靠背的角度不太对,他怎么调整都觉得别扭。他想起老钱说的压,这确实是一个压迫感很强的空间。长期被困在这里,面对堵车、乘客的抱怨、身体的疲劳,人会慢慢磨损。 他闭上眼睛。 呼吸放缓。 画面。 深夜,路灯的光从挡风玻璃斜照进来,把方向盘切割成明暗两半。 手握着方向盘,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后视镜里,后排座椅空空荡荡。 不,不是空的。 后视镜边缘,映出一个模糊的影子。 人形,坐在后排左侧位置。 一动不动。 李永强没有回头。他只是用力握紧方向盘,目视前方。 但他的手在抖。 后视镜里的影子没有动。 车子继续开。 红灯。他踩下刹车,闭上眼,低低地说了一句: “你是谁?” 没有回答。 绿灯亮了,后面的车按喇叭,他睁开眼继续开。 影子还在。 一直,一直,一直在。 画面断了。 陈默睁开眼,发现自己的手心全是汗。 他转头,看向后排左侧位置。 那里空空荡荡,只有一张磨损的织物座椅,和座椅缝隙里几枚忘记清理的硬币。 但就在刚才,在那个画面里,那里有人。 “感觉到了?”江昕桐站在车门外,语气平静,但目光紧紧锁着他。 陈默点点头,声音有点干涩: “他在车里看到过东西。” “什么东西?” “人影,坐在后排左侧,一直跟着他。” 江昕桐没有立刻说话,她打开平板电脑,调出一份扫描文件,推到陈默面前。 那是李永强的妻子做的笔录。 “他死前三个月开始,就不敢晚上出车了。我问为什么,他说后排有人。我说你胡说什么,他说你看不见,但我能看见。 我带他去看医生,开了安眠药,吃了也没用。他整夜整夜睡不着,一闭眼就说那个人还在。 出事那天早上,他跟我说,今天那个人坐副驾了。 我说你请假吧,别出车了。他说不行,房贷还没还完。 那天晚上他死在车上,交警说是心源性猝死,过度劳累。 但我知道不是。 他是被吓死的。” 陈默放下平板电脑。 他看着后排座椅,又看回方向盘。 四十七万公里,三年零七个月。 一千三百多个日夜,李永强都和这个人共享同一个密闭空间。 一开始,那个人只是远远地坐在后排。 后来,越来越近。 最后,坐到了副驾。 他没有伤害李永强。 他没有说话,没有动作,没有表情。 他只是存在。 而仅仅是存在,就已经足够把人逼疯。 “不是恶意,那团信息残留,没有恶意。” 江昕桐看着他,等他继续。 “它只是...”陈默寻找着合适的词,“迷路了。” 他想起那些碎片里影子的姿态,不是蹲守,不是威胁,只是坐着。像一个人坐了很久很久的车,却始终没到目的地。 第六十一章 实践 “它不知道自己要去哪儿,所以一直跟着他。” 江昕桐沉默了很久。 “所以,”她最终开口,“李永强不是被鬼缠,他是...” 她顿了顿,似乎在消化这个结论。 “他是被一个迷路的旅客,跟了三年的车。” 陈默点头。 车窗外的阳光很淡,透过积了灰的玻璃照进来,在后排座椅上拖出一道细长的光痕。 空空荡荡。 像等了一班永远不来的车。 陈默从车里出来,摘下被汗水浸湿的手套。 “那团信息残留现在还在吗?” 陈默再次感应,这次,他把注意力集中在整个车厢,不是李永强的视角,是那个影子的视角。 更安静。 更空旷。 什么都没有。 “不在了,李永强死后,它就走了。” 江昕桐没有追问去了哪里,她知道陈默回答不了。 她只是合上平板电脑,在备忘录里打下一行字: “案发现场无异常信息残留,结案。” 然后她抬起头,看向陈默。 “谢谢。” 陈默摇了摇头。 他看着那辆灰扑扑的桑塔纳,座椅空了,方向盘停了,里程表永远停在四十七万公里。 那个迷路的旅客,大概已经在某处下车了。 他希望它找到了要去的地方。 傍晚回到古今斋,老钱还在柜台后面擦那叠图纸。 陈默把下午的事简单说了一遍。老钱听完,没评价,只是问: “你觉得那是什么?” 陈默想了想。 “我不知道,不是执念,不是怨灵。没有生前的记忆,没有未了的心愿。” 他顿了顿:“只是一程没坐完的车。” 老钱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他拿起抹布,继续擦拭那些泛黄的图纸。 陈默坐在柜台边,沉默了很久。 “老钱,”他忽然问,“如果一个人死了,但不知道自己死了,会怎么样?” 老钱的抹布停住了。 “会等。” “等什么?” “等一个有人告诉他你可以下车了的时刻。” 他没有抬头,但陈默听出他声音里有一丝不同寻常的东西。 窗外,古玩街的灯笼次第亮起。 暮色四合,夜将来临。 而有些人,还在等。 出租车案结掉的第二天,老钱带着陈默出了趟门。 不是去接活儿,是去踩点。 “纸上谈兵三天,不如实地走一趟。”老钱把车停在老城区一条待拆的巷口,熄了火,“今天不用你共感,只用眼睛看。” 陈默推开车门,冷风灌进来。 这是一片八十年代建的老公房,墙皮斑驳,窗户破了大半,到处喷着红漆写的拆字。巷子很深,两边的楼间距窄得惊人,站在巷口往里看,只能看见一线灰白的天。 “第一题。”老钱背着手往里走,“这个巷子,符合聚冲压里的哪一条?” 陈默跟在他身后,抬头环顾。 楼高六层,间距不到十米,两侧墙壁把天空切成一长条。风从巷口灌进来,在狭窄的空间里被压缩,流速陡然加快,带着枯叶和塑料袋从他耳边呼啸而过。 “冲,风太急。” 老钱点头:“这叫穿心煞。长直巷道对穿,气流直冲不散。住在这里的人,容易脾气急躁,家庭不和。” 他顿了顿,指了指巷子深处一扇紧闭的铁门:“但真正的冲,不是这个。” 陈默顺着他的指尖看去。 那是一栋居民楼的单元门,门朝南开,正前方十米处立着一根废弃的电线杆,杆顶还挂着一团乱麻似的旧电线。单元门左侧三米是垃圾站,右侧两米是楼梯间的外墙,那面墙没有窗户,只在齐腰高的位置凸出一块配电箱。 老钱没说话,等着他看。 陈默盯着那扇门看了很久,电线杆,垃圾站,配电箱。 都不是什么稀罕的东西。 但当他后退几步,把整个单元门的环境收入视野,他看到了。 “门...”他斟酌着词,“正对着三样东西。” “哪三样?” “电线杆、垃圾站、配电箱。像三把刀,对着门口。” 老钱笑了,难得露出一点赞许的神色。 “这叫三煞对冲。”他走上前,用脚尖点了点单元门正前方的地面,“电线杆是木煞,垃圾站是浊煞,配电箱是火煞。三煞汇聚,直冲大门。住这栋楼的...” 他没说完,但陈默已经能想象。 长期住在这种环境里的人,情绪、健康、家庭关系,都很难安稳。 “这栋楼里出过事。”老钱收回目光,“十五年前,三楼有个老太太跳楼了。五年前,六楼一个中年男人在家自缢。去年,二楼租户杀了房东。” 他顿了顿,语气平静:“三起案子,都住在这道门正上方的户型。” 陈默没说话。他抬头看着那栋灰扑扑的六层楼房。三楼、六楼、二楼。位置各不相同,但都在这道三煞对冲的门正上方。 不是巧合。 是环境的慢性侵蚀。 “走吧。”老钱转身,“下一处。” 第二处是栋老式商住楼。 一层是临街店铺,二层以上住人。老钱带陈默绕到楼后,指着外墙上一道突兀的凸起。 “看出什么了?” 陈默观察了一会儿。 楼本身是长方形结构,但北侧这面墙却凸出一个两米见方的体块,像肿瘤一样附着在主楼身上。凸起部分没有窗户,墙面贴着廉价的白色瓷砖,已经发黄开裂。 “这是...”陈默不太确定,“后加的?” “对,一楼商铺违规扩建,把消防通道占了,凸出这块当库房用。” 他指了指凸起上方:“你看楼上。” 陈默抬头。 凸起部分的顶端,正好顶着二楼一户人家的窗户。不是紧贴,但也差不了多少,窗台外沿和凸起屋顶之间,间距不超过半米。 “这叫壁刀,别人家窗户外是空气,他家窗户外是堵墙。压过来,逼仄,喘不过气。” 他顿了顿:“住这户的人,要么睡眠极差,要么神经衰弱。” 陈默看着那扇被墙压着的窗户,窗帘拉着,看不到里面。 “出过事?” “没出人命。”老钱摇头,“但那家的女主人,住了八年,精神分裂了。总说窗外有人站着。” 陈默没有说话。 窗外是墙,没有人的空间。 但她的恐惧是真实的。 第六十二章 滨江大桥 老钱转身往回走。 “这种压不是一天形成的。”他的声音从前面传来,“扩建的那家商铺,二十年前就开始营业。二十年的压迫,二十年的逼仄。一个人在这样的环境里住二十年,就算不疯,也会在别的地方出问题。” 他没说别的地方是哪里。 陈默也没有问。 第三处是一座独栋老宅。 藏在老城区最深的巷子里,外墙爬满枯死的爬墙虎。门锁已经锈死,窗户封着木板,但门口没喷拆字。 老钱站在这栋宅子门前,难得没有立刻提问。 他只是安静地看着。 “这是...”陈默试探着开口。 “私人宅邸,产权纠纷二十年,几代人都没谈拢。拆不了,修不得,就这么空着。” 他顿了顿:“进去过吗?” 陈默摇头。 “我进去过,二十年前,我师父带我来过。” 他没有说处理,只说来过。 陈默看着那扇紧闭的木门。门板上的漆皮早已剥落,露出底下灰白的木纹。门环是铜的,锈成了青绿色。 “里面有东西。”不是疑问,是陈述。 他已经能感觉到了。 隔着门板,隔着院墙,隔着二十年无人踏足的寂静。 那里面有东西。 “对。有东西。” 他没有解释那是什么,也没有说为什么不处理。 他只是站在门口,沉默地看了很久。 然后转身。 “今天就到这儿,该教的都教了,剩下的靠你自己。” 陈默跟着他往回走。 走出巷口时,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栋老宅。 暮色里,它安静地蜷缩在巷子尽头,像一个等待了很久的人。 回程的车上,陈默一直没说话。 他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脑子里反复回放今天走过的三个地方。 穿心煞的巷子,三煞对冲的单元门,被壁刀压了二十年的窗户。 还有那栋空宅,隔着门板都能感觉到的东西。 “老钱。”他开口。 “嗯。” “那栋老宅和二十年前那个有童谣的老宅,是同一处吗?” 车厢里安静了几秒。 老钱目视前方,脸上没什么表情。 “不是。” 陈默等他继续。 但老钱没有继续。 他只是专注地开着车,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陈默没有再问。 他把目光转回窗外,看着暮色一点一点吞没这座城市的轮廓。 那些聚,那些冲,那些压。 那些长年累月积累下来的、看不见的信息沉积。 它们像水底的淤泥,像墙壁里的潮气,像旧家具上洗不掉的气味。 不是一日之寒。 要很久很久,才能形成。 也要很久很久,才能清除。 回到古今斋,老钱没上楼,直接去了柜台后面翻账本。 陈默一个人上到二楼,在那张红木茶桌前坐下。 他从背包里拿出那本青囊风水诀,翻到老钱折角的那一页。 “辨气之法,以目为始,以心为终。” “目之所及,形也。心之所感,气也。” “形聚而气不散,是为留。形冲而气不散,是为争。形压而气不散,是为积。” “留、争、积三者,执念生焉。” 他看了很久。 然后合上书,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脑海里,今天看过的那些形一一浮现。 穿心煞的巷子,风在窄道里呼啸。 三煞对冲的门,电线杆、垃圾站、配电箱,像三把看不见的刀。 被壁刀压着的窗户,窗台外就是冰冷的墙面。 还有那扇紧闭的木门。 他看不见里面的形。 但他感觉到了里面的气。 积。 很久很久的积。 陈默睁开眼,从口袋里摸出那块背阴令木牌。 木头贴着掌心,温热如常。 他忽然想起老钱今天站在老宅门口的背影。 二十年。 二十年了,那个案子还压在他心里。 不是没处理,是没处理好。 所以他不敢再进那扇门。 所以他把形和气一点一点教给陈默。 不是为了让陈默走他的老路。 是为了让陈默,走一条比他更远的能把那些积真正散掉的路。 窗外,古玩街的灯笼次第亮起。 陈默把木牌收回口袋,重新翻开那本青囊风水诀。 从第一页开始,慢慢读下去。 陈默连着三天泡在古今斋二楼,把那本青囊风水诀翻了三遍。 老钱没再讲课,只是偶尔上楼看看他读到哪一页,然后点点头,又下楼去守店。这种放养式的教学让陈默有点不适应,但转念一想,老钱该教的都教了,剩下的确实只能靠自己消化了。 第三天下午,他正对着书上那张聚气图发呆,楼下传来门铃声。 老钱平时不按门铃,推门就进。他放下书,下楼去看。 门口站着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穿深蓝色工装,戴安全帽,脸晒得黝黑。他身后停着一辆皮卡,车厢里装着测量仪器。 “请问,是钱老板吗?” “我是他徒弟,钱老板在里屋休息,您有什么事?” 男人犹豫了一下,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名片递过来:“我是城投公司的,姓刘。滨江大桥拓宽工程,我们负责前期勘探。前几天在桥北那片老居民区作业,出了点怪事。” 陈默接过名片,让开路:“进来说。” 刘工跟着他进门,在柜台前的凳子上坐下。他搓着手,看起来很不自在。 “什么怪事?” “我们打钻取样,在老城区那片待拆的平房区,有一栋单独的老宅,门牌号是柳叶巷十七号。打进去三米深,钻头卡住了。”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换了好几个钻头,都卡在同一位置。最后用机械硬拔出来,发现钻头上沾了东西。” “什么东西?” “黑色的。”刘工比划着,“像淤泥,但很稠很黏,还有一股味儿。” 他看了一眼陈默,似乎在判断这个年轻人值不值得信任。 “什么味儿?” “...腥,不是鱼腥,是那种像...锈,又像血。” 陈默没有说话。他在心里回忆青囊风水诀里关于地气的章节。 “阴气成形,地必有异。” “形有二,一曰涌,二曰凝。涌者气动,凝者气积。” “凝气之所,腥如锈,触如脂,色黑如墨。” “那片老宅,有什么历史吗?” 刘工摇头:“我们查过档案。那一片是五十年代建的简易房,最早住的是码头工人。后来慢慢拆改,就剩那几栋没人管。产权乱七八糟,一直没动。” 他看陈默沉默,又补充道:“我们找过几个风水先生来看,都说那地方阴气重,但不肯接活儿。后来有人介绍钱老板,说他专治这种疑难杂症。” 陈默想了想,起身走到楼梯口,朝楼上喊了一声:“老钱,有活儿。” 第六十三章 老钱给工资 老钱下楼时,已经换上了那件灰色对襟褂子。他听完刘工的讲述,没急着表态,只是问:“钻头呢?带来了吗?” 刘工点头,出门从皮卡车厢里拎出一个编织袋,放在古今斋门口的水泥地上。 袋子一打开,那股腥味就散出来了。 陈默站在一米外,都能闻到。不是腐烂的臭,是古老的某种气息,像在地下埋了太久的金属,像被锈蚀了几十年的铁器。 老钱蹲下身,用两根手指轻轻捏起一点钻头上的黑色物质。那东西黏稠,拉丝,在指尖慢慢垂下。 他没说话,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巾包好,放进口袋。 “带我们去现场看看。” 柳叶巷在老城区最深处,两边是密密麻麻的自建房,电线横七竖八,巷子窄得只能过一辆三轮车。刘工开车带他们七拐八绕,最后停在一堵临时围挡前面。 “就是这儿。”他指着围挡后面一栋孤零零的老宅。 那是一栋两层的砖木结构,外墙刷过白灰,但已经大片剥落,露出底下的青砖。屋顶的瓦片残缺不全,有几处用油毡布盖着。门窗都封着木板,板子上喷着醒目的拆字。 但陈默注意到的不是这些。 他注意到的是,周围所有房子都拆平了,只有这一栋还立着。像一根钉子,钉在废墟中央。 老钱绕着老宅走了一圈,没说话。陈默跟在他身后,努力用刚学的辨气之法观察。 形。 这栋宅子坐北朝南,但南面被一堵三米高的围墙挡着,一点阳光都进不来。东西两侧是刚拆完的空地,瓦砾堆得到处都是。北面紧挨着一条废弃的水渠,渠里没水,长满了荒草。 “聚。”他低声说。 老钱没回头,继续走。 第二圈。陈默注意到宅子正门的位置,门朝南开,但被围墙挡得严严实实,根本没法走人。唯一的入口在西侧,是后来开的一扇小门,门框歪斜,门板已经腐烂。 “冲。”他试着判断。 老钱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第三圈。陈默站在宅子东北角,忽然感到一阵轻微的眩晕。 不是生病那种晕,是像站在深水边,看着水面晃动时产生的错觉。他下意识地后退一步,那感觉消失了。前进一步,又来了。 他低头看着脚下的地面。 那里什么也没有。只是一片被推平的瓦砾,混着碎砖和枯草。 但眩晕感是真实的。 “压。”他听到自己的声音。 老钱走过来,站在他身边,和他一起看着那片空地。 “感觉到了?” 陈默点头:“很深,下面有东西。” 老钱没有评价,只是从口袋里掏出那个装黑色物质的纸巾,递给陈默。 “你闻到了吗?” 陈默接过纸巾,凑近闻了闻。那股腥锈味直冲鼻腔,但这一次,他感觉到了别的东西,不是嗅觉,是更深层的感知。 很多年。 很多很多人。 很多很多没说完的话。 他把纸巾还给老钱,抬起头。 “是执念,但不是一个人的,是很多人的。” 老钱点了点头。 “这叫阴穴,不是坟不是坑,是长年累月,被大量负面信息浸透的地层。” 他顿了顿:“滨江这种老码头城市,有的是这种地方。苦力扛了一辈子货,临终时想的不是子女,是还欠着谁的工钱。船工沉在水底,最后一口水呛进去时,念的是家里的灯。妓女死在暗巷里,咽气之前,记挂的是那一张没等到的人。”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陈默听出那平静底下压着的东西。 “这些念想,没有执念物可依附,没有人可托付,就往下渗。”老钱指了指脚下,“一年一层,十年一尺。慢慢渗,慢慢积。” 他蹲下身,把手掌贴在冰冷的瓦砾上。 “几十年,上百年。渗到底下,就凝成了这东西。” 陈默看着老钱的背影,忽然想起第二十六章结束时他说过的那句话: “地点执念,不会自己消失。” “刘工的钻头,打到了这东西?” “打到了。”老钱站起身,“而且打穿了。” 他转过身,看向那栋孤零零的老宅。 “现在,它在往外冒。” 那天晚上,陈默没回出租屋。 他躺在古今斋二楼那张窄床上,睁眼看着天花板。 脑子里反复回放下午站在那片空地上的感觉,眩晕压迫,还有那股从地底深处渗上来的腥锈味。 “阴穴”。 一个新词。 但他知道,他早晚会碰到这种东西。 滨江这种老城,有的是这种被遗忘的角落。码头、老厂区、贫民窟、暗巷,每一寸土地都浸透了汗水、眼泪、血,还有那些没说完就咽下去的话。 他翻了个身,把枕头压得更扁些。 老钱在楼下守店,偶尔能听见他走动的声音。还有老座钟不紧不慢的滴答声,一下一下,像在数着什么。 陈默从口袋里摸出那块背阴令木牌。 木头贴着掌心,温热如常。 他想起老钱蹲在废墟上,把手掌贴在冰冷瓦砾上的样子。 那是他第一次看见老钱的背影,透出一种从骨头里渗出来的疲惫。 不是身体的累。 是见过太多这种地方的累。 是知道有些地方永远处理不完的累。 远处隐约传来夜航船的汽笛声,很长,很闷,像一声从水底传上来的叹息。 陈默闭上眼睛。 黑暗里,他看见很多东西。 那些沉在地下几十年的念想,那些没说完的话,那些等不到的人。 它们一层一层,压在这座城市底下。 像淤泥,像锈,像凝固的血。 而他和老钱,不过是站在淤泥边缘,试着把它们一点点挖出来的人。 不是一天,不是一年。 是很久很久。 久到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撑到那一天。 但总要有人做。 他把木牌重新塞回口袋,闭上眼睛。 从柳叶巷回来的第四天,陈默收到了第一笔正式工资。 不是现金,是转账,老钱用手机银行给他转了八千块。备注栏里写着:“十月至十一月,四个案子的分成。” 陈默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很久。 八千块,他在殡仪馆干四个月才能挣到的数。 他点开转账记录,又退出去,又点开。反复几次,像在确认这不是幻觉。 第六十四章 签合同 二楼的工作间里,老钱正对着那本青囊风水诀写批注。陈默上楼时,他头也没抬:“收到了?” “收到了。”陈默在他对面坐下,顿了顿,“太多了。” 老钱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写:“多什么多。亮亮那个案子你出了大力,怀表那个案子你自己跑了两趟苏北,江法医那边的活儿你也没少干。该拿的。” 陈默没再说话,他看着窗外灰白的天,脑子里还在消化那串数字。 “存起来。”老钱头也不抬,“别乱花。这行不是天天有活儿,有时候一个月接不到一个。手头得留点过冬的钱。” 陈默点点头,他知道老钱说得对。 “另外,”老钱放下笔,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推过来,“这个给你。” 陈默打开。里面是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纸,是打印的合同,抬头写着古今斋特约顾问聘用协议,落款是老钱的签名和红章。 合同期限一年,每月固定补贴一千五。工作内容,协助处理委托事务。保密条款,对经手的任何案件信息不得外泄。 “签了它,以后你就是古今斋的人。遇到查证的,这张纸有用。” 陈默看着那张合同,一千五虽然不多,但加上案子的分成,足够他活得体面些。 他拿起笔签了名。 老钱收回合同,看了一眼,折好放回抽屉。 “行了。”他站起身,“今天带你去看个地方。” 老钱开车,带着陈默穿过大半个城区,最后停在城东一片待开发的荒地边上。 “这是?”陈默看着窗外。 “滨江老火葬场旧址。”老钱熄了火,“八十年代搬迁了,地一直空着。明年要开发,做商品房。” 陈默看着那片荒地。除了几栋破败的建筑,就是成片的荒草和杂树。冬日的阳光照在上面,没什么温度。 “带我来这儿干什么?” 老钱没回答,只是推开车门走下去。陈默跟在他身后,踩着枯草往前走。 走到那几栋破败建筑跟前时,陈默停住了。 他感觉到了。 很多很多。 很淡,但很广。 不是柳叶巷那种压,不是徐薇薇公寓那种聚。是另一种像一层薄雾,弥漫在整个区域上空,无处不在,但抓不住。 “感觉到了?” 陈默点头:“很淡,但到处都是。” 老钱站在他身边,环顾着这片荒地。 “这儿烧过多少尸体?三十年。无数人在这儿告别,无数家属在这儿哭,无数遗体在这儿化成灰。” 他顿了顿:“那些情绪,悲伤、不舍、恐惧、解脱,渗不进去太深,因为地底太硬。但它们浮在上层,一层一层,慢慢铺开。” 他低下头,用脚尖点了点脚下的枯草。 “你看不见,但它就在这儿。几十年了,一直没散。” 陈默看着这片荒地。荒草在风里摇摆,几只麻雀在远处的枯树上跳跃。看起来和任何一块荒地没什么区别。 但他知道老钱说的是真的。 他确实感觉到了。 “叫你来,”老钱转身往回走,“不是让你处理什么。是让你知道...” 他停住脚步,回头看着陈默: “这行不是只有个人执念,不是只有阴穴。还有一种,叫场。” “不是聚,不是冲,不是压。是铺开来的,稀释过的,但覆盖整个区域的集体情绪残留。” 他顿了顿,语气很平静: “这种地方,住久了的人,会慢慢被浸透。” 回程的路上,陈默一直没说话。 他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脑子里反复回放刚才站在那片荒地上的感觉。 淡。广。无处不在。 像一层薄薄的灰,落在空气里。 老火葬场,三十年,无数人的眼泪。 “老钱。”他开口。 “嗯。” “那种地方能处理吗?” 老钱沉默了很久。 “能,但不是一个人能做的。” 他没有继续往下说,陈默也没有再问。 车子穿过城东,往古玩街的方向开。天色渐暗,路灯次第亮起。 陈默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脑海里浮现出很多画面。 亮亮的小帆船,沈伯的三百六十四封信,方静滑脱的婚戒,孙晓雯日记里那个白裙子的姐姐。 还有李永强车里那个迷路的影子,张美华对着空窗台说的谢谢你陪我。 那些都是个人执念,一个一个,可以处理,可以放下。 但今天老钱让他看的是另一种。 是这座城市的集体记忆,是几十年积累下来的、铺天盖地的、无法被个人消化的情绪残留。 它们还在。 一直,一直,一直在。 回到古今斋,天已经黑了。 老钱去后厨热饭,陈默一个人上到二楼,在那张红木茶桌前坐下。 他从包里拿出那个笔记本,翻开,在最新一页写下: “2024年11月23日,老火葬场旧址。” “场。集体情绪残留,覆盖整个区域,很淡但无处不在。” “住久了会被浸透。” 他合上笔记本,靠进椅背里。 楼下传来老钱热饭的动静,锅碗轻轻碰撞的声音。还有老座钟的滴答声,和窗外古玩街偶尔传来的夜归人的脚步声。 很寻常,很安稳。 他想起三个月前,自己还蹲在殡仪馆后门的水泥台阶上,为了两百块私活冒雨去背尸。 那时候他不知道什么叫信息残留,不知道什么叫执念,不知道什么叫场。 他只知道活着很难,钱很难挣。 现在他知道了。 知道了那些没说完的话会留在空气里,那些没落下的眼泪会渗进地底,那些没能安息的念想会一层一层积起来。 积成阴穴,积成场。 积成这座城市看不见的背面。 而他,站在这背面的入口。 不是他想站。 是门自己开了。 他只能走进去。 晚饭是热汤面,老钱放了很多香菜,陈默不太爱吃,但没吭声,把碗里的全吃了。 吃完饭,老钱收拾碗筷,陈默坐在柜台边,翻着手机里江昕桐发来的档案清单。 “老钱。”他忽然开口。 “嗯?” “那些旧案,江法医那边的,还有几十个。” 老钱从厨房探出头:“慢慢查。急什么。” “不是急。”陈默顿了顿,“是觉得...” 他没说完。 第六十五章 童谣 老钱走出来,擦着手:“觉得什么?” 陈默看着手机屏幕,那些档案编号密密麻麻排成一列,像一张没完没了的清单。 “觉得有些案子,”他慢慢说,“可能不是个人执念。” 老钱没有说话,只是在他对面坐下。 “可能是场。”陈默抬起头,“也可能是阴穴。” 窗外,古玩街的灯笼在风里摇晃。 老钱看着他,目光平静。 “所以呢?” 陈默没有立刻回答。 他想起今天站在那片荒地上的感觉,淡,广,无处不在。 想起老钱说的住久了会被浸透。 想起自己住的那间出租屋,也是八十年代的老楼。 他住了半年了。 “所以我想,先把我自己那栋楼查一遍。” 老钱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笑容里有很多东西,欣慰,疲惫,还有一点陈默读不懂的复杂。 “好,明天我跟你去。” 他站起身,拍了拍陈默的肩膀。 “入行三个月,学会看自己了。” “这是好事。” 第二天一早,陈默还没来得及去查自己的出租楼,委托就上门了。 来的是个穿黑色大衣的中年男人,皮鞋锃亮,手腕上戴着块一看就不便宜的腕表。他在古今斋门口站了两秒,像是在确认门牌号,然后推门进来。 老钱正在柜台后面整理账本,抬头看了他一眼,没起身。 “钱老板?”男人开口,声音很稳,但眼神里有一丝藏不住的焦躁。 “是我。”老钱放下账本,“您是?” “我姓张,城投置业的。”男人递过来一张名片,烫金的字,头衔是项目总经理。 陈默站在楼梯口,看着这一幕。城投置业,滨江最大的几家开发商之一。这种级别的人亲自上门,不是小事。 老钱接过名片,看了一眼,放在柜台上。 “张总亲自来,什么事?” 张总四下打量了一圈这间狭小的古玩店,像是有些不适应这种市井气息,但很快调整好表情,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夹,放在柜台上。 “柳叶巷十七号。”他开门见山,“那片地我们去年拿的,准备开发改善型住宅。拆迁工作都完成了,就剩这一栋,手续上有纠纷,一直没动。” 老钱没有去碰那份文件夹,只是看着张总。 “现在手续清了?” “清了。”张总点头,“前天批下来的。昨天我们安排施工队进场,准备拆除。”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 “昨天下午,三个工人在那栋房子里干活。六点左右,其中一个忽然晕倒了。送到医院,醒了,但人不对了。” “怎么不对?” “胡言乱语。说什么听见有人唱歌,很多人在唱,房子在哭。医生说是中暑,但十月底,中什么暑?” 他盯着老钱,等他的反应。 老钱脸上没什么表情。 “另外两个工人呢?” “没晕,但状态也不对。一个说下楼的时候看见楼梯上有人影,回头看什么都没有。另一个说听见小孩的声音,以为是野猫,后来发现那房子根本没人。” 他往前探了探身:“钱老板,我打听过,您在这行有名声。那栋房子是不是有什么东西?” 老钱没有立刻回答,他转头看了陈默一眼。 陈默知道那眼神的意思,来了。 “那片老宅,”老钱缓缓开口,“拆之前,你们做过勘探吗?” 张总愣了一下:“做了,地勘报告都有。” “不是那种勘探。是打听过那房子的历史吗?住过什么人?出过什么事?” 张总的表情变了变,像是想起了什么。 “这个...”他犹豫了一下,“我们查过产权。最早是私产,五十年代收归国有,分给好几户人家住。后来陆续搬走,最后就剩一户外地来的租户,也搬了好几年了,档案上没什么特别的。” “档案上没什么。”老钱重复了一遍。 他站起身,从柜台后面走出来,在店里慢慢踱了一圈。 “张总,”他停在张总面前,“您信这世上有鬼吗?” 张总的眉毛跳了一下。 “我不信。”老钱替他说,“您这个位置的人,都信数据,信报表,信合同。鬼这种东西,上不了报表。” 张总没说话,但表情默认了。 “但您今天来了。”老钱说,“为什么?” 张总沉默了几秒。 “因为那三个工人,”他终于开口,“说的是同一句话。” 老钱看着他。 张总深吸一口气,像是要说什么很难开口的话: “他们都听见了童谣。” 陈默的呼吸停了一瞬。 童谣。 老钱的手在身侧微微动了一下,但脸上什么都没露出来。 “什么童谣?” “不清楚。”张总摇头,“三个人醒来后都说不清词,只记得调子。我让项目助理录了一段,就是那个工人的哼唱。” 他从手机里调出一段录音,点开。 杂音,呼吸,然后是一个男人沙哑的声音,断断续续地哼了几句旋律。 那调子很简单,像幼儿园教的那种童谣。但陈默听着,后背却慢慢泛起一层寒意。 不是旋律本身。 是那种感觉,像是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像是隔着什么东西在唱。 录音播完,店里安静了几秒。 老钱没有说话。 陈默看到他垂在身侧的手,已经握成了拳。 “钱老板?”张总试探着问。 老钱松开手,转过身,脸上重新挂起那副市侩圆滑的笑容。 “张总,这活儿我们接了。” 张总明显松了口气。 “费用好说。”他立刻说,“只要能处理干净,不让媒体知道,什么都好商量。” 老钱点点头,没谈价钱。 “明天上午,我们去现场。今晚您让所有工人撤出那片区域,一个人都不要留。” 张总连连点头,又寒暄了几句,匆匆离开。 门关上。 店里安静得只剩下老座钟的滴答声。 陈默看着老钱的背影,等了很久,才开口: “老钱?” 老钱没有回头。 他站在窗边,看着外面古玩街上稀稀落落的行人。 “那首童谣。”他忽然开口,声音很低,“我知道。” 第六十六章 扛不住了 陈默没有说话,等着。 老钱转过身。 他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陈默第一次看到他眼里有一种东西,不是疲惫,不是恐惧。 “二十年前,我跟我师父去过一栋老宅。” “夜里也有童谣声。” 他顿了顿。 “我没能处理好。” 陈默想起老钱说过的话,我没能处理好。 原来就是这栋。 柳叶巷十七号。 那个隔了二十年,还在等他的地方。 “这次,我跟你去。” 老钱看着他,目光里有很多东西,欣慰,担忧,还有一点说不清的复杂。 “你不去也得去。我教了你三个月,就是为了这个。” 窗外,天色阴了下来。 古玩街的灯笼还没亮,一片灰蒙蒙的暗。 陈默站在那里,忽然想起刚才那段录音里的旋律。 很简单的调子。 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一遍一遍地唱着什么。 等着有人听见。 等着有人来。 第二天上午九点,老钱和陈默站在柳叶巷十七号门前。 天色阴沉,像要下雪,但雪一直没落下来。风从废墟间穿过,卷起细小的灰尘和枯叶,打在老宅斑驳的墙面上,发出沙沙的轻响。 张总没来,只派了个项目经理陪同。项目经理二十七八岁,姓吴,戴着安全帽,手里拿着厚厚一沓文件,但站在老宅门口十米外就不肯再往前走了。 “钱老板,就这儿。”小吴指着那栋孤零零的老宅,“我们就在外面等,有什么事您喊一声。” 老钱没理他,径直朝老宅走去。 陈默跟在后头,一边走一边观察。 这栋宅子比上次远远看着更破败。外墙的白灰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青灰色的砖。砖缝里长着枯黄的苔藓,有些地方爬满了已经死掉的藤蔓。窗户都用木板封着,木板已经腐朽发黑,有几块脱落了,露出黑洞洞的窗口。 门在西侧,那扇后来开的小门,门框歪斜,门板只剩半扇,另半扇不知去向。 老钱在门前站定,没有立刻进去。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个小罗盘,平放在掌心。铜制的指针微微颤动,然后开始缓慢地、一圈一圈地转动,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乱成这样。”他低声说了一句,收起罗盘。 陈默站在他身边,也感觉到了。 像有无数条线缠在一起,每一根都在动,每一根都在拉扯,方向不同,力度不同,缠成一个巨大的、看不见的漩涡。 “感觉到了?” 陈默点头:“很乱。” “那就对了。”老钱抬起脚,跨过门槛,“跟紧我。” 一进门,光线立刻暗了下来,像有什么东西把光吸走了。陈默站在门内,回头看了一眼,门外的天还是灰的,但隔着那扇歪斜的门框看出去,竟像隔着一层雾。 老钱站在他前面没有动,他正在适应屋内的光线,也是在等陈默适应。 陈默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再睁开。 屋里很空,什么家具都没有,只剩四壁和头顶的横梁。地面是夯土的,坑坑洼洼,有些地方积着不知道什么时候漏进来的雨水,结成黑色的冰。 但让他屏住呼吸的不是这些。 是声音。 不是耳朵听到的,是脑子里直接响起的,很轻,很远,像隔了几堵墙传过来的说话声。很多人在说话,同时说,什么都听不清。 他看向老钱。 老钱也感觉到了,他慢慢转过头,目光扫过空荡荡的房间,最后落在通往二楼的楼梯上。 楼梯是木头的,很窄很陡。扶手早已不知去向,踏板也残缺不全,有几级只剩半截。 “我上去看看,你在这儿等。” 陈默想说什么,但老钱已经迈上第一级楼梯。 楼梯发出吱呀的响声,很轻,但在空旷的老宅里格外刺耳。 一步。两步。三步。 老钱上到第五级时,陈默忽然感到一阵强烈的眩晕。 不是他自己晕,是从楼上涌下来的,像有什么东西压下来,带着几十年积攒的重量,重重地砸在他头顶。 他后退一步,后背撞上门框。 眩晕感没有消失。 然后他听到了。 童谣。 像从地底下传上来。 “月亮粑粑,照他爹爹...” 陈默的呼吸停了一瞬。 是方言。他听不懂词,但那个调子,和昨天录音里的一模一样。 老钱也停住了。他站在楼梯上,背对着陈默,一动不动。 童谣还在唱。断断续续,像小孩子在很远的地方一边玩一边哼。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钻进脑子里。 “爹爹杀鸭,鸭崽咯咯...” 陈默按着门框,努力稳住自己。他想喊老钱,但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发不出声。 童谣唱完一句,停了几秒,又开始从头唱。 “月亮粑粑,照他爹爹...” 一遍。两遍。三遍。 像卡住的唱片。 老钱慢慢转过身。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陈默看到他的额角有细密的汗。 “出去,先出去。”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陈默听出那平静底下压着的东西,是二十年前没处理好的东西,现在又翻上来了。 陈默想动,但腿不听使唤。眩晕感越来越重,脑子里那首童谣还在循环,像有人拿针一下一下扎他的太阳穴。 他闭上眼睛,强迫自己用呼吸法。 四秒。七秒。八秒。 循环三次。 睁开眼。 眩晕感淡了些。童谣还在,但远了,像退到另一个房间。 老钱已经站在他面前,一只手按在他肩上,力道很重。 “能走吗?” 陈默点头。 两人退出老宅。 踏出门槛的那一刻,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 风还在吹,废墟还在,灰白的天还在。 但那首循环的童谣,没了。 小吴还站在十米外,看到他们出来,立刻迎上来。 “钱老板,怎么样?” 老钱摆摆手,没说话,径直走向停在路边的车。陈默跟在后头,脚步还有点飘。 小吴不敢拦,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们上车离开。 车子驶出废墟,拐上主路,汇入车流。 老钱一路没说话,专注地开着车。陈默靠在副驾上,闭着眼睛,脑子里还在回放刚才的片段。 第六十七章 再去老宅 不是共感,是真实发生的。 童谣。 循环的童谣。 像有人在老宅里,一遍一遍地唱,唱了几十年。 回到古今斋,老钱把车停在门口,熄了火。两人坐在车里,谁都没动。 “老钱。”陈默先开口。 “嗯。” “那首童谣...” “我知道。”老钱打断他。 他握着方向盘,目视前方,声音很平静,但陈默听出那平静底下压着的东西,是二十年前没处理好的东西,现在又翻上来了。 “二十年前,我跟我师父来的时候,也听到了。” 他顿了顿。 “一模一样。连调子都没变。” 陈默没有说话。 “我师父说,这不是鬼,不是执念,是回音。”老钱松开方向盘,靠在椅背上,“很深的执念,在某个空间里反复震荡,像声音在井里回荡,几十年不散。” “谁的执念?” 老钱摇了摇头。 “不知道,当年没查到。” 他转过头,看着陈默。 “但这次,也许能。” 陈默看着他的眼睛。那里有疲惫,有愧疚,还有一点希望。 “你想让我进去共感?” 老钱沉默了几秒。 “不是现在,你刚才的状态,进去撑不住。” 他推开车门,下了车。 “先吃饭,下午我教你辨回音的法子。” 下午两点,古今斋二楼。 老钱从那个旧木箱里翻出几张泛黄的图纸,铺在红木茶桌上。陈默一看,是柳叶巷十七号的平面图,二十年前画的,比刘工他们拿到的任何档案都详细。 “聚、冲、压。”老钱指着图上标记的位置,“这栋房子,三条都占全了。” 他用铅笔在图上画圈: “第一,聚。大门被封,气流不畅,几十年积下来的东西散不掉。” “第二,冲。正门堵死,后开的侧门位置诡异,和楼梯形成对冲。” “第三,压。你看这儿...” 他的笔尖点在二楼主卧的位置。 “楼上这间,正下方是一楼的杂物间。杂物间下面是空的,不是地下室,是地窖。很深,至少三米。” 他抬起头,看着陈默: “那首童谣,不是从楼上来的,也不是从楼下。” “是从地窖里。” 陈默盯着那张图纸,脑子里反复回放上午在老宅里听到的声音。 很远,很轻,像从地底下传上来。 地窖。 三米深的地下。 几十年的回音。 “那里面是什么?” 老钱摇了摇头。 “不知道,当年我没敢下去。” 他把图纸折好,放回抽屉。 “明天,我们再去一趟。”他看着陈默,“你做准备。带顾燕回的香,带江法医的检测仪,能带的全带上。” 陈默点点头。 雪下了一夜。 第二天清晨,陈默推开古今斋的门时,古玩街已经覆了半尺厚的雪。青石板路被踩出深浅不一的脚印,檐下的冰棱在晨光里泛着细碎的光。 老钱已经在店里了,正对着一个炭火盆烤手。看到陈默进来,他下巴朝二楼扬了扬: “顾燕回到了。” 陈默愣了一下。这么早? 他上楼,果然看到顾燕回坐在那张红木茶桌旁边。她还是那身藕荷色的棉袄,长发松松绾着,面前摆着一杯热茶和一排整整齐齐的木匣。 “陈师傅。”她站起身,点了点头。 “顾师傅。”陈默在她对面坐下,“这么早?” “钱叔昨晚打电话。”顾燕回说,“说柳叶巷的案子,需要我帮忙。 她把面前那排木匣一个个打开。里面是不同颜色的线香,有的浅青,有的深褐,有的近乎黑色。 “我连夜配的,针对回音类执念的特制香。” 陈默看着那些线香,每一束的气味都不一样,有的清冽如薄荷,有的沉郁如檀香,有的带着淡淡的药草苦味。 “能行吗?” 顾燕回摇了摇头,很诚实: “不知道。” 她抬起头,看着陈默: “顾家三代,没处理过这种案子。回音执念,只在祖辈的笔记里见过。” 她顿了顿,声音轻了些: “但我想试试。” 陈默看着她。她的眼睛里有一种光。 “好,一起试。” 上午九点半,三人再次站在柳叶巷十七号门前。 雪还没停,细细密密地落着。老宅在雪里显得更安静了,像一头蜷缩着沉睡的兽。 顾燕回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进去。她从随身布袋里拿出一个小铜炉,点燃一束浅青色的香,插在炉里。青烟袅袅升起,被雪压得很低,在门口盘旋了一圈,才慢慢散开。 “这是探路香。”她解释,“如果里面有东西,烟会告诉你。” 陈默盯着那缕烟。它散得很慢,很轻,像在犹豫什么。 然后,他看到了,烟突然向下沉了。 不是被风吹的,是像有什么东西把它往下拽。那缕青烟贴着地面,像一条蛇,慢慢爬进门里,消失在黑暗深处。 顾燕回的脸色变了一变。 “这么重。”她低声说。 老钱没有评价,只是跨过门槛。 陈默和顾燕回跟在他身后。 一进门,顾燕回就停住了。 不是害怕,是职业本能在提醒她,这个地方不对。 陈默能感觉到她的反应。她站在门内,手里握着那个铜炉,眼睛慢慢扫过空荡荡的房间。她的呼吸很浅,像怕惊动什么。 “感觉到了?” 顾燕回点头。她的声音很稳,但握着铜炉的手指微微发白: “很重。到处都是。” 她弯腰,把铜炉放在地上。青烟还在往外飘,但飘得很慢,像在水里。 她从布袋里拿出另一束香,深褐色的,点燃,插在铜炉旁边。 “这是安土香。”她轻声说,“稳住地面信息,不让它们乱动。” 两束香同时燃烧,青烟和褐烟交缠在一起,慢慢上升。这一次,烟没有再往下沉,而是贴着天花板缓缓散开。 老钱点了点头:“有进步。” 他看向楼梯,又看向顾燕回: “能稳住多久?” 顾燕回看着那两束燃烧的香,估算了一下: “一支香一刻钟。我带了八支。” “够了,小陈跟我上去。顾师傅在这儿守着,香快烧完就换新的。” 顾燕回点点头,在铜炉旁边蹲下来。她没看他们,只是盯着那两缕烟,像一只警觉的猫。 陈默跟着老钱,踏上楼梯。 第六十八章 凶案现场? 楼梯还是那么窄,那么陡。雪从屋顶的缝隙漏进来,在木板上积了薄薄一层。老钱的脚印踩上去,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陈默跟在后头,一只手扶着墙壁。墙很冷,隔着手套都能感觉到那股寒意,不是冬天的冷,是另一种,从砖缝里渗出来的。 走到楼梯中间时,他听到了。 童谣。 又来了。 “月亮粑粑,照他爹爹...” 比昨天更近,更清晰。 他停下脚步,闭上眼睛,用老钱教的呼吸法稳住自己。 四秒。七秒。八秒。 睁开眼。童谣还在,但淡了些,像退后了一步。 老钱已经在楼梯尽头等着他。 “听到了?”老钱低声问。 陈默点头。 “正常,这儿离地窖更近。” 他转过身,推开二楼的门。 二楼的格局和一楼完全不同。 房间很小,但很多。走廊两侧是四五扇门,有的关着,有的半开。光线从破烂的窗板缝隙透进来,在地板上切出一道道灰白的光痕。 老钱没有进任何房间。他直接走到走廊尽头,停在一扇紧闭的门前。 “就是这儿。” 他推开门。 里面是一个很小的房间,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但地面有一个洞,方形的,边缘用木板围着,像一口井。 地窖入口。 陈默走到洞口边,往下看。 什么也看不见。只有黑暗,和无尽的、冰冷的空气往上涌。 那股腥锈味又来了。比上次在废墟上闻到的更浓,更沉。 老钱从背包里拿出强光手电,往下一照。 光柱切开黑暗,照亮了地窖的一角。那是个大约十平米的空间,夯土地面,砖砌的墙壁。角落里堆着一些看不清的东西,像是破布,又像是腐烂的木头。 但最让陈默屏住呼吸的,是墙壁。 墙上有很多痕迹。 不是自然形成的,是人为的,一道一道,密密麻麻,像有人用指甲在上面刻过。 老钱没有说话。他把手电递给陈默,从背包里拿出一根长长的绳子,一头系在自己腰上,一头递给陈默。 “我下去,你在这儿拉着。十分钟后我没上来,就喊顾燕回上来帮忙。” “老钱...”陈默想说什么。 老钱打断他:“你在上面更有用。下面什么情况还不知道,万一信息太强,你下去反而麻烦。” 他看着陈默,目光平静。 “二十年前我没敢下去。今天必须下去。” 陈默没有再说什么。他接过绳子,在手腕上绕了两圈。 老钱攀住洞口边缘,慢慢沉了下去。 手电的光跟着他一起下降,照亮地窖的墙壁。 那些刻痕越来越清晰。陈默看到了——不是乱刻的,是字。 很多字。歪歪扭扭的,像小孩子写的。 “妈妈” “回家” “我冷” “放我出去” 老钱的脚触到了地面。 手电的光晃了一下,照亮了墙角那堆东西。 陈默看不清那是什么,但他看到老钱的身体突然僵住了。 很久很久。 然后老钱蹲下身,用手轻轻拨开那堆腐烂的破布。 手电的光静止了。 老钱抬起头,看着洞口的方向。 他的脸在手电的光里,惨白如纸。 “小陈。”他的声音沙哑,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叫顾燕回来。” “报警。” 陈默没有说话,他转身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下楼梯。 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那堆破布底下,是骨头。 很小很小的骨头。 警车和救护车把柳叶巷堵得水泄不通。 陈默站在警戒线外面,看着穿白大褂的法医和技术人员进进出出。雪还在下,细细密密地落在他们的肩膀上,落在担架上盖着白布的轮廓上,落在老宅那扇歪斜的门框上。 他数了数,从地窖里抬出来的担架七副。 七具骸骨,七个小孩子的骸骨。 最小的那一副,担架经过他身边时,他看到白布底下凸起的轮廓,那么小,像一只蜷缩的猫。 他的手攥紧了警戒线,攥得指节发白。 顾燕回站在他身边,一句话也没说。她手里还握着那个铜炉,香早就燃尽了,只剩一撮冷灰。她的脸色很白,比雪还白。 老钱被警察带去问话了。他是第一个下地窖的人,也是最直接的发现者。隔着人群,陈默能看到他坐在一辆警车后座,对着一个做笔录的年轻警察,脸上没什么表情。 但他的眼睛,他的眼睛在看那扇门。 二十年前他来过,二十年前他没敢下去。 二十年后,地窖里的东西自己翻上来了。 江昕桐是傍晚到的。 她没穿白大褂,而是套着一件深蓝色的羽绒服,头发被雪打湿了,贴在额角。她穿过警戒线,径直走向陈默。 “你发现的?” 陈默点头。 江昕桐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复杂的情绪,不是责备,是确认。 “你没事吧?” “没事。”他的声音很哑,像砂纸刮过。 江昕桐没有再问。她转身走向老宅,和一个负责人模样的警察说了几句话,然后消失在那扇歪斜的门里。 雪越下越大。 陈默站在原地,一动不动。顾燕回去车里坐着了,走之前拉了他一把,他没动。 他脑子里反复回放那些画面。 地窖。手电的光。墙上密密麻麻的字。 “妈妈” “回家” “我冷” “放我出去” 那些字是刻的。用指甲,用石头,用不知道什么东西,一下一下刻在砖墙上。 刻了多久? 一天?一个月?一年? 他们被关了多久? 两个小时后,江昕桐出来了。 她走到陈默面前,摘下被雪糊住的眼镜,用袖子擦干净,重新戴上。 “初步判断,”声音很平静,但陈默听出那平静底下压着的东西,“那些骸骨,时间跨度至少四十年。” 陈默没有说话。 “最早的,可能是五十年代末。”江昕桐继续说,“最晚的,九十年代初。” 四十年。 七具骸骨。 七个小孩子。 “有身份信息吗?” 江昕桐摇头。 “墙上那些字,”她顿了顿,“就是唯一的线索。” 她看着陈默。 “你看到了?” 陈默点头。 “你能感觉到什么吗?” 第六十九章 七个孩子 这是江昕桐第一次主动问他感觉。以前都是他说,她听。她记录,她分析,她用自己的专业去验证。 但这一次,她主动问了。 陈默闭上眼睛。 他想去感觉。努力地去感觉。 但什么也没有。 他睁开眼,摇了摇头。 “太乱了,太多人的叠在一起。” 江昕桐沉默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 “我知道了。” 她转身,又走进老宅。 那天晚上,陈默没有回出租屋。 老钱被放出来后,三个人在古今斋二楼坐着,谁都没说话。炭火盆烧得很旺,但屋子里的寒意怎么也驱不散。 顾燕回煮了一壶浓茶,给每人倒了一杯。陈默端起来,手还在微微发抖。他不知道自己抖什么。 “钱叔。”顾燕回先开口,声音很轻,“那栋宅子...” 老钱抬起头,看着她。 “我知道你要问什么,二十年前我来过。” 顾燕回没有说话,等着。 “那时候我刚入行五年,跟着师父。”老钱低头看着手里的茶杯,茶早就凉了,他没喝,“也是冬天,也是这样的雪天。有人委托,说那栋宅子夜里总有童谣声,让去看看。” 他顿了顿。 “我师父在门口站了很久,没进去。他说,这地方不对劲,先别动。我不听,非要进去看。” “然后呢?” 老钱抬起头,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 “然后我听到了那首童谣,和昨天一样。” “我走到楼梯口,没敢上去。回头一看,师父已经走了。” 他的嘴角扯出一个自嘲的笑。 “他在门口等我,他说听到就该走。你不走,就会被缠上。” “我不信。” 炭火盆里的火苗跳动了一下,发出噼啪的轻响。 “后来那宅子一直没拆,一直空着。童谣声隔几年就有人传一次,但再也没人敢接。”老钱把凉透的茶倒进炭火盆里,嗤的一声,腾起一小股白烟,“师父死后,我每年都来一趟,在门口站一会儿,听一听。二十年来,那首童谣从来没停过。” 他看着陈默。 “你知道我为什么今天才下去吗?” 陈默摇头。 “因为你,三个月前,你连碰一下遗物都会晕半天。三个月后,你能站在那栋宅子里,听完整首童谣,还能稳稳当当地走出来。” 陈默没有说话。 他看着老钱。这个永远笑眯眯、永远游刃有余的老人,此刻脸上有一种他从没见过的东西。 放下。 凌晨两点,江昕桐发来一条短信。 “初步验了。七具骸骨,最小的三岁,最大的十一岁。死因不明,但骨骼上有长期禁锢的痕迹。墙上那些刻痕,初步认定是受害者所为。” 陈默盯着屏幕,看了很久。 三岁。 十一岁。 四十年。 七条命。 他放下手机,靠在椅背上。顾燕回已经靠在角落的沙发上睡着了,身上盖着自己的棉袄。老钱还在楼下守店,偶尔能听见他走动的声音。 陈默闭上眼睛。 黑暗里,他看见很多。 无数双手,在墙上刻字。 无数张嘴,哼着同一首童谣。 无数个小小的身体,蜷缩在黑暗里,等着永远不会来的妈妈。 他们等了四十年。 接下来的三天,陈默几乎没怎么睡觉。 江昕桐那边的初步鉴定结果陆续出来,每一条都像钉子,钉进他的脑子里。 七具骸骨。最早的死亡时间可追溯至1958年,最晚的约在1992年。跨度三十四年。 三十四年里,七个孩子死在同一栋宅子的地窖里。 死因各不相同,三个窒息,两个饿死,两个钝器击打致死。但所有骸骨上都有一个共同点,长期禁锢的痕迹。 那些孩子,在被杀之前,都被关过,关了很久。 陈默看着江昕桐发来的报告,手指悬在手机屏幕上方,半天没有落下。 三十四年。 七个孩子。 没有人发现? 没有人报失踪? 他放下手机,闭上眼睛。 脑子里反复回放地窖里那些墙上的刻痕。“妈妈”“回家”“我冷”“放我出去”,那些字不是一个孩子刻的,是七个孩子,在不同年代,用同样的绝望,一遍一遍刻在墙上。 第四天下午,江昕桐打来电话。 “档案查到了。”她的声音很疲惫,但压着一股奇怪的亢奋,“柳叶巷十七号,产权记录能追溯到1947年。” 她顿了顿:“你要听吗?” 陈默握着手机,站在古今斋二楼窗边,看着外面灰白的天。 “听。” “1947年到1953年,房主是一个叫沈万年的商人。”江昕桐说,“他在滨江做码头生意,算是当时的殷实人家。1953年公私合营,房子被收归国有,分给几户人家住。” 她顿了顿,翻了一页纸。 “1958年到1965年,这栋宅子登记为滨江航运公司职工宿舍,住了四户人家,都是码头工人。” “1966年到1976年,档案很乱。”江昕桐的声音低了些,“那十年,这栋宅子被革命委员会征用过一段时间,具体用途不详。后来还给房管局,继续当宿舍。” “1978年后,住户陆续搬走。最后一家搬走是1995年,之后一直空置。” 陈默听着那些冰冷的档案记录,脑子里却在拼凑另一幅图景。 1958年,第一个孩子的死亡时间。 1966年到1976年那十年,用途不详。 1992年最后一个孩子的死亡时间。 1995年最后一户搬走。 三十四年,无数个无人知晓的夜晚。 “那些住户呢?还能找到吗?” 江昕桐沉默了几秒。 “正在找,但时间太久,很多人已经不在了。还在世的,也大多搬去了外地。” 她顿了顿,声音里有一丝陈默从未听过的情绪。 “陈默,”她忽然叫他。 “这案子可能比我们想象的更大。” 陈默没有说话。 他看着窗外。雪停了,天还是灰的。古玩街的屋檐下,冰棱正在融化,一滴一滴往下落。 “我知道。” 第五天,第一个老住户找到了。 是个八十多岁的老太太,姓周,住在城郊一家养老院里。江昕桐托了关系才拿到地址,陈默和老钱一起去的。 养老院很小,院子里晒着几床被子。周老太坐在轮椅上,腿上搭着毛毯,正对着院子里的枯树发呆。护工说她的记忆时好时坏,好的时候能讲很多,坏的时候连自己是谁都不记得。 第七十章 老人 陈默在她旁边蹲下来。 “周奶奶,”他轻声说,“想跟您打听个地方。柳叶巷十七号,您还记得吗?” 周老太的眼神动了动。 然后她慢慢转过头,看着陈默。 “那栋房子,”她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生锈的铁门,“住不得。” 陈默没有说话,等着。 “我娘家在那儿住过。”周老太说,“五几年,我十来岁。那房子一到夜里就有人哭。” 她顿了顿,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六十年后还没有散尽的恐惧。 “大人说那是猫叫春,我不信,猫叫不是那样的。” “什么样的?” 周老太沉默了很久。 “小孩子哭,很小的孩子。哭着喊妈妈。” 陈默的手握紧了轮椅的扶手。 “后来呢?” “后来我嫁人了,搬走了。”周老太低下头,看着自己枯瘦的手指,“走之前,隔壁张家的小儿子不见了。他家找了很久,没找到。大人说是跑丢了,被拐子拐走了。” 她抬起头,看着陈默。 “那年他五岁。” 陈默没有说话。 五岁。 第二个老住户是三天后找到的。 是个七十多岁的老头,姓马,住在滨江下辖的一个镇子上。他年轻时在航运公司当工人,住过柳叶巷十七号两年。 老马比周老太清醒得多,但话也少得多。 陈默问他那栋房子的事,他沉默了很久,才开口: “那房子底下有东西。” 陈默看着他。 “什么东西?” 老马摇摇头,不肯说。 陈默没有逼他。他坐在老马家那张破旧的沙发上,等着。 等了很久。 老马终于开口了。 “六几年的时候,”他声音很慢,像在从很深的地方往上捞东西,“那房子关过一些人。” “什么人?” “不知道,不让问。问了也没人答。” 他顿了顿,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 “夜里能听见声音,敲墙的声音。” 陈默屏住呼吸。 “敲了多久?” “很久。”老马说,“后来不敲了。” 他看着陈默,目光里有一种很复杂的东西,不知道是愧疚,还是别的什么? “我没去问,我们都不敢问。” 陈默没有说话。 他能说什么呢? 那个年代,谁敢问?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 每找到一个老住户,就多一块拼图。 有人记得六十年代夜里听到的奇怪声音。 有人记得七十年代突然搬走的一户人家。 有人记得八十年代那栋房子换过很多租客,都是外地来的,住不长。 有人记得九十年代初,最后一个孩子失踪的事,那是个外地民工的女儿,丢了也没人找。 陈默把这些拼图一块块收好,带回古今斋。 那天晚上他没有睡觉。 他坐在二楼窗边,看着古玩街次第熄灭的灯火,看着远处城市不眠的霓虹。 脑子里反复回放那些老住户说的话: “那房子底下有东西。” “夜里能听见声音。” “我们都不敢问。” “丢了也没人找。” 他闭上眼睛。 黑暗里,他看见那栋宅子。 看见它从1947年建起来,看见它经历公私合营、职工宿舍、动乱年代、最后空置。 看见三十四年里,七个孩子被关进地窖,被杀害被遗忘。 看见无数个邻居,听见声音,选择沉默。 第六天,线索指向了最后一个还活着的老住户。 那人叫李成阳,八十七岁,住在滨江市郊的一家民办敬老院里。江昕桐查到他的名字时,特意打电话来提醒了一句: “这个人有点特殊。” “怎么特殊?” “1958年到1978年,他住在柳叶巷十七号。”江昕桐顿了顿,“整整二十年。” 陈默握着手机的手紧了一下。 二十年?他都在。 “他知道多少?” “不知道,但他的档案里有一条记录,1978年,他主动申请调离航运公司,搬出了那栋宅子,理由是身体不适。” 身体不适。 二十年没不适,偏偏在二十年后不适了。 陈默挂了电话,看向老钱。老钱正在擦一只青花瓷瓶,动作很慢,像在思考什么。 “去吗?” 老钱放下瓷瓶,拿起抹布擦了擦手。 “去。” 敬老院在郊区一片农田边上,红砖墙,铁栅门,院子里种着几棵光秃秃的柿子树。李德厚住在二楼朝北的房间,推开门,一股老年人特有的气息扑面而来,药味,樟脑味,还有一点点没散尽的饭菜味。 老人坐在轮椅上,背对着门,看着窗外灰白的天。护工说他腿脚不行了,耳朵还凑合,但记性差得很,经常把人认错。 陈默在老钱前面走进去,在老人身边蹲下来。 “李爷爷?” 老人慢慢转过头。 他的脸很瘦,皮肤像风干的橘皮,布满深深浅浅的皱纹。但那双眼睛浑浊,却没有完全失神。他看着陈默,看了很久,像是在辨认什么。 “你是...”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像锈蚀的铁门。 “我姓陈,想跟您打听个地方。柳叶巷十七号,您还记得吗?” 老人的眼睛动了一下。 很细微的,但陈默捕捉到了。 “那地方...”老人的声音更低了,“拆了?” “还没,快了。” 老人沉默了很久。 窗外有麻雀在叫,叫得很急,像在争什么。 “你是政府的人?”老人忽然问。 “不是,我就是想知道一些事。” 老人看着他,浑浊的眼睛里慢慢浮起一点警惕。 “什么事?” “那栋房子底下的事。” 房间里安静了。 连麻雀都不叫了。 老人低下头,看着自己枯瘦的手。那双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微微颤抖。 很久很久。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轻,像怕被人听见似的。 “地窖墙上的字。” 陈默的呼吸停了一瞬。 “您见过那些字?” 老人没有回答。他只是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 “我搬走那天,下去过一趟。” 他顿了顿。 “墙上全是字。小孩子写的。妈妈,回家,我冷...” 他的声音开始发抖。 “有一行字是新的。” 陈默屏住呼吸。 “什么字?” 老人抬起头,看着陈默。 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有泪光。 第七十一章 李师傅 “我儿子。” 他的声音像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捞上来。 “我儿子的小名。” 老人低下头,肩膀开始颤抖。不是哭,是那种被压了几十年、终于开始松动的颤抖。 “他叫小毛。”老人声音断断续续,“五岁那年不见了。” “哪一年?” “1972年。” 陈默闭上眼睛。 1972年。 第三个孩子的死亡时间。 “您没找过?” 老人摇头。 “找了,找了三年。” “后来呢?” “后来?”老人的声音像沙子一样散开,“后来我就不敢找了。” 他抬起头,看着窗外灰白的天。 “我怕找到。” 陈默没有说话。 他能说什么呢? 一个父亲,找了三年,最后不敢再找。 因为他知道,找到的可能是什么。 从敬老院出来,天已经黑了。 陈默坐在副驾驶上,一句话也没说。老钱开着车,也没说话。车子在郊区坑洼不平的路上慢慢颠簸,车灯切开黑暗,照亮路边枯黄的野草。 开出很远之后,老钱忽然开口: “1972年。” 陈默看向他。 “我师父带我去那栋宅子,是1973年。”老钱说,“那时候,那个孩子刚死一年。”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陈默听出那平静底下压着的东西。 “师父说等几年,等那个念淡一点再来。” 他顿了顿。 “一等,就是二十年。” 陈默没有说话。 他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脑子里反复回放老人最后说的那句话: “我怕找到。” 回到古今斋,已经快十点了。 陈默没有上楼,在柜台前的凳子上坐下来。老钱给他倒了杯热水,他没喝,就那么捧着,感受杯壁传来的温度。 第二天一早,陈默去了中山路派出所。 江昕桐帮忙约好了户籍科的民警,姓孙,三十出头,办事利索。听完陈默的来意,他直接从柜子里搬出三本厚厚的户籍底册。 “柳叶巷那片,七十年代到九十年代的都在这里。你慢慢翻。” 陈默翻开第一本,1970年的常住人口登记表。 柳叶巷十七号,1970年登记在册的有四户,航运公司职工李成阳一家,搬运工李长友一家三口,临时户张姓母子二人,一个叫陈桂香的孤寡老人。 他拿出笔记本,把名字记下。 继续翻。 1971年,李成阳家添了新生儿,李长友家老母亲去世,张姓母子还在,陈桂香还在。 1972年,李成阳家少了一口,五岁儿子。备注栏里写着迁出。 陈默的笔停了一下。 不是死亡,是迁出。 他想起敬老院里李成阳说的话:“找了三年,后来不敢找了。” 儿子丢了,报的是迁出。 谁报的? 他不知道,继续往下翻。 1973年到1978年,住户进进出出,有迁入有迁出,但没有孩子失踪的记录。 1979年,新迁入一户姓马的,一家三口,孩子六岁。 1982年,那户人家还在,但备注栏里,那个孩子旁边写的是迁出。 又是迁出。 陈默盯着那两个字。 迁去哪儿? 他继续翻。 1983年,马姓人家搬走了。 1984年到1991年,住户换来换去,没有异常。 1992年,柳叶巷十七号只剩一户,是个外地租户,姓孙,夫妻俩带个三岁女儿。备注栏里写着临时户口,原籍不详。 1992年年底,三个人一起迁出。 陈默合上底册。 五个孩子。 还有两个呢? 他问孙警官:“1958年到1969年的底册在吗?” 孙警官摇摇头:“那几年乱,档案不全。有一部分在分局仓库,你要去那儿查。” 陈默记下地址,道了谢,出门打车去中山分局。 分局仓库在后院一间平房里,铁门推开,霉味扑面而来。负责的老刘给他搬了张凳子,指了指角落里几个落满灰的纸箱。 “五几年的都在里面,你自己翻。” 陈默蹲下来,打开第一个纸箱。 1958年的档案,纸张发黄变脆,边缘有些被虫蛀了。他小心地一页页翻过去。 柳叶巷十七号,1958年登记在册的有三户,航运公司职工王明义一家三口,码头工人赵德柱一家五口,一个叫刘寡妇的独居老人。 王明义,备注栏里写着“因公殉职”。 旁边另有一行小字:妻改嫁,子随母迁出。 继续翻。 1959年,王明义妻子迁出,赵德柱家添了新生儿,刘寡妇还在。 1965年,赵德柱家少了一口,六岁女儿。备注栏里写着病故。 陈默的手停了一下。 病故。 不是迁出。 这是第一个写着病故的孩子。 他记下:1965年,赵小妹,六岁,赵德柱之女。 继续翻。 1966年到1969年,档案很乱。有些页面是空白的,有些被水泡过字迹模糊。他翻了好几遍,没找到柳叶巷十七号有孩子迁出或病故的记录。 陈默合上档案,靠在墙上。 七个孩子,他找到了五个: 还差两个。 他看着笔记本上那几行字,脑子里反复回放一个词: 迁出。 五个孩子,四个是迁出,一个是病故。 病故的那个,1965年,死在医院还是死在家里?档案上没有说。 迁出的那些,迁去哪儿了? 谁给他们办的迁出? 他想起李成阳说的那句话:“我怕找到。” 怕找到什么? 怕找到的,不是尸体。 是那个帮他把儿子迁出的人。 走出分局仓库时,天已经黑了。 陈默站在路边,给老钱打电话。 “找到了五个。1958年一个,1965年一个,1972年一个,1982年一个,1992年一个。” “死因呢?” “档案上没有死因。四个是迁出,一个是病故。”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迁出。”老钱重复了一遍,“谁给他们办的迁出?” “不知道。” “办迁出需要户口本、需要本人或家属签字。如果是孩子失踪,家属怎么可能去办迁出?” 陈默也想过这个问题。 除非... “除非办迁出的,不是家属。” 电话那头,老钱轻轻吸了口气。 “明天我去查李成阳,问问他当年是谁帮他办的迁出。” “他未必肯说。” “那就再找别人。李成阳,还有那个姓马的房东。” 挂了电话,陈默站在路边等公交。 第七十二章 找不到 他想起李成阳说的话:“我搬走那天,下去过一趟。墙上全是字。有一行字是新的。” 明天开始,他要去找。 找那些帮凶。 找那些沉默的人。 找那个三十四年,杀了七个孩子,又用迁出两个字把他们从档案上抹掉的人。 公交车来了。 他上车,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窗外灯火通明,城市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继续运转。 第二天上午九点,陈默再次站在那家民办敬老院门口。 红砖墙,铁栅门,院子里几棵光秃秃的柿子树。和前两次来不同,这次天晴了,阳光照在枯黄的草地上,却没有一点暖意。 他上楼,走到走廊尽头那间朝北的房间。 门虚掩着。 推开门,李成阳还是坐在轮椅上,背对着门,看着窗外。阳光从窗户斜照进来,在他花白的头发上镀了一层淡金色的光。 “李师傅。” 老人慢慢转过头。浑浊的眼睛看着他,辨认了几秒,认出来了。 “你又来了。” 陈默在他身边蹲下,没有绕弯子:“李师傅,我想问您一件事。1972年,您儿子小毛失踪之后,是谁帮您办的户口迁出?” 李成阳的身体僵了一下。 他没有回答,只是看着陈默,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您报的是失踪,还是迁出?”陈默继续问。 沉默。 很久的沉默。 窗外有麻雀在叫,叫得很急。 李成阳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像锈蚀的铁门:“你查这个干什么?” “我在找那些孩子,地窖里那七个。我想知道,是谁帮他们的家人办的迁出。” 李成阳低下头,看着自己枯瘦的手。 那双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微微颤抖。 “不是我办的。”他的声音很轻,“是他们办的。” “他们是谁?” “派出所的人。”李成阳抬起头,看着窗外,“小毛丢了一个月,我去报案。派出所的人说,先登记,慢慢找。过了几天,他们来家里,说孩子找到了,在邻县,让去认。我和他娘去了,不是。” 他顿了顿。 “又过了几天,他们又来了,说人没找到,但户口得处理一下,不然影响以后。让我签个字,办迁出。” 陈默的呼吸停了一瞬。 “您签了?” “签了。”李成阳的声音像沙子一样散开,“他们说,不签就没法继续找。签了,上面才有精力帮我们找。” 他低下头。 “那时候不懂。后来才知道,签了迁出,人就没了。” 陈默没有说话。 他想起档案上那行工整的钢笔字,迁出。 那不是家属报的。 那是派出所的人办的。 “那个人叫什么?帮您办迁出的民警,叫什么?” 李成阳想了很久,摇了摇头:“不记得了。三十多年了,就记得他穿白衬衫,袖子卷着,说话和气。” “他长什么样?” “瘦,戴眼镜。”李成阳努力回忆,“三十出头,说话带点本地口音。” 陈默把这些记在脑子里。 “后来呢?您找过他吗?” “找过。”李成阳的声音更低了,“找了三年,没找到。他调走了,问谁都不说去哪儿了。” 他抬起头,看着陈默。 “你不是第一个来问这个的。” 陈默愣了一下。 “还有人问过?” “二十多年前,有个人来问过。也是个年轻人,比你高一点,说是记者。”李成阳眯着眼睛回忆,“他也问那个民警的事,问了好久。后来就走了,再没来过。” 陈默的手握紧了轮椅的扶手。 二十多年前,记者。 “那个人叫什么,您还记得吗?” 李成阳摇摇头:“没说。就走了。” 走出敬老院,陈默站在门口,给老钱打电话。 “问到了。1972年周小毛的迁出,是派出所的人办的。一个穿白衬衫、戴眼镜、三十出头的民警,本地口音。李成阳找了三年没找到那个人,说是调走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二十多年前,还有人去问过同样的事。一个年轻人,自称记者。” 老钱的声音沉下来:“记者?” “嗯。李成阳说那个人比他高一点,问了很久就走了。” “后来呢?” “没再来过。” 电话那头,老钱轻轻吸了口气。 “那个记者,可能是我师父。” 陈默愣住了。 “二十多年前,我师父确实在查一个旧案。柳叶巷的。他查到一半,突然停了,再没提过。” “为什么停?” “不知道,他去世了。” 挂了电话,陈默站在路边,看着灰白的天。 二十多年前,老钱的师父也在查这个案子。 他查到那个民警,查到迁出的真相,然后... 然后他停了。 是因为查不下去了? 还是因为查到了不该查的人? 他上了公交车,靠着窗户坐下。 脑子里反复回放李成阳的话:“签了迁出,人就没了。” 那些孩子,不是自己消失的。 是被迁出的。 从户口本上,从这座城市里,从所有人的记忆里。 一个一个,迁出去。 剩下那栋空宅,和地窖里慢慢腐烂的尸体。 回到古今斋,老钱已经在二楼等着了。桌上摊着一张泛黄的老照片,是一群人的合影,背景是派出所的大门。 “我师父留下的。”老钱指着照片,“1985年,中山路派出所全体民警合影。” 陈默凑过去看。 照片上三四十个人,穿着白色或蓝色的警服,站成三排。最前面蹲着一排年轻民警,最后一排站着领导模样的中年人。 “找戴眼镜的。” 陈默一排排看过去。 戴眼镜的有七八个。三十出头的,有三四个。 他的目光停在第二排左边第三个人身上。 瘦,白衬衫,袖子卷着,戴黑框眼镜,三十出头。 他指着那个人:“这个。” 老钱拿过照片,凑近了看。照片背面有名字,用钢笔写着,字迹已经褪色。 “李建国。” 陈默把这个名字记下来。 “能查到这个人吗?” 老钱沉默了一会儿,拿起手机,拨了个号码。 “喂,老吴,帮我查个人。李建国,1985年前后在中山路派出所当过民警。” 挂了电话,他看向陈默。 “等消息。” 窗外,天色渐渐暗下来。 古玩街的灯笼次第亮起,橘黄色的光晕在石板路上晕开。 陈默坐在窗前,看着那些灯火,脑子里反复回放一个问题: 李建国,现在在哪儿? 他还活着吗? 如果活着,他会说什么? 如果死了,他的执念,又留在哪儿? 第七十三章 上面有人 老钱的电话在傍晚六点打过来。 “人找到了。” 陈默正在出租屋里泡面,筷子差点掉进碗里。 “在哪儿?” “柳河县,离滨江一百二十公里。”老钱的声音听不出情绪,“退休了,现在开个小卖部。” 陈默看了眼窗外渐暗的天色:“现在去?” “明天一早,你过来吃饭,今晚把情况捋一遍。” 挂了电话,陈默把泡面倒进水池,套上外套出门。 古玩街已经亮起灯笼,青石板路被灯光染成暖黄色。古今斋的门虚掩着,推门进去,一股饭菜香扑面而来。老钱在二楼,桌上摆着三菜一汤,还有两碗米饭。 “先吃。” 陈默坐下,拿起筷子。红烧肉炖得很烂,白菜豆腐汤清淡爽口,但他吃不出什么味道。脑子里一直在转那个名字,李建国。 吃完饭,老钱泡了壶浓茶,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 “老吴发来的资料。”他把信封推过来,“李建国,1950年生,1970年进入中山路派出所,1992年调离,先后在三个派出所工作过,2008年提前退休。现在柳河县柳河镇开一家小卖部,独居,妻子早逝,无子女。” 陈默看着那张薄薄的打印纸。三十多年的民警生涯,最后就浓缩成这几行字。 “1992年调离。”他抬起头,“李小毛是1972年失踪的,他1992年才调走。中间那些年,他还在中山路派出所。” 老钱点点头:“也就是说,他经手的迁出,不止李小毛一个。” 陈默想起档案上那些名字:1958年那个婴儿,1972年的李小毛,1982年的马姓男孩,1992年的孙妮儿。还有1965年那个病故的赵小妹,那个是谁办的? “明天去柳河,我跟你一起去。” “您去?” “嗯。”老钱喝了口茶,“这个人,我师父当年可能也找过。” 第二天清晨六点,两人出发。 老钱开车,陈默坐副驾。车子驶出城区,上了高速。冬天的田野一片枯黄,偶尔有几间农舍从车窗外掠过,冒着炊烟。 “老钱。”陈默开口,“你师父当年查到什么程度,你知道吗?” 老钱沉默了一会儿:“不知道。他很少跟我说这些。就记得有一次,他从外面回来,脸色很难看,一个人在屋里坐了一夜。第二天,他把所有关于柳叶巷的资料都锁进箱子,再没提过。” “那你怎么知道他在查那个案子?” “他临终前说的。”老钱的声音很平静,“他跟我说,柳叶巷那个案子,如果有机会,一定要处理完。他说那底下压着的东西,迟早会翻上来。” 他看着前方,顿了顿。 “他说,有些账,不是不报,是时候未到。” 车子继续前行。 一百二十公里,开了两个小时。下高速,进县城,再走二十公里乡道,终于到了柳河镇。 镇子不大,一条主街贯穿南北,两边是低矮的店铺。老钱把车停在一家农资店门口,下车问路。店主往街尾一指:“老李家?就那个红招牌的小卖部,走到头就是。” 两人沿着主街往前走。街尾果然有个小卖部,门脸不大,招牌上写着小卖部,红漆已经褪色。门口摆着两个玻璃柜台,里面放着香烟、饮料、零食。一个穿旧棉袄的老人坐在柜台后面,低头看着什么。 陈默走过去,在柜台前站定。 老人抬起头。 瘦,戴眼镜,七十岁上下,头发花白。那副眼镜换了款式,但那张脸,和三十多年前照片上那个三十出头的年轻人,还能看出几分相似。 “买东西?”老人的声音沙哑。 “李建国?”老钱开口。 老人的手停了一下。 他看着面前这两个人,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警觉。 “你们是谁?” “想跟您打听点事。”老钱递上一根烟,“三十多年前,您在中山路派出所干过?” 李建国没有接烟,也没有说话。他就那么看着他们,脸上的肌肉微微绷紧。 “我们不是来找麻烦的。”老钱把烟放在柜台上,“只是想问几个当年的事。” 李建国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站起身,走到门口,朝街上看了看,又走回来。 “进来吧。” 他拉开柜台旁边的小门,侧身让开。 里面是个很小的房间,一张床,一张桌子,两把椅子。桌上摆着吃了一半的饭,一盘炒青菜,一碗咸菜。墙上挂着一张黑白照片,是个中年女人,应该是他早逝的妻子。 李建国在床边坐下,指了指那两把椅子。 “问吧。” 陈默和老钱坐下。 “1972年。”陈默开口,“柳叶巷十七号,李成阳家的儿子失踪。您去他家,让他签了迁出。” 李建国的脸抽搐了一下。 他没有否认,只是低下头,看着自己布满老年斑的手。 “那个孩子,后来找到了吗?”陈默问。 沉默。 “您经手的,不止那一个吧?”老钱的声音很平静,“五个孩子,四个迁出,一个病故。都是您办的?” 李建国抬起头。 他的眼睛里不是愧疚,不是恐惧,而是疲惫。 “你们查这个干什么?” “地窖里那七个孩子,他们的骸骨,上个月被发现了。” 李建国的身体晃了一下。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没发出声音。 “您知道地窖。”陈默盯着他的眼睛。 李建国低下头,双手捂住脸。 很久,很久。 当他抬起头时,脸上全是泪。 “我知道。”他的声音像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捞上来,“我知道那底下有东西。” 陈默没有说话,等着。 “1972年。”李建国开始说,声音断断续续,“李小毛失踪,我去他家调查。那时候我刚参加工作两年,什么都不懂,就想把案子办好。” 他顿了顿。 “后来有人给我打电话,说别查了。我说为什么?那边说,那孩子找到了,在外地,被人收养了。我说那也得确认啊。那边说,你确认不了,这事就到这儿。” “谁打的电话?” 李建国摇了摇头:“不知道。声音是处理过的,男的,听不出来。” 第七十四章 信封 “然后过了几天,所长找我。”他的声音更低了,“他跟我说,李小毛的户口要处理一下,让我去办迁出。我说孩子没找到,怎么能办迁出?他说,上面让办的,办就是了。” 他抬起头,看着陈默。 “我不懂。但我办了。” 陈默的呼吸停了一瞬。 “所长叫什么?” “张国庆。”李建国说,“已经死了,九十年代就死了。” “后来呢?” “后来,同样的电话又来过几次。”李建国的声音像沙子一样散开,“我不知道那些孩子到底发生了什么,但我知道,有人在用那些孩子的户口做手脚。” 他看着陈默。 “1992年那个,最后那个女孩,是我办的最后一个迁出。办完那年,我就申请调走了。” “为什么?” 李建国沉默了很久。 “因为我做了一个梦。” 他低下头。 “梦见一个三岁的女孩,站在我家门口,看着我。她不说话,就那么看着我。我问她找谁,她指了指我手里的户口本。” 他闭上眼睛。 “那之后,我就睡不着了。” 房间里安静下来。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在水泥地上切出一道斜斜的光痕。灰尘在光柱里浮动,像无数细小的魂灵。 “那个人,给你打电话的那个人,你后来再没接触过?” 李建国摇摇头。 “但有一件事。”他犹豫了一下,“办完那个男孩的迁出之后,有人往我家里送过一个信封。里面是钱,三千块。” 他看着陈默,眼神里有一种很复杂的东西。 “我没敢花。” 他站起身,走到墙角一个旧柜子前,打开,从最里面摸出一个布包。打开布包,里面是一个牛皮纸信封,已经发黄。 他把信封递给陈默。 陈默接过,打开。里面是厚厚一沓现金,还是老版的十元钞票。 陈默把信封收好,抬起头。 “那个人,你见过吗?” 李建国摇摇头。 “但我听所长说过一次。”他回忆着,“有一次喝酒,所长喝多了,说漏了嘴。他说,那些人,上面有人。咱们惹不起。” 他顿了顿。 “我问他是谁,他没说。第二天再问,他就不认了。” 老钱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灰白的天。 “张国庆死了,那个电话找不到,就剩这信封。”他转过身,“你这些年,没再查过?” 李建国苦笑了一下:“查什么?我自己就是帮凶。我有什么脸查?” 他看着陈默,浑浊的眼睛里有泪光。 “那些孩子还在地窖里?” 陈默点点头。 李建国低下头,肩膀开始颤抖。不是哭,是那种被压了几十年、终于开始松动的颤抖。 “我害了他们。” 他反复说着这句话。 “我害了他们。” 陈默没有说话。 他能说什么呢? 一个年轻民警,被所长压着,被匿名电话威胁,办了那些不该办的迁出。三十年过去,他还活着,那些孩子死了。 活着的人,背着那些死去的名字,一天一天熬。 “那个信封,我们带走,可能有用。” 李建国点点头。 “你还有什么想告诉我们的?” 李建国想了很久。 “1988年我调走之前,去过一次柳叶巷。”他抬起头,“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去,就想看看那栋房子。站在门口,没进去。” 他顿了顿。 “那时候是傍晚,天快黑了。我站在那儿,忽然听见里面有声音。” “什么声音?” “孩子唱歌。”李建国的声音很轻,“唱了几句,停了。然后另一个声音接上,接着唱。”李建国看着他们,“不是一个孩子,是好几个。” “您进去了吗?” “没有。”他摇摇头,“我不敢。” 他看着窗外。 “三十年了,那首童谣,我有时候还能听见。” 从李建国家出来,天已经快黑了。 两人上车,老钱发动车子,驶出柳河镇。陈默坐在副驾,手里攥着那个发黄的信封。 “钱能查吗?” “能,钞票上的指纹肯定没了,但信封上的笔迹、纸张的年代,都能查。江法医那边有路子。” 陈默点点头。 他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田野,脑子里反复回放李建国最后说的那句话: “不是一个孩子,是好几个。” 在黑暗里,一遍一遍,唱那首童谣。 等着有人来。 等着有人听见。 陈默闭上眼睛。 黑暗里,他看见那栋宅子。 看见它从1947年建起来,看见它经历公私合营、职工宿舍、动乱年代、最后空置。 看见三十四年里,七个孩子被关进地窖。 看见无数个邻居,听见声音,选择沉默。 陈默睁开眼。 “老钱。” “嗯。” “那个打电话的人,那个送钱的人,还在。” 老钱沉默了一会儿。 “在。” “怎么找?” “先查信封。然后,找那个上面有人的人。” 他顿了顿。 “七个孩子,后面肯定有人撑着。” 车子驶入夜色。 回到滨江时,已经晚上九点多了。 老钱直接把车开到法医中心门口。江昕桐还在加班,办公室的灯亮着。陈默给她打电话,她只说了一个字:“来。” 两人上楼,穿过那条长长的走廊。走廊尽头的门虚掩着,推开,江昕桐正坐在电脑前,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着。桌上堆着厚厚的卷宗,咖啡杯里的咖啡早就凉了。 “信封呢?” 陈默把那个发黄的牛皮纸信封放在桌上。 江昕桐戴上手套,拿起信封,对着灯光看了看,又翻过来检查封口。 “什么时候的?” “1982年,里面的钱是那个年代的十元钞票,信封应该也是那时候的。” 江昕桐点点头,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放大镜,仔细看着信封上的字迹。 “辛苦了。以后不用再管这些事。”她念出那行字,“钢笔,蓝黑墨水,纸张是当年常见的牛皮纸信封,邮电局统一发行的那种。” 她放下放大镜,看向陈默。 “这上面的指纹,三十多年了,基本没戏。但纸张的纤维、墨水的成分,可以检测。如果这信封是从某个单位流出来的,也许能找到线索。” “需要多久?” “明天下午出结果。”江昕桐把信封收进证物袋,“还有别的吗?” 第七十五章 这么多钱 陈默摇摇头,又想起什么:“李建国说,当年给他打电话的人,声音是处理过的。所长张国庆提过一次,说那些人上面有人。” 江昕桐的表情没变,但眼神锐利了一些。 “张国庆死了。但他当年在中山路派出所当所长,档案应该还在。”她顿了顿,“明天我去调。” 从法医中心出来,已经快十一点了。 老钱把陈默送到出租屋楼下,没有熄火。 “明天下午见,上午我去找老吴,再挖挖张国庆的底。” 陈默点点头,推开车门。 走出几步,他回头看了一眼。老钱还坐在车里,握着方向盘,看着挡风玻璃上凝结的夜雾。车灯照亮前方一小块地面,其余全是黑暗。 他忽然想起老钱站在老宅门口的背影。 二十年了,那个案子还压在他心里。 所以他不敢再进那扇门。 所以他带着自己一点一点,把那些沉在底下的东西捞上来。 不是为了让自己走他的老路。 是为了让自己走一条比他更远的、能把那些积真正散掉的路。 第二天下午三点,陈默准时到了法医中心。 江昕桐已经在办公室等着了。桌上摊着几份报告,还有那个证物袋里的信封。 “纸张检测结果出来了。”她把一份报告推过来,“这种牛皮纸信封是1980年到1985年间滨江邮电局统一采购的,全市机关单位都在用。但有一个细节...” 她指着报告上的一行字。 “信封的封口处,有一个很淡的红色印痕,不是指纹,是印章。经过分析,是滨江市公安局中山路分局的公章印记。” 陈默愣了一下。 “信封是公安局内部的?” “应该是,有人用分局内部的信封,装了钱,送给李建国。这说明什么?” “送钱的人,是公安系统内部的。” “对。”江昕桐点点头,“而且是有权限接触到这种信封的人,至少是正式民警,或者能进办公室的后勤人员。” 她顿了顿,又拿出另一份报告。 “墨水检测也出来了。蓝黑墨水,成分是鞣酸铁,七八十年代国产钢笔水常用的配方。这种墨水当年很普遍,但有一个特点,它会在纸张上留下微量的铁离子沉淀,时间越长越稳定。” 她看着陈默。 “那行字的笔迹,有明显的抖动和犹豫。写字的人不太熟练,或者很紧张。但字的间架结构很规范,受过基本的书写训练,公安系统内部培训的那种。” 陈默明白了。 “写信的人,也是公安系统的?” “很可能,而且这个人认识李建国,知道他在办那个案子,知道他需要被安抚。”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空调的出风口嗡嗡响着,窗外有汽车驶过的声音。 陈默看着那份报告,脑子里反复回放一个问题: 是谁,能用分局内部的信封,装三千块钱,送给李建国? 三千块,在那个年代不是小数目。一个普通民警一年的工资也就这么多。 这个人要么很有钱,要么钱不是他的,是别人给的。 “张国庆的档案呢?” 江昕桐从抽屉里拿出一个薄薄的文件夹。 “张国庆,1932年生,1956年进入公安系统,1980年任中山路派出所所长,1993年退休,1998年病逝。档案很干净,没有任何处分记录,退休时还拿了个三等功。” 她把文件夹推过来。 “但有一个细节,他退休后第二年,儿子就出国了,去澳大利亚。九十年代初,一个派出所所长的退休工资,能供儿子出国留学?” 陈默翻开档案。 张国庆的儿子叫张海东,1965年生,1994年赴澳,之后定居悉尼,再没回来过。 “查过他在澳洲的情况吗?” “托人查了,他在悉尼开了一家餐馆,生意不错。但开餐馆的本钱,他出国时带走了二十万。” 二十万。 1994年的二十万。 陈默合上文件夹。 “钱哪来的?” “不知道,档案上没写,也查不到。” 她看着陈默,眼神里有一种很复杂的东西。 “但有一点可以确定,张国庆活着的时候,有人给过他钱。给他儿子出国的钱,给他开餐馆的本钱。” 陈默点点头。 “那个人,和给李建国送钱的人,可能是同一个。” “也可能是同一伙。” 房间里再次安静下来。 陈默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灰白的天。 滨江的冬天总是这样,阴沉沉的,阳光透不过来,像有什么东西压在头顶。 他想起李建国说的那句话:“那些人,上面有人。” 上面。 有多上面? 一个派出所所长,已经算是上面了。 能让所长闭嘴、能让年轻民警办迁出、能拿出三千块安抚费、能在退休后送儿子出国。 这样的人是什么级别? “江法医。”他转过身,“中山路派出所的上级单位是中山分局。1980年代,中山分局的局长是谁?” 江昕桐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他的意思。 “我查。”她打开电脑,“但分局领导的档案,权限更高,需要时间。” 她敲了几下键盘,盯着屏幕看了几秒。 “有一个名字,反复出现,王建国。1982年到1987年,他是中山分局主管户籍的副局长。” 陈默的呼吸停了一瞬。 王建国。 又姓王。 “王建国这个人,现在在哪儿?” 江昕桐继续敲键盘。 “查到了,现在住在滨江干休所。” 她抬起头,看着陈默。 “还活着。” 从法医中心出来,天已经黑了。 陈默站在门口,给老钱打电话。 “查到了。1982年中山分局主管户籍的副局长,叫王建国。现在还活着,住在干休所。”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知道了。” 陈默挂了电话,站在路边等公交。 风很冷,他把手插进口袋。 他想起李成阳说的那句话:“签了迁出,人就没了。” 那些孩子,一个一个,被签没了。 签字的,是李建国那样的年轻民警。 盖章的,是张国庆那样的所长。 审批的,是谁? 是王建国那样的副局长吗? 是他,让那些孩子从户口本上消失的吗? 让那些失踪变成已经处理的吗? 第七十六章 越来越不好继续 公交车来了,他上车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窗外灯火通明,城市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继续运转。 他看着那些灯火,脑子里反复回放一个问题: 那些迁出,把他们签到了哪里? 回到出租屋,已经快十点了。 陈默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脑子里一直在转那些名字:王明义、王建国、李成阳、李建国、张国庆、张海东。 一个链条上的人。 他翻了个身,把枕头压得更扁些。 明天去干休所,找王建国。 干休所在城西一片老街区里,闹中取静。 陈默早上八点就到了。门口有传达室,一个穿保安制服的老头探出头来:“找谁?” “王建国。” 老头上下打量他一番:“提前约了吗?” “没有。”陈默顿了顿,“您就说,柳叶巷十七号的事。” 老头愣了一下,没再说什么,拿起电话拨了个内线。低声说了几句后,放下电话,对他点点头:“进去吧,三号楼二层,最东边那间。” 干休所不大,几栋三层小楼掩在枯黄的树木间。三号楼在最后面,外墙刷着米黄色的涂料,有些地方已经剥落。陈默上楼,走到最东边的门口,敲了三下。 门开了。 一个穿深灰色毛衣的老人站在门内,八十五六岁上下,头发花白,背微微佝偻,但眼神很锐利。他看着陈默,没有说话,只是侧身让开。 陈默走进去。 屋子不大,两室一厅的格局,收拾得整整齐齐。客厅里摆着一套老式沙发,茶几上放着茶杯和一份翻开的报纸。墙上挂着一张黑白照片,是一群人的合影,背景像是某个会议。 王建国在沙发上坐下,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坐吧。” 陈默坐下,没有绕弯子。 “王局长,我姓陈。柳叶巷十七号地窖里那七个孩子,您知道吧?” 王建国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放下,才开口。 “知道。” 陈默等着他继续。 “报纸上看到了。”王建国的声音很平,“七具骸骨,法医那边有我的老部下,打电话跟我说了。” 他看着陈默,眼神里很平静。 “你来,是想问什么?” “1982年,李建国收到一个信封,里面装了三千块钱。信封是中山分局的,钱是让人闭嘴的。”陈默盯着他的眼睛,“那个人,是不是您?” 王建国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在茶几上切出一道斜斜的光痕。灰尘在光柱里浮动,很慢,像凝固的时间。 “不是我。”他终于开口。 陈默没有说话,等着。 “但我知道是谁。” 王建国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他。 “李建国那孩子,当年是我招进来的。”他的声音很轻,“老实,听话,干活踏实。我没想到他会陷进那件事里。” 他转过身,看着陈默。 “那三千块钱,是张国庆给的。张国庆的钱,是上面给的。” “上面是谁?” 王建国没有回答,只是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复杂的情绪。 “你查到哪一步了?” “1972年,李小毛失踪。李建国去查,有人打电话让他停。后来所长张国庆让他办迁出。”陈默一字一句,“1982年,马姓男孩失踪,同样是迁出。同年,有人给李建国送钱。1992年,最后一个女孩,还是迁出。” 他看着王建国。 “三十四年,七个孩子,从户口本上一个一个消失。办迁出的李建国,盖章的张国庆,还有审批的...” 他停住了。 “审批的是您。” 王建国没有否认。 他慢慢走回沙发,重新坐下。这一次,他的背佝偻得更厉害了,像有什么东西压在上面。 “1972年。”他开始说,声音沙哑,“李小毛失踪的案子报上来,我在分局主管户籍。张国庆拿着迁出申请找我签字,我说这孩子还没找到,怎么能办迁出?他说,上面让办的。” 他顿了顿。 “我问上面是谁,他没说。但那个签字,我还是签了。” 陈默的手握紧了椅子的扶手。 “后来呢?” “后来,类似的申请又来了一次,两次,三次。”王建国的声音越来越低,“每次我都问,每次都不说,每次我都签了。” 他抬起头,看着陈默。 “你知道为什么吗?” 陈默没有说话。 “因为我怕。”王建国的眼睛里,有一种很深的东西,“我怕不签,下一个消失的就是我儿子。” 房间里安静了。 很安静。 窗外的阳光慢慢移动,光痕从茶几移到了地上。 “1982年,李建国那孩子来跟我诉苦,说他整夜睡不着,梦见那些孩子。我说,你签都签了,忘了吧。”王建国的声音像沙子一样散开,“没过多久,他就收到那三千块钱。不是我给的,但我没拦着。” 他看着陈默。 “我是帮凶。” 陈默没有说话。 他能说什么呢? 一个主管户籍的副局长,因为害怕,签了三十四年的迁出。 “那个人,”陈默终于开口,“打电话的,送钱的,让张国庆办事的,是谁?” 王建国沉默了很久。 久到陈默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站起身,走到卧室门口,推开半掩的门。里面是一张床,床头柜上放着一个相框,里面是一个中年女人的照片。 “我老伴,走了五年了。” 他看着那张照片,声音很轻。 “她走之前跟我说,老王的,你那些年签的那些字,早晚要还的。” 他转过身,看着陈默。 “那个人,姓孙。” 陈默的呼吸停了一瞬。 孙。 “孙什么?” “孙永福。”王建国说,“1980年到1985年,他是滨江市公安局副局长。分管治安。” 他看着陈默。 从干休所出来,天已经阴了。 陈默站在门口,给老钱打电话。 “孙永福。1980年到1985年,市局副局长。张国庆的上面,就是这个人。”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孙永福。”老钱重复了一遍,“这个人现在在哪儿?” “不知道。王建国说,他1985年就调走了,去了省里。” “省公安厅?” “可能。” 第七十七章 悲剧 挂了电话,陈默站在路边,看着灰白的天。 风很冷,吹得他眼睛发酸。 他想起王建国最后说的那句话:“他有个儿子,叫孙建军。1992年的时候,在市局下面一个派出所当副所长。” 那一年,孙妮儿失踪。 那一年,孙妮儿的户口被迁出。 那一年,孙永福的儿子孙建军,在派出所当副所长。 陈默的手握紧了手机。 他抬起头,看着灰白的天。 太阳被云层遮住,透不出一点光。 回到古今斋时,老钱已经在二楼等着了。 桌上摊着一张旧报纸,发黄发脆。陈默凑过去看,是1985年的滨江日报,头版有一条消息:我市公安系统干部调整,孙永福同志调任省公安厅治安处处长。 “王建国说的是对的,他去了省里。” 他抬起头,看着陈默。 “但省公安厅的档案,我们查不了。” 陈默点点头。 “江法医那边呢?” “她有关系,但需要时间。”老钱顿了顿,“而且这个人,如果真的一路升上去,现在可能还在某个位置上,查他有风险。” 陈默没有说话,合上报纸。 “查吧,不管多大风险。” 老钱看着他,目光里有很多东西。 欣慰,担忧,还有一点说不清的复杂。 “好。”他站起身,“那就查。” 窗外,天色彻底暗了。 古玩街的灯笼次第亮起,橘黄色的光晕在石板路上晕开。 陈默站在窗前,看着那些灯火。 接下来三天,调查卡住了。 孙永福的档案像是被什么东西封住了,江昕桐托了省厅的关系,对方一听名字就沉默,第二天回话:“这个人查不了。” “什么叫查不了?” 江昕桐推了推眼镜:“就是字面意思。档案封存,权限不够。他退休后住在哪儿、还有没有其他社会关系,一概不对外提供。” 老钱那边也一样。他那些三教九流的关系网,在省公安厅这个级别面前,全成了摆设。有个平时挺能混的消息贩子接了电话,一听孙永福三个字,直接挂了,再打就不接了。 “上面有人。”老钱把手机扔在桌上,“真让王建国说中了,这个人的上面,可能比我们想的还要高。” 陈默坐在古今斋二楼,盯着白板上那几个名字。 他转头看向江昕桐之前发来的资料孙建军,1963年生,1992年二十九岁,在中山路派出所当副所长。 二十九岁,未婚还是已婚? 有没有孩子? “江法医那边能查孙建军的家庭情况吗?” 老钱摇摇头:“连着孙永福一起封了,儿子也查不了。” 陈默盯着那个名字,忽然想起王建国说的另一句话:“他有个儿子,叫孙建军。1992年的时候,在市局下面一个派出所当副所长。” 王建国是中山分局的副局长,和孙永福共事过,知道这些不奇怪。 但他还知道别的吗? 比如,孙建军有没有结婚? 有没有孩子? “我去找王建国。”陈默站起身。 老钱看了他一眼,没拦,只说:“小心点。他愿意说孙永福的名字,已经冒了很大风险。再去问,他未必敢答。” “那就换个方式问。” 下午两点,陈默再次站在干休所三号楼门口。 敲门,没人应。 他等了一会儿,又敲了几下。 隔壁的门开了,一个老太太探出头:“找老王?他住院了,前天晚上送走的。” 陈默心里一紧:“哪家医院?” “市三院,心血管科。” 二十分钟后,陈默到了市三院住院部。 王建国住在心血管科六楼的一间单人病房。陈默找到时,他正靠在床头,盯着窗外灰白的天发呆。听到敲门声,他转过头,看到陈默,脸上没有意外。 “你来了。” 陈默走进去,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王建国的脸色比前两天更差,嘴唇发白,手上扎着输液针。 “王局长...” “别叫局长了。”王建国摆摆手,“退了二十多年,早就不是了。” 他看着陈默,目光很平静。 “你是来问孙建军的事吧?” 陈默愣了一下。 “我猜到你会来。”王建国的声音很轻,“那天你走之后,我一夜没睡着,想了很多。你既然查到孙永福,肯定也会查到他儿子。” 他顿了顿。 “孙建军,1963年生,1988年结婚,娶的是市局一个老领导的女儿。他老婆怀孕生下一个女儿。” 陈默的呼吸停了一瞬。 女儿。 “那个女儿,”他的声音有些干涩,“叫什么?” 王建国沉默了几秒。 “叫孙妮儿。” 房间里安静了。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在病床上切出一道斜斜的光痕。输液管里的液体一滴一滴落下,很慢,很均匀,像某种无情的倒计时。 “孙妮儿,”陈默重复了一遍,“孙建军的女儿?” 王建国点点头。 “那她怎么会...” “失踪。”王建国的声音像沙子一样散开,“1992年秋天,三岁的孙妮儿失踪了。孙家报警,全城找,找了两个月,没找到。” 他看着陈默,浑浊的眼睛里有一种很深的东西。 “后来,案子就停了。” 陈默的手握紧了椅子的扶手。 孙妮儿,孙建军的女儿,孙永福的孙女。 失踪了。 然后呢? 然后她的户口被迁出。 然后她出现在柳叶巷十七号的地窖里。 “谁办的迁出?”他的声音发紧。 王建国沉默了很久。 “孙建军自己。” 陈默愣住了。 父亲,给自己的女儿,办迁出? “为什么?” “因为不办不行。”王建国的声音很低,“孙永福说的,孙女丢了,丢人就丢到家了。上面正在考察他,要提副厅。这个节骨眼上,不能让外人知道他家出了这种事。” 他看着陈默,眼神里有一种很复杂的东西。 “所以孙妮儿从户口本上消失了。不是死亡,不是失踪,是迁出。迁到哪儿?没人知道。反正从那天起,孙家就当没生过这个孩子。” 陈默感到后背发凉。 一个三岁的女孩,丢了。 她的爷爷,为了自己的仕途,让她的父亲亲手把她从户口本上抹掉。 当没生过。 那她呢? 她在哪儿? 她被关在地窖里。 第七十八章 找到那个孩子的父亲 “那她怎么会?”陈默顿住,换了个问法,“她是怎么到柳叶巷的?” 王建国摇摇头。 “不知道。孙家不说,底下人不敢问。我只知道,案子停了之后,孙永福提了副厅,调去了省里。孙建军还在派出所干,但没几年也调走了。” 他顿了顿。 “那之后,再没人提过孙妮儿。” 从医院出来,天已经快黑了。 陈默站在门口,给老钱打电话。电话响了很久才接,老钱的声音很低:“在听。” 陈默把王建国的话复述了一遍。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久到他以为老钱挂了。 “孙永福,孙建军。”老钱的声音很沉,“一个为了升官,一个为了保爹。亲孙女,亲女儿,就这么抹掉了。” 他顿了顿。 “那个女孩,不是被绑匪杀的。是被她自己的爷爷和父亲杀的。” 陈默没有说话。 他站在医院门口,看着来来往往的人流。有人提着水果,有人捧着鲜花,有人搀着老人,有人抱着孩子。 那些孩子,被父母抱着,笑着,闹着。 孙妮儿呢? 她被关在地窖里,在黑暗里,等永远不会来的妈妈。 她不知道,她的妈妈,也在找她。 但她的爸爸,已经不找了。 她的爷爷,已经不认了。 “老钱,”陈默的声音有些哑,“孙建军现在在哪儿?” “查到了。”老钱说,“他1995年调去省厅,后来下海经商,现在在滨江开了一家贸易公司。叫永福贸易。” 永福。 孙永福。 他爸的名字。 陈默挂了电话,站在路边,看着灰白的天。 风很冷,吹得他眼睛发酸。 他想起李成阳说的那行新的字。 1992年之后,那个三岁的女孩,一个人,在黑暗里刻了很久。 她刻的是什么? 第二天上午九点,陈默站在永福贸易公司楼下。 这是一栋十八层的写字楼,在滨江新区的核心地段。永福贸易占了顶层一整层,玻璃幕墙在阳光下闪着冷光。 陈默坐电梯上去。出电梯,是一个装修气派的前台。穿职业装的女孩抬起头,露出标准的微笑:“先生您好,请问找哪位?” “孙建军。” “请问有预约吗?” “没有。”陈默看着她,“你就说,柳叶巷十七号的事。” 女孩的表情僵了一瞬,随即恢复职业微笑:“请稍等。” 她拿起电话,低声说了几句。挂了电话,她站起来,脸上的笑容淡了些:“孙总在办公室,这边请。” 穿过一排排工位,最里面是一扇双开的木门。女孩敲了敲,推开门,侧身让开。 陈默走进去。 办公室很大,落地窗正对着滨江的江景。一张宽大的老板桌后面,坐着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西装,白衬衫,头发梳得一丝不乱,脸上带着生意人惯有的微笑。 孙建军。 “请坐。”他指了指桌前的椅子,声音很温和,“喝茶还是咖啡?” 陈默坐下。 “不必了。” 孙建军点点头,没有坚持。他靠在椅背上,打量着陈默,目光平静,但眼底有一丝不易察觉的东西。 “柳叶巷十七号。”他重复了一遍,“我听说了。七具骸骨,三十四年。” 他顿了顿。 “你是办案的?” “不是。”陈默说,“我只是想知道,那些孩子是谁。” 孙建军笑了笑,那笑容很得体,但没有温度。 “那是公安的事。我一个做生意的,帮不上忙。” 陈默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 孙建军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 “还有别的事吗?” “孙妮儿。” 孙建军的手停在半空。 很短的一瞬,但陈默看见了。 “1992年,”陈默继续说,“一个三岁的女孩失踪。她叫孙妮儿。” 孙建军慢慢放下茶杯。 他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你是谁?” “我说了,我只是想知道那些孩子是谁。”陈默盯着他的眼睛,“孙妮儿,是你的女儿吧?” 孙建军沉默了很久。 办公室里的空气像凝固了。窗外有江风吹过,玻璃微微震动。 “我没有女儿。”他终于开口,声音很低,“从来就没有。” 陈默的呼吸停了一瞬。 “你...” “我说了,”孙建军抬起头,眼神冰冷,“从来没有。”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陈默。 “我不管你是谁,从哪儿听来的这些。没有的事。明白吗?” 陈默没有说话。 他看着那个背影,西装笔挺,肩膀挺直,像一个成功的商人。 但他的手指,在微微颤抖。 “1992年,你女儿失踪。”陈默的声音很平静,“你爸为了升官,让你把她的户口办成迁出。从那天起,她就不存在了。” 孙建军没有转身。 “后来她死在柳叶巷十七号的地窖里。”陈默继续说,“三十四年,七个孩子。她是最后一个。” 孙建军的手握成了拳。 “你知道她在地窖里待了多久吗?”陈默的声音很轻。 孙建军的肩膀开始颤抖。 不是哭,是那种被压了三十多年、终于压不住的东西,在身体里冲撞。 “她在墙上刻字。也许是她想问,爸爸,你为什么不来救我?” 孙建军猛地转过身。 他的眼眶是红的,但没有泪。 “你懂什么?”他的声音沙哑,像锈蚀的铁,“你知道那半年我是怎么过的吗?我找她,找了两个月,把整个滨江翻遍了!我妈哭瞎了眼睛,我爸说,别再找了,就当没生过!” 他走过来,逼近陈默。 “你以为我想让她迁出?那是我爸的命令!他说,不办迁出,他就完了,这个家就完了!我怎么办?我能怎么办?”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最后几乎是吼出来的。 “她才三岁!三岁!” 吼完这句,他像被抽空了所有力气,跌坐在沙发上,双手捂住脸。 陈默没有说话。 他看着这个男人,这个五十多岁、西装笔挺、开着大公司的成功人士。 他想起敬老院里的李成阳。 一个父亲,找了三年,最后不敢再找。 一个父亲,找了两个月,被命令别再找。 一个不敢找,一个不能再找。 结果都一样。 孩子没了。 第七十九章 现在才明白 “孙建军。”陈默的声音很平静,“你女儿的死,不是你一个人能承担的。但你爸让你办的迁出,你办了。你爸让你别再找,你停了。你爸让你当她不存在,你...” 孙建军抬起头,眼眶通红,但没有泪。 房间里安静了。 孙建军坐在沙发上,像一尊雕像。 很久,很久。 “你想让我做什么?”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去自首?去认罪?” 陈默摇摇头。 “我只想让你知道,她还在地窖里。三十四年了。该把她带出来了。” 孙建军的身体抖了一下。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签过迁出申请。 那双手,接过父亲的命令。 “她在哪儿?”他的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柳叶巷十七号。现在被围起来了,要拆。” 孙建军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身,走到办公桌前,拿起手机,拨了个号码。 “喂,老王,我。下午的会帮我取消。对,所有会。这几天都不一定来。” 他挂了电话,看向陈默。 “带我去。” 从写字楼出来,天已经阴了。 孙建军开了一辆黑色奔驰,陈默坐副驾。车子驶过滨江大桥,往老城区的方向开。 一路上,两人都没说话。 孙建军握着方向盘,目视前方,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陈默能看见,他的手指,一直在方向盘上轻轻敲着。 像在数什么。 或者,在等什么。 车子拐进柳叶巷那条土路,在废墟边缘停下。前面被封了,进不去。 两人下车,踩着碎砖和瓦砾,往前走。 那栋老宅还在。孤零零立在废墟中央,像一根钉子。 孙建军站在门口,看着那扇歪斜的门框。 “就是这儿?” “嗯。” 他深吸一口气,抬起脚,跨过门槛。 陈默跟在后头。 一进门,他就感觉到了。 那股沉甸甸的信息残留,还在。 比上次来的时候,淡了一些,但还在。 孙建军站在空荡荡的堂屋里,环顾四周。他看不见那些东西,但能感觉到冷。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冷。 “她在哪儿?” 陈默没有回答,只是走向楼梯。 孙建军跟在他身后。 上楼,走过那条窄窄的走廊,停在最里面那扇门前。 门开着。地窖的洞口还在,黑洞洞的,像一张张开的嘴。 孙建军站在洞口边,往下看。 什么也看不见。 “她在下面,1992年就在这里。” 孙建军没有说话。 他跪下来,跪在那个洞口边,低下头。 肩膀开始颤抖。 陈默退后几步,靠在墙上。 他看着那个跪在地上的男人,想起李成阳,想起李成阳,想起那些沉默的邻居,想起那些办了迁出的民警。 三十四年,七个孩子。 每个孩子后面,都有一个破碎的家庭。 每个家庭后面,都有一个沉默的原因。 孙建军不是凶手。 但他父亲是帮凶。 他是执行者。 他也是受害者。 窗外有风吹过,破旧的窗板吱呀作响。 地窖里,那个三岁的女孩,等了三十三年。 终于等来了她的父亲。 虽然太晚了。 孙建军在洞口边跪了很久。 没有声音,只是跪着,肩膀偶尔抽动一下。陈默靠在墙上,没有说话,也没有离开。窗外的光线慢慢暗下去,地窖口里的黑暗越来越浓。 终于,孙建军直起身。他扶着地面站起来,膝盖打颤,站了好几次才站稳。他转过身,脸上全是泪痕,但没有哭出声。 “我想下去看看。” 陈默看着他,沉默了几秒。 “现在什么都看不到了。骸骨已经运走了。” “我知道。”孙建军说,“我就是想下去。三十三年了,她在下面,我在上面。今天既然来了...” 他没说完,但陈默明白了。 “下面很暗,没有光。” “没事。” 陈默从包里拿出手电筒,递给他。孙建军接过,打开,光束切进地窖的黑暗里。他深吸一口气,攀住洞口边缘,慢慢沉了下去。 陈默在上面等着。 手电的光在地窖里晃动着,照亮那些斑驳的墙壁。他能看见孙建军站在夯土地面上,一动不动。光柱缓缓扫过墙壁,扫过那些密密麻麻的刻痕。 很久,很久。 然后他听见了声音。 不是哭,是一种很轻的、压抑的、从喉咙深处发出的声音。像什么东西被撕裂了。 陈默闭上眼睛。 他没有下去,但他能感觉到,那些信息残留,那些三十四年积累下来的情绪,正在和下面的那个人发生共鸣。那个三岁的女孩,那个最后被关进来的孩子,她的执念,她的恐惧,她的不解,她的等待,都在这一刻,找到了她的父亲。 不是报复。 只是告诉他,我在这里等了很久。 不知道过了多久,孙建军从洞口爬上来。他的手在抖,腿也在抖,脸色白得像纸。他把手电筒还给陈默,没有说话,径直走出房间,走下楼梯。 陈默跟在后头。 走出老宅时,天已经彻底黑了。废墟在夜色里像一片沉默的坟场,只有远处建筑工地的灯光隐约透过来。 孙建军站在门口,看着那栋老宅。 陈默没有说话。 “她在叫我。”孙建军蹲下来,双手抱住头,“她在下面叫我,叫了半年,我听不见。我以为她死了,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了,我停了,我不找了,我...” 他的声音变成哽咽,最后变成压抑的哭声。 陈默站在旁边,没有说话。 冷风从废墟间穿过,卷起细小的灰尘,打在两人身上。 远处,工地的灯光亮着,挖掘机停在废墟边缘,像沉睡的巨兽。 过了很久,孙建军站起来。他用手背擦了擦脸,深吸一口气,看向陈默。 “你叫什么?” “陈默。” “陈默,”他点点头,“我记住了。” 他转身,朝废墟外走去。走出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栋老宅。 “她我会接走的。等案子结了,我会给她找个地方。我妈妈还活着,九十了,天天念叨她。我...” 他顿了顿。 “我没脸见她。” 说完,他继续往前走,消失在夜色里。 陈默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 然后他也转身,往回走。 第八十章 孩子爷爷 回到古今斋时,已经快十点了。 老钱在二楼等着,桌上摆着两碗热汤面,已经凉了。看到陈默上来,他没问,只是站起身,把面端去厨房热了一下,又重新端回来。 “吃了再说。” 陈默坐下,拿起筷子。 面还是那个味道,但他吃不出什么。 “见到了?” “嗯。” “怎么样?” 陈默把下午的事简单说了一遍。老钱听完,沉默了很久。 “孙妮儿是她爸亲自办的迁出。”他慢慢说,“但她最想见的,还是她爸。” 陈默点点头。 “那孙建军现在打算怎么办?” “他说等案子结了,把女儿接走。” 老钱没说话,只是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 窗外的夜色很浓,古玩街的灯笼在风里摇晃。 “他爸呢?”陈默忽然问,“孙永福。他在哪儿?” 老钱放下茶杯,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 “查到了。”他把信封推过来,“孙永福退休后住在省城,有两套房子,一套自己住,一套儿子在滨江住。” 他顿了顿。 “但他不住省城了。三年前,他搬去了海南。” 陈默愣了一下:“海南?” “对,三亚。买了套海景房,过冬。夏天回省城。”老钱看着他,“你打算去找他?” 陈默没有立刻回答。 他想起王建国说的那些话,孙永福为了升官,让儿子把亲孙女的户口办成迁出。孙女丢了,他当没生过。案子停了,他提了副厅。 三十三年,他住着海景房,看着海,晒着太阳。 孙妮儿在地窖里,在黑暗里,等死。 “去。” 老钱没有拦他,只是点点头。 “我跟你去。” 第二天一早,两人出发去省城。 老钱开车,陈默坐副驾。一路上两人话不多,大部分时间沉默着。车子驶过高速,穿过田野,三个小时后,进入省城。 孙永福的地址在城东一个高档小区里。老钱把车停在门口,两人进去。小区很安静,绿化很好,有老人在散步,有保姆推着婴儿车。阳光照在草坪上,一切都那么正常。 孙永福住的那栋楼在小区最里面,是一栋六层的洋房,一梯两户。陈默按了501的门铃,没人应。又按了几次,还是没人。 “不在?” 陈默没有放弃,他走到楼下,在花坛边的长椅上坐下。 “等。” 等了两个小时。 下午两点多,一辆出租车停在楼门口。车门打开,下来一个老人,八十岁左右,瘦,穿一件浅灰色的夹克,戴着一顶遮阳帽。他走得很慢,手里拄着一根拐杖,一步一步往楼里走。 陈默站起来,走过去。 “孙永福?” 老人停住脚步,转过头。 那张脸很瘦,皮肤松弛,布满老年斑。但那双眼睛,即使八十岁了,那双眼睛依然锐利,像刀。 他打量着陈默,又看了看走过来的老钱,没有说话。 “我是滨江来的,柳叶巷十七号。” 孙永福的眼睛眯了一下。 很细微的,但陈默捕捉到了。 “那栋宅子拆了。”孙永福开口,声音沙哑,但很稳,“和我有什么关系?” “地窖里那七个孩子。”陈默盯着他的眼睛,“你孙女孙妮儿,是最后一个。” 孙永福的脸没有任何变化。 “我没有孙女。” 陈默的呼吸停了一瞬。 “1992年,你孙女失踪。你让儿子把她的户口办成迁出,从此当没生过。”他一字一句,“三十三年了,她在地窖里。” 孙永福看着他,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他转身,拄着拐杖,一步一步走进楼里。 陈默想追上去,老钱拉住了他。 “没用。”老钱说,“他不会认的。” 陈默站在楼门口,看着电梯门缓缓关上。 那张脸,那双眼睛,像刀一样的眼神。 他知道。 他什么都知道。 但他不认。 第二天,他们去了三亚。 孙永福在三亚的房子在一个高档海景小区里,离海边不到五百米。老钱通过关系查到具体门牌号,是一栋高层公寓的顶楼,两百多平米,带露台。 他们到的时候是下午。太阳很烈,晒得人睁不开眼。海边有很多游客,穿着泳衣,打着伞,笑着闹着。 孙永福的小区很安静,保安很严。老钱递了烟,说是来看亲戚的,登记了身份证才让进去。 坐电梯上顶楼,按门铃。 开门的是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系着围裙,像是保姆。 “找谁?” “孙永福。” “孙叔不在,去海边散步了。” 陈默和老钱对视一眼,下楼,往海边走。 沙滩上人很多,他们找了很久,才在一个偏僻的角落看见那个身影。 孙永福坐在一张折叠椅上,面朝大海。遮阳帽压得很低,手里拿着一本书。海风吹过来,掀起书页,他没有动,就那么坐着。 陈默走过去,在他旁边站定。 孙永福慢慢转过头,看到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又来了。” 陈默在他旁边的沙滩上坐下。 “孙妮儿,你孙女。” 孙永福没有说话,只是看着海。 “她在地窖里待了半年。” 孙永福的眼睛动了一下,没有说话。 海风吹过来,带着咸腥的气息。远处有孩子在笑,在跑,在追逐浪花。 “你为了升官,让儿子把她的户口办成迁出。她失踪了,你当没生过。案子停了,你提了副厅。”陈默的声音很平静,“三十三年,你住着海景房,看着海,晒着太阳。她在哪儿?” 孙永福合上书。 他转过头,看着陈默。 那双眼睛依然锐利,但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动。 “你查这些干什么?” “那些孩子,等了三十四年。”陈默说,“该有人替他们问问,为什么?” 孙永福沉默了很久。 海风继续吹,太阳开始西斜。 “你以为是我杀的?”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我没杀过人。” “但你知道。” 孙永福没有否认。 他看着海,很久很久。 “1992年。”他开始说,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妮儿丢了,全城找,找了两个月。后来有人给我打电话,说孩子找到了,在郊区一个废弃的宅子里。” 第八十一章 姓赵? 陈默的呼吸停了一瞬。 “谁打的?” “不知道,声音是处理过的。我去看了,不是活的。” 他看着海,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她躺在那儿,小小的,穿着粉红色的裙子。我站了一会儿,然后走了。” 陈默的手握成了拳。 “你走了?” “走了。”孙永福的声音像沙子一样散开,“我能怎么办?报警?告诉别人那是我孙女?当时我正在考察期,要提副厅。如果让人知道我家出了这种事,那些竞争对手会放过我?” 他看着陈默。 “我奋斗了三十年,才到那个位置。一个孙女,没了可以再生。但那个位置,错过了就是一辈子。” 陈默感到一阵恶寒。 一个孙女,没了可以再生。 他想起地窖里那个三岁的女孩,穿着粉红色的裙子,躺在黑暗里。 她的爷爷来过。 看了一眼。 走了。 “后来呢?”他的声音发干。 “后来我给儿子打电话,让他别再找了。把户口处理一下,就当没这回事。”孙永福说,“他哭了很久,但还是办了。” 他顿了顿。 “再后来,我退休了,来这儿养老。三亚天气好,适合老年人。” 陈默没有说话。 他坐在沙滩上,看着海。 海很蓝,太阳很暖,游客在笑。 那个三岁的女孩,躺在地窖里,等了三十三年。 等来的是这个。 “其他的孩子呢?”他问,“1958年、1965年、1972年、1982年。那些孩子,你知道多少?” 孙永福沉默了一会儿。 “1982年那个男孩,也是有人打电话通知的。”他说,“那时候我还在市局。底下人报上来,说有个孩子失踪,查了很久没找到。后来有人打电话,说在柳叶巷十七号。” “你去了?” “没去。让底下人去的。这种事,不能亲自沾手。” “然后呢?” “然后那边说,处理好了。孩子没了,但户口得走,不然家属一直找,麻烦。”他顿了顿,“我就让底下人把这事儿办了。该迁出的迁出,该闭嘴的闭嘴。” 陈默盯着他。 “那些帮你办事的人呢?张国庆、李建国、王建国,他们后来怎么样了?” 孙永福脸上闪过一丝不屑。 “给了钱,封了口。张国庆那小子,儿子出国还是我帮的忙。李建国老实,三千块就打发了。王建国,他胆小,不敢声张,后来也退了。” 他看着陈默。 “你以为他们不知道?他们都知道。签字的时候不知道?盖章的时候不知道?但他们还是签了,盖了。为什么?因为有钱拿,因为怕丢工作,因为跟他们没关系。” 陈默没有说话。 他想起李建国那三千块钱,存了三十年没敢花。 想起王建国签了三十四年的迁出,最后说“我是帮凶”。 想起张国庆的儿子出国那年,正好是案子停了之后。 他们都知道。 他们也都沉默了。 “1958年那个呢?第一个。” 孙永福沉默了很久。 “那个我不清楚。”他终于说,“那时候我还没到市局。后来翻档案的时候看到过,王明义的儿子,他爹工伤死了,他妈改嫁,孩子就丢了。谁处理的,不知道。” 他看着海,声音很轻。 “但那个人,肯定也在这个系统里。” 陈默站起身。 他看着这个八十岁的老人,坐在折叠椅上,面朝大海,像任何一个普通的退休老干部。 但他知道,这张脸底下,藏着什么。 “孙妮儿是你孙女,你去看她的时候,她穿着粉红色的裙子,躺在那儿。你站了一会儿,走了。” 孙永福没有说话。 “三十三年了,她在等你。” 孙永福的眼睛动了一下。 陈默转身,往回走。 走出几步,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孙永福还坐在那里,面朝大海,一动不动。 夕阳开始西斜,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回到滨江时,已经是第三天傍晚。 陈默坐在古今斋二楼,把这几天的经历从头到尾讲了一遍。老钱听着,没有插话,只是偶尔点点头。 讲完之后,房间里安静了很久。 “七个孩子。”老钱终于开口,“一个婴儿,一个六岁女孩,一个五岁男孩,一个六岁男孩,一个三岁女孩,还有两个,还没找到。” 他看着陈默。 “1958年那个婴儿,孙永福说不是他经手的。那会是谁?” 陈默摇摇头。 “1965年那个女孩,赵小妹,档案上写的是病故。谁改的?” 还是不知道。 “还有两个孩子,连名字都没找到。”老钱说,“档案上没记录,户籍里没痕迹。他们就像从来没存在过。” 陈默看着白板上那几个名字。 赵小妹,李小毛,马姓男孩,孙妮儿,1958年的无名婴儿。 还差两个。 三十四年,七个孩子。 有人杀了他们,有人把他们关进地窖,有人给他们办迁出,有人盖章,有人审批,有人给钱封口,有人知道但沉默。 链条上的人,一个接一个。 孙永福只是其中一个。 但他知道多少? 他说的那个系统里的人,是谁? 还有谁,在三十四年里,一直撑着这个链条? 陈默站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古玩街的灯笼次第亮起。橘黄色的光晕在石板路上晕开,像无数个等待的眼睛。 他想起孙永福最后说的那句话。 “那个婴儿,肯定也在这个系统里。” 系统。 公安系统。 三十四年,七个孩子,从户口本上消失。 没有系统里的人撑着,怎么可能? 那个人,是谁? 比孙永福还高? 还和孙永福平级,但更隐蔽? 陈默转过身。 “老钱。” “嗯。” “1958年,孙永福还没到市局。那时候,中山分局主管户籍的是谁?” 老钱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他的意思。 “我查。” 老钱的电话在第二天上午十点打过来。 “查到了。”他的声音有些沉,“1958年,中山分局主管户籍的副局长,叫赵德海。” 陈默握着手机的手紧了一下。 姓赵。 1965年那个病故的赵小妹,也姓赵。 “他和赵小妹什么关系?” “不知道。赵德海之前在市局户籍科。王明义那个案子,就是他经手的。” 第八十二章 这也太巧了 陈默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婴儿失踪,户口迁出,经办人是赵德海。 赵小妹病故,也姓赵。 “赵德海现在在哪儿?” “死了。1980年病逝,肝癌。死前已经退休了。” 陈默愣了一下。 死了。 又一个死了。 张国庆死了,赵德海死了,孙永福还活着,王建国还活着,李建国还活着。 链条上的人,有的死了,有的活着。 死了的,带走了多少秘密? 活着的,还会说多少? “赵德海有后人吗?” “有一个儿子,叫赵建国。”老钱顿了顿,“这个名字你熟不熟?” 陈默的呼吸停了一瞬。 赵建国。 又是建国。 李建国、王建国、张国庆、孙建国,现在又多了一个赵建国。 那个年代,好像人人都是建国。 “他是干什么的?” “也干公安,1980年接班进的系统,先在中山路派出所,后来调去市局,2005年退休。现在住在滨江。” 陈默挂了电话,看着窗外灰白的天。 又一个建国。 又一个公安系统的。 又是一个可能知道些什么的人。 下午两点,陈默站在一个老小区的门口。 这是城东一片九十年代建的老公房,六层,没有电梯。赵建国家在三楼,302。陈默上楼,敲门。 开门的是一个六十多岁的男人,瘦,头发花白,穿着一件旧毛衣。他打量着陈默,眼神里带着几分警惕。 “找谁?” “赵建国?” “是我。” 陈默报了自己的名字,然后说:“柳叶巷十七号的事。” 赵建国的脸色变了。 他没有让陈默进去,也没有赶他走,就站在门口,沉默了很久。 “进来吧。” 屋子不大,两室一厅,收拾得很整齐。客厅墙上挂着一张黑白照片,是个中年男人,穿着旧式警服,面容严肃。 “我爸。”赵建国顺着陈默的目光看过去,“赵德海。” 陈默在沙发上坐下。 赵建国给他倒了杯水,自己在对面坐下。他的手有些抖,水杯放在茶几上,溅出几滴。 “你想问什么?” ““王明义的儿子,刚满周岁。失踪后,户口被办成了迁出,经办人是你爸。” 赵建国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我不知道这事。” “但你知道柳叶巷。” 赵建国沉默了一会儿。 “知道。”他抬起头,“我爸临死前,跟我说过。” 陈默等着。 “他说,柳叶巷十七号那栋宅子,底下有东西。让我别管,也别查。”赵建国的声音很轻,“我问是什么,他不说。只说,那里面的事,沾不得。” 他顿了顿。 “后来我接班进了系统,查过那栋宅子的档案。查不到。所有关于那栋宅子的记录,都缺页,都模糊,都像是被人处理过。” 他看着陈默。 “你知道为什么吗?” 陈默没有说话。 “因为有人不想让人知道,从我爸那辈开始,就有人不想让人知道。” “那个人是谁?” 赵建国摇摇头。 “不知道,我爸到死都没说。但我记得,他临死前几天,一直在念叨一个人的名字。” “谁?” “孙永福。” 陈默的手握紧了杯子的边缘。 孙永福。 又是孙永福。 “他说什么?” “他说,”赵建国回忆着,“孙永福那小子,升得太快了。有些事,不能让他一个人扛。” 陈默愣了一下。 不能让他一个人扛? 什么意思? “他还说了别的吗?” 赵建国想了很久。 “他说,1958年那个不是第一个。” 陈默的呼吸停了一瞬。 “什么意思?” “我也不知道,他就说了这一句。后来我再问,他已经糊涂了,认不清人了。” 房间里安静下来。 窗外的阳光透过积了灰的玻璃照进来,在茶几上切出一道斜斜的光痕。 1958年那个不是第一个。 那第一个是谁? 是哪一年? 陈默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1947年,那栋宅子建起来。 1958年,第一个孩子死亡。 但如果1958年那个不是第一个... 那之前还有? 可是档案上,1947年到1957年之间,柳叶巷十七号的住户记录很完整,没有孩子失踪或死亡。 除非... 除非那些孩子,根本就没被登记过。 “你爸有没有提过,1947年到1957年之间的事?” 赵建国摇摇头。 “没有,他就说过那一句,然后就是孙永福的名字。” 陈默沉默了一会儿,又问:“赵小妹呢?” 赵建国的脸色又变了。 “那个女孩也姓赵。”陈默盯着他的眼睛,“她是你什么人?” 赵建国低下头,很久没有说话。 久到陈默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我姐。” 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像锈蚀的铁。 “我亲姐。” 陈默的呼吸停了一瞬。 赵小妹,是赵建国的亲姐姐。 赵德海的亲生女儿。 “那年我六岁。”赵建国开始说,声音很轻,“我姐六岁,我俩是双胞胎。她比我早出生几分钟。” 他抬起头,看着墙上父亲的遗像。 “那年冬天,她病了。发烧咳嗽,我妈急得不行。我爸在单位值班,回不来。我妈抱着她去医院,路上...” 他停住了。 “路上怎么了?” “路上遇到一个人。”赵建国的声音开始发抖,“那个人说,他认识一个好大夫,专门治小孩的,我妈跟着他去了。” 他低下头。 “后来,我姐就没了。” 陈默没有说话。 “我妈回来的时候,抱着我姐的衣服,人已经不行了,那个人不见了。我爸回来之后,发了疯一样找,找了一个月没找到。” 他看着陈默。 “后来,有人打电话来说孩子找到了,已经死了。让去认尸,我爸去了,回来说不是我姐。” 陈默愣了一下。 “不是?” “不是。”赵建国摇摇头,“是个不认识的孩子,穿的衣服和我姐的一样,我爸说是有人故意换的。” 他顿了顿。 “从那以后,我姐的案子就停了,档案上写的是病故,没人再提。” 陈默的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换尸。 调包。 有人用一个不认识的孩子,换了赵小妹的尸体。 那个不认识的孩子,是谁? 从哪儿来的? “你爸后来查到什么没有?” 第八十三章 后边还有人 赵建国沉默了很久。 “查到了,但查到的是他不该查的东西。” 他看着陈默。 “那个人,那个带我妈去看病的人,我爸后来找到了,是个游医早跑了,但跑之前他给别人干过活。” “谁?” “孙永福。” 陈默的手握紧了沙发扶手。 又是孙永福。 1965年,孙永福还在中山分局,还没有当副局长。 但他已经开始干活了。 “你爸拿到证据了?” “拿到了。”赵建国点点头,“一份供词,那游医写的,说孙永福让他干的。但供词递上去之后,我爸就被调走了。从分局调到郊区派出所,一待就是十年。” 他苦笑了一下。 “十年之后他回来,癌症已经晚期了,那份供词也不见了。” 陈默沉默着。 他看着墙上的遗像,赵德海穿着旧式警服,面容严肃。 这个人,查到了真凶。 但他没能把真凶送进去。 他自己被调走,女儿白死,证据消失。 最后死的时候,还在念叨孙永福的名字。 “你恨他吗?你爸?” 赵建国愣了一下。 “恨什么?” “他没保护好你姐。” 赵建国摇摇头。 “他尽力了,那个年代,谁能跟上面斗?”他看着陈默,“你知道我爸临死前跟我说什么吗?” 陈默等着。 “他说,建国,你姐不是我害死的,是我没本事。但你要记住,害她的人,叫孙永福。以后有机会,替她问一句为什么。” 他看着陈默,眼眶红了。 “我等了四十年,没等到机会,你来了。” 从赵建国家出来,天已经快黑了。 陈默站在楼下,给老钱打电话,把赵建国的话复述了一遍。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赵小妹。”老钱的声音很沉,“被换尸,那个换上来的孩子,是谁?” 陈默也一直在想这个问题。 那个穿着赵小妹的衣服、被认作赵小妹的孩子,是谁? 从哪儿来的? “会不会是地窖里那七个孩子之一?”他问。 “有可能,但1965年之前,地窖里已经有孩子了。1958年那个,还有可能更早的。” 陈默想起赵建国转述的那句话:1958年那个不是第一个。 第一个是谁? 是哪一年? “老钱,1947年到1957年之间,柳叶巷十七号的住户记录,还有吗?” “有,但那些年那栋宅子刚建起来,住的人少,大多是单身职工,没有孩子。” “万一有孩子,没登记呢?” 老钱沉默了一会儿。 “那就要找别的方法了。医院出生记录、学校入学记录、街坊邻居的口述,江法医那边可能有路子。” 挂了电话,陈默站在路边,看着灰白的天。 风很冷,吹得他眼睛发酸。 他想起赵小妹。 被人带走,换了另一个孩子。 那个换上来的孩子,是谁的孩子? 她的父母,知不知道她死了? 她的尸体,被埋在哪儿? 还是也被关进了地窖? 他闭上眼睛。 黑暗里,他看见那栋宅子。 看见地窖里那些孩子。 也许,还有更早的,没有被发现的。 也许,这个地窖,从1947年那栋宅子建起来,就开始收人了。 三十四年,七个孩子。 这只是有记录的。 那些没有记录的,那些被换了尸的,那些被病故的,还有多少? 他睁开眼,拦了辆出租车,回古玩街。 路上,手机震了一下。 江昕桐的短信:“1947年到1957年,柳叶巷十七号的住户名单,我查到了。四户人家,都是单身职工,没有孩子。” 陈默盯着那行字。 没有孩子。 可赵建国说,1958年那个不是第一个。 如果住户里没有孩子,那些孩子从哪儿来? 除非他们不是住户的孩子。 是被带进去的。 就像赵小妹一样。 被一个人,带进去,换了另一个人的尸体。 那个带人进去的人,是谁? 孙永福? 还是更早的人? 回到古今斋时,天已经彻底黑了。 老钱在二楼等着,桌上摊着几张泛黄的纸。 “江法医刚传过来的。”他把纸推过来,“1947年到1957年,柳叶巷十七号的住户名单。” 陈默低头看。 第一户:张广才,男,32岁,航运公司职员,单身。 第二户:刘福生,男,28岁,码头工人,单身。 第三户:李德明,男,41岁,搬运工,丧偶,无子女。 第四户:王秀英,女,35岁,纺织厂女工,丧偶,无子女。 确实都是单身,没有孩子。 但陈默的目光停在第三户上。 李德明,男,41岁,搬运工,丧偶,无子女。 丧偶。 无子女。 他盯着丧偶那两个字,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丧偶,不一定真的没有孩子。 也许,他的孩子不在身边。 也许,他的孩子,被他带进了那栋宅子。 “这个人呢?”他指着李德明的名字,“能查到他的后续吗?” 老钱凑过来看,摇了摇头。 “四十年代的人,早没了。家属也难找。” 陈默没有放弃。 他盯着那个名字,忽然想起一件事。 李德明。 姓李。 李建国,也姓李。 “老钱,李建国是哪年生的?” 老钱愣了一下,翻出之前的资料:“1953年。” “他爸叫什么?” 老钱翻了翻:“李德旺。” 陈默摇摇头。 不是。 但姓李,在那个年代,太常见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 游医。 那个年代,游医很多。 走街串巷,给人看病,也给人干活。 “老钱,那个游医,能找到吗?” 老钱沉默了一会儿。 “四十年了,早没了。但赵建国说他写过供词,那份供词虽然不见了,但内容,赵建国还记得多少?” 陈默拿起手机,给赵建国打电话。 电话响了很久才接。 “喂?” “赵师傅,是我。那个游医,叫什么名字,你还记得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记得。”赵建国的声音很轻,“叫刘三。是个走江湖的,后来跑了,再没回来过。” “他供词里还写了什么?” “写了孙永福让他干的。还写了...”赵建国顿了顿,“还写了,孙永福让他找孩子。” 陈默的呼吸停了一瞬。 “找什么孩子?” “三岁以下的,没人要的。”赵建国的声音有些发抖,“说有人要。” 有人要。 第八十四章 链条很完整 要孩子干什么? 关进地窖? 还是别的事? “那个人是谁?谁要孩子?” “不知道,供词里没写。就说孙永福让他找,找到之后,交给另一个人。” “那个人长什么样?” “不知道。刘三没见过,只在夜里见过一次车。一辆黑色的轿车,没车牌。” 陈默挂了电话,看向老钱。 老钱的脸色很凝重。 “三岁以下,没人要的孩子。”他慢慢说,“那个年代,有的是。私生子、孤儿、穷人家养不起的,随便找个由头,就能带走。” 他看着陈默。 “那个要孩子的人,才是真正的主谋。” 窗外,夜色渐深。 灯笼在风里摇晃,光晕忽明忽暗。 陈默看着那些光,脑子里反复回放一个问题: 那个人,是谁? 从1947年到1992年,三十四年,七个孩子。 孙永福只是中间的一环。 他前面还有人。 那个人,才是真正的源头。 李德明的线索,断了三天。 老钱动用了所有关系,从户籍档案到人口普查,从街道办到殡仪馆,查了个遍。结果是李德明,1949年就死了,肺痨,死的时候四十三岁,没有子女,没有亲属,连一张照片都没留下。 “一个搬运工,光棍一条,死了就死了。”老钱放下电话,“那个年代,这样的人太多了。” 陈默坐在古今斋二楼,盯着白板上那几个名字。 李德明。 孙永福。 刘三。 还有那个没名字的要孩子的人。 线索一根接一根,但每一根都通不到底。 “如果李德明是那个年代住在那栋宅子里的人,”陈默慢慢说,“那他会不会知道什么?比如,那栋宅子之前的事?” 老钱摇摇头:“一个搬运工,能知道什么?顶多是听邻居说过。” “但他丧偶,他老婆怎么死的?有没有孩子?” 老钱愣了一下,翻出资料。 “李德明,1946年结婚,妻子姓张,叫什么没写。1947年,妻子病故。没有子女。” 陈默的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1947年。 那一年,那栋宅子刚建起来,李德明搬进去,他妻子病故。 然后,他一个人住到1949年,自己也死了。 “他妻子死的时候,多大?” “二十三。” “死因?” “没写。就写病故。” 陈默站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天色灰蒙蒙的,像要下雪。 又是病故。 和赵小妹一样。 档案上轻飘飘两个字,底下压着的是什么东西? “老钱,李德明的妻子葬在哪儿?” 老钱摇摇头:“查不到。那个年代,普通人家,死了就埋了,连块碑都没有。” 陈默沉默了。 他想,也许那个二十三岁的女人,不是病故。 也许,她是第一个。 那栋宅子刚建起来。 那个地窖,刚挖好。 第一个被关进去的,不是孩子。 是一个女人。 但这个想法没有证据。 他需要更多。 下午,陈默去了市档案馆。 他想查的是1947年,那栋宅子的房主沈万年,到底是什么人。 档案很薄。沈万年,1889年生,滨江本地人,早年做码头生意,后来开了几家货栈,算是当时的殷实人家。1947年,他在柳叶巷买地建了那栋宅子,1953年公私合营,房子充公,他本人也在那一年去世。 陈默盯着那个年份。 1953年。 如果沈万年是那个要孩子的人,那他1953年就死了,后面的孩子是谁杀的? 除非不是他一个人。 “沈万年有后人吗?”他问档案馆的工作人员。 工作人员翻了翻:“有个儿子,叫沈家明,1925年生,1949年去了台湾。” 陈默愣住了。 台湾。 线索又断了。 他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 沈万年死了,儿子去了台湾,宅子充公,然后孩子开始失踪。 这中间,有什么联系? 他想起老钱说过的收阴人这个圈子,自古就有。他们收集执念,利用执念,甚至制造执念。 沈万年,会不会就是收阴人的人? 他的生意,他的宅子,他建那个地窖,从一开始,就是为了那个目的? 那他的儿子呢? 去了台湾,后来呢? 有没有回来?有没有联系? 陈默坐直身体。 他拿出手机,给成文发了一条短信。 成文是退役军人,有军方背景,查这种跨海的人脉,也许有路子。 短信发出去,不到十分钟,成文的电话就打过来了。 “沈家明?”他的声音有些沉,“这个人,你怎么知道的?” 陈默简单说了一下。 成文沉默了几秒。 “这个人我听说过,不是直接,是在一次任务简报里。沈家明,后来改名沈明志,在台湾那边混进了情报系统。八十年代,他回大陆做过几趟生意,表面上是台商,实际上替那边收集过情报。” 陈默的呼吸停了一瞬。 “他回来过?” “回来过。”成文说,“1982年,1985年,1988年,三次。最后一次之后,他就没再回来。1995年,在台湾病逝。” 1982年。 那一年,马姓男孩失踪。 1985年、1988年中间还有没有孩子失踪? 陈默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1982年,沈家明回来过。 如果沈家明就是那个要孩子的人? 那孙永福、张国庆他们,就是帮他办事的。 一个台湾来的商人,怎么能在滨江公安系统里有这么深的关系? 除非他爸沈万年,当年就埋下了这些关系。 “许哥,沈家明在大陆的时候,和谁接触过,能查到吗?” “难,八十年代,台商是香饽饽,各地都捧着。他的行程、他的关系网,早就烂在档案里了。不过...” 他顿了顿。 “有一个线索。他最后一次回来,是1988年。那一年,他去了趟滨江,住了三天。那三天,他见过一个人。” “谁?” “孙永福。” 陈默的手握紧了手机。 果然。 1988年,孙永福已经是省厅治安处处长。沈家明一个台商,为什么要见他? “知道他们谈了什么吗?” “不知道。但那次见面之后,孙永福就升了副厅长,第二年的事。” 陈默沉默了。 他想起孙永福在海边说过的那些话。 “我奋斗了三十年,才到那个位置。” 然后,孙永福开始往上爬。 爬了三十年,爬到副厅长。 第八十五章 背后的人 谁帮他爬的? 沈家明? 还是沈家明背后的势力? “许哥,能查沈家明在台湾的情况吗?” “可以试试,但需要时间。那边的关系,绕来绕去,不好弄。” 挂了电话,陈默站在档案馆门口,看着灰白的天。 风很冷,吹得他眼睛发酸。 他想,也许这个案子,比他想象的还要大。 不是一个疯子,杀了七个孩子。 是一个组织,用了三十四年,做了这件事。 沈万年建的宅子,沈家明继续的生意,孙永福在公安系统里保驾护航,刘三那样的游医负责找孩子,张国庆、李建国、王建国他们负责抹掉档案... 一个链条,完整的链条。 链条的顶端,是沈家明。 但他死了。 死在台湾,1995年。 那之后呢? 1992年最后一个孩子死了,1995年沈家明死了,案子停了。 然后呢? 然后那栋宅子空了,等着拆迁。 然后地窖被发现,骸骨被挖出来。 可是沈家明死了。 线索又断了。 陈默回到古今斋时,天已经黑了。 老钱在二楼等着,桌上放着一壶新沏的茶。 “成文打过电话了,沈家明的事,他也跟我说了。” 陈默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 “他死了,1995年。” “我知道,但你有没有想过,沈家明死了,他的生意可能没断。” 陈默抬起头。 “什么意思?” “如果这是一个组织,那肯定不止一个人。”老钱说,“沈万年建宅子,沈家明继续干,那沈家明之后呢?他没有后人吗?” 陈默愣了一下。 沈家明有没有后人? 成文没说。 他拿起手机,又给成文打电话。 “许哥,沈家明有孩子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有,一个儿子,叫沈志文,1960年生,现在应该六十出头,也在台湾。” “他干过什么?” “商人,做贸易的,和大陆这边有生意往来。滨江就有他的分公司。” 陈默的手握紧了手机。 滨江。 分公司。 “公司叫什么?” “永文贸易,在滨江新区,世纪大厦十八层。” 挂了电话,陈默看向老钱。 老钱的脸色很凝重。 “永文贸易。”他重复了一遍,“永福贸易、永文贸易,这两个名字,像不像?” 陈默脑子里轰的一声。 永福贸易,孙建国开的公司,用了他爸孙永福的名字。 永文贸易,沈志文的公司,用了沈家的文字? 还是另有深意? “明天去这家公司。” 老钱点点头。 第二天上午九点,陈默站在世纪大厦楼下。 十八层,永文贸易。 电梯上去,出电梯,是一个装修现代的前台。穿职业装的女孩抬起头,微笑着说:“先生您好,请问找哪位?” “沈志文。” “请问有预约吗?” “没有。”陈默看着她,“你就说,柳叶巷十七号的事。” 女孩的表情僵了一瞬,随即恢复了职业微笑:“请稍等。” 她拿起电话,低声说了几句。挂了电话,她站起来,脸上的笑容淡了:“沈总在办公室,这边请。” 穿过一排排工位,最里面是一扇深色的木门。女孩敲了敲,推开门,侧身让开。 陈默走进去。 办公室很大,落地窗外是滨江的天际线。一张宽大的办公桌后面,坐着一个六十岁左右的男人,西装笔挺,头发梳得一丝不乱,脸上带着商人惯有的微笑。 沈志文。 他比照片上看起来更年轻些,保养得很好。看到陈默,他站起身,做了个请坐的手势。 “陈先生?”他的声音很温和,带着一点台湾腔,“请坐,喝茶还是咖啡?” 陈默在对面坐下。 “不必了。” 沈志文点点头,没有坚持。他靠在椅背上,打量着陈默,目光平静,但眼底有一丝陈默读不懂的东西。 “柳叶巷十七号。”他重复了一遍,“那栋老宅,是我爷爷建的。” 陈默没想到他这么直接。 “你知道地窖里那七个孩子的事?” 沈志文点点头。 “知道。”他的声音很平静,“我父亲临终前,跟我说过。” 陈默的呼吸停了一瞬。 “他说什么?” 沈志文沉默了一会儿。 “他说,那栋宅子,是他这一辈子最对不起的地方。”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陈默。 “我爷爷沈万年,是个商人。但他还有一个身份,九老会的成员。” 陈默愣住了。 九老会。 这是老钱提过的那个组织,收阴人的核心。 “九老会是什么?” “一个古老的圈子。”沈志文转过身,看着他,“专门收集和利用执念的,他们认为,人的强烈情绪,尤其是死亡前的执念,是一种能量,可以收集、保存、甚至交易。” 他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 “我爷爷当年建那栋宅子,就是为了这个目的。地窖是他特意设计的,那个位置,那个结构,都是为了聚阴存念。” 陈默感到后背发凉。 “那些孩子...” “是材料,我爷爷找来的,三岁以下的孩子,没人要的,关进地窖,让她们在黑暗里慢慢死。死之前,她们会害怕,会想妈妈,会刻字,会哭,那些情绪,会留在地窖里,成为执念。” 他看着陈默。 “我爷爷收集那些执念,卖给需要的人。有人用来做法事,有人用来害人,有人只是收藏。” 陈默的手握紧了椅子的扶手。 “后来呢?” “后来1953年,公私合营,房子充公了。”沈志文说,“我爷爷那年也死了。但他死之前,把这事交给了我父亲。” “你父亲沈家明?” “对。”沈志文点点头,“他1949年去了台湾,但每隔几年就会回来一趟。回来干什么?收‘货’。” 陈默的脑子里轰的一声。 沈家明回来的那三年,都是孩子失踪的年份。 “他收的货,就是地窖里的执念?” “对,那些孩子死了,执念留在地窖里。我父亲来取,卖给台湾那边的买家。一个孩子的执念,可以卖几十万。” 陈默感到一阵恶心。 几十万。 一条命。 三岁的孩子。 “那孙永福呢?他是干什么的?” 沈志文笑了笑。 第八十六章 孙永福 “孙永福,是我父亲养的一条狗。当年他在中山分局当小民警,我父亲就找上他了。给他钱,给他关系,帮他往上爬。他帮我们做什么?找孩子,办迁出,封口。” 他看着陈默。 “还有张国庆、李建国、王建国那些人,都是链条上的螺丝。拿了钱,办了事,闭嘴。” 陈默沉默了。 他想起了周德明,想起了赵德海,想起了那些沉默的邻居,想起了那些一辈子活在噩梦里的人。 “1992年最后一个孩子,孙妮儿,是你父亲要的吗?” 沈志文沉默了一会儿。 “那是个意外,孙妮儿是孙建国的女儿,孙永福的孙女。她失踪,不是我们计划的。是孙建国那个蠢货,自己把女儿弄丢了,后来不知道怎么,被人送进了地窖。” 他看着陈默。 “我父亲那年来取货,发现地窖里多了个孩子,不是我们找的。但他也没管,就让她死在里面了。” 陈默的手在抖。 不是气的,是那种从骨头里渗出来的寒意。 “后来呢?你父亲1995年死了,你呢?” 沈志文笑了笑。 “我接手了生意,但我改行了。执念这东西,太麻烦,风险大。我现在做正经贸易。” 他看着陈默。 “你来之前,我就知道会有人来查。地窖被发现的时候,我就知道,这事早晚要翻出来。” 陈默盯着他。 “你不怕?” 沈志文摇摇头。 “怕什么?”他笑了笑,“我父亲死了,爷爷死了,孙永福还活着,但他不会说什么。其他人,拿钱闭嘴拿惯了,也不会说。你一个普通人,能把我怎么样?” 他站起身,走到陈默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地窖里那七个孩子,三十四年,是我家三代人的生意。你查清楚了,然后呢?告我?证据呢?人证?物证?那些档案早被抹干净了。孙永福在海边晒太阳,谁会指证我?” 陈默没有说话。 沈志文拍了拍他的肩膀。 “年轻人,有些事查清楚了也没用,回去吧。” 他转身,走回办公桌后面,拿起电话。 “送客。” 陈默站起身,没有动。 他看着沈志文,一字一句。 “你爸死了,你爷爷死了,孙永福活着,你活着。但那些孩子,死了三十四年,还在那儿等着。” 沈志文的手停了一下。 “等什么?” “等有人替他们问一句话,为什么?” 沈志文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 那笑容很冷。 “问吧,反正我听不见。” 陈默转身,走出办公室。 电梯一路下行,到一楼。 他走出世纪大厦,站在路边,看着灰白的天。 风很冷,吹得他眼睛发酸。 他想起地窖里那些孩子。 他们等了三十四年。 等来的是什么? 是一个商人,站在落地窗前,笑着说反正我听不见。 他拿出手机,给老钱打电话。 “沈志文,永文贸易,世纪大厦。是他家三代人干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证据呢?” “没有,但他承认了。” “录音了吗?” 陈默愣住了。 他没有录音。 “没事,还有机会。孙永福还活着,孙建国还活着,李建国还活着,王建国还活着。他们,也许愿意说。” 陈默挂了电话,他看着世纪大厦的顶层,十八楼,那扇落地窗后面,沈志文还在那儿。 陈默转身,朝公交站走去。 回到古今斋时,老钱已经在二楼等着了。桌上摊着几张纸,是他手写的笔记,密密麻麻的。看到陈默上来,他没问结果,只是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坐。” 陈默坐下。 老钱把一张纸推过来。 “这是链条。” 纸上画着一棵树状的图。 “还差两个。” 老钱点点头。 “那两个孩子,可能是沈万年那个年代死的。1947年到1953年之间。那时候还没有户籍记录,所以找不到名字。” 陈默看着那张纸。 沈万年建宅子,挖地窖,开始收孩子。 沈家明接手,找了孙永福,帮他往上爬,让他负责在公安系统里铺路。 孙永福找了张国庆、王建国、李建国、赵德海,让他们办迁出、改档案、封口。 张国庆他们又找了底下人,李建国那样的小民警,签字盖章,拿钱闭嘴。 沈家明还找了刘三那样的游医,专门出去找孩子,三岁以下,没人要的,带回来。 孩子被关进地窖,死了,执念留下。 沈家明来取货,卖给台湾的买家。 他回来三次,取了三批货。 沈志文改行了,做正经贸易。但那些执念,他还留着。 留着干什么? 也许还在卖。 也许等着升值。 陈默把纸推回去。 “沈志文那边,怎么办?” 老钱沉默了一会儿。 “法律上,拿他没办法,没有证据。那些档案早被抹了,孙永福不会开口,孙建国更不会。刘三死了,张国庆死了,赵德海死了。活着的几个,拿了三十多年的钱,早就是一条船上的了。” 他看着陈默。 “但这不是法庭。” 陈默明白他的意思。 这是背阴人的事。 那些孩子,等的不是法律。 是有人替他们问一句为什么? “孙永福呢?” “还在三亚晒太阳。” “孙建国呢?” “还在滨江。那天从老宅回去之后,他请了假,没去公司。” 陈默想了想。 “我去找孙建国。” 老钱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复杂的东西。 “你想让他干什么?” “让他去认他女儿,让她知道,她爸来了。” 第二天上午九点,陈默站在孙建国家门口。 这是滨江新区的一个高档小区,孙建国住的是一栋独栋别墅。陈默按了门铃,很久没人应。他又按了几次,终于,门开了。 孙建国站在门内,穿着一件旧睡衣,胡子拉碴,眼睛红肿。三天不见,他像老了十岁。 看到陈默,他没有说话,只是侧身让开。 陈默走进去。 客厅里很乱,茶几上摆着几个空酒瓶,烟灰缸里堆满了烟蒂。窗帘拉着,屋里光线昏暗,有一股浓重的烟酒味。 孙建国在沙发上坐下,又拿起一瓶酒。 “别喝了。” 第八十七章 结束了 孙建国没理他,拧开瓶盖,仰头灌了一大口。 “你来干什么?”他的声音沙哑,“让我去认罪?行,我认。让我去死?也行,我现在就去。” 他站起来,踉跄了一下。 陈默看着他。 “你女儿等了你三十三年,不是等你去死。” 孙建国愣住了。 “她不知道,爸爸不来了。”陈默的声音很平静,“爸爸停了,爸爸签了迁出,爸爸当她不在了。” 孙建国跌坐在沙发上,双手捂住脸。 “她一直在那儿等着你。” 房间里安静了很久。 只有孙建国压抑的呼吸声。 “我能怎么办?”他终于开口,声音像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捞上来,“我能怎么办?” “去认她,去把她带出来。” 孙建国抬起头。 “案子还没结,骸骨还不能领...” “不是等案子结。”陈默打断他,“是现在。去地窖,去她死的地方,告诉她爸爸来了。” 孙建国看着他,眼眶通红。 “有用吗?” “有用,她等的就是这个。” 下午两点,两人再次站在柳叶巷十七号门口。 天阴了,像是要下雪。废墟在灰白的天幕下显得格外安静,那栋老宅立在中央,像一个沉默的老人。 孙建国站在门口,很久没有动。 陈默没有催他。 终于,他抬起脚,跨过门槛。 上楼,走过那条窄窄的走廊,停在最里面那扇门前。门开着,地窖的洞口还是那么黑。 孙建国站在洞口边,往下看。 “她在下面。” 陈默站在他身后。 “下去吗?” 孙建国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点头。 陈默把手电筒递给他。 孙建国打开手电,攀住洞口边缘,慢慢沉了下去。 陈默在上面等着。 手电的光在地窖里晃动着,照亮那些斑驳的墙壁。他看见孙建国站在夯土地面上,一动不动。光柱缓缓扫过墙壁,扫过那些密密麻麻的字迹。 然后,停住了。 停在那面墙上。 陈默站在洞口边,没有下去。 他听见下面传来声音。 是一种压抑的、从喉咙深处发出的声音,像有什么东西被撕裂了。 很久很久。 久到他以为孙建国不会上来了。 然后,光柱晃了一下,孙建国开始往上爬。 他爬上来的时候,脸上全是泪痕。他没有说话,只是跪在那个洞口边,低着头,肩膀剧烈地颤抖。 陈默没有说话。 他靠在对面的墙上,等着。 窗外的光线慢慢暗下去。风从破旧的窗板缝隙灌进来,发出呜呜的声音。 不知道过了多久,孙建国站起来。 他转过身,看着陈默。 “她说,她不怪我。” 陈默愣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他没说话就看着陈默。 “你信吗?” 陈默沉默了一会儿。 “信。” 孙建国点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他转身,朝门口走去。 走到门口时,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个黑洞洞的洞口。 “我会来接你的,等能接的时候,我来接你。” 然后他走了。 陈默站在房间里,听着他的脚步声消失在楼梯尽头。 窗外,天彻底黑了。 他走到洞口边,蹲下来,把手伸进黑暗里。 什么也没碰到。 但他感觉到了。 很轻很淡,像一阵风拂过指尖。 那是释然。 第二天,陈默去了三亚。 孙永福还在那个海边,坐在那张折叠椅上,面朝大海。 陈默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孙永福转过头,看到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又来了。” 陈默没有说话。 他看着海,看着那些在沙滩上奔跑的孩子。 很久。 “你孙女,”他终于开口,“叫孙妮儿。” 孙永福的手动了一下。 “她对她爸说了三个字不怪你。” 陈默转过头,看着他。 “你呢?她怪你吗?” 孙永福沉默了很久。 海风吹过来,咸腥的气息扑面而来。 “我不知道。” “你去看过她吗?” 孙永福摇摇头。 “1992年,你去过那栋宅子。你站了一会儿,走了。你看见她了吗?” 孙永福没有回答。 “她穿着粉红色的裙子,躺在那儿。你站了一会儿,走了。”陈默重复了一遍,“你看见她了吗?” 孙永福的嘴唇动了动,但没有发出声音。 陈默站起身。 “她是你孙女。” 他转身,往回走。 走出几步,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孙永福还坐在那里,面朝大海,一动不动。 夕阳开始西斜,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回到滨江后,陈默去了一趟法医中心。 江昕桐在办公室等他。 “七个孩子的身份,基本确认了。”她把一份报告推过来,“除了1958年那个婴儿和1982年那个男孩,其他五个都有名字了。” 陈默低头看着那份报告。 还有两个,无名。 “赵小妹她的尸体当年被调包了,现在这个,是真正的赵小妹。之前那个被认领的,不知道是谁的孩子。” 陈默点点头。 “1982年的男孩,姓马,但名字查不到。档案上只写了一个马字,应该是被人故意抹掉的。” “那两个无名的呢?” “1958年的婴儿,和另一个。”江昕桐顿了顿,“另一个,死亡时间大概是1949年到1950年之间,是最早的那个。” 陈默的呼吸停了一瞬。 1949年。 沈万年还在的时候。 “男孩女孩?” “女孩,三岁左右。” 陈默沉默了。 他看着那份报告,看着那些名字和年份。 有名字的,没名字的,都躺在那里。 三天后,七个孩子的遗骸全部火化。 孙建国来领了孙妮儿的骨灰,他走的时候,抱着那个小小的盒子,一句话也没说。 赵建国来领了赵小妹的骨灰。他站在门口,对着陈默鞠了一躬,然后转身走了。 李成阳不能来,敬老院的人说他身体太差,出不了门。但陈默帮他领了李小毛的骨灰,送到了敬老院。老人抱着那个盒子,哭了很久,最后说了一句:“找到了。” 李建国没有来领那三千块钱,但他托人带了一句话:“谢谢。” 傍晚,陈默和老钱再次来到柳叶巷十七号。 废墟还是那片废墟,老宅还是那栋老宅。但站在门口,陈默感觉到了那股沉甸甸的信息残留,淡了。 像清晨的雾气,正在慢慢散去。 他们走进去,上楼,站在那个地窖洞口边。 陈默闭上眼睛。 黑暗里,他看见那些孩子。 一个一个,从黑暗里走出来消失了。 陈默睁开眼。 “散了?” 陈默点点头。 “散了。” 两人走出老宅,站在废墟上。 天已经黑了,但远处有灯光。建筑工地的探照灯亮着,照出一片忙碌的景象。 那栋老宅在夜色里沉默着,像一个终于可以闭上眼睛的老人。 “会拆吗?” “会,但拆之前,应该会有人来做个仪式。” 陈默没有说话。 他看着那栋老宅,看着那些即将被推倒的墙壁。 和那些孩子一起,变成这座城市地底下的,一段被遗忘的记忆。 “走吧。” 两人转身,朝废墟外走去。 走出很远之后,陈默回头看了一眼。 那栋老宅还立在那里,像一根钉子,钉在废墟中央。 但这一次,他觉得那根钉子,没有那么沉了。 第八十八章 抬不动 回到古今斋时,已经快十点了。 陈默坐在二楼,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 老钱给他倒了杯茶,在他对面坐下。 “七个孩子都走了。” 陈默点点头。 “沈志文呢?” 老钱沉默了一会儿。 “他还在世纪大厦。但...” “但什么?” “但他公司最近出了点事,几个大客户突然解约,说是资金链出了问题。还有人在查他早年的一些生意。” 陈默愣了一下。 “谁查的?” 老钱摇摇头。 “不知道,反正他最近不太好过。” 陈默没有说话。 他看着窗外,看着古玩街次第亮起的灯笼。 他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 茶有点苦,但苦过后,有回甘。 “老钱。” “嗯。” “这个案子,算结了吗?” 老钱想了想。 “算,那些孩子走了,该知道的人知道了,该记住的人记住了。剩下的,是他们自己的事。” 他顿了顿。 “背阴人的工作,不是审判,是送行。” 陈默看着窗外。 电话打进来的时候,陈默正在古今斋二楼整理柳叶巷的结案笔记。 老钱接的,他听了几句脸色就变了。 “人在哪儿?” 电话那头说了什么。 “好,我们马上到。” 挂了电话,老钱看向陈默:“有活儿,特殊的。” “什么活儿?” “人死了,遗体动不了。”老钱拿起外套,“法医那边没办法,家属托人找到我。” 陈默愣了一下:“什么叫动不了?” “就是字面意思。尸体躺在那里,谁也搬不动,七八个人一起抬,纹丝不动。” 二十分钟后,两人到了城东一处高档小区。 电梯上十六层,出电梯,走廊尽头站着一个男人。四十出头,寸头,站姿笔直,眼神锐利。他穿着深灰色的夹克,手垂在身侧,手指无意识地轻轻敲着大腿。 看到老钱,他迎上来。 “钱老板?” “许先生?” 男人点点头,目光扫过陈默,停留了一秒,然后移开。 “这是我徒弟,小陈,这位是许乐山,委托人。” 许乐山没有寒暄,直接转身带路。 “这边。” 1602室的门开着,里面有人。陈默走进去,看到客厅里站着几个穿制服的人,两个民警,一个法医模样的人。他们都束手无策地站在那儿,目光投向走廊尽头的一扇门。 许乐山指了指那扇门。 “在里面。” 老钱走过去,推开门。 陈默跟在后头。 房间不大,是主卧。窗帘拉着,光线昏暗。床上躺着一个人,五十多岁,穿着睡衣,面容平静,像是睡着了。 但陈默一进门就感觉到了不对。 不是信息残留那种沉重感,而是一种排斥感,像有什么东西在推他,不让他靠近。 老钱也感觉到了,他在门口站了几秒,才慢慢走进去。 走到床边,他伸出手,想去摸尸体的手。 手指离皮肤还有十厘米时,停住了。 不是他停的。 是有什么东西挡着。 老钱试了三次,每次都一样。那只手像是被一层看不见的膜包着,怎么也碰不到。 他退后一步,看向陈默。 “你来试试。” 陈默深吸一口气,走到床边。 他闭上眼睛,伸出手。 同样的感觉,排斥,抗拒,像有什么东西不让他靠近。但不是恶意,更像是一种本能的防御。 他睁开眼睛,看着床上那张脸。 很普通的一张脸,五十多岁,眉间有几道竖纹,是常年皱眉留下的痕迹。嘴唇抿着,嘴角微微下垂。死的时候,应该很不甘心。 “他叫什么?” “高远。”许乐山站在门口,没有进来,“我战友的亲哥。” “怎么死的?” “三天前,晚上。他一个人在家,第二天早上被发现的时候,已经凉了。”许乐山顿了顿,“法医初步判断是心源性猝死,但...” 他停住了。 老钱替他说完:“但尸体动不了。从发现到现在,三天了,谁也没能把他从床上搬走。” 陈默转头看他。 “试过几个人?” “七个。一开始是救护车的人,两个小伙子,抬不动。后来加人,四个,还是不行。再后来,八个,纹丝不动。法医来了,也试了,不行。” 他指了指门外那两个民警。 “他们昨天来的,也试了,没用。” 陈默沉默了。 他见过很多执念,但没见过这种,尸体动不了。 “他生前是干什么的?” “密码学家,在省里一个研究所工作,研究密码破译的。具体做什么,我不清楚。” 陈默走到书桌前。 桌上很整齐,一台笔记本电脑合着,旁边摞着几本书,都是关于密码学和信息论的。一个笔记本摊开着,上面写满了数学公式和代码片段。 陈默伸出手,悬在笔记本上方。 什么都没感觉到。 他又试了试电脑,还是什么都没感觉到。 奇怪。 这间屋子里,除了那具尸体,没有任何信息残留。 干干净净,像刚打扫过一样。 “他一个人住?” “对。离婚十几年了,没孩子。平时就住这儿,偶尔去研究所。” 陈默回到床边,再次看着那张脸。 不是鬼魂作祟,不是信息残留,不是任何他见过的东西。 那是什么? “我能试试和他沟通吗?” 许乐山愣了一下:“和谁?” “和他,高远。” 许乐山沉默了几秒,点点头。 陈默在床边蹲下来,闭上眼睛。 他没有去碰尸体,也碰不到。但他可以试着把意念送出去。 “你是谁?” “你为什么不走?” “你在等什么?” 等了很久。 什么都没有。 没有回应,没有画面,没有任何信息。 陈默睁开眼,站起身。 “他不在。” 老钱看着他:“什么意思?” “他的执念不在这儿,这具身体是空的。那些该留下的东西全都不在。” 房间里安静了。 许乐山走过来,站在门口,看着床上那具尸体。 “那他现在在哪儿?” 陈默摇摇头。 “不知道,但有一点可以确定,他不是猝死。” 他看向许乐山。 “他是被什么东西困住了,在他死的那一瞬间,有什么东西,把他的意识抽走了。” 许乐山的脸色变了。 第八十九章 他到底做什么了 他盯着陈默看了很久,然后转向老钱。 “钱老板,这话你信吗?” 老钱没有正面回答,只是说:“他处理过不少案子,每个都比他说的更离奇。” 许乐山沉默了一会儿。 “那现在怎么办?” 老钱看向陈默。 陈默想了想。 “查他死前做了什么,最后一天,最后几个小时,最后几分钟。他接触过什么人,看过什么东西,想过什么事,全都查。” 他顿了顿。 “那些东西,不在这间屋子里。但他死的时候,一定和它们有关。” 许乐山点点头,拿出手机。 “我让人去调监控、通话记录、电脑记录。今晚之前,给你答复。” 他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看着陈默。 “我叫许乐山,以后有什么事,可以直接找我。” 陈默点点头。 许乐山转身走了。 房间里只剩下陈默、老钱,和床上那具动不了的尸体。 陈默又看了他一眼。 高远。 密码学家。 死在自己床上,谁也动不了他。 他的意识,被抽到哪儿去了? 许乐山的效率很高。 当天晚上八点,一份详细的资料就送到了古今斋。不是电子版,是打印出来的,厚厚一摞,装在一个牛皮纸档案袋里。 “高远的所有记录。”许乐山在陈默对面坐下,“通话、监控、电脑日志、门禁刷卡、电梯监控,他最后三天干的所有事,都在里面。” 陈默打开档案袋,把资料倒在桌上。 通话记录是最后三天,高远接了七个电话,拨出三个。大部分是工作上的事,有一个是外卖,有一个是快递。最后一个电话是打给研究所的,时间是出事那天下午四点十三分,通话时长两分十七秒。 电脑日志最后登录时间是晚上九点四十二分。他打开过几个文档,都是加密的,文件名是乱码。登录过一个邮箱,发了一封邮件,收件人是一个叫方景深的人。 电梯监控显示,那天晚上八点五十分,高远从外面回来,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应该是外卖,之后再也没有出过门。 门禁刷卡没有异常。 陈默抬起头:“方景深是谁?” 许乐山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条,推过来。 “高远的同事,同一个研究所的,比他小几岁,也是搞密码的。我下午去找过他。” 陈默接过纸条,上面写着一个地址和一个电话。 “他说什么?” “他说高远最后那封邮件是发给他的,内容是几个加密文档的密码。他说高远平时不会这样,一般有什么东西都是当面给,不会发邮件。而且那几个文档,他打不开。” “打不开?” “对,高远给的密码是错的。”许乐山顿了顿,“或者说,不是普通的密码,是某种需要特定程序才能解开的加密方式。方景深试了一天,没解开。” 陈默想了想。 “高远死之前,把自己的东西加密了。然后给了同事一个打不开的密码。为什么?” 许乐山摇摇头。 “还有别的吗?” “电梯监控里,他回来的时候,手里除了外卖,还有一样东西。”许乐山从资料里抽出一张截图,“这个。” 截图是黑白的,不太清晰,但能看出来,高远左手拎着外卖,右手拿着一件东西,方形的,不大,像是书本或者盒子。 “能放大吗?” “放过了,看不清。但那个东西,他出门的时候没有。也就是说,是那天晚上他出去拿外卖的时候,顺便取的。” 陈默盯着那张模糊的截图。 一个方形的物体,被高远攥在手里,贴着身体。 “取件码呢?快递柜记录?” “查了,那天晚上八点四十分,他在小区快递柜取了一个件。快递单号显示,是从外地寄来的,寄件人叫陈远山,地址是假的。” 陈默愣了一下。 “能查到这个陈远山吗?” “查了。”许山摇摇头,“名字是假的,地址是假的,电话号码是一次性的。寄件点是省城的一个快递代收点,监控拍到了寄件人的背影,戴着口罩和帽子,看不清。” 陈默沉默了。 一个假的寄件人,一个打不开的加密文档,一封给同事的邮件,一个密码错误的文件。 高远死之前,在保护什么东西。 那个东西,就在那个快递里。 “那个快递呢?” 许乐山摇摇头。 “不在他家里,我让人搜过,没有。” 陈默的脑子飞快地转着。 高远从快递柜取了东西,回家,吃了外卖,然后打开电脑,发了邮件,加密了文档,然后死了。 第二天早上被发现。 那个快递,不见了。 “有人进去过?” “门锁没有被撬的痕迹。窗户也都是关着的。但那个东西,确实不见了。” 房间里安静下来。 老钱一直没有说话,只是靠在椅背上,慢慢喝着茶。听到这里,他放下茶杯,开口了。 “许先生,你那位战友,高远的弟弟,现在在哪儿?” 许乐山沉默了几秒。 “死了,五年前任务里。” 老钱点点头,没再问。 陈默看着许乐山。 这个男人从进来到现在,表情几乎没有变过。但刚才那几秒的沉默,让他看到了底下的东西,那种压了很多年、但从来没放下过的沉重。 “许哥,”他换了个称呼,“你接这个事,不只是帮战友的忙吧?” 许乐山看着他,眼神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高远死的那天晚上,我给他打过电话。” 陈默愣住了。 “几点?” “九点半左右,他接了。声音很正常,说在写东西,让我明天再打,然后就挂了。” 他顿了顿。 “第二天早上,有人给我打电话,说他死了。” 陈默没有说话。 九点半。 高远接了许乐山的电话。 然后他继续写东西,电脑日志显示,他最后登录是九点四十二分。 那之后,发生了什么? “他最后那十二分钟,在干什么?” 许乐山摇摇头。 “电脑没有操作记录。但邮件是九点四十一分发出去的。也就是说,他发了邮件,然后...” 陈默看向那份电脑日志截图。 最后操作时间:21:42。 之后一片空白。 第九十章 密码机 “他关机了吗?” “没有,电脑一直开着,第二天早上被发现的时候,屏幕是黑的,但电源灯还亮着。” 陈默想了想。 “我想见方景深。” 第二天上午九点,陈默站在省城某研究所门口。 这是城东一片安静的园区,几栋灰色的楼掩在树木之间,门口有保安,需要登记才能进去。许乐山提前打过招呼,方景深在门口等他。 是个四十出头的男人,瘦,戴眼镜,穿着格子衬衫,看起来就是那种常年坐在电脑前的人。他见到陈默,点了点头,没有多问,直接带他进去。 “高远的办公室在三楼。”他边走边说,“出事之后一直锁着,没人动过。” 电梯上三楼,穿过一条走廊,最里面那间就是高远的办公室。方景深掏出钥匙,打开门。 办公室不大,一张办公桌,一个书架,一把椅子,一台电脑。窗台上摆着几盆绿植,已经枯死了。墙上挂着一块白板,上面写满了数学公式和潦草的笔记。 陈默走进去。 一进门,他就感觉到了。 和那间卧室不一样,这间办公室里,有信息残留。 很淡,但很清晰。 专注、焦虑、还有一点兴奋。 那是高远工作时留下的情绪。 陈默走到办公桌前,看着那台电脑。显示器黑着,主机电源灯一闪一闪。 “这台电脑检查过吗?” “检查过,技术科的人来的,把硬盘拆走了。但什么都没找到。” “什么都没找到?” “对,硬盘被加密了,而且是那种暴力破解也解不开的级别。他们试了三天,放弃了。” 陈默看向那个书架。 上面摆满了书,大部分是密码学和数学方面的专著,还有一些编程类的工具书。最上面一层,放着几个笔记本,落满了灰。 他拿下一个笔记本,翻开。 是高远的手写笔记。密密麻麻的公式和代码片段,还有偶尔出现的汉字,字迹潦草,但能看出逻辑清晰。 他翻了几页,忽然停住了。 其中一页,不是公式,而是一句话,用红笔写的,字迹比平时更用力。 “如果有一天我出事了,真相就在那个东西里。” 那个东西。 陈默的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这个笔记本,你们看过吗?” 方景深凑过来看,摇摇头。 “没有,我们主要查电脑,没怎么翻这些本子。” 陈默把那一页折了个角,继续往后翻。 后面还有几处类似的笔记,都是只言片语,但指向同一个方向... “它在追我。” “不能让他们找到。” “最后的机会。” “老地方。” 陈默合上笔记本。 “他说的那个东西,是什么?” 方景深摇摇头。 “不知道,但高远这几年,一直在研究一个东西,一个老式的密码机。” 陈默愣了一下。 “密码机?” “对,二战时期用的那种,转子式的。据说是他父亲留下的遗物,他一直想破解那个机器里的秘密,但始终没成功。” 陈默的脑子飞快地转着。 密码机。 遗物。 那个快递。 那个从外地寄来的、寄件人叫陈远山的东西... 会不会就是那个密码机? “那个密码机,现在在哪儿?” 方景深摇摇头。 “不知道。高远从来不给人看。他只在办公室放了几张照片。” 他走到书架前,从最上层拿下一本厚厚的书,翻开,里面夹着几张黑白照片。 照片上是一个老式的机器,不大,像一台老式打字机,但上面有很多旋钮和插孔。机器的外壳有些锈蚀,但整体保存得还算完整。 “就是这个,德国造的,二战时期的密码机的一种变体,非常罕见。” 陈默盯着那张照片。 那个快递里,会不会就是这个密码机? 如果是,那它现在在哪儿? 谁拿走了它? “高远还有别的亲人吗?” “有一个女儿,在外地读大学。出事之后回来过,待了两天就走了。” 女儿。 陈默记下这个信息。 从研究所出来,天已经阴了。 陈默站在门口,给许乐山打电话。 “查到一点东西,高远在研究的那个密码机,可能是关键。他女儿你知道怎么联系吗?” 许乐山沉默了几秒。 “知道,但你先回来。我这边也有新发现。” 挂了电话,陈默打车回滨江。 到古今斋时,天已经快黑了。 许乐山在二楼等着,桌上放着一个透明的证物袋。袋子里装着一块手表,老式的机械表,表盘已经泛黄,表带是皮质的,磨损得很厉害。 “这是从高远手腕上取下来的,尸体动不了,但手表能取。法医试了,只有这个。” 陈默接过证物袋。 手表很沉,金属表壳冰凉。 然后,他感觉到了。 不是高远的。 是另一个人的。 很久以前的,另一个人。 陈默握着那块手表,指尖贴在透明的证物袋上。 但他能感觉到有东西。 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放松手指,让那种感觉慢慢渗进来。 画面。 不是完整的场景,是碎片。 深夜,一盏台灯。光线昏黄,照在一张书桌上。桌上摊着纸,纸上写满了密密麻麻的数字和字母。一只手握着笔,在纸上划着什么。那只手很瘦,青筋凸起,皮肤上有些老年斑。 写字的人很专注,偶尔停下来,盯着纸上的数字,眉头紧锁。台灯的光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很大,很沉默。 画面切换。 医院,白色的床单,输液管。那个人躺在床上,脸色蜡黄,眼睛半睁着,看着床边的人。床边站着一个人,年轻,二十多岁,轮廓模糊,看不清脸。 那个人伸出手,把手表塞进年轻人的手里。嘴唇动了动,说了什么。 “保护好它。” 画面碎了。 陈默睁开眼,发现自己手心全是汗。 老钱和许乐山都看着他。 “感觉到了?” 陈默点点头,把证物袋放在桌上。 “这块手表,不是高远的。是他父亲留给他的。” 他顿了顿。 “高远的父亲,死之前,把手表给他,说了一句话,保护好它。” 许乐山的眼睛眯了一下。 “保护好它?保护什么?” 陈默摇摇头。 “不知道,但我感觉到的那些画面里,他父亲一直在写东西,写很多数字和字母,像是在破译什么。” 第九十一章 机器上的标记 他看向许乐山。 “高远的父亲是干什么的?” 许乐山沉默了几秒。 “也是搞密码的,高家两代人,都干这行。他父亲叫高云山,早年在军队里干过,后来转业到地方,一直在研究所工作,九十年代去世的。” 陈默想了想。 “那个密码机,方景深说的那个,会不会是他父亲留下的?” “有可能,但那个东西现在在哪儿?” 陈默没有说话。 他看着那块手表,脑子里反复回放那些画面。 高云山坐在藤椅上,捧着这块手表,嘴唇微动。 他在说什么? 在念什么? “这块手表,能打开吗?” 许乐山愣了一下:“打开?” “我是说...”陈默比划了一下,“表壳后面,有没有可能藏着什么东西?” 许乐山拿起证物袋,翻过来,仔细看了看手表的背面。那是普通的金属表壳,光面,没有任何刻字或标记。 “看起来就是普通的老式手表,但你说的有道理,这种老表,有时候表壳可以打开。” 他站起身。 “我找个人看看。” 许乐山拿着手表走了。 陈默和老钱坐在二楼,等着。 窗外的夜色渐深,古玩街的灯笼次第亮起。老钱泡了壶新茶,给陈默倒了一杯。 “感觉怎么样?” 陈默知道他问的不是身体。 “比之前稳了,那些画面进来的时候,我能站住。” 老钱点点头。 “柳叶巷那个案子,你经历了太多。七个孩子的执念叠加,能扛过来,说明你长进了。” 他顿了顿。 “但这个案子,不太一样。” 陈默看着他。 “哪儿不一样?” 老钱喝了口茶,慢慢说。 “高远死了,遗体动不了。不是执念,不是信息残留,是别的东西。你刚才说,他的意识被抽走了。如果这是真的,那抽走他意识的东西,是什么?” 陈默没有回答。 他也一直在想这个问题。 密码学家。 父亲留下的遗物。 一个消失的密码机。 一封发给同事的邮件。 一个打不开的加密文档。 一块藏着记忆的手表。 这些碎片,拼起来是什么? “老钱,你说有没有一种可能...”他斟酌着词句,“高远不是死了才被抽走的,他是先被抽走了,才死的。” 老钱的手停了一下。 “你是说,他的意识离开身体,然后身体才死亡?” “对,如果意识不在,那身体就是一具空壳。那具空壳动不了,是因为它根本不觉得自己死了,它只是睡着了,等着主人回来。” 老钱沉默了很久。 “如果是这样,那他的意识在哪儿?” 陈默摇摇头。 他不知道。 但他想起高云山临死前说的那句话,保护好它。 它是什么? 是那块手表? 还是那个密码机? 还是某种不能被找到的东西? 一个小时后,许乐山回来了。 他手里拿着那块手表,表情有些奇怪。 “打开了。” 他把手表放在桌上。 表壳已经被卸下来,露出里面的机芯。精密的齿轮和发条在灯光下闪着细碎的光,像一件微缩的艺术品。 但许乐山指的不是这个。 他指了指表壳内侧。 那上面刻着一行字,很小,要用放大镜才能看清。 陈默凑过去。 “高云山留给远,密码在我心里。” 字迹很潦草,像是用尖锐的东西刻上去的,有些笔画已经模糊。 “密码在我心里。”陈默重复了一遍,“什么意思?” 许乐山摇摇头。 “不知道,但应该不是字面意思。” 老钱接过放大镜,仔细看了一会儿。 “这种刻痕,是死前刻的。力道不均匀,有些地方深,有些地方浅,刻的人手在抖。” 他抬起头。 “高云山临死前,用最后的力气,在表壳上刻了这行字。但他不想让人轻易发现,所以刻在表壳内侧,只有打开手表的人才能看到。” 陈默的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密码在我心里。 心里。 心? 他忽然想起高远最后那封邮件里给方景深的密码,打不开的密码。 会不会那个密码,和这句话有关? “许哥,方景深那边,那个加密文档还在吗?” “还在,他试了很多办法,都没解开。” 陈默想了想。 “明天再去一趟研究所。” 第二天上午十点,陈默和许乐山再次站在方景深的办公室门口。 方景深比昨天更憔悴了,眼睛里全是血丝,桌上摆着几个空咖啡杯。他看到陈默,点了点头,没有说话,直接打开电脑。 “就是这个。” 屏幕上是一个加密文件的图标,文件名是一串乱码。双击,弹出一个对话框,要求输入密码。 方景深输入了一串字符,点击确认。 密码错误。 他又输入了几次,都是同样的结果。 “我试了所有能想到的,高远的生日、他父亲的生日、他女儿的生日、各种纪念日、各种常见密码,都不对。” 陈默盯着那个对话框。 密码在我心里。 心里。 他忽然想起高云山坐在藤椅上,捧着那块手表,嘴唇微动的画面。 他在念什么? “方老师,高云山,高远的父亲,他生前有什么特别在意的东西吗?除了密码?” 方景深愣了一下。 “特别在意的?他好像一直想破译一个东西。据说是当年从战场上带回来的,一个德国人的遗物。” “那个密码机?” “对。”方景深点点头,“高远跟我说过,他爸一辈子都在研究那个机器,临死前还在念叨。说那个机器里藏着秘密,他解不开,让高远接着解。” 陈默的脑子飞快地转着。 密码机。 秘密。 密码在我心里。 如果那个密码不是数字,不是字母,而是... “那个密码机,是什么型号?” 方景深想了想。 “好像是Enigma的一种变体,但不太一样。高远给我看过照片,比普通的Enigma多了一排转子,结构更复杂。” 他打开电脑,翻出一张照片。 就是昨天陈默看过的那张。 一个老式的机器,像一台打字机,上面有很多旋钮和插孔。 陈默盯着那张照片,忽然注意到一个细节。 机器的右下角,有一个很小的标记,像是刻上去的,不是印的。 “这个标记,能放大吗?” 第九十二章 竟然不是亲生的 方景深操作了一下,把那个标记放大。 是一个符号。 看起来像两个字母叠在一起,H和Y。 “HY?”许乐山凑过来看,“什么意思?” 陈默不知道。 但他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会不会是人名的缩写? 何?黄?胡?还是高? 高是G,不是H。 不对。 他忽然想起一个人。 高云山。 高G。 Y云? 云是Y开头的。 GY高云。 不对,高云山是GYS。 那HY是谁? 他盯着那个符号看了很久,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这个符号,不是印上去的,是刻上去的。刻得很深,很用力,像是有人故意留下的标记。 就像手表壳内侧那行字一样。 “这个机器,是高云山从哪儿弄来的?” 方景深摇摇头。 “不知道,高远没说过。只说是一个故人留给他的。” 故人。 陈默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会不会就是那个寄快递的人? 陈远山。 高云山。 两个名字里都有山。 是巧合? 还是某种暗示? “方老师,高云山有没有一个朋友,姓陈?” 方景深愣了一下。 “姓陈?我不知道。但高远提过一次,说他爸年轻时有个战友,关系特别好。后来那个人去了外地,就再没联系过。” 战友。 陈默看向许乐山。 许乐山的表情也变了。 战友。 他也是战友。 高远的弟弟,是他的战友。 两代人,都是战友? “那个战友叫什么?” 方景深摇摇头。 “不知道,高远没说过。” 陈默沉默了一会儿,又问:“高远的女儿叫什么?” “高雨晴,在外地读大学,学数学的。” “有她的联系方式吗?” 方景深从手机里翻出一个号码,递给陈默。 陈默记下来,站起身。 “谢谢方老师。” 从研究所出来,陈默站在门口,拨通了那个号码。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一个女孩的声音,有些疲惫,有些沙哑。 “喂?” “高雨晴?” “是我,你是谁?” “我姓陈,在查你父亲的案子。有些事想问你。”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我明天回滨江。” 挂了电话,陈默看向许乐山。 “她明天回来。” 许乐山点点头,没说话。 但陈默注意到,他的眼神里,有什么东西松了一下。 第二天下午两点,陈默和许乐山在一家咖啡馆见到了高雨晴。 二十二三岁,长发,瘦,脸色苍白,眼睛红肿。她穿着一件黑色的羽绒服,抱着一个双肩包,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发呆。 陈默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 “高雨晴?” 她转过头,看着他。 那双眼睛很像高远,尤其是看人的时候,直接,专注,像要把你看透。 “你就是打电话的那个人?” “对,我叫陈默。” 高雨晴点点头,又看向许乐山。 “许叔叔,我认识你,我爸说过。” 许乐山的表情动了一下。 “他说我二叔的战友里,有一个姓许的,人很好。”高雨晴的声音很轻,“他说如果我遇到什么事,可以找你。” 许乐山没有说话。 陈默看着这个女孩。 她比想象中平静,不是不悲伤,是把悲伤压得很深的那种平静。 “你爸出事那天晚上,你在哪儿?” “学校,我在宿舍。第二天早上接到电话才知道。” “他最后一次联系你,是什么时候?” “出事三天前。”她顿了顿,“他给我发了一条信息,说那件事,我快解开了。我问什么事,他没回。” 陈默愣了一下。 那件事。 快解开了。 高远死之前,在解什么东西。 “你知道他说的是什么吗?” 高雨晴沉默了几秒。 “知道。”她抬起头,“是我爷爷留下的东西。” 她从双肩包里拿出一个笔记本,推到陈默面前。 那是很旧的本子,封皮已经磨损,边角卷起。翻开,里面是密密麻麻的手写笔记,字迹潦草,有些地方被水渍浸过,字迹模糊。 “这是我爷爷的笔记,我爸死之前,一直在看这个。” 陈默一页页翻过去。 前面大部分是数学公式和密码相关的笔记,他看不太懂。但翻到后面,他看到了一些不一样的东西。 几页纸上,写的不是公式,而是汉字。 “如果HY还在,他应该能解开。” “HY说,这个机器的秘密,不能落在别人手里。” “HY走了三十年了,不知道还活着吗。” “今天梦到HY,他说,密码在心里。” HY。 又是HY。 陈默抬起头。 “HY是谁?” 高雨晴看着他,眼眶慢慢红了。 “是我爷爷的战友,也是我爸的亲生父亲。” 陈默愣住了。 许乐山也愣住了。 “高云山不是你爷爷?” “不是。”高雨晴摇摇头,“我爷爷叫高云山,但他不是我爸的亲生父亲。我爸的亲生父亲,叫何远。” 何远。 HY。 何远。 “我爸的名字,高远,是高云山给他取的。”高雨晴的声音很轻,“远,就是何远的远。” 陈默的脑子里,有什么东西轰的一声炸开。 高云山。 何远。 两个人,一个姓高,一个姓何。 他们是战友。 何远走了,把孩子托付给高云山。 高云山把孩子养大,取名高远。 然后,何远留下了一个东西,那个密码机。 机器上刻着HY。 那是他的名字。 高云山一辈子想解开那个机器的秘密,但没成功。 他临死前,把手表留给高远,说密码在我心里。 那个密码,不是数字,不是字母。 是一个人的名字。 何远。 高雨晴看着陈默,眼泪终于掉下来。 “我爸死之前,给我打过电话。他说他找到了。” “找到什么?” “找到那个机器,有人寄给他的。” 陈默的呼吸停了一瞬。 那个快递。 陈远山是不是何远? 何远,如果还活着,应该九十多岁了。 那个寄件人,会不会是他的后人? “那个机器现在在哪儿?” 高雨晴摇摇头。 “我不知道,我爸说收到了,但还没来得及细看。” 她看着陈默。 “后来那个东西就不见了,我找过,没有。” 陈默沉默了。 高远收到了机器,解开了秘密,然后他死了。 机器不见了,遗体动不了,意识被抽走了。 被谁? 被什么? 他忽然想起高云山笔记里那句话,HY说,这个机器的秘密,不能落在别人手里。 别人是谁? 那些一直在追他的人? 那个让何远走了三十年不敢回来的人? “雨晴,你听说过九老会这个名字吗?” 高雨晴愣了一下,摇摇头。 陈默没有再问。 但他知道,这个案子,正在把他引向一个更深的地方。 第九十三章 何远 高雨晴走后,陈默在咖啡馆坐了很久。 许乐山没有走,坐在对面,看着窗外发呆。老钱后来也来了,三个人围着那张小桌,谁都没说话。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咖啡馆里的灯亮了。服务员过来问要不要加水,陈默摆了摆手。 “何远。”他终于开口,“这个人,能查到吗?” 许乐山沉默了一会儿。 “九十多岁的人了,如果还活着,户籍系统里应该有。但如果他隐姓埋名三十年,那就不好说了。” 老钱从口袋里掏出烟,看了一眼墙上的禁烟标志,又收了回去。 “高云山的笔记里写,何远走了三十年。那就是说,他大概是在六十年代初离开的。”他算了算,“那时候正是困难时期,很多人往外跑。如果他改了名字,换了身份,确实不好找。” 陈远山,何远。 两个名字里都有远。 是巧合,还是故意留的线索? “那个快递寄出的地点,是省城。”许乐山说,“我可以让人去那个代收点附近查查,看能不能找到监控拍到的人。但时间过去一周了,希望不大。” 陈默点点头。 他忽然想起高云山笔记里另一句话,HY说,这个机器的秘密,不能落在别人手里。 别人是谁? 那些一直在追何远的人? 他们追了三十年,还没放弃? “许哥,你当兵的时候,听说过九老会这个名字吗?” 许乐山皱了皱眉。 “没有,是什么?” 陈默看向老钱。 老钱点了根烟,这次没管禁烟标志。 “一个很老的圈子,专门收集和利用执念的。沈万年是他们的外围成员,柳叶巷那个地窖,就是他们设计的。” 许乐山的眼神变了。 “你是说这个案子,和那个地窖有关?” “不一定,但这个密码机,如果真像高云山说的那样,藏着什么秘密,那些人可能会感兴趣。” 他顿了顿。 “而且,高远的意识被抽走了,这不是普通执念能做到的。需要某种手段,某种技术。” 陈默想起沈志文说的那些话。 “我爷爷收集那些执念,卖给需要的人。有人用来做法事,有人用来害人,有人只是收藏。” 如果九老会真的存在,如果他们真的在收集执念,那高远的意识,会不会也被他们收集了? 但为什么是他? 因为他解开了那个机器的秘密? 那个秘密,到底是什么? “我想再去一趟高远的房间。” 许乐山点点头:“现在去?” “现在。” 晚上八点,三人再次站在高远家门口。 房门上的封条还在,是许乐山找人贴的。他撕开封条,推开门。 屋里还是老样子,黑着灯,窗帘拉着。陈默打开灯,径直走向那间主卧。 床上还是那具遗体。 三天了,还是那样躺着,一动不动。面容平静,像睡着了。 陈默在床边站了一会儿,闭上眼睛。 这一次,他试着不去触碰,只是感觉。 那层排斥的膜还在,但比上次淡了一点。像有什么东西在慢慢消散。 他睁开眼睛,看向床头柜。 那上面摆着几本书,一副眼镜,一个水杯,还有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两个人,一个中年男人和一个年轻女孩,高远和高雨晴。女孩大概十五六岁,扎着马尾,笑得很开心。 陈默拿起那张照片。 手指触到相框的瞬间,他感觉到了。 不是信息残留,是一个画面。 高远坐在书桌前,手里拿着这张照片,看着。他看了一会儿,放下照片,拿起笔,在一张纸上写了几个字。 镜头拉近。 纸上写着:“雨晴,如果爸爸出事了,去找许叔叔。” 画面碎了。 陈默放下相框,看向许乐山。 “他留了话。” 许乐山愣了一下。 “什么话?” 陈默把那句话复述了一遍。 许乐山沉默了很久。 “他早就知道会出事。” 陈默点点头。 他环顾房间,目光落在书桌下面。 那里有一个纸箱,半开着,里面塞满了旧书和笔记本。他走过去,蹲下来,把纸箱拖出来。 书很旧,都是些七八十年代出版的数学和密码学专著,纸张已经发黄。笔记本是那种老式的牛皮纸封面,上面标着年份,1985、1987、1990。 他翻开1985年那本。 是高云山的笔迹。 前面几页是公式和计算,翻到中间,他看到了一段文字。 “今天又梦到何远,他还是年轻时候的样子,站在那台机器前面,对我笑。我说,你走了这么多年,怎么也不回来看看。他不说话,只是笑。我醒了之后,坐了很久。” 陈默继续往后翻。 “何远当年走的时候,把机器留给我,说他解不开那个秘密,让我替他解。我解了三十年,还是没解开。老了,脑子不灵光了。” “远儿长大了,也搞这行。有时候看着他,就像看到何远年轻时候的样子。他问他爸的事,我没说。不知道什么时候该说。” “今天把表壳内侧刻了字,以后远儿如果看到,应该能明白。密码在我心里,不是我心里,是何远心里。那个密码只有他知道。” 最后一页,日期是1998年3月12日。 “病了,怕是熬不过去了。远儿,如果有一天你看到这个本子,替我去找找何远。他当年走的时候说,等他把那件事解决了,就回来。三十多年了,也不知道他还活着没有。那台机器,如果他能解开,就让他解吧。我解不动了。” 陈默合上笔记本。 高云山解了三十年,没解开。 高远接着解,终于解开了。 然后他死了。 那台机器,那个秘密,到底藏着什么? 他继续翻纸箱。 最底下,压着一个牛皮纸信封,很旧,边角已经磨损。信封上没有寄件人,没有收件人,只写了两个字,高远。 陈默打开信封。 里面是一张黑白照片,和一个折叠的纸条。 照片上是一个年轻男人,二十多岁,穿着老式的军装,站在一棵树下,对着镜头笑。他的脸很清秀,眉眼之间,有些像高远。 第九十四章 是你自己 陈默把照片翻过来,背面有一行字,钢笔写的,字迹已经褪色。 “何远,1952年。” 他展开那张纸条。 纸条上只有一句话,也是钢笔写的,但字迹不一样,更潦草,更用力。 “那台机器的密码,是你自己。” 陈默愣住了。 那台机器的密码,是你自己。 什么意思? 他把纸条递给老钱和许乐山。 老钱看了一会儿,皱起眉头。 “自己?什么意思?指纹?虹膜?还是?” “名字。” 他想起高雨晴说过的话,高远的名字,是高云山取的,用的是何远的远。 如果那台机器的密码,就是何远这两个字呢? 但那是中文,不是密码机需要的编码。 除非... “许哥,那台机器,是Enigma的变体。Enigma用的是字母编码,一个字母对应一个转子位置。如果密码是何远,那要转换成拼音?” 许乐山想了想。 “He Yuan。”他顿了顿,“但Enigma通常需要设置初始位置,不是直接输入密码。” 陈默不太懂这些。 但他想起方景深说过的话,高远给我的密码是错的,或者说不是普通密码,是需要特定程序才能解开的加密方式。 如果那个密码,根本就不是用来解文件的,而是用来启动某个东西的呢? 他看向那张照片。 何远,1952年。 七十年前的事了。 何远如果还活着,应该九十多岁了。 “许哥,有没有可能,何远还活着,而且就在省城?” 许乐山沉默了一会儿。 “如果他还活着,那寄那个快递的,应该就是他本人。九十多岁的人,自己去快递点寄东西,不太现实。但如果是他让别人帮忙寄的...” 他顿了顿。 “那个陈远山,可能就是他的化名。” 陈默想了想。 “能找到他吗?” 许乐山摇摇头。 “没有线索,但如果我们能确定他还在省城,可以试试去老城区那些老居民楼查查。九十多岁的独居老人,街道办应该有登记。” 陈默点点头。 他低头看着那张照片。 何远,1952年,站在树下,对着镜头笑。 那个年代,他多大? 二十二三岁? 和高远死的时候差不多大。 他离开的时候,高远才两三岁。 后来他去了哪儿? 这些年,他在哪儿? 他知不知道,高云山替他养大了儿子? 陈默把照片和纸条小心地收好,放进口袋。 他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床上那具遗体。 高远还躺在那里,一动不动,等着。 等着什么? 等着何远来? 还是等着有人解开那个秘密? “走吧。” 三人走出房间,许乐山重新贴好封条。 走廊里很安静,电梯门打开,里面没有人。 第二天下午,许乐山那边传来消息。 “省城老城区,有个叫陈远山的老人,九十三岁,独居。街道办登记的信息显示,他是二十年前从外地迁来的,没有子女,没有亲属。” 陈默握着手机,心跳快了一拍。 “地址?” “柳河街十七号。”许乐山顿了顿,“那条街,是老城区最老的街之一,很多房子还是民国时期的。” 陈默记下地址。 “我现在去。” “我跟你一起,一个小时之后到。” 挂了电话,陈默看向老钱。 “去省城?” “去。” 下午四点,两人在省城老城区碰头。 柳河街是一条很窄的老街,两边是低矮的平房,有些已经破败不堪。街上人不多,偶尔有骑电动车的人经过,留下一串铃铛声。 十七号在街尾,是一栋独门独户的小院。院墙是青砖砌的,有些地方已经坍塌,用木板挡着。院门是木头的,油漆剥落,露出灰白色的木纹。 陈默敲门。 很久没人应。 他又敲了几下。 里面传来脚步声,很慢,很轻。 门开了。 一个老人站在门内。 他很瘦,背佝偻着,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棉袄。脸上布满深深的皱纹,像风干的树皮。但那双眼睛,浑浊,但没有完全失神。他看着陈默,看了很久,像是在辨认什么。 “找谁?”他的声音沙哑,像锈蚀的铁门。 “陈远山?” 老人点点头。 陈默沉默了几秒。 “何远。” 老人的身体僵了一下。 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动了动。很细微,但陈默捕捉到了。 他看了陈默很久,然后慢慢侧开身体。 “进来吧。” 院子里很破旧,堆满了杂物和枯叶。老人带着他们穿过院子,走进堂屋。屋里光线昏暗,只有一张桌子、两把椅子、一张木板床。墙上挂着一张黑白照片,是个年轻女人,穿着旗袍,笑得很温柔。 老人在桌边坐下,指了指那两把椅子。 “坐吧。” 陈默和许乐山坐下。 老人看着他们,浑浊的眼睛里慢慢浮起一点水光。 “他死了?” 陈默愣了一下。 “谁?” “远儿。”老人的声音很轻,“高远。” 陈默的呼吸停了一瞬。 他知道。 他什么都知道。 “您怎么知道?” 老人沉默了很久。 “我梦到的,那天晚上,我梦见他站在我床前,叫我。他穿着睡衣,脸色很白,说爸,我解开了。”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枯瘦的手。 “然后他就走了。” 陈默没有说话。 他想起高远躺在床上的那具遗体,想起那层排斥的膜,想起那种意识被抽走了的感觉。 如果高远的意识真的来过这里... 那他来找何远干什么? 告诉他,他解开了? 告诉他,那个秘密,终于被他找到了? “您就是何远?”许乐山开口。 老人点点头。 “当年为什么走?” 何远沉默了一会儿。 “有人要那台机器,有人不想让我解开它。我得走,不然远儿活不了。” 他抬起头,看着墙上那张照片。 “那是我爱人,她那时候刚生完孩子,身体不好。我说带她一起走,她说不行,走不动,让我先走,等她好了再来找我。”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 “后来她没来。” 陈默明白了。 “高远的母亲...”他开口。 何远打断他。 “那不是云山的妻子,是我的。” 他看着墙上那张照片。 “她叫林婉,我走的时候,她刚生完远儿。我把她们托付给云山,说等我回来。云山答应了。” 他顿了顿。 “后来我走了,那些人追我,追了十几年。我不敢回来,不敢写信。等我终于能回来的时候,她已经死了。云山告诉我,她临死前,把远儿托给他,让他当自己的儿子养。” 他看着陈默。 “云山一辈子没结婚,就是为了养远儿。” 第九十五章 也是悲剧 陈默沉默了。 高云山,不是高远的亲生父亲。 但他养了他一辈子。 远字,是何远的远。 “那台机器呢?当年那些人,为什么要追您?” 何远沉默了很久。 “因为那台机器里,藏着一个秘密。一个不能让太多人知道的秘密。” 他站起身,走到墙角一个旧柜子前,打开柜门,从里面拿出一个布包。 布包打开,里面是一台老式的机器。 和照片上的一样。 “我把它寄给远儿,“因为我知道,只有他能解开。” 他抱着那台机器,走回桌边,放在桌上。 “他解开了。”何远的声音很轻,“那天晚上,他来找我,说他解开了。然后他走了。” 他看着陈默。 “你知道他为什么来找我吗?” 陈默摇摇头。 何远低下头,看着那台机器。 “因为他想告诉我,那台机器的密码,是我自己。” 陈默愣住了。 那台机器的密码,是你自己。 就是那张纸条上写的。 “什么意思?” 何远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那台机器,浑浊的眼睛里,慢慢流下两行泪。 “那是我的名字,何远,用摩尔斯电码编进去的。每一圈转子,每一个位置,对应一个字母。” 他看着陈默。 “云山解了一辈子,不知道那个密码就是我的名字。因为他不知道,这台机器是我亲手造的。” 陈默的脑子里有什么东西轰的一声炸开。 这台机器,是何远自己造的。 密码,是他自己的名字。 他留给高云山,让高云山解。 高云山解了一辈子,没解开。 高远接着解,终于解开了。 然后他死了。 “那些人是谁?” 何远沉默了很久。 “一个圈子,很老很老的圈子。他们收集秘密,收集执念,收集一切不能被公开的东西。这台机器里,藏着他们的一个秘密。一个他们不想让人知道的秘密。” 他看着陈默。 “远儿死了,他们的目的达到了。但他们拿不走这台机器,因为他们不知道密码。他们也不知道,那个密码,已经在我心里六十年了。” 陈默看着他。 这个九十多岁的老人,独自住在这间破旧的房子里,守着一台机器,守着一个秘密,守了六十年。 他儿子来了,解开了然后死了。 他又成一个人了。 “那个圈子,叫什么?” 何远看着他,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 “九老会。” 陈默的手握紧了椅子扶手。 果然。 又是他们。 “远儿的遗体,还在那儿?” 陈默点点头。 何远沉默了很久。 “他想让我去。” 他站起身,走到床边,从一个旧木箱里拿出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中山装。那衣服很旧了,但洗得很干净,熨得很平整。 “六十年了,我一直没敢去,怕去了就回不来了。” 他慢慢穿上那件中山装,系好扣子。 然后他看着陈默。 “带我去。” 何远走得慢。 九十三年,六十年没出过远门,他的腿脚已经不太听使唤了。从院子走到巷口,短短几十米,他歇了两次。 许乐山把车停在巷口,是一辆黑色的越野车。何远站在车门前,看着那辆车,愣了一会儿神。 “我那时候,街上跑的都是大卡车,还有三轮车。” 他扶着车门,慢慢坐进去。动作很慢,但很稳,像在做一件需要认真对待的事。 陈默坐副驾,何远和许乐山坐后排。车子发动,驶出那条老街,汇入车流。 何远一直看着窗外。 他看着那些高楼,那些霓虹灯,那些川流不息的车。浑浊的眼睛里,有惊讶,有茫然,也有一种说不清的复杂。 “变了好多。” 陈默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 老人靠在座椅上,双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微微颤抖。不是害怕,是那种用力压着什么东西的抖。 “您上次回滨江,是什么时候?” 何远沉默了一会儿。 “六十年了,走的那年,远儿才两岁。他娘抱着他,站在门口送我。我说等我回来。她说好。” 他顿了顿。 “后来我回来了,她已经不在了。” 车子驶上高速,天色渐渐暗下来。 何远不再说话,只是看着窗外。 陈默也没有说话。 他知道,这个老人正在用自己的方式,一点一点,靠近那个等了六十年的地方。 晚上七点半,车子停在小区门口。 何远下车,站在路边,看着那栋高楼。他仰着头,一层一层往上数,数到十六层,停住了。 “远儿住那儿?” 许乐山点点头。 何远没有说话,只是看着那扇亮着灯的窗户。 那是高远房间的灯。陈默他们走的时候忘了关,一直亮着。 “走吧。” 电梯里只有他们三个人。何远站在最里面,背靠着电梯壁,闭着眼睛。电梯上升的嗡鸣声在狭小的空间里回荡,他的嘴唇微微动着,像在念什么。 十六层到了。 电梯门打开,走廊里很安静。 许乐山走到1602门口,撕开封条,推开门。 屋里黑着灯,只有卧室的门虚掩着,透出一线光。 何远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他就那么站着,看着那扇虚掩的门,很久很久。 然后他迈过门槛,一步一步,朝那扇门走去。 陈默和许乐山跟在后面,没有进去,只是站在门口。 何远推开门。 床上,高远还躺在那里,和三天前一样,一动不动。 何远走过去,在床边站定。 他低下头,看着那张脸。 那是他儿子的脸。 六十年前,他离开的时候,那张脸才两岁,圆圆的,胖胖的,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 现在那张脸老了,眉间有几道竖纹,嘴唇抿着。 但他认得。 那是他的儿子。 何远慢慢伸出手,想去摸那张脸。 手指离皮肤还有几厘米时,他停住了。 那层排斥的膜还在。 他试了试,手伸不过去。 何远没有着急。他收回手,在床边坐下,就那么看着高远。 很久很久。 “远儿。”他开口,声音沙哑,“爸来了。” 床上的人没有动。 何远继续说。 “那年走的时候,你才两岁。你娘抱着你,站在门口送我。你那时候刚学会说话,就会叫一个字,爸。你一直叫,爸、爸、爸。我不敢回头,怕一回头就走不了了。” 他的声音很轻,像在说给自己听。 “后来我走了,不是不想回来,是不敢回来。那些人一直在找我,我回来,会连累你们。我躲着,躲了一辈子。” 他顿了顿。 “你娘死的时候,我不知道。云山写信给我,那封信在路上走了半年。等我收到的时候,她已经埋了。” 他的声音开始发抖。 “云山说,她临死前一直念叨我的名字。她说,远山,你在哪儿?你什么时候回来?远儿想你了。” 第九十六章 送走了 何远低下头,双手捂住脸。 他的肩膀在抖。 没有声音。 只是抖。 很久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高远。 “你解开了那台机器的密码,是我。你怎么知道的?” 床上的人没有回答。 何远自己接着说。 “你一定是看到那些笔记了。云山的笔记,我的笔记。你看到我在最后一页写的那句话,密码在心里,你猜到了。” 他伸出手,再次尝试去碰高远的脸。 这一次,那层排斥的膜,淡了。 他的手慢慢靠近,一点一点,终于,碰到了。 冰凉的皮肤,已经僵硬了。 但何远没有缩手。他就那么摸着,像小时候摸他两岁儿子的脸一样。 “远儿。”他轻声说,“爸来接你了。” 陈默站在门口,忽然感觉到了什么。 房间里的空气,变了。 那种排斥的、防御的感觉,正在慢慢消散。像冰融化,像雾散开。 他看见高远的脸,也在变。 那层平静的、像睡着了一样的表情,正在慢慢松弛。 像有什么东西,终于放下了。 何远握着高远的手,低着头,嘴唇微微动着,像在念什么。 陈默听不清。 但他能感觉到。 那是六十年的愧疚,六十年的思念,六十年的等待。 在这一刻,终于有了一个交代。 不知过了多久,何远抬起头。 他看着陈默,浑浊的眼睛里,有泪光。 “他能走了。” 陈默点点头。 他走到床边,伸出手,悬在高远身体上方。 这一次,什么都没有。 没有排斥,没有防御,没有那层膜。 只是一具普通的尸体。 一个人,终于可以离开了。 许乐山走过来,看着床上那张脸。 高远的面容,比刚才更安详了。那种紧绷的感觉,彻底消失了。 “现在能搬动了吗?” 陈默点点头。 许乐山拿起手机,打了个电话。十分钟后,几个穿制服的人上来了,抬着担架。 他们走进去,把高远抬上担架,盖好白布,推了出去。 何远站在门口,看着那个白布覆盖的轮廓,越走越远,最后消失在电梯里。 他没有跟上去。 他只是站着,看着那扇关上的电梯门。 很久。 “老爷子,”许乐山走过去,“您今晚住哪儿?” 何远摇摇头。 “不知道。” 许乐山沉默了一会儿。 “先去我那儿吧,明天再处理后面的事。” 何远看着他,点了点头。 走出小区时,天已经彻底黑了。 何远走在前面,背佝偻着,脚步比来时更慢了。但陈默注意到,他的肩膀,没有那么抖了。 上车的时候,他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栋楼。 十六层,那扇窗户还亮着灯。 “远儿。”他轻声说,“爸走了。” 然后他坐进车里,关上车门。 第二天上午,陈默去了殡仪馆。 高远的遗体已经送到了,等着火化。许乐山帮忙办的手续,把时间定在下午两点。 何远也来了,他穿着一件黑色的中山装,是昨晚许乐山找人帮他买的。很普通的面料,但穿在他身上,有种说不出的庄重。 告别厅很小,只有几个人:陈默、老钱、许乐山、方景深,还有一个何远。 高远的遗体躺在鲜花丛中,穿着他生前的衣服,面容平静。 何远站在棺前,看着他。 很久很久。 然后他从口袋里拿出一样东西,放在高远手边。 是那块手表。 高云山留下的那块。 “这是你爸的,云山的。他让你保护好它。你保护了一辈子,现在可以放下了。” 他顿了顿。 “我去见过云山的墓,等会儿我带你去看他。” 说完,他退后一步,站到旁边。 陈默走过去,看着高远那张脸。 这个人,他没见过活的,但他知道他的故事。 陈默闭上眼睛,在心里说了一句话。 不是语言,是感觉。 “你爸来了,你可以走了。” 没有回应。 但他知道,高远已经走了。 遗体被推走,送去火化间。 何远站在门口,看着那扇门关上。 然后他转过身,看向许乐山。 “小许,有件事想拜托你。” 许乐山点点头。 “您说。” 何远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布包。 是那台机器。 “这个我想交给你,它在我手里六十年了,该换个人保管了。” 许乐山愣了一下。 “我?” “你当过兵,我看得出来。而且你是远儿弟弟的战友,你们这种人靠得住。” 他看着许乐山。 “那台机器里,还有没解完的东西。那些人还在找它。你留着,也许有一天用得着。” 许乐山沉默了一会儿,接过布包。 “我替您保管。” 何远点点头。 他转身,朝门外走去。 走到门口时,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陈默。 “小陈,你也能感觉到,对不对?” 陈默点点头。 何远笑了笑。 那笑容很淡,很轻。 “云山当年也能,他说他能感觉到那些死去的人,放不下的人。所以他养了远儿一辈子。” 他看着陈默。 “你是干这行的料。以后有什么需要,可以来找我。” 说完,他走了。 陈默站在告别厅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下午四点,高远的骨灰取出来了。 许乐山开车,带着何远去了公墓。 高云山葬在那里,一个很普通的墓,碑上刻着高云山之墓,下面一行小字,子高远立。 何远站在墓前,把那盒骨灰放在碑前。 “云山,我把远儿带来了。你养了他一辈子,他该来陪你。” 他蹲下身,用手摸了摸那块碑。 “这些年,辛苦你了。” 然后他站起来,对着那座墓,鞠了一躬。 很久。 傍晚时分,陈默回到古今斋。 老钱在二楼等着,桌上摆着两碗热汤面。 “吃了再说。” 陈默坐下,拿起筷子。 面还是那个味道,但他今天吃得很快。 “那个案子,算结了吗?” 陈默想了想。 “高远走了,他的执念,是等何远来。” “那何远呢?” “他还活着,但以后的事不知道。” 老钱点点头。 “那台机器呢?” “许乐山拿着。” 老钱沉默了一会儿。 “那些人,九老会,不会善罢甘休。” 陈默也知道。 高远死了,但他们要找的东西,那台机器里的秘密,还没完全解开。 何远把它交给许乐山,是因为他知道,自己守不住了。 “许乐山会加入我们吗?” 陈默想了想许乐山最后看他的那个眼神。 “会的。” 古玩街的灯笼次第亮起,橘黄色的光晕在石板路上晕开。 陈默靠在椅背上,看着那些灯火。 他想起何远最后说的那句话。 “你是干这行的料。” 他笑了笑。 也许是吧。 手机震了一下。 许乐山的短信:“明天有空吗?有些事想聊聊。” 陈默看了一眼,回了一个字。 “有。” 他把手机放在桌上,端起那碗面,把最后一口汤喝完。 第九十七章 许乐山的加入 许乐山约的地方不是古今斋,是一家烧烤店。 店在老城区一条巷子里,门脸不大,油烟味很重。 陈默到的时候,许乐山已经坐在最里面的卡座,面前摆着一盘烤串和两瓶啤酒。 “坐。”他指了指对面。 陈默坐下没动那些串,等着他开口。 许乐山喝了口啤酒,放下杯子,看着桌上那盘烤串发了一会儿呆。 “何远走了。” 陈默愣了一下:“去哪儿了?” “不知道,今天早上去他住的地方,人不在。东西收拾得很干净,那件中山装叠好了放在床上。留了张条,就三个字,别找我。” 他把一张皱巴巴的纸条推过来。 纸条是从笔记本上撕下来的,边缘不齐。那三个字写得歪歪扭扭,但能看清“别找我”。 陈默看着那张纸条,想起昨天那个站在墓前鞠了一躬的老人。 “他还会回来吗?” 许乐山摇摇头。 “不知道,但他说过,那些人还在找那台机器,他走了也许是为了保护我们。” 他顿了顿,从脚边拿出一个布包,放在桌上。 是何远留下的那台密码机。 “这个,我想放在你们那儿。我那边不太平,经常有人进进出出,你们古今斋反而安全。” 陈默看着那台机器。 它比照片上看起来更陈旧,金属外壳上有几处锈斑,但整体保存得还算完整。那一排排转子和插孔,在昏黄的灯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你确定?” 许乐山点点头。 “还有一件事。”他抬起头,看着陈默,“我想加入你们。” 陈默没有说话,等着他继续。 “我不是什么有天赋的人,也感觉不到那些东西。但我有经验,有人脉,有资源。你们以后查案子,需要有人跑腿、有人打听消息、有人遇到危险的时候能挡在前面。” 他顿了顿。 “高远死了,我没能保护好他,以后的事,我不想再这样。” 陈默看着他。 这个男人从第一次见面到现在,表情几乎没有变过。但此刻,他眼底有一丝东西,是压了很久的东西。 “老钱在店里,你跟他谈。” 回到古今斋时,老钱正在柜台后面算账。看到许乐山跟着陈默进来,他抬起头,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一圈。 “谈完了?” 许乐山点点头。 老钱放下账本,从柜台后面走出来,指了指二楼。 “上去说。” 二楼,红木茶桌,三杯新沏的茶。 许乐山把那台密码机放在桌上,把何远离开的事说了一遍。老钱听完,沉默了一会儿,目光落在那台机器上。 “这东西,那些人会来找的。” “我知道,所以我放在这儿,你们这儿比我的地方安全。” 老钱点点头,没推辞。 他把那台机器拿起来,仔细看了一会儿,又放下。 “许先生,你想加入我们,我欢迎。但有几句话要说在前头。” 许乐山看着他。 “第一,我们做的事,不是公安,不是私家侦探,是另一种东西。有些案子查到最后,没有凶手,没有真相,只有一个放不下的人。你得接受这个。” 许乐山点点头。 “第二,我们没什么规矩,但有底线。不害人,不骗人,不为了钱什么都干。你那些当兵的手段,有时候能用,有时候不能用。得看情况。” 许乐山又点点头。 “第三...”老钱顿了顿,看向陈默,“这小子以后可能会遇到很多危险。你来了,得护着他。” 许乐山看了一眼陈默,然后看向老钱。 “我护着。” 老钱笑了。 “那行。”老钱端起茶杯,“欢迎入伙。” 许乐山也端起茶杯,三人碰了一下。 喝完茶,许乐山没有多待。他说还有事要处理,明天再来。走之前,他把那台密码机交给老钱,又看了陈默一眼。 “有事打电话。” 然后他走了。 陈默站在二楼窗边,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古玩街尽头。 “这人靠谱。”老钱在他身后说。 陈默点点头。 他知道。 第二天上午,许乐山带来一个新案子。 不是他接的,是他一个老战友托的。那战友现在开装修公司,手底下有个工人,姓宋,四十多岁,半个月前失踪了。家里人找了一个星期,报警也报了,没找到。后来那人自己回来了,但回来之后就像变了个人。 “怎么变了?” 许乐山递过来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个中年男人,黝黑,憨厚,穿着工装,站在一栋没装修完的房子里笑。 “这是以前的。”许乐山又递过来另一张,“这是现在的。” 第二张照片上,还是那个人,但完全不一样了。瘦了一大圈,眼窝深陷,眼神空洞,像丢了魂。他坐在一张破沙发上,低着头,不知道在看什么。 “他叫宋明,失踪了十一天。回来之后,一句话不说,不吃不喝,就那么坐着。他老婆带他去医院检查,身体没毛病,就是整个人像傻了。” 老钱接过照片,看了几眼。 “他失踪那十一天,去哪儿了?” “不知道,他自己不说。他老婆说,他回来那天晚上,嘴里一直在念叨一个词,反复念,念了一夜。” “什么词?” “三十七号。” 陈默愣了一下。 “三十七号?” “对。他老婆问他什么三十七号,他不回答,只是念。念着念着就哭了,哭完继续念。” 陈默想了想。 “他失踪前在哪儿干活?” “城西那片老小区,有几栋楼在翻新。他失踪那天,就是在那个小区干完活之后不见的。” 老城西。 陈默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那片区域,他去过几次。有些老房子还是六七十年代建的,有的已经空了,有的还住着人。拆了一部分,剩下的等着拆。 “那个小区叫什么?” “柳林新村。八十年代建的,现在基本都是老人住。” 陈默站起身。 “去看看。” 柳林新村在城西一片老街区里,紧挨着一条废弃的铁路。小区不大,七八栋六层楼,外墙的涂料已经斑驳脱落,窗户很多是破的,用塑料布封着。 第九十八章 竟然是编号 许乐山把车停在小区门口,三人走进去。 正是下午,小区里很安静。有几个老人在楼下晒太阳,看到他们进来,都抬起头打量。 许乐山问了路,找到宋明失踪前干活的那栋楼,18号楼。楼的外墙刚刷了一半,脚手架还搭着,工地上没人。 陈默站在楼下,闭上眼睛。 什么也没感觉到。 他绕着那栋楼走了一圈,还是什么都没感觉到。 “不是这儿。” 许乐山皱了皱眉。 “那他失踪那十一天,去哪儿了?” 陈默没有回答。他看向小区更深处,那些更旧的楼,那些更暗的角落。 “那边是什么?” 许乐山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是小区最里面,紧挨着铁路的那几栋楼。那几栋更破,窗户几乎没有完整的,楼前长满了荒草。 “那些楼已经空了,“等着拆的。” 陈默朝那边走去。 越靠近那几栋楼,他就越觉得不对。 不是信息残留那种感觉,而是另一种呼吸一样的东西。 若有若无。 但确实存在。 他走到最里面那栋楼前,21号楼。六层,外墙的涂料已经掉光了,露出灰黑色的砖。楼道口黑洞洞的,像一个张开的嘴。 陈默站在楼道口,闭上眼睛。 这一次他感觉到了。 很淡很弱,像很远的地方有人在呼吸。 他睁开眼睛,走进去。 楼道里很暗,只有从破窗户透进来的几缕光。楼梯是水泥的,有些台阶已经碎了。他一层一层往上走,走到三楼的时候,那股感觉变强了。 他停下来。 301室的门虚掩着。 陈默走过去,推开门。 屋里很空,什么都没有。地板上积着厚厚的灰,有几串脚印。不是一个人的,是好几个人的。 他顺着脚印走进去,走到最里面的房间。 那间房间的窗户被封死了,很暗。陈默打开手机的手电筒,照亮那个角落。 地上有一个睡袋,旁边有几个矿泉水瓶,还有一些吃剩的方便面桶。 有人在这儿住过。 不止一天。 陈默蹲下来,用手电照着那些东西。 睡袋很旧,沾满了泥。矿泉水瓶有几个是空的,有几个还剩半瓶。方便面桶有七八个,已经发霉了。 他伸出手,悬在睡袋上方。 然后他感觉到了画面。 黑暗很黑,什么都看不见。 蜷缩着不敢动,外面有声音,脚步声,有人在说话。听不清说什么,但知道在找他。 很害怕。 饿,冷,渴。 但不敢出去。 因为外面那些人还在找他。 画面断了。 陈默睁开眼,站起身。 “他在这儿待过。” 许乐山走过来,看着那个角落。 “他躲谁?” 陈默摇摇头。 “不知道,但他很害怕。害怕到不敢出去。” 老钱站在门口,没有进来。他环顾着这间空荡荡的房间,忽然开口。 “三十七号。” 陈默愣了一下。 “什么?” “三十七号,他回来之后一直念的那个,这栋楼是21号,不是37号。” 陈默想了想。 “也许不是楼号。也许是门牌号。也许是他躲的地方,是37号。” 他走到窗边,推开那扇封死的窗户。 窗外是铁路,铁轨已经锈了,两边长满了荒草。远处,隐约能看见几栋低矮的房子,像是老厂房。 “那边是什么?” 许乐山凑过来看。 “老棉纺厂的旧址,早就废弃了,等着拆。” 陈默盯着那片废墟。 三十七号。 会不会在那儿? 一个小时后,三人站在棉纺厂旧址门口。 大门已经拆了,只剩下两根水泥柱子。里面是一片废墟,推倒的厂房、生锈的机器、成堆的瓦砾。野草从缝隙里钻出来,长得比人还高。 许乐山走在前面,拨开草丛,找出一条勉强能走的路。陈默跟在后头,老钱断后。 越往里走,那股感觉越强。 陈默停下来,闭上眼睛。 “有很多人。” 老钱看着他。 “什么很多人?” “不知道。”陈默睁开眼,“但这里,不止一个人待过。” 他们继续往前走,走到一栋相对完整的厂房前。那厂房是砖混结构,窗户都被砖头封死了,只有一扇铁门虚掩着。 许乐山推开那扇铁门。 里面很暗,有一股霉味和尿骚味。手电的光照进去,照亮了里面的场景。 地上铺着几块破木板,木板上放着几个睡袋和旧被子。墙角堆着矿泉水瓶和吃剩的食物,还有一些用过的卫生纸。墙上涂着乱七八糟的字,“救命”、“放我出去”、“有人吗”。 不止一个人。 是一群人。 陈默走进去,数了数睡袋。 七个。 他想起柳叶巷那七个孩子。 但这个不一样。 这些是活人。 “有人吗?”他喊了一声。 没有回应。 许乐山走到墙角,用手电照着那些墙上的字。那些字有的已经干了,有的还是新的。 “最近的,是这几天写的。” 陈默蹲下来,看着地上那些睡袋。他伸出手,悬在最旧的那个睡袋上方。 画面。 黑暗,冷,蜷缩着发抖,有人在旁边哭,很小声地哭,怕被听见。 外面有脚步声,还有说话声。是男人的声音,粗哑,凶狠。 “找,把人找出来。” “又跑了一个。” “跑不远,就在这一片。” 很害怕,不敢动不敢出声。 旁边的人停止了哭泣,连呼吸都屏住了。 脚步声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画面断了。 陈默睁开眼,手心全是汗。 “有人在抓他们,抓到这里来。” 老钱的脸色凝重起来。 “什么人?” 陈默摇摇头。 许乐山在厂房里走了一圈,最后停在那扇被封死的窗户前。他用手电照着窗框,发现有几个螺丝是新的。 “这个窗户,能从外面打开。有人经常进来。” 陈默走过去,看着那些新螺丝。 “多久了?” “一两个月,不会超过三个月。” 一两个月。 宋明失踪是半个月前。 他在这儿待了十一天。 外面那些抓他们的人,还在找他。 陈默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三十七号。 不是门牌号,是编号。 他们被编号了。 宋明是三十七号。 第九十九章 害怕? 那其他人是谁? “得报警。” 许乐山沉默了几秒,点点头。 “我来联系,你们先走。” 老钱看着他。 “你呢?” “我在这儿守着,万一那些人回来,不能让他们跑了。” 陈默和老钱走出厂房,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 走出废墟的时候,陈默回头看了一眼。 那栋厂房立在暮色里,像一个沉默的巨人。 窗户被封死了,门虚掩着。 里面,七个睡袋。 七个活人。 或者曾经活过的人。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这个案子,才刚刚开始。 许乐山的电话打出去不到二十分钟,三辆警车就到了。 带队的是个四十多岁的刑警,姓马,国字脸,眼神很利。他和许乐山认识,下车之后没多废话,直接带人进了那栋厂房。 陈默和老钱站在废墟外面等着。夜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了,警车的顶灯一闪一闪,把周围照得忽明忽暗。 “七个人。”马队走出来的时候,脸色很难看,“七个睡袋,都是新的。地上的脚印很乱,至少有三四拨人的。墙上那些字,有一些是半年前写的。” 他点了根烟,猛吸了一口。 “这是绑架,不是普通的流浪汉落脚点。” 许乐山站在他旁边,没有说话。 马队吐出一口烟,看向陈默。 “你们是怎么发现这儿的?” 陈默把宋明失踪的事简单说了一遍,从装修工人失踪十一天到宋明回来后念叨三十七号,再到他们顺着线索找到这栋厂房。 马队听完,皱起眉头。 “那个宋明现在在哪儿?” “家里,他老婆照顾着,人还没恢复。” 马队点点头,把烟掐了。 “明天我让人去录口供,这地方我会派人守着,看有没有人回来。” 他转身走向警车,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着许乐山。 “老许,这案子要是真有人被绑了,事儿就大了。你那边有什么线索,随时联系我。” 许乐山点点头。 警车开走了,废墟重新安静下来。 陈默站在那栋厂房门口,看着里面黑洞洞的空间。那七个睡袋已经被警方拍照取证,但那股感觉还在,很多人待过的痕迹,恐惧留下的气息。 “不是第一次了。” 老钱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什么意思?” “那些墙上的字,有半年前的,有三个月的,有最近的。说明有人被关在这儿,一批一批的。”陈默顿了顿,“他们编号了,宋明是三十七号,那前面还有三十六个。” 老钱的脸色变了。 “三十六个人?” “至少,不知道现在还活着多少。” 许乐山走过来,听到了最后几句。他沉默了一会儿,拿出手机。 “我让人查查最近几个月的失踪人口。” 第二天上午,陈默去了宋明家。 宋明住在城西一片老式公房里,两室一厅,收拾得很干净。开门的是他老婆,姓刘,五十出头,头发已经白了大半,眼睛红肿着。 “许先生打过电话了,你们进来吧。” 屋里很暗,窗帘拉着。客厅的沙发上坐着一个人,就是照片上那个宋明。他比照片里更瘦,颧骨高高突起,眼窝深陷,像一具会呼吸的骷髅。 他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一动不动。 陈默在他对面坐下。 “宋师傅。” 宋明没有反应。 刘姐在旁边小声说:“他回来之后就这样,不说话,也不理人。就偶尔嘴里念叨那几个字。” “三十七号?” “嗯。”刘姐擦了擦眼睛,“我问他什么三十七号,他就不念了,只是哭。” 陈默看着宋明。 这个人四十多岁,干了二十多年装修,身体结实,性格憨厚。是什么让他变成这样? “我能和他单独待一会儿吗?” 刘姐犹豫了一下,点点头走进里屋。 陈默往宋明身边挪了挪,没有碰他,只是靠近了一些。 然后他闭上眼睛,放松呼吸。 不是共感,是另一种方式,把自己放在那里,放在那个黑暗的厂房里,放在那些睡袋中间,放在那些恐惧的人群里。 他让那种感觉慢慢渗进来。 画面不完整,是碎片。 黑暗,冷,有人的呼吸声,很近,很轻,像怕被听见。 有人在小声哭。另一个声音在安慰他:“别哭,别哭,他们会听见的。” 哭的人停了一下,又忍不住了。 脚步声从远处传来,越来越近。 所有人的呼吸都屏住了。 脚步声停在门口,铁门被推开,嘎吱一声,手电的光扫进来,刺眼。 “都别动。” 粗哑的男声。 有人被拖走了,尖叫挣扎,然后是一声闷响,尖叫停了。 门又关上,黑暗重新笼罩。 不知道过了多久,旁边有人小声说:“三十二号没了。” 另一个声音说:“下一个是谁?” 没人回答。 陈默睁开眼,发现自己手心全是汗。 他看向宋明。 宋明还是那个姿势,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但他的肩膀,在微微颤抖。 “三十七号。” 宋明的身体僵了一下。 “你跑了。”陈默继续说,“他们没抓住你。” 宋明没有说话。 “但其他人还在那儿。三十二号没了,还有三十三、三十四、三十五、三十六,他们还关在那儿。” 宋明的手开始抖。 陈默没有再说话。 他只是坐在那儿,等着。 很久很久。 然后宋明抬起头。 那双眼睛里,全是恐惧。 “他...他们...”他的声音沙哑,像很久没说过话,“他们杀人。” 陈默的呼吸停了一瞬。 “谁?” “不...不知道。”宋明的嘴唇在抖,“他们都...都戴口罩,看不清脸。有男的有女的,都穿黑衣服。” 他低下头,又开始抖。 陈默等他平静了一点,才继续问。 “你们被关在那儿干什么?” 宋明沉默了很久。 “他们...他们拿我们做实验。” 陈默愣住了。 “什么实验?” “不...不知道,他们让我们看东西,看那些墙上的字。一直看一直看,看到害怕为止。然后他们拿什么东西测我们,说反应不够强、这个不行。” 他抬起头,眼睛里全是茫然。 “我不知道他们想要什么。就是让我们害怕,一直害怕。” 第一百章 有线索 陈默的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让他们害怕,测反应。 反应不够强的被带走。 三十二号被带走,然后没回来。 “他们把人带去哪儿了?” 宋明摇摇头。 “不知道,带走的都没回来。” 房间里安静下来。 窗外的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茶几上切出一道细长的光痕。 陈默想起那栋厂房里的七个睡袋。 七个活人。 不知道能活多久。 从宋明家出来,陈默给许乐山打了电话,把听到的情况复述了一遍。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实验。”许乐山的声音很沉,“让他们害怕测反应。这不是绑架勒索,是别的什么东西。” “九老会。” 许乐山没有否认。 “我现在去查失踪人口,看看有没有和宋明描述对得上的。你那边有什么发现,随时联系。” 挂了电话,陈默站在路边,看着灰白的天。 他想起那些墙上的字,那些人被关在黑暗里,被逼着害怕,被测量反应。 反应不够强的,被带走。 去哪儿了? 没人知道。 下午三点,许乐山那边传来消息。 “查到了,最近三个月,城西片区失踪了九个人,年龄从二十到五十不等,男女都有。其中七个,和宋明描述的被关在厂房里的那批人特征对得上。” 陈默握着手机,心跳快了一拍。 “九个?不是七个?” “还有两个是更早的。一个是两个月前失踪的,一个是一个月前。这两个人,到现在还没找到。” “警方那边呢?” “马队那边也在查。他们把厂房里提取的指纹和DNA送去比对了,有几个和失踪人口的吻合。但那个地方,应该不止一批人待过。可能还有更早的,没报案的。” 陈默沉默了一会儿。 “宋明说的那些穿黑衣服的人,有线索吗?” “没有,“厂房附近没有监控,那些人每次来都挑晚上,动作很快。马队的人蹲了两天,一个人影都没看到。” 挂了电话,陈默坐在古今斋二楼,看着窗外发呆。 老钱在楼下看店,偶尔能听到他和客人讨价还价的声音。一切都很正常,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陈默知道,有什么事正在发生。 那些人,那些穿黑衣服的人,还在某处。 他们还在做实验。 还在测量恐惧。 第二天晚上,许乐山突然打来电话。 “厂房那边有动静。” 陈默放下手里的笔记本,站起来。 “什么动静?” “有人回来了,马队刚给我打电话,他们蹲守的人发现有人进了那栋厂房,正在里面待着。我现在过去,你来不来?” “来。” 二十分钟后,陈默和许乐山在厂房外面碰头。 马队的人已经把周围封锁了,几辆车熄了火,停在废墟后面。马队蹲在一堵矮墙后面,拿着望远镜,盯着那栋厂房的方向。 “几个人?”许乐山低声问。 “三个,进去二十分钟了,还没出来。他们在里面不知道干什么,有时候有光晃一下,像手电。” 陈默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那栋厂房还是那个样子,铁门虚掩着,窗户封得严严实实。但此刻,从那扇铁门的缝隙里,隐约透出一点光。 不是手电那种晃动的光,是稳定的、持续的光。 像有人在里面点了一盏灯。 “有后门吗?” “有一个,我们也守着了,这次跑不了。” 又等了十分钟。 那扇铁门忽然动了。 门被推开,三个人从里面走出来。他们都穿着黑衣服,戴着口罩和帽子,看不清脸。其中一个手里拎着一个袋子,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的什么。 马队一挥手,埋伏的人立刻冲上去。 “警察!别动!” 那三个人愣了一下,然后转身就跑。 但来不及了,四面八方都是人,他们跑了不到二十米就被按倒在地。 那个袋子摔在地上,里面的东西滚出来。 陈默走过去,用手电照了一下。 是几个矿泉水瓶,里面装着的不是水,是某种浑浊的液体。 还有几根针管,用过的那种,针头上还沾着血迹。 还有一本笔记本,黑色封皮,很旧,边角磨损。 陈默捡起那本笔记本,翻开。 里面是手写的记录,密密麻麻的。 第一页写着:实验对象编号及反应强度记录。 下面是一排编号:从一号到三十七号。 每个编号后面,有日期,有时间,有反应强度的评分从一到十。 十号,反应强度9,已提取。 十五号,反应强度7,已提取。 二十一号,反应强度10,已提取。 三十号,反应强度6,已提取。 陈默的手在抖。 三十七号,是宋明。他逃了,其他人呢? 已提取是什么意思? 提取到哪儿去了? 他翻到最后一页。 那里有一行字,用红笔写的,笔迹很用力,像要戳破纸面。 “本批实验结束。剩余样本已转交,下一批目标待定。” 转交。 转交给谁? 陈默抬起头,看向那三个被按在地上的人。 他们戴着口罩,看不清脸。但有一双眼睛,正死死地盯着他手里的笔记本。 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很奇怪的东西,狂热。 陈默走过去,蹲下来,看着那个人。 “你们把人转到哪儿去了?” 那个人没有说话,只是盯着他。 旁边的警察把他的口罩扯下来。 是一张普通的脸,四十多岁,瘦,皮肤白得不像干体力活的,他嘴角慢慢咧开,笑了。 那笑容让人后背发凉。 “你找不到的,他们已经被收走了。” 陈默盯着他。 “收走?收去哪儿?” 那个人笑得更开心了。 “去他们该去的地方。” 他没有再说话。 无论警察怎么问,他都只是笑。 那种笑,陈默见过。 在沈志文脸上。 他们知道自己干了什么,也知道自己不会有事。 因为他们背后有人撑着,那个人比他们见过的任何人都更难抓。 警车把三个人带走了。 马队让人把厂房彻底搜查了一遍,又找到了几本类似的笔记本,还有一些奇怪的仪器,像是用来测心跳血压的,但比普通的医疗设备更复杂。 “这些人,不是普通的绑匪。他们的设备,我们查了一下,是国外进口的,很贵,普通人买不起。” 他看向陈默。 “你们是不是知道些什么?” 陈默沉默了一会儿。 “还在查。” 马队点点头,没有再问。干刑警这么多年,他知道有些话问不出来。 第一百零一章 带去哪儿了? 回去的路上,许乐山一直没说话。 陈默坐在副驾,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夜景。 “那个已提取是什么意思?”许乐山忽然问。 陈默摇摇头。 他不知道。 但他想起了柳叶巷那七个孩子,他们的执念被卖掉了。 被九老会的人收集走了。 那些活人呢? 被转交到哪儿去了? 也是被收集吗? 收集什么? 恐惧? 痛苦? 还是什么更可怕的东西? “许哥。” “嗯。” “这个案子,比高远的案子还大。” 许乐山沉默了一会儿。 “我知道。” 他顿了顿。 “但我得查下去,那些被关着的人,还活着。能找到他们,就能救他们。” 陈默点点头。 他看着窗外。 夜色里,这座城市的灯火连成一片,像无数只眼睛。 那些眼睛背后,藏着多少人? 多少秘密? 多少恐惧?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从今天起,他得一个一个找。 找到那些被关着的人,找到那些做实验的人。 审讯持续了一夜。 马队亲自上阵,换了三拨人,那三个黑衣人始终不说话。不是沉默,是那种带着笑意的沉默,你问你的,我笑我的,偶尔回一句你们找不到的,然后又闭上嘴。 天亮的时候,许乐山从分局出来,脸色很不好看。 “三个人,身份都查清了。两个是外地来的,租住在城郊一个仓库里。一个是本地人,开一家小广告公司的。他们之间没有任何明面上的联系,但银行卡里都有同一笔钱,三个月前,每人收到二十万转账。” “转账的人呢?” “境外账户,追不到。”许乐山顿了顿,“但他们租的那个仓库,我们搜了。里面有东西。” 陈默跟着许乐山去了那个仓库。 仓库在城郊一个废弃的物流园里,铁皮门,锈迹斑斑。推开门,一股化学药剂的味道扑面而来。 里面不大,也就五六十平米,但堆满了东西。靠墙是一排货架,上面摆着各种瓶瓶罐罐,试剂、溶剂、标注着危险符号的化学品。中间是一张长条桌,桌上放着几台仪器,比厂房里发现的更精密,连着电脑。角落里堆着十几个纸箱,打开,里面全是针管、采血管、真空采血管。 陈默走到那张长条桌前。 桌上摊着几本笔记本,和厂房里发现的那本一模一样。他翻开一本,里面是更详细的记录,实验对象编号、年龄、性别、被关押时间、反应强度评分、恐惧峰值持续时间、提取量、提取时间、转交时间。 每一页都有编号。 从一号到三十六号。 三十六号,提取时间:四天前。转交时间:四天前深夜。 陈默的手停在那一页上。 三十六号,四天前被提取。 宋明逃出来是十天前。 提取到哪儿去了? 他继续往后翻。 笔记本最后几页,是空白的,但有一行字,用铅笔写的,很轻。 “下一批目标已锁定,城西新港精神卫生中心。” 陈默愣了一下。 精神卫生中心? 精神病院? 他把那一页递给许乐山。 许乐山看了一眼,脸色变了。 “新港那个地方,已经废弃了,二十年前就搬走了,一直空着。” 废弃的精神病院。 陈默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那里是他们的下一个目标?” “可能,也可能是中转站。” 一个小时后,三人站在新港精神卫生中心门口。 这是城西最偏僻的地方,紧挨着一片荒废的农田。几栋三层高的楼房掩在枯黄的树木后面,外墙的涂料大片剥落,窗户不是碎了就是被封死了。院子里长满了荒草,有一人多高,风一吹,窸窸窣窣地响。 主楼的大门是铁栅栏做的,已经锈死。但旁边有一扇小门,虚掩着。 许乐山推开那扇小门,走进去。 里面很暗,有一股陈旧的霉味和消毒水味道混在一起的气味。走廊很长,两边是一扇扇紧闭的门,门上还挂着褪色的牌子,医生办公室、治疗室、观察室、重症监护区。 陈默走得很慢,一步一步,感觉着周围的一切。 这里和棉纺厂废墟不一样。 那里是恐惧,是绝望,是被关押者的痛苦残留。 这里是另一种东西,更像手术室。 他停在重症监护区的门口。 那扇门半开着,里面很暗。 许乐山打开手电,照进去。 里面是一个很大的房间,摆着十几张床,床上的被褥已经腐烂了。靠墙是一排柜子,柜门开着,里面空空的。 但陈默注意到的不是这些,他注意到的是地板。 水泥地面上,有新的划痕,是床脚被拖动留下的。不止一处,是很多处,很新的划痕。 “有人在这儿待过。” 许乐山用手电照着那些划痕,一路照到墙边。 那里有一扇门,通向后院。 推开门,后院里的草更高了。但有一条小路,是被踩出来的,很新的脚印。 他们沿着那条小路走进去,走到最里面一栋小楼前。 那是一栋两层的建筑,窗户都用木板封着,但有一扇窗户的木板被撬开了,黑洞洞的。 许乐山从那个窗户翻进去,陈默和老钱跟在后面。 里面是病房,很小,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床上铺着新的被褥,桌上摆着几个矿泉水瓶和吃剩的面包。 墙角,有一个人。 一个活人。 他蜷缩在角落里,双手抱着膝盖,头埋在腿间,一动不动。听到声音,他猛地抬起头,脸上全是恐惧。 “别...别过来...” 陈默蹲下来,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 “我们是来救你的,你叫什么?” 那个人看了他很久,眼睛慢慢有了焦点。 “我叫王强。三十...三十四号。” 陈默的呼吸停了一瞬。 三十四号。 还活着。 “其他人呢?三十五、三十六号?” 王强的脸抽搐了一下。 “三十五号昨天被带走了,三十六号,四天前。” 他低下头,声音越来越轻。 “他们说,反应不够强,不合格的,要被处理掉。” 陈默的手握紧了。 处理掉。 就像三十二号一样。 就像那些已提取的人一样。 “带去哪儿了?” 第一百零二章 还会有更多人 王强摇摇头。 “不知道,他们不说,但三十五号走之前,一直在喊,说不要去,那个地方去了就回不来。” 他抬起头,看着陈默,眼睛里全是恐惧。 “那个地方叫九老会。” 把王强送到医院之后,陈默在走廊里站了很久。 又是九老会。 他们要干什么? 许乐山走过来,在他旁边站定。 “王强说,他被关了一个月。每天就是被逼着看那些墙上的字,一直看,一直看,看到害怕为止。然后有人来测他的心跳、血压、皮肤电,记在本子上。反应强的,留下;反应弱的,被带走。” 他顿了顿。 “他反应强,所以活到了现在。” 陈默没有说话。 他想起那本笔记本上的评分,从一到十。 王强是三十四号,活着。 宋明是三十七号,逃了。 三十二号,反应强度5,未提取应该是处理掉了。 “那些反应强的,被带到哪儿去了?” 许乐山摇摇头。 “不知道,但王强说,有一次他偷听到那些人说话。说这批样本质量不错,九老会那边很满意,价格可以谈。” 价格。 样本。 陈默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样本不是人。 是被提取出来的东西,恐惧、痛苦、执念。 他们把这些东西,卖给九老会。 就像沈志文卖那些孩子的执念一样。 但现在他们不止收集死人的,还收集活人的。 因为活人的恐惧,更新鲜,更强烈,更容易提取。 “许哥。” “嗯。” “王强说的那些墙上的字,是什么?” 许乐山沉默了一会儿。 “是诗。” 陈默愣住了。 “诗?” “对,很老的诗,古文那种。” 陈默忽然明白了什么。 那些诗,不是随便选的。 是让人产生某种情绪,孤独、苍凉、求索不得的悲壮。 那些情绪,也是恐惧的一种。 也是可以被提取的。 第二天上午,马队那边传来消息。 那个仓库里的仪器,查清楚了,是专门用来测量人体在特定刺激下产生的生理反应的。心跳、血压、皮肤电、脑电波、激素水平,全都能实时监测。 “这东西不便宜。”马队在电话里说,“一套下来至少几十万。那个仓库里的设备,加起来几百万。普通绑匪买不起。” 许乐山挂了电话,看向陈默。 “几百万的设备,是用来做实验的。实验对象是活人。实验内容是诱发恐惧,测量反应。反应强的留下,反应弱的处理掉。留下的去哪儿了?卖给九老会。” 他顿了顿。 “这已经不是普通的绑架了,是产业链。” 陈默点点头,他也想到了。 那些人在城西的废墟里、在废弃的精神病院里,用活人做实验,提取他们的恐惧和痛苦,然后卖给九老会。 九老会要这些东西干什么? 也许是用来制造执念。 也许是用来强化他们自己的某种东西。 也许是用来喂养什么东西。 他想起柳叶巷那个地窖,想起那七个孩子三十四年的恐惧和绝望。 那些,也是被提取过的。 现在,他们把生意做大了,从死人做到了活人,从过去做到了现在。 “得找到那些被带走的人。” 许乐山看着他。 “怎么找?” 陈默想了想。 “王强说,反应强的留下。留下干什么?继续关着?还是送到别的地方?” 他看向窗外。 灰白的天,冷冷的阳光。 “他们需要一个地方。一个能长期关押人、能持续做实验、能提取恐惧的地方。那个地方,不是废墟,不是废弃医院,是真正的基地。” 许乐山的眼睛眯了起来。 “你是说?” “查。查九老会在滨江的所有产业。明的、暗的、能查到的、查不到的。那些被带走的人,一定在某个地方。” 下午,许乐山调来的人开始查。 查房产,查公司,查土地,查所有和九老会可能有关的产业。 老钱动用了所有的江湖关系,打听那个名字。 顾燕回送来了一批新配的香,说是专门针对恐惧残留的,可以帮陈默在查案时稳住心神。 江昕桐那边也在帮忙,从医学角度分析那些仪器和化学试剂,有一种东西,可以短期增强人的恐惧反应,让提取更高效。 三天后,线索来了。 城北,有一块地,二十年前被一家外资公司买下,建了一个康复中心。那家公司的法人是外国人,但背后的资金,来自一个神秘账户。那个账户,和沈志文当年转账的账户,是同一个。 康复中心。 关人的地方。 “那个康复中心现在还在吗?” 许乐山摇摇头。 “五年前就关了,说是经营不善。但那个地方一直空着,没人接手。” 陈默站起身。 “去看看。” 城北,康复中心。 那是一片很大的园区,围墙很高,顶上拉着铁丝网。大门是铁栅栏做的,紧锁着,里面杂草丛生,几栋白色的楼掩在树后。 许乐山把车停在远处,三人步行靠近。 围墙有一处铁丝网松了,可以钻进去。 里面很安静,只有风吹过草丛的声音。那几栋楼看起来已经废弃很久了,窗户破碎,墙皮剥落。 但陈默一进去就感觉到了。 有人在。 很多很多人。 他顺着那股感觉走,走到最后一栋楼前。 那栋楼和其他楼不一样,窗户都是完好的,而且拉着窗帘。门是新的,铁门,锁着。 许乐山绕到楼后面,找到一扇开着的窗户。 翻进去。 里面是一条走廊,很干净,没有灰。走廊两边是一扇扇门,门上贴着编号。 一号、二号、三号... 一直排到五十号。 陈默走到一号门口,推开。 里面是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床上躺着一个人,瘦得皮包骨头,眼神空洞。他看到陈默,没有任何反应,只是盯着天花板。 陈默走过去,在他床边蹲下来。 “你叫什么?” 那个人慢慢转过头,看着他。 嘴唇动了动,没有声音。 但他伸出手,指着墙上的编号。 一号。 陈默的心沉了下去。 他走出房间,走到二号门口,推开。 同样的场景。 每一个房间里,都躺着一个人。 三十七号之后,还有。 三十八、三十九、四十... 一直到五十号,五十个人。 活着的,被关着的,被提取着的。 他们的恐惧,被一管一管抽走,卖给九老会。换来的钱,进了那些人的账户。他们自己,躺在这里,等着被处理掉。 第一百零三章 越来越多 陈默站在走廊里,看着那些编号。 从一号到五十号。 他们有的还清醒,有的已经麻木,有的只是盯着天花板,什么都不看,但他们都还活着。 还有希望。 他拿出手机,给许乐山打电话。 “找到了。” 电话打出去之后,陈默在走廊里站了很久。 那一扇扇门,那些编号,那些躺着的人,像一根根钉子,钉在他脑子里。 五十号房间的门是开着的,他走进去,里面没有人。 床铺是乱的,被褥堆在一边。桌上放着半个吃剩的面包,一瓶水,还有一本摊开的笔记本。 陈默拿起那本笔记本。 是新的,刚用了没几页。上面的字迹很潦草,但能看清。 “五十号,反应强度9,已提取四次,情绪稳定,可继续。” “四十九号,反应强度7,已提取三次,出现麻木倾向,建议提高刺激强度。” “四十八号,反应强度10,已提取五次,反应依然强烈,优质样本。” 他一页页翻下去,翻到最后。 最后一页上,只有一行字,用红笔写的,字迹很用力。 “本批五十个样本,三十七个已完成提取。剩余十三人,反应强度达标,可继续。实验负责人:刘。” 姓刘。 陈默合上笔记本,走出房间。 走廊尽头,许乐山正在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但能听出是在调人。老钱站在一扇门前,看着里面的场景,没有说话。 陈默走过去。 老钱旁边那间房里,躺着一个人。五十多岁,男的,瘦得颧骨高高突起。他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一动不动。 老钱推开门,走进去,在他床边蹲下来。 “你叫什么?” 那个人慢慢转过头,看着老钱,嘴唇动了动。 “老...老周。” 声音沙哑,像很久没用过。 老钱点点头,指了指门口的陈默。 “他是来救你的,外面还有很多人,很快就来了。” 老周的眼睛亮了一下,然后又暗下去。 “救...”他重复着这个字,像在理解它的意思,“救出去...然后呢?” 老钱愣了一下。 “然后?然后回家啊。” 老周看着他,忽然笑了,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家?我还有家吗?”他低下头,“我被关了一年多了。老婆孩子,以为我死了吧。说不定已经...已经...” 他说不下去了。 陈默站在门口,看着这个人。 被关了一年。 每天被测量,被提取。 他想起笔记本上的那些编号,从一号到五十号。 有些编号后面,写着已终止。 终止就是死了。 那些人死的时候,什么感觉? 害怕吗?绝望吗?还是已经麻木了? 外面忽然传来喧哗声。 马队的人到了。 几十个人,有穿警服的,有穿便衣的,有医生,有护士。他们涌进这栋楼,推开一扇扇门,把那些躺着的人一个一个抬出来。 陈默站在走廊里,看着那些人被抬走。 有的在哭,有的在笑,有的只是呆呆地看着天花板,被人抬起来也没有任何反应。 他看向那个空荡荡的房间,脑子里反复回放那行字,实验负责人:刘。 刘是谁?在哪儿?他会不会就是那个跑掉的人? 会不会,就在他们来之前不久,刚刚离开? “许哥。”他喊了一声。 许乐山正在和几个警察说话,听到喊声,走过来。 “怎么了?” “五十号房间里没人,应该是刚跑不久。还有这个...” 他把那本笔记本递过去。 许乐山翻了几页,脸色变了。 “刘?哪个刘?” “不知道。但他能负责五十个人的实验,肯定不是小角色。” 许乐山把笔记本收起来,拿出手机。 “我让人封锁周边,他跑不远。” 但陈默知道,那个人,可能已经跑了很远。 因为他知道,这个地方,迟早会被发现,他早就准备好了后路,就像沈志文一样。 四个小时后,救援工作基本结束。 全部被送往医院,身份正在核实。马队的人把那栋楼翻了个底朝天,找到了更多的笔记本、实验记录、还有一台完整的恐惧提取设备。 陈默站在那台设备前,看着那些复杂的线路和仪器。 这东西,能把人的恐惧,变成可以测量的数据,然后提取出来,储存起来,卖给需要的人。 他想起了柳叶巷那些孩子。 他们的恐惧,是不是也是这样被提取的? 在黑暗里,一点一点,被抽走。 “在想什么?”老钱走过来。 陈默摇摇头。 “在想那些被终止的人,死在哪儿了。” 老钱沉默了一会儿。 “这栋楼后面有一片空地,新翻的土。” 陈默愣了一下,然后朝楼后走去。 绕过那栋楼,是一片荒草地。但有一块地方,草被铲平了,土是新翻的,很大一片。 至少有几十平米。 陈默站在那片地边上,闭上眼睛。 然后他感觉到了,很多很多人,他们在下面。 在土里。 陈默睁开眼,退后一步。 “这儿,都在这儿。” 许乐山走过来,看着那片新翻的土,脸色铁青。 他拿出手机,又打了个电话。 十分钟后,又有几辆车来了。 带着铁锹,法医,白布。 陈默没有看他们挖。 他回到那栋楼里,坐在走廊的地上,靠着墙。 脑子里一片空白。 不知道过了多久,老钱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挖出来多少个?” 老钱沉默了几秒。 “三十七个。” 陈默没有说话。 还有那些被转交的,不知道多少。 那些被转交的,是不是还活着? 还是已经成了另一种东西? “那个刘,还没找到。”许乐山走过来,在他旁边站定,“他应该是提前得到消息跑了。监控拍到一辆黑色的面包车,半小时前离开的。车牌是假的。” 陈默抬起头。 “往哪儿跑了?” “城西方向,那边是山区,有很多废弃的矿洞和老房子。如果他有接应,藏起来很容易。” 陈默站起身。 “我去找。” 许乐山看着他。 “你一个人?” “不是一个人,你跟我一起。老钱在这儿盯着。” 许乐山沉默了几秒,点点头。 二十分钟后,两人开着车,往城西方向追去。 路越走越偏,两边的房子越来越少,山越来越多。天已经快黑了,林子里暗得很快。 第一百零四章 南方? 许乐山把车速放慢,盯着路边。 “他如果往山里跑,肯定有藏身的地方。这附近有个废弃的煤矿,十几年前就关了,但里面还有房子能住。” 陈默点点头。 又开了二十分钟,路边出现一条岔路,往里走,是一条土路,两边长满了荒草。 许乐山把车停在路口,两人下车,步行往里走。 走了大概十分钟,看到几栋破旧的房子。 是矿上的工棚,已经塌了一半。但最里面那间,窗户透出一点光。 陈默示意许乐山别出声,两人悄悄靠近。 那间房子的门虚掩着。透过门缝,能看到里面有人。 一个人。 他坐在一张破椅子上,对着一个手机,正在说话。声音压得很低,听不清说什么。 但他脸上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奇怪的平静。 像是在交代后事。 又像是在等什么人来接他。 陈默推开门。 那个人猛地抬起头。 四五十岁,瘦,穿一件灰色的夹克,脸上有几天没刮的胡茬。他看到陈默和许乐山,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笑容,和厂房里被抓的那三个人一样。 “来了?比我想的快。” 许乐山走过去,一把把他从椅子上拽起来。 “刘?” 那个人点点头。 “这儿的负责人。” 陈默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 “那些人,你杀的?” 那个人摇摇头。 “不是杀,是处理,反应不够强的,留着没用。提取出来的恐惧,纯度不够,卖不上价。不如处理掉,给后面的腾地方。” 他的语气很平静,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 陈默的手握紧了。 “三十七个人,你处理的?” “不止。我接手的时候,前面还有一批。大概二十多个吧,加起来五六十个。” 五六十条命。 在他嘴里,只是一个数字。 “那些反应强的呢?被转交到哪儿去了?” 那个人看着他,眼睛里闪过一丝光。 “你想知道?” 陈默没有说话。 “告诉你也无妨。反正我跑不掉了。”他顿了顿,“送到南方去了。有一个地方,专门收这种优质样本。那边条件好,比我们这儿强。他们管那叫疗养院。” 陈默的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疗养院。 又是一个听起来很正常、实际上藏着秘密的地方。 “那个疗养院在哪儿?” “不知道,我只是送,有人来接,我交人拿钱,不问去向。” 他看着陈默,忽然换了个表情。 “你查这些干什么?替那些人报仇?”他笑了笑,“他们又不是什么好人。流浪汉、三无人员、没人管的,死了也没人知道。我们帮他们解决了,有什么不好?” 陈默站起身,走到他面前。 刘建国看着他,脸上还是那副笑。 “你知道九老会吗?” 那个人的笑容僵了一瞬。 很短。 但陈默看见了。 “听说过,但没见过。那些来接人的,可能就是他们的人。我也不知道。” 陈默盯着他的眼睛。 他在说谎,他知道,但他不会说。 “许哥,把他带回去。” 许乐山点点头,把那个铐上,带出那间屋子。 陈默站在门口,看着他们消失在夜色里。 然后他转身,走进那间屋子。 里面很乱,有睡袋,有食物,有喝了一半的水。桌上放着一个笔记本,和之前发现的一样。 他翻开笔记本。 最后一页,写着一行字,很潦草。 “三十七号跑了,但新的一批马上到。五十三个,足够补上。” 下面还有一行,是地址。 南方,某个城市,某条街,某栋楼。 那个疗养院。 陈默把那页撕下来,折好,放进口袋。 回到康复中心时,天已经彻底黑了。 那片空地上,灯光通明。法医还在工作,一具一具尸体被挖出来,编号,拍照,装进裹尸袋。 陈默站在远处,看着那些裹尸袋被抬上殡仪馆的车。 一具,两具,三具... 他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那些人躺在地下的画面。 在黑暗里。 老钱走过来,在他旁边站定。 “那个刘,送走了?” 陈默点点头。 老钱沉默了一会儿,看着那片灯光。 “这个案子,比柳叶巷还大。” 陈默知道。 柳叶巷是三十四年,七个孩子,这儿是一两年,八十六条命。 不,不止。 还有那些被转交的,还有那些在南方疗养院里的,还有那些没有被发现的。 “老钱。” “嗯。” “九老会,到底想干什么?” 老钱沉默了很久。 “不知道,但我知道,他们不是一般人。收集执念,收集恐惧,收集人的情绪,这些东西,在普通人手里没用。但在他们手里,能变成别的东西。” 他看向陈默。 “小陈,这个案子,可能要查很久。” 陈默点点头。 他知道,也许是一年,也许是十年,也许是一辈子,但不管多久,他得查下去。 为了那些躺在地下的人,为了那些被关着的人,为了那些被转交的人。 远处,最后一具尸体被抬上车。 车门关上,车子发动,慢慢驶出那片废墟。 陈默看着那辆车消失在前方。 他想起刘最后那句话,他们又不是什么好人。 流浪汉,三无人员,没人管的。 死了也没人知道。 陈默转过身,朝车那边走去。走出几步,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片空地,已经被挖得坑坑洼洼。灯光照在上面,像一个巨大的伤疤。 他闭上眼睛,黑暗里,他看见很多张脸。 没有名字,只有编号,但他记住了,一个都不会忘。 三天后。 康复中心的救援工作基本结束,四十九名被关押者全部安置在医院,身份核实正在进行。那片新翻的土里,最终挖出三十七具尸体,加上之前发现的,一共八十六人。 刘建国被关在分局看守所,马队亲自审讯了三天,他始终是那副样子,有问必答,但答的都是表面东西。问到关键处,他就笑,那种让人后背发凉的笑。 “背后是谁?” “不知道。” “九老会是什么?” “听说过,没见过。” “那些被转交的人送到哪儿了?” “南方,具体不知道。” 每一句都像真话,每一句都堵死了往下查的路。 第一百零五章 又一处 许乐山从分局出来的时候,脸色比前几天更难看了。 “他咬死了不松口,马队那边也没办法。没有直接证据能把他和那些死者的死亡联系起来,那些实验记录上只有编号,没有他的签名。他可以推说只是负责看守,别的事不知道。” 陈默坐在古今斋二楼,看着窗外灰白的天。 三天了,那股感觉一直没散。 不是信息残留,是另一种东西,脑子里反复回放那些编号,那些脸,那些躺在地下的尸体。 “南方那个地址,查了吗?” 许乐山点点头。 “查了,是一个废弃的疗养院,二十年前就关了。我们的人去的时候,已经空了。但有住过的痕迹,大概一个月前还有人。” “又跑了。” “对,他们转移得很快,像是有内线。” 老钱一直没说话,坐在对面慢慢喝茶。听到这里,他放下茶杯,开口了。 “不是内线。” 陈默和许乐山都看向他。 老钱点了根烟,吸了一口,看着烟雾慢慢上升。 “是系统,他们不是一两个人,是一整套系统。从找人、关人、做实验、提取、转交,到最后的买家,每一个环节都有人。每一个环节的人,只知道自己的事,不知道别的。抓到一个两个,扯不出整个链条。” 他看向陈默。 “你在柳叶巷查了多久?” 陈默想了想。 “一个多月。” “查到了什么?” “沈万年、沈家驹、沈志文,三代人。孙永福、张国庆、李建国、王建国,一整个公安系统的关系网。” 老钱点点头。 “那个链条,你查到了孙永福,查到了沈志文,然后呢?” 陈默沉默了。 然后呢? 孙永福还在三亚晒太阳,沈志文还在世纪大厦开公司。他们知道陈默查到了他们,但他们不在乎。因为他们背后有人。 那个人,比他们高。 高到他们相信,无论查到什么,最后都动不了他。 “九老会,这个名字,我在部队的时候听说过一次。” 陈默看向他。 许乐山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回忆。 “那时候有个任务,去边境。当地有个人,据说是个大师,能治病,能通灵,很多有钱人找他。后来查他的背景,发现他和一个境外组织有联系。那个组织的名字,就是九老会。” 他顿了顿。 “当时觉得就是个诈骗团伙,没深查。现在想想,可能没那么简单。” 老钱把烟掐了,坐直身体。 “九老会,不是一般的组织。我师父那辈就在查他们。查了几十年,只摸到一点边,他们很老,老到可以追溯到清朝。他们很有钱,钱多到可以买通任何人。他们很隐蔽,隐蔽到查了几十年,连核心成员有几个人都不知道。” 他看着陈默。 “你查到的那些都只是外围。帮他们干活的,替他们跑腿的,给他们送货的。真正的主使,从来不出来。” 陈默沉默了。 他想起了沈志文说那句话时的表情,“你一个普通人,能把我怎么样?” 不是狂妄。 是事实。 他确实不能把沈志文怎么样。 没有证据。 没有证人。 没有法律能碰他的渠道。 他背后,有人撑着。 “那怎么办?就这么算了?” 老钱摇摇头。 “不是算了,是换个方式。”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灰白的天。 “背阴人这行,干了这么多年,我学会了一件事。有些事,不是非要打赢才算赢。能让他们收敛一点,能救出一个是一个,能让更多人知道他们在干什么。这就是赢。” 他转过身,看着陈默。 “小陈,你查柳叶巷,查了那么久,最后七个孩子都走了,你赢了吗?” 陈默想了想。 “赢了。” “为什么?” “因为他们被记住了。” 老钱点点头。 “就是这个理,九老会那些人,最怕的不是被抓,不是被枪毙,他们最怕的是被看见。被记住。被写在纸上,让所有人都知道他们干了什么。” 他看着窗外。 “所以我们要做的,不是抓他们,那是警察的事。我们要做的,是把他们干的事,一点一点,翻出来。让那些死了的人,被记住。让那些被关着的人,被救出来。让那些还没来得及被关的人,知道危险。” 他顿了顿。 “这就是背阴人的活儿。” 房间里安静下来。 窗外有风吹过,古玩街的灯笼轻轻摇晃。 陈默看着老钱的背影,忽然明白了什么。 从柳叶巷开始,到高远,到康复中心,他一直在做的,就是这件事。 把那些被掩埋的,翻出来,把那些被遗忘的,记住,把那些在黑暗里的,带到光里。 至于能不能抓到真凶,能不能把他们绳之以法,那是另一条路的事。 他的路,是这条。 “那个疗养院的地址,还在我这儿。” 许乐山看着他。 “你想去?” 陈默点点头。 “去看看,也许能发现什么。” 老钱转过身。 “什么时候?” “明天。” 第二天一早,陈默和许乐山出发了。 那个地址在南方的一个小城市,离滨江一千多公里。飞机两个小时,再坐一个小时的出租车,到了那个地方。 是一座山。 山脚下有一个小镇,很安静,街上没什么人。他们问了几个当地人,都说不知道有什么疗养院。后来一个老人想了想,说:“山里面有一个,好多年了,早就关了。” 他们顺着山路往上开。 路很窄,两边是竹林,越往里越深。开了二十多分钟,前面出现一扇铁门。 铁门锁着,上面爬满了藤蔓。 许乐山把车停在路边,两人下车,绕到铁门旁边。围墙不高,可以翻过去。 里面是一片很大的院子,长满了荒草。几栋白色的楼立在草丛里,窗户破碎,墙皮剥落,和普通的废弃建筑没什么两样。 但陈默一进去就感觉到了。 有人在,不是活人。 是信息残留。 很多很多。 他顺着那股感觉走,走到最里面的一栋楼前。那栋楼和其他楼不一样——窗户是完整的,而且拉着窗帘。门是新的,铁门,锁着。 和康复中心那栋楼一模一样。 第一百零六章 追踪符 许乐山撬开那扇门,两人走进去。 里面是一条走廊,很干净,没有灰。走廊两边是一扇扇门,门上贴着编号。 一直排到一百号。 陈默推开一号门,里面是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床上躺着一个人,准确地说,是一具尸体。 已经干了,死了很久了。 陈默退出来,继续往前走。 每一个房间里,都有一具尸体。 有的躺在床上,有的蜷缩在角落,有的倒在地上。 姿势不同,但都一样,死了很久了。 他走到最后一扇门前。 一百号。 推开。 里面没有尸体。 只有一张床,一套被褥,还有一本摊开的笔记本。 他走过去,拿起那本笔记本。 是实验记录,和康复中心的一模一样。编号从一号到一百号,每一个后面都有详细的记录,反应强度、提取次数、提取量、转交时间。 最后一页,写着一行字。 “本批样本已全部处理。一百人中,优质样本七十三人,已转交。剩余二十七人,反应强度不足,已终止。实验结束,撤离。” 陈默合上笔记本,走出房间。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自己的脚步声。 他走到一楼,推开大门,走到院子里。 许乐山正在外面等着,看到他出来,问:“怎么样?” 陈默没有说话,只是把那个笔记本递给他。 许乐山翻开,看了几页,脸色变了。 “一百个?” 陈默点点头。 “一百个,都死在这儿了。” 许乐山沉默了很久。 “那些被转交的呢?” 陈默摇摇头。 不知道,也许还有下一个地方,也许已经死了,也许还在某个地方,被关着,被提取着。 他抬起头,看着那些白色的楼。 一百条命,那些被转交的,还不知道有多少。 这就是九老会。 一个链条,从找人,到关人,到做实验,到提取恐惧,到转交,到最终的处理。 每一个环节都有人。 每一个环节的人都只知道自己的事。 抓到一个两个,扯不出整个链条。 但他知道,这个链条的顶端,有人。 那些人,在某个地方,看着这些数字,算着收益,想着下一批样本从哪儿来。 陈默转身,朝山下走去,走出几步,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那些白色的楼,立在荒草里,像一排排沉默的墓碑。 里面的人,已经没有名字了,只有编号。 回到滨江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陈默直接去了古今斋。 老钱在二楼等着,桌上摆着两碗热汤面。陈默坐下,把那本笔记本放在桌上,把看到的都说了一遍。 老钱听完,沉默了很久。 “一百个。”他重复了一遍,“加上康复中心的八十六个,快两百了。” 他看着陈默。 “你觉得,这会是最后一个吗?” 陈默摇摇头。 “不会。” 他知道。 这不会是最后一个。 还有下一个。 还有下下一个。 只要九老会还在,就会有新的样本,新的实验,新的疗养院。 “那怎么办?就一直这么查下去?” 陈默想了想。 “查下去,能查一个是一个,能救一个是一个。” 他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 “那些人已经死了,但我们活着,我们能做的,就是让他们被记住。” 他顿了顿。 “还有那些被转交的,不知道在哪儿,也许还活着,也许还在等着。” 老钱点点头。 “那就查。”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夜风灌进来,带着初冬的寒意。 “明天开始,我教你一样新东西。怎么从这些信息残留里,找到那个地方的位置。那些人跑得快,但他们的执念,跑不了。” 陈默看着他。 “能找到?” 老钱点点头。 “能,只要他们死在那儿,就一定有痕迹。我们顺着痕迹找,总能把他们一个一个翻出来。” 他转过身,看着陈默。 “这就是背阴人的路。不是抓人,是送行。送那些没被送走的人,回家。” 陈默没有说话。 他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想起那些躺在床上的尸体,想起那些编号,想起那些死前最后的表情。 害怕。 绝望。 不解。 他们不知道为什么会被关在那儿,不知道为什么会被做实验,不知道为什么死。 古玩街的灯笼在风里摇晃,光晕忽明忽暗。 陈默想起老钱说的那句话。 “这就是背阴人的路。” 不是他自己选的。 是门自己开的。 他只是走进去,把那些等得太久的人,带出来。 仅此而已。 老钱说要教新东西,第二天一早就把陈默叫到了古今斋二楼。 桌上摆着几样东西:一个铜香炉,一叠黄纸,一支毛笔,还有一小瓶暗红色的液体。 “这是什么?”陈默看着那瓶液体。 “朱砂,但不是普通的朱砂。是加了料的,顾燕回配的,能暂时强化信息残留的显影。” 他把那瓶朱砂推到陈默面前。 “今天教的,叫追迹。” 陈默在他对面坐下。 老钱拿起毛笔,蘸了点朱砂,在黄纸上画了一个符号。那符号很简单,就是一个圆圈,里面加了几道弯弯曲曲的线。 “这是最简单的追踪符,原理很简单,信息残留之间会互相吸引。同一个地方死的人,他们的执念会有共鸣。我们利用这种共鸣,可以找到其他还没被发现的地方。” 陈默看着那个符号。 “怎么用?” 老钱把毛笔递给他。 “你试试,先在黄纸上画好符,然后把你感觉到的东西,那些死者的信息、编号、情绪,都灌进去。画的时候要专注,要让那些东西顺着笔尖流到纸上。” 陈默接过毛笔,蘸了朱砂,在黄纸上画起来。 他画得很慢,很认真。脑子里想着那些编号,那些脸,那些躺在床上的尸体。想着他们的恐惧,他们的绝望,他们的不解。 笔尖在纸上移动,那些弯弯曲曲的线慢慢成形。 画完之后,他把毛笔放下,看着那张纸。 什么也没发生。 老钱看了一眼,点点头。 “第一次这样,正常。”他把那张黄纸拿起来,放在铜香炉里点燃。 纸烧起来,冒出青色的烟。那烟很细,很直,直直地往上飘。飘到半空中,忽然拐了个弯,朝东边飘去。 第一百零七章 笔记本 陈默愣住了。 “这是?” “方向,“那些人的执念,在告诉你,其他人在哪儿。” 他看着那缕烟。 烟飘了一会儿,慢慢散了。 老钱站起身,走到窗边,朝东边看了看。 “那边是什么方向?” 陈默想了想。 “城东。” 老钱点点头。 “那就去城东找。” 下午两点,陈默和许乐山站在城东一片老工业区里。 这里是滨江最早的工业区之一,几十年前工厂林立,现在大部分已经搬走或倒闭了。剩下的都是些破旧的厂房,有的租给了小作坊,有的干脆空着,等着拆。 陈默闭上眼睛,慢慢感觉。 什么也没有。 他往前走了一段,停下来,又感觉。 还是没有。 “方向不对?”。 陈默摇摇头。 “不是方向不对,是太远了,那些人的信息太弱,感觉不到。” 他想了想,从口袋里拿出那张黄纸——他又画了一张,带在身上。 “得再试一次。” 他把那张黄纸点燃,看着青烟升起。 这一次,烟没有拐弯,直直地往上飘了一会儿,然后散了。 “不对,不是这儿。” 他们换了个地方,又试了一次。烟还是直的。 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 一直到天黑,烟始终是直的。 陈默靠在车边,看着手里的黄纸,有些灰心。 “是不是我画得不对?” 老钱摇摇头。 “不是画的问题,是那些人,他们的执念太弱了。被关了那么久,被提取了那么多次,最后死在那个地方。他们的信息,已经被消耗得差不多了。” 他顿了顿。 “明天换个方向。城北。” 第二天,城北。 同样的过程,试了七八次,烟始终是直的。 第三天,城西。 还是不行。 第四天,他们去了城南。 城南是老城区,有很多老房子,很多老居民。陈默站在一条老街的巷口,点燃那张黄纸。 青烟升起,飘到半空中,忽然拐了个弯,朝巷子深处飘去。 陈默的心跳快了一拍。 “有反应。” 他跟着那缕烟往前走。烟飘得很慢,像是在等他。他走几步,烟就往前飘一点;他停下来,烟就悬在半空中,轻轻晃动。 巷子很深,两边是老式的平房,有些已经没人住了。走到最里面,烟停在一扇紧闭的木门前。 那扇门很旧,油漆已经剥落,门环上锈迹斑斑。门楣上挂着一块匾,字迹已经模糊,只能隐约看出一个堂字。 陈默推了推门,推不动,锁着。 许乐山走过来,看了看那把锁。是老式的挂锁,锈得厉害。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根铁丝,插进锁孔,捣鼓了几下。 咔哒一声,锁开了。 推开门,里面是一个院子。很小,长满了荒草。院子最里面是一排平房,门窗都封着木板。 陈默走进去。 一进院子,他就感觉到了。 有人在。 很多很多人。 不是活的,是那些信息残留,那些被关过的人留下的恐惧、绝望、不解。它们还在这儿,像一层薄薄的雾,弥漫在空气里。 他顺着那股感觉走,走到最里面那间房前。 那扇门也锁着,但锁已经锈死了,一推就开。 里面很暗,有一股陈旧的霉味和消毒水味道混在一起的气味。陈默打开手电,照亮房间。 很小,大概十平米左右。靠墙放着一张床,床上铺着发黑的被褥。墙角堆着几个矿泉水瓶和吃剩的食物,都已经发霉了。地上有烟蒂,有卫生纸,有几个用过的针管。 墙上,写满了字。 “救命” “放我出去” “有人吗” “我不想死” 和康复中心那些墙上的一模一样。 陈默站在房间中央,慢慢转动身体,让手电的光照过每一面墙。 那些字,有的是用指甲刻的,有的是用血写的,有的是用什么东西划出来的。密密麻麻,层层叠叠。 他闭上眼睛,让那些信息涌进来。 画面。 黑暗。很黑,什么都看不见。有人在小声哭,有人在骂,有人在求。 脚步声。门被推开,手电的光扫进来。有人被拖出去,尖叫,挣扎,然后是一声闷响,尖叫停了。 门又关上。黑暗重新笼罩。 不知道过了多久,旁边的人小声说:“下一个是谁?” 没人回答。 陈默睁开眼,发现自己手心全是汗。 他走出房间,走到隔壁。 同样的场景。 再隔壁。 还是同样的。 一共五个房间。 每一间,都关过人。 每一间,墙上都写满了字。 他回到院子里,站在那丛荒草中间。 许乐山走过来。 “多少个?” 陈默想了想。 “不知道,但至少几十个。” 他看着那些房间。 那些被关过的人,有的被转交了,有的死了,有的不知道去了哪儿。 但他们留下的东西,还在这儿。 在墙上。 在空气里。 在他的感觉里。 “那些人,都是从哪儿找来的?”许乐山问。 陈默摇摇头。 不知道。 但他想起刘建国说的那句话——“流浪汉、三无人员、没人管的。死了也没人知道。” 没人管的。 死了也没人知道。 这些人,就是他们的“样本”。 从街上找来的,从救助站骗来的,从外地拐来的。 没有亲人,没有朋友,没有人在乎他们。 所以关起来,做实验,提取恐惧,卖掉。 死了就埋了。 没人问,没人找,没人知道。 陈默站在那个院子里,看着那些房间,看了很久。 然后他拿出手机,给马队打电话。 一个小时后,马队带人来了。 他们把五个房间仔细搜查了一遍,找到了更多的实验记录,更多的针管,还有一本新的笔记本。 那本笔记本上,记录着最近一批样本的编号和去向。 一百零一号到一百五十号。 五十个人,其中四十三人已转交,七人已终止。 转交去哪儿? 笔记本上没有写,但最后一页,有一个地址,南方另一个城市。 陈默看着那个地址,想起老钱说的那句话。 “只要他们死在那儿,就一定有痕迹。我们顺着痕迹找,总能把他们一个一个翻出来。” 他收起那个地址,转身朝门外走去。 第一百零八章 又跑了 那个地址在南方一个叫云城的小城市。 陈默和许乐山坐了五个小时的高铁,又换了一个小时的出租车,才找到那条街。 是一条老巷子,窄得只能过一辆三轮车。两边是老式的居民楼,外墙的涂料斑驳脱落,窗户上晾着衣服。巷子深处有几家小店,卖烟酒、卖杂货、卖早点,都关着门。 “就是这儿?”许乐山看了看手机上的地址。 陈默点点头。 他站在巷口,闭上眼睛,慢慢感觉。 什么也没有。 他往前走了一段,停下来,再感觉。 还是没有。 “不对,太干净了。” 许乐山看着他。 “干净?” “信息残留,这种地方,如果关过人,一定会有东西留下。但这里什么也没有。像是被人清理过。” 他们继续往里走,走到巷子最深处。那里有一扇铁门,漆着暗红色的防锈漆,锁得紧紧的。门楣上挂着一块牌子,写着“云城物资回收站”几个字,已经锈得看不清了。 许乐山看了看那把锁。是新的,很结实的那种,不是老式挂锁。 “有人来过,而且是不久前。” 陈默盯着那扇铁门。 他伸出手,悬在门把手上方。 什么也没感觉到。 太干净了。 干净得不正常。 “得进去看看。” 许乐山看了看四周。巷子里很安静,没有人。他从口袋里掏出那根铁丝,插进锁孔。 这次没成功。那把锁是防撬的,结构复杂,铁丝捣鼓了半天也没打开。 “得用别的办法。”他收起铁丝,绕着那扇铁门走了一圈。门两边是砖墙,墙上爬满了藤蔓。他拨开藤蔓,发现墙上有一扇窗户,用木板封着。 他撬开木板,窗户里面黑漆漆的。 “能从这儿进。” 陈默跟着他翻进去。 里面是一个院子,不大,堆满了废品——旧冰箱、旧电视、破轮胎、成捆的纸板。空气中有一股霉味和铁锈味混在一起的气息。 院子最里面是一排平房,门窗都封着。 陈默走过去,推开第一扇门。 里面是一个仓库,堆满了纸箱。他打开一个纸箱,里面是旧衣服。再打开一个,还是旧衣服。 他退出来,走向第二扇门。 那是办公室,很小,只有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个文件柜。桌上落满了灰,文件柜空空的。 第三扇门,是宿舍。 里面有四张上下铺,床上的被褥还在,但已经发霉了。地上有烟蒂,有矿泉水瓶,有吃剩的方便面桶。 陈默站在房间中央,闭上眼睛。 这次,他感觉到了。 很淡,很弱,像很远的地方有人在呼吸。 他顺着那股感觉走,走到最里面那张床前。 床上的被褥已经腐烂了,散发着一股难闻的气味。他掀开被褥,下面是一块木板。木板上刻着几个字。 “救命” “放我出去” “有人吗” 和之前那些地方一模一样。 陈默蹲下来,用手摸了摸那些字。 画面。 黑暗。很黑,什么都看不见。有人在小声哭,有人在骂,有人在求。 脚步声。门被推开,手电的光扫进来。有人被拖出去,尖叫,挣扎,然后是一声闷响。 门又关上。黑暗重新笼罩。 不知道过了多久,旁边的人小声说:“下一个是谁?” 没人回答。 画面断了。 陈默睁开眼。 “在这儿关过人。” 许乐山走过来,看着那块木板。 “就这一个?” 陈默摇摇头。 “不止,但其他的被处理掉了。” 他站起身,环顾四周。 这个房间,四张上下铺,最多能睡八个人。 但那些被关过的人,不止八个。 那些被转交的,被终止的,都是从这里送出去的。 他走出宿舍,回到院子里。 那堆废品还在,旧冰箱、旧电视、破轮胎。他走过去,踢了踢一个轮胎。 轮胎滚动了一下,露出下面的地面。 是水泥地,但有一块颜色不一样,新浇的。 陈默蹲下来,看着那块水泥。 “这儿挖过。” 许乐山走过来,看了看那块水泥。他找来一根铁棍,撬了几下。水泥是新的,还不太结实,很快就裂开了。 下面是一层土。 再往下挖,挖了半米深,露出了东西。 是一只手。 已经腐烂了。 陈默退后一步,闭上眼睛。 画面。 黑暗,拥挤,喘不过气,有人在叫,但叫不出声。 土压在身上,越来越重,越来越重。 呼吸停了。 画面断了。 他睁开眼,看着许乐山。 “下面有人。” 许乐山没有废话,直接拿出手机报警。 一个小时后,当地警方到了。 带队的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刑警,姓何,头发花白,眼神很利。他听了陈默和许乐山的来意,许乐山用的是战友的哥哥失踪,查到这儿的说法,没多问直接让人开挖。 挖了两个小时,挖出七具尸体。 有的已经腐烂了,有的只剩骨架。姿势都一样,蜷缩着像在保护自己。 何队站在坑边,脸色铁青。 “七个人,什么时候埋的?” 陈默想了想。 “最晚的一个,大概三个月前。最早的那个,一年以上。” 何队看着他。 “你怎么知道?” 陈默沉默了几秒。 “感觉。” 何队没再问。干刑警这么多年,他见过太多说不清的事。 “还有别的发现吗?” 陈默指了指那间宿舍。 “里面关过人。应该不止这七个。” 何队让人把那间宿舍也搜了一遍,找到了更多的痕迹,床板上的字、地上的烟蒂、墙角的毛发。 “是个中转站,人关在这儿,然后送走。反应弱的,就地处理。” 他看着那七具尸体。 “这七个,就是反应弱的。” 陈默没有说话。 他想起了刘说的那些话,“反应不够强的,留着没用。提取出来的恐惧,纯度不够,卖不上价,不如处理掉。” 处理掉。 就是埋在这儿,在废品堆下面,在没有人知道的地方。 接下来的三天,陈默和许乐山留在了云城。 何队那边查到了更多线索,那家物资回收站的法人是一个叫张强的人,身份证是假的。场地是租的,租金付了一年,房东是外地人,根本不知道里面在干什么。 “跑了。”何队在电话里说,“监控拍到三天前有一辆面包车拉了一车东西离开,往北去了。车牌是假的。” 陈默和许乐山站在那个院子里,看着那个已经被挖开的坑。 七具尸体已经运走了,但那个坑还在。坑底还有积水,映着灰白的天。 “又跑了。” 陈默点点头。 他知道。 第一百零九章 跑得真快 那些人跑得很快。每次他们找到一个地方,人都已经跑了,证据已经被清理了,只剩下一堆尸体和满墙的字。 但他们留下的东西,还在。 那些恐惧,那些绝望,那些不解。 “他们往北去了,北边是什么地方?” 许乐山想了想。 “再往北就是滨江了。” 陈默愣了一下。 滨江? 那些人,是从滨江来的? 还是要回滨江? “老钱。”他拿出手机,给老钱打电话。 电话响了很久才接,老钱的声音有些沙哑:“怎么了?” 陈默把这边的情况说了一遍。 老钱听完,沉默了几秒。 “往北?北边有个地方,你们查过吗?” “什么地方?” “城北,有个废弃的疗养院。二十年前就关了,但一直没拆。前几年有人想买那块地,后来不知道什么原因没成。” 陈默的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疗养院。 又是疗养院。 “地址发给我。” 挂了电话,陈默看向许乐山。 “回滨江。” 第二天晚上,陈默和许乐山站在城北那个废弃的疗养院门口。 那是一片很大的园区,围墙很高,顶上拉着铁丝网。大门是铁栅栏做的,紧锁着。里面杂草丛生,几栋白色的楼掩在树后。 和南方那个疗养院一模一样。 陈默翻过围墙,走进去。 一进去,他就感觉到了。 有人在,不是活人。 很多很多。 他顺着那股感觉走,走到最里面的一栋楼前。 许乐山撬开那扇门,两人走进去。 里面是一条走廊,很干净,没有灰。走廊两边是一扇扇门,门上贴着编号。 一号、二号、三号... 一直排到八十号。 陈默推开一号门。 里面是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床上躺着一个人一具尸体。 已经干了。 死了很久了。 他退出来,继续往前走。 一样是每一个房间里,都有一具尸体。 他拿起那个笔记本,翻开。 是实验记录,和之前发现的一模一样。编号从一号到八十号,每一个后面都有详细的记录,反应强度、提取次数、提取量、转交时间。 最后一页,写着一行字。 “本批八十个样本,已完成提取。优质样本五十二人,已转交。剩余二十八人,反应强度不足,已终止。实验结束,撤离。” 日期是三天前。 三天前。 陈默合上笔记本,走出房间。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自己的脚步声。 他走到一楼,推开大门,走到院子里。 许乐山正在外面等着,看到他出来,问:“多少个?” “八十个,死了。” 许乐山沉默了很久。 “那些被转交的呢?” 陈默摇摇头。 他抬起头,看着那些白色的楼,转身朝门外走去。 城北疗养院的挖掘工作持续了整整三天。马队调来了市局的法医队,加上当地派出所的人,一共三十多号人,把那栋楼翻了个底朝天。 每一间房里都有一具尸体。有的已经白骨化,有的还有软组织残留。法医初步判断,死亡时间跨度从一年前到三天前不等,最后一批,就是陈默他们来之前不久死的。 “都是怎么死的?” 江昕桐蹲在一具尸体旁边,戴着口罩和手套,手里拿着一把镊子。她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目前能判断的,大多是脱水、饥饿、器官衰竭。”她顿了顿,“但有一个共同点,他们的肾上腺都严重萎缩。像是被过度透支过。” 陈默愣了一下。 “透支?” “肾上腺负责分泌应激激素,包括肾上腺素和皮质醇。”江昕桐站起身,摘下口罩,“人在极度恐惧或压力下,这些激素会大量分泌。如果长期处于这种状态,肾上腺会过度工作,最终衰竭。” 她看着陈默。 “这些人死之前,都经历了长期的、反复的恐惧刺激,一直到身体撑不住。” 陈默没有说话。 他想起那些实验记录上的数字。 每一次提取,都是从他们身体里抽走一些东西。 不是血。 是恐惧。 是那种最原始的本能反应。 抽到最后,肾上腺衰竭,身体撑不住了,就死了。 “那些被转交的呢?” 江昕桐摇摇头。 “不知道,但如果转交的地方也是类似的实验,那他们的下场,不会比这些好多少。” 陈默沉默着,看着那些尸体被一具一具抬走。 马队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个证物袋。袋子里装着一本笔记本,和之前发现的那些一样,黑色封皮,边角磨损。 “这个是在八十一号房间找到的。八十一号那个房间是空的,没有尸体,但笔记本在床垫下面。” 陈默接过证物袋,隔着透明塑料看那本笔记本。 封皮上写着一个编号:零零零。 零号。 他打开笔记本。 里面的记录方式和之前那些不一样。不是按编号排列的,而是按时间,每一天的记录,每一批样本的进出,每一次转交的细节。 最后一页,写着一个地址。 不是城市,不是街道,是一个地名,青牛山。 下面是手绘的简易地图,标注了进山的路线和几个关键点。 马队凑过来看。 “青牛山?”他皱了皱眉,“那是滨江和省城交界的地方,全是山,很偏僻。以前有个兵工厂在山里,后来搬走了,就废弃了。” 陈默看着那张地图。 那些人,把优质样本转交到山里了。 在那个废弃的兵工厂里。 “这个地方,你们查过吗?” 马队摇摇头。 “没有,那片山区太大了,废弃的建筑也多。如果没有具体坐标,搜起来太难。” “我去。” 许乐山走过来,看了一眼那张地图。 “我跟你去。” 第二天一早,两人出发了。 青牛山在滨江西北方向,开车要三个多小时。路越走越偏,两边的山越来越高,手机信号越来越弱。最后一段是土路,坑坑洼洼,两边是密密的树林。 许乐山把车停在一个岔路口。 “前面开不进去了,得走路。” 两人下车,背上包,沿着那条土路往里走。 走了大概一个小时,前面出现一片建筑群。 第一百一十章 周明生 那是废弃的兵工厂,很大,有几十栋房子,散布在山谷里。有的已经塌了,有的还立着,墙上爬满了藤蔓。山谷里很安静,只有风吹过树叶的声音和偶尔的鸟叫。 陈默站在那片建筑前,闭上眼睛。 什么也没感觉到。 他往前走了一段,停下来,再感觉。 还是没有。 太干净了。 和云城那个废品站一样干净。 “他们走了,而且走之前清理过。” 许乐山环顾四周。 “能查到他们去哪儿了吗?” 陈默没有回答。他沿着山谷往前走,走过一栋又一栋废弃的房子。有的门开着,里面空空的;有的门锁着,但锁已经锈死。 走到最里面,有一栋楼和其他楼不一样,窗户是完整的,而且拉着窗帘,和之前那些地方一样。 他走过去,推开门。 里面是一条走廊,很干净,没有灰。走廊两边是一扇扇门,门上贴着编号。 他推开一百五十号门,有一本摊开的笔记本。 他拿起那个笔记本,翻开。 和之前的那些一样,但这一本,多了一页。 最后一页,是一封信。 手写的,字迹很工整。 “致发现这本笔记的人: 如果你能找到这里,说明你已经查了很久,走了很远。 我是这个实验点的负责人,编号零零七。我写这封信的时候,他们已经在撤离了。上级通知,有人查得太深,所有实验点都要转移。 我不知道你是谁,也不知道你查到了多少。但我想告诉你一件事,我们做的事,不是自愿的。九老会控制着一切。他们拿我们的家人做威胁,我们只能干下去。 但我不想再干了。 这批样本里,有一百五十个人。其中一百零三人已经转交,剩下的四十七人,在这里。 我们没有杀他们,他们只是睡着了,如果你看到这封信,请救他们,他们在下面。” 信的末尾,画了一个箭头,指向地板。 陈默蹲下来,敲了敲地板。 下面是空的。 他找来一根铁棍,撬开一块地板。 下面是一个地窖,很深,黑漆漆的。 许乐山打开手电,往下照。 地窖里,躺着很多人。 有的睁着眼睛,有的闭着眼,有的蜷缩着,有的躺着不动。 他们都活着。 陈默顺着梯子爬下去,走到那些人中间。 他们有的看到他,眼睛里闪过一丝光;有的没有任何反应,像是已经麻木了。 他数了数,四十七个,和信上写的一样。 他抬起头,看向那个被撬开的地板口。 阳光从那个口子照下来,在地窖里切出一道斜斜的光痕。 那些人,被关了多久? 他不知道,但他们还活着。 等着有人来,现在有人来了。 陈默拿出手机,没有信号。他爬出地窖,走到外面,找了一块空旷的地方,打了电话。 一个小时后,救援队到了。 几十个人,有警察,有医生,有护士。他们下到地窖里,把那些人一个一个抬出来。 陈默站在一边,看着那些人被抬上救护车。 他想起了那封信。 “我们做的事,不是自愿的。” 零零七。 那个负责人,在撤离之前,留了一手。 他把那些人藏在地窖里,没有杀。 他写了那封信,等着有人来。 他为什么这么做? 赎罪? 还是他自己也被九老会控制了? 陈默不知道。 但他知道,这个人,可能是他们找到九老会核心的唯一线索。 他回到那栋楼里,把那封信收好。 零零七。 如果这个人还活着,如果他能找到他,也许就能知道,九老会的真正面目。 那天晚上,陈默和许乐山没有回滨江。 他们住在山脚下一个小镇里,等着救援工作结束。 半夜,陈默接到一个电话。 是江昕桐打来的。 “那些从地窖里救出来的人,有一个说,他想见你。” 陈默愣了一下。 “谁?” “他叫老郑。是那个地窖里被关最久的人,一年多了。” 陈默挂了电话,赶到镇上的临时安置点。 老郑躺在一张行军床上,瘦得皮包骨头,眼窝深陷。但他的眼睛是亮的,看到陈默进来,他挣扎着想坐起来。 陈默在他旁边坐下。 “你想见我?” 老郑点点头。 “你是那个找到我们的人?” 陈默点点头。 老郑看了他很久。 然后他从枕头底下拿出一样东西,递给陈默。 是一张照片。 很旧了,边角磨损,上面的人影已经有些模糊。但能看出,是一群人,站在一栋楼前面。 老郑指着照片上一个人。 “这个人,就是把我关进去的人。” 陈默看着那个人。 是个中年男人,四十多岁,穿着白大褂,站在人群中间,对着镜头笑。 “他叫什么?” 老郑摇摇头。 “不知道,但他有个编号,零零七。” 陈默的呼吸停了一瞬。 零零七。 那个写信的人。 “他还活着?” 老郑点点头。 “活着。我听见他们打电话,说他跑了,没有跟他们一起撤。他们说,要找到他,灭口。” 他看着陈默。 “你如果能找到他,替我问他一句,为什么要干这个?” 陈默沉默了一会儿,点点头。 他把那张照片收好,站起身。 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 老郑还躺在那张行军床上,眼睛看着天花板。 不知道在想什么。 陈默推开门,走进夜色里。 外面,月亮很亮。 照在山路上,像一条银色的带子。 远处,那些废弃的楼群,在月光下静静立着。 他想,这个案子还没完。 照片上的那个人,叫周明生。 这是三天后查到的结果。许乐山动用了所有能用的关系,从公安系统的户籍档案到退伍军人的内部网络,终于把这个人的身份挖了出来。 周明生,1965年生,滨江医科大学毕业,曾在市第三医院工作,1998年辞职。辞职之后,他的档案就像被抹掉了一样,没有新的工作记录,没有社保缴纳,没有任何能追踪到他的信息。 “但有一个人记得他。”许乐山把一张纸条推到陈默面前,“他以前的同事,现在在省城开诊所。姓吴,六十多岁了。他说周明生辞职之后,还跟他联系过一次,大概十五年前,周明生突然打电话给他,说想见一面。” 第一百一十一章 不好查 陈默抬起头。 “见了?” “见了,老吴说,那天的周明生和以前完全不一样,瘦了很多,眼神躲躲闪闪的,像在害怕什么。他问周明生在干什么,周明生不说。只问了他一句话...” 他顿了顿。 “问什么?” “问他,有没有听说过九老会。” 陈默的手握紧了。 又是九老会。 “老吴说不知道,周明生听了,什么都没说就走了,之后再也没联系过。” “那老吴后来怎么又知道他的事?” “因为周明生又找过他一次,去年年底,周明生突然出现在他诊所门口,塞给他一个信封,让他帮忙保管,说有急用。老吴没打开看,就收起来了。结果没过几天,就有人来问周明生的下落。老吴觉得不对劲,就把那个信封藏起来了。” 陈默的呼吸快了一拍。 “信封在哪儿?” 许乐山看着他。 “在老吴手里,他说只有见到我们本人,才肯拿出来。” 当天下午,陈默和许乐山赶到省城。 老吴的诊所开在城东一条老街上,门脸不大,挂着一块褪色的招牌。他六十多岁,头发花白,戴着老花镜,看起来就是个普通的老医生。 他把两人让进里屋,关上门,从一个上了锁的柜子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 信封已经发黄,封口用胶水粘着,没有拆开过。 “就是这个。”老吴把信封递过来,“我没打开过,但那个信封在他手里揣了一路,都揣皱了,里面应该是什么重要的东西。” 陈默接过信封,翻过来看了看。 信封正面没有写任何字,背面有四个字,是圆珠笔写的吴哥亲启。 他拆开封口,从里面抽出一张纸。 是一封信。 手写的,字迹潦草,有些地方被汗水浸过,模糊了。 “吴哥: 见信如面。我不知道这封信能不能到你手里,也不知道你看到的时候,我还是不是活着。但我必须把这些写下来,万一哪天有人查到这个事,能有个证据。 我这些年,一直在给人干活。那些人叫九老会。他们不是普通的组织,是很老很老的一个圈子,老到没人知道他们什么时候开始的。 他们做的事,说出来你可能不信。他们收集人的恐惧、痛苦、绝望,那些临死前的情绪。他们管这叫执念。用这些执念,他们能做很多事。有人用来做法事,有人用来害人,有人只是收藏。有钱人买这些东西,像收藏古董一样。 我在他们那儿,负责一个实验点。就是把人关起来,逼他们害怕,然后把他们的恐惧提取出来。那些人,有的是街上找的流浪汉,有的是从外地骗来的,有的是我也说不清。反正,没人在乎他们。 我干了二十多年。不是我想干,是他们拿我家里人威胁。我老婆、我儿子,都在他们手里。我不干,他们就杀。 去年,我儿子死了。不是他们杀的,是自己病死的。我老婆早就疯了,现在还在精神病院里关着。我没有牵挂了。 我想跑。 但我跑之前,得把这些事说出来。吴哥,你是好人,你帮我保管这封信。如果哪天有人来找我,你就把这封信给他看。 那些人的据点,不止一个。我知道的就有七个。滨江三个,省城两个,南方两个。我在的那个,是滨江城北那个疗养院。其他的,我只知道大概位置,不知道具体在哪儿。但有一个地方,是他们总部,至少是他们一个很重要的据点。在西南,一个叫白水的地方。具体什么位置,我不知道。但他们每年都会去那里开一次会,时间是农历七月十五。 吴哥,如果我死了,求你帮我找到那些被关着的人。他们不是样本,是活人。有名字,有家人,有活着的时候。 周明生 2023年12月” 陈默看完那封信,手有些抖。 他把信递给许乐山。 许乐山看完,沉默了很久。 “白水,这个地方,我听说过。” 陈默看着他。 “在西南边境线上,很偏僻。过去是个林场,后来林场关了,就废了。这几年有人在那边搞旅游开发,但没搞起来。” 他顿了顿。 “如果那里是他们的总部...” 陈默接上他的话。 “七月十五,他们开会。” 老吴在旁边听着,一直没说话。听到这里,他才开口。 “周明生后来给我打过一次电话,大概是今年三月。他声音很急,说有人盯上他了,他要跑。让我把那封信收好,别给任何人。然后就挂了。” 他看着陈默。 “他是不是还活着?” 陈默沉默了一会儿。 “不知道。” 他想起那张照片上,周明生站在人群中间,对着镜头笑的样子。 那大概是很多年前了。 那时候,他还没开始干这些事。 那时候,他老婆还没疯,儿子还活着。 那时候,他还是个普通医生。 现在呢?在哪儿?活着还是死了? 陈默不知道。 但他知道,这个人,可能是他们找到九老会总部的唯一线索。 农历七月十五。 白水。 还有四个月。 从省城回来之后,陈默把那封信反复看了很多遍。 每一个字,每一个细节,都记在脑子里。 “滨江三个,省城两个,南方两个。”他对着地图,把那七个可能的地点标出来。 滨江的三个,城北疗养院已经发现了,还有两个在哪儿? 省城的两个还没找到。 南方的两个云城那个废品站算一个,青牛山那个兵工厂算一个。 七个点,已经发现了三个。 还剩四个。 “周明生说的总部,在白水。”老钱看着那张地图,“七月十五,他们开会。如果我们能在那之前找到白水的具体位置...” 陈默摇摇头。 “他也不知道具体位置。只知道叫白水,在西南边境。” 许乐山站在窗边,看着外面的夜色。 “我去查,西南那片,我有几个战友,转业之后在那边干过。也许有人听说过那个地方。” 陈默点点头。 但他知道,查一个名字都不知道存不存在的地方,太难了。 第一百一十二章 开会 周明生说白水,可能是真名,也可能是代号。可能是一个镇,可能是一个村,可能只是一片山。 没有人知道。 但七月十五这个时间,是确定的,四个月后那些人会聚在那个地方开会。 商量什么?下一批样本从哪儿来?收益怎么分?谁负责清理那些不听话的人? 陈默不知道。 但他知道,这是一个机会,一个找到他们总部的机会,一个把他们翻出来的机会,一个让他们被看见、被记住的机会。 “这四个月,我们干什么?” 陈默想了想。 “把那四个没找到的点,找出来。” 他指着地图上那些空白的地方。 “滨江还有两个。省城两个。一个一个查。他们跑了,但他们的痕迹跑不了。那些被关过的人,那些死了的人,那些还没来得及转交的都在那儿。” 他抬起头。 “我们把他们都翻出来。” 老钱点点头。 “那就查。” 接下来的日子,陈默和许乐山开始了一场漫长的寻找。 滨江的两个点,花了一个月。 一个在城东的废弃厂房里,一个在城南的地下防空洞里。每一个都有几十具尸体,每一个墙上都写满了字。 省城的两个点,花了两个月。 一个在城郊的旧粮库里,一个在曾经的传染病医院里。每一个都有上百个编号,每一个都有被转交的记录。 那些被关过的人,有些已经死了,有些被救出来了,有些不知道去了哪儿。 但陈默一个一个,把他们翻出来。 记住他们的编号。 记住他们的脸。 七月快到了。 那四个点都找到了,那些被关着的人,能救的都救了。那些死了的,都挖出来了。那些墙上的字,都拍下来了。 剩下的,就是白水。 许乐山那边也有了消息。 “有一个地方叫白水镇,”他指着地图上一个点,“在西南边境,离国境线不到五十公里。过去是个林场,后来林场关了,就剩几十户人家。前几年有人在那儿搞旅游开发,盖了几个民宿,但没什么人去。” 他看着陈默。 “周明生说的,可能就是那儿。” 陈默看着地图上那个点。 很偏很远,藏在深山里。 “七月十五还有几天?” “两周。” 陈默站起身。 “我去。” 许乐山看着他。 “一个人?” “你跟我一起,老钱留下。” 老钱点点头,没有反对。 他知道,这一次,可能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危险。 那是九老会的总部,那些人,不会轻易让人靠近,但陈默必须去。 七月十三日,傍晚。 白水镇。 陈默和许乐山站在镇口,看着眼前这个藏在深山里的地方。 镇子很小,一条主街从头走到尾用不了十分钟。两边是低矮的民房,大多是七八十年代建的,外墙斑驳,门窗老旧。街上有几家小店,一个卖杂货的,一个卖农具的,一个写着住宿招牌的两层小楼。 街上没有人。 不是没人住,是那种刻意回避的感觉,明明窗户里透出灯光,明明能听到屋里有动静,但就是没人出来。 许乐山站在陈默身边,目光扫过整条街。 “不对劲。” 陈默点点头。 他也能感觉到。那种感觉不是信息残留,不是恐惧,而是另一种东西,被注视的感觉。像有很多双眼睛,躲在窗帘后面,看着他们这两个外来者。 “先找地方住下。” 两人朝那家写着住宿的小楼走去。 门是开着的,里面光线昏暗。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太坐在柜台后面,低着头打瞌睡。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浑浊的眼睛打量着他们。 “住店?” 许乐山点点头。 “两间房,住两天。” 老太太慢吞吞站起身,从墙上取下两把钥匙。 “一间三十,先付钱。” 许乐山递过去两张一百的。 老太太接过钱,看了他们一眼,忽然压低声音问了一句。 “你们是来旅游的?” 许乐山面不改色。 “对,听说这边风景好,来看看。” 老太太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低下头,把钥匙放在柜台上。 “楼上二零三、二零四。晚上别出门。” 她说完,又坐回椅子上,闭上眼睛,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陈默接过钥匙,两人上楼。 二零三和二零四是隔壁。房间很小,一张床,一把椅子,一个床头柜。窗户对着后面的山,能看到密密的树林和更远处若隐若现的山峰。 陈默站在窗边,看着那片山。 “她说晚上别出门。” 许乐山靠在门口。 “这种地方,越是不让出门,越说明晚上有事。” 陈默转过身。 “今晚去看看?” 许乐山点点头。 “等天彻底黑了再说。” 夜里十一点,镇上已经彻底安静了。 所有的灯都熄了,街上漆黑一片。只有偶尔几声狗叫,打破这片死寂。 陈默和许乐山从窗户翻出去,沿着房后的墙根,朝镇子深处摸去。 白天的时候,陈默就注意到了一件事,镇子最里面,靠近山脚的地方,有几栋房子和其他不一样。更大更新,外面还围着高墙。 那就是他们的目标。 两人贴着墙根,一路摸到那几栋房子附近。 高墙大约三米,顶上拉着铁丝网。铁门紧闭,门口没有灯,但陈默能感觉到,门后有人的呼吸声。 有人在守着。 许乐山打了个手势,两人绕到侧面。那里有一棵大树,枝叶伸到墙头。许乐山三两下爬上树,翻过墙头,消失在黑暗里。 陈默在墙根下等着。 大约十分钟后,墙那边传来一声很轻的口哨。 安全的信号。 他也爬上树,翻过墙头。 里面是一个很大的院子,铺着青砖,打扫得很干净。院子最里面是一栋两层的小楼,亮着灯。 陈默和许乐山贴着墙根,朝那栋楼靠近。 窗户是开着的,能听到里面有人说话。 “今年的样本质量不错,那边很满意。” 另一个声音:“白水这边的货,一直是最好的,那边的价格也该涨涨了。” 第一个声音笑了笑。 “涨不涨,不是你我说了算。等后天开会,让上面定。” 陈默的呼吸屏住了。 第一百一十三章 有人来了 后天。 七月十五。 他们真的在这儿。 “这次的会,谁来?” “该来的都会来。老大亲自到。” 一阵沉默。 然后第二个声音,带着一点畏惧。 “老大...真的会来?” “怎么,不信?” “不是不信,是好久没见他了。上次见他还是五年前。他那个样子,我到现在想起来还...” 第一个声音打断他。 “别说了,老大的事少议论。” “是,是。” 陈默和许乐山对视一眼。 老大。 九老会的头目。 后天会出现。 他们继续蹲在窗下,听着里面的对话。但那些人不再聊正事,开始说些有的没的,今年的收成、镇上那个老太太最近不太对劲、要不要换一批守夜的人。 陈默记住了几个名字,几个细节,然后把它们存在脑子里。 半小时后,两人原路退出。 回到小旅馆,已经是凌晨两点,陈默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睡不着。 老大。 那个人长什么样?多大年纪?为什么那些人提到他,语气里都带着恐惧? 他想起那些被关着的人,那些墙上的字,那些死了的、活着的、被转交的。 那些人的恐惧,最后都流到哪儿去了? 流到这个人手里。 他收集这些恐惧,干什么用? “睡不着?”许乐山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陈默嗯了一声。 “我也是,后天的事,你想好了吗?” 陈默沉默了一会儿。 “没想好,但得做。” 许乐山没有再说话。 窗外,月亮从云层后面钻出来,照在对面的山上,银白色的一片。 很安静。 太安静了。 七月十五日,傍晚。 那些人开始陆续抵达 陈默和许乐山从下午就躲进了镇子后面的山里,找了一个能看到那栋楼的位置,用望远镜观察。 先是几辆黑色的越野车,沿着山路开进来,停在那个院子里。车上下来七八个人,都穿着深色的衣服,看不清脸。 然后是几辆面包车,下来的人更多,大概十几个。他们进了那栋楼,没有再出来。 天快黑的时候,来了一辆黑色的轿车。 和其他车不一样,这辆车很普通,普通到混在车流里根本注意不到。但陈默注意到,这辆车开进来的时候,院子里所有的人,都停下了手里的动作,朝那个方向看。 车门打开,下来一个人。 隔得太远,看不清脸。只能看出是个男人,中等身材,穿着深灰色的衣服。他走得很慢,一步一步,朝那栋楼走去。 他经过的地方,所有人都在后退。 陈默的望远镜紧紧跟着那个人。 他走进楼里,消失在灯光里。 许乐山放下望远镜。 “那个就是老大?” 陈默点点头。 应该是,能让所有人都害怕的,只有他。 “现在怎么办?” 陈默想了想。 “等。等他们都进去了,我们靠近看看。” 夜里九点,那栋楼的灯全部亮了起来。 透过窗户,能看到里面有很多人影在晃动,他们在开会。 陈默和许乐山从山上下来,再次摸到那个院子附近。 这一次,守夜的人多了。院门口站着两个,墙根下还有几个,来回走动。 不好进。 他们换了个方向,绕到楼后面。 后面是一片树林,很密。他们从树林里穿过去,一直摸到离楼不到二十米的地方。 窗户开着,能听到里面的声音。 有人在说话,但听不清说什么。偶尔有一两声笑声,很干,像是硬挤出来的。 陈默闭上眼睛,试着用那种感觉去捕捉。 但什么也捕捉不到。 太远了。 他睁开眼,看向那栋楼。 二楼的一个窗户,忽然亮了。 一个人站在窗前,背对着光,看不清脸。 但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在看着窗外。 看着他们藏身的这片树林。 陈默的呼吸停了一瞬。 那个人,发现他们了吗? 他压低身体,一动不动,那个人站了很久,然后他转过身,消失在窗户后面。 陈默松了一口气。 但他知道,刚才那几秒,他被看到了,不一定被认出来,但肯定被看到了。 “得撤。”他压低声音说。 两人顺着原路退出树林,一路跑到山脚下。 停下来的时候,陈默回头看了一眼那栋楼。 所有的灯都亮着,像一只巨大的眼睛,盯着这片山。 他想起那个站在窗前的人。 那个人,就是老大。 他长什么样?为什么站在那儿?只是偶然?还是在看什么? 陈默不知道,但他知道,这个人,和他之前见过的任何人都不一样。 那种感觉,不是恐惧,不是压迫,而是空。 像面对一个巨大的空洞,什么都没有,什么都感觉不到。 “走吧,今晚够了。” 陈默点点头,跟着他往山上走。 回到小旅馆时,已经快凌晨一点。 陈默躺在床上,闭着眼睛,脑子里全是那个站在窗前的人。 老大,九老会的头目,他长什么样?但他站在那儿的样子,陈默记住了。背对着光,一动不动,像在看着什么。 也许只是在看风景,也许是在看他们。 陈默睁开眼,看着天花板。后天他们还会开会,还有机会。 他闭上眼睛,强迫自己睡觉,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做。 七月十六日,凌晨四点。 陈默是被一阵脚步声惊醒的。 很轻,但很密集,像有很多人在外面跑动。他翻身下床,走到窗边,掀开窗帘一角往外看。 街上,手电的光束在晃动。七八个穿黑衣服的人,正在挨家挨户敲门。敲得很重,不是普通的检查,是搜查。 许乐山已经从隔壁房间过来了,站在他身后。 “他们发现了什么?” 陈默摇摇头。 不知道。 但他想起昨晚那个站在窗前的人,那个人看到他们了吗?还是镇上有人告密? “走。”许乐山低声说,“从后面。” 两人翻出窗户,顺着房后的墙根往后山跑。身后,那些手电的光越来越近,夹杂着粗重的喊声。 “挨家搜!外面的人一个都不许放走!” 陈默和许乐山钻进树林,一路往山上跑。脚下的路很陡,到处都是碎石和枯枝,好几次差点滑倒。身后的声音越来越远,但他们不敢停,一直跑到山顶,才停下来喘口气。 第一百一十四章 老吴出事儿了 天已经开始亮了。 从山顶往下看,白水镇尽收眼底。那几栋被高墙围着的房子还亮着灯,院子里停满了车。有人在来回走动,像是在等什么。 “他们在找我们。” 陈默点点头。 但他更在意的是另一件事,那些穿黑衣服的人,是全镇搜捕。如果他们只是怀疑有外人潜入,不会这么大阵仗。除非... “周明生,他们知道周明生写了那封信。” 许乐山愣了一下。 “你是说,他们找到老吴了?” “也许,也许老吴那边出了事。也许周明生自己被抓了。不管怎样,他们知道有人查到了白水。” 他看着山下那些来回走动的人影。 “七月十五的会,应该已经开完了。接下来,他们会撤。” 许乐山沉默了一会儿。 “那我们怎么办?” 陈默想了想。 “等。等他们撤了,我们再下去看看。也许会留下什么。” 他们在山上等了一天一夜。 饿了吃背包里的干粮,渴了喝山泉水,困了轮流眯一会儿。山下的人来来往往,车进车出,一直到第二天傍晚,才渐渐安静下来。 天快黑的时候,那几辆黑色的越野车最先离开。接着是面包车,一辆接一辆,沿着山路开出去。最后离开的,是那辆普通的黑色轿车。 陈默用望远镜盯着那辆车。 车窗贴着深色的膜,看不清里面。但他知道,那个人就在里面。 但那辆车开出很远之后,他忽然感觉到一股视线。 不是真实的目光,是那种被注视的感觉。 从那个方向。 他放下望远镜,看着那辆车消失在路的尽头。 晚上八点,天彻底黑了。 陈默和许乐山从山上下来,再次摸进那个院子。 院子里已经空了,只剩下几间空荡荡的房子和一地狼藉。他们走进那栋两层小楼,推开每一扇门。 会议室在最里面,很大,摆着一张长条桌和十几把椅子。桌上还放着喝了一半的水杯、烟灰缸、几张散落的纸。 陈默拿起那些纸。 是一些打印的文件,上面写着各种数字和代号。他看不懂,但许乐山看了一眼,脸色就变了。 “这是账目,每一笔收入,每一个买家,都记着。” 他翻了几页,指着其中一行。 “你看这个,样本编号20240715-01至03,买家代号南,成交价三百万。” 陈默的手握紧了。 三百万。 他继续往后翻,翻到最后一页,那里有一个名字,用圆珠笔写的,字迹很潦草。 “沈志文。” 陈默的呼吸停了一瞬。 沈志文。 他也是买家,用来干什么? 陈默把那页纸折好,放进口袋。 他们继续搜,搜遍了整栋楼,找到了更多的文件、账本、记录。还有一间屋子,像是宿舍,里面有几张床,床上扔着换下来的衣服、吃剩的泡面、几张报纸。 许乐山翻着那些报纸,忽然停住了。 “你看这个。” 他把一张报纸递给陈默。 是三个月前的省城晚报,社会新闻版。头版有一条消息,配着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一个中年男人,戴着眼镜,穿着白大褂,站在医院门口。 标题是:省城名医吴某失踪,家人焦急寻人。 陈默看着那张照片。 吴某。 老吴。 周明生让他保管信的那个老吴,他失踪了。 他们早就找到了老吴,他们早就知道那封信的存在。那周明生呢? 还活着吗? 陈默把那张报纸也收起来。 他们在那栋楼里待了两个小时,把所有能带走的东西都带走了。然后原路退出,连夜翻山,离开白水镇。 走出很远之后,陈默回头看了一眼。 那个镇子已经彻底暗了,没有一盏灯,像一座坟墓。 但他知道,那不是坟墓,那是巢穴,那些人还会回来。 他们还会在这儿开会,商量下一批样本从哪儿来,下一笔钱怎么分。 而他,得在那之前,找到他们。 回到滨江的时候,已经是三天后。 陈默没有回出租屋,直接去了古今斋。 老钱在二楼等着,看到他们进来,什么都没问,只是指了指桌上的面。 “吃了再说。” 陈默坐下,拿起筷子。 面还是那个味道,但他吃不出什么。 许乐山把那堆文件放在桌上,摊开。 “这些是账本。上面有买家的代号、成交价格、交易日期。如果能查清楚这些代号背后是谁,就能把整个链条扯出来。” 老钱走过来,翻了翻那些文件。 “不容易,这种代号,只有他们内部人知道。而且他们会定期换,防止泄密。” 他拿起那张写着沈志文的纸。 “但这个,是实打实的,沈志文参与了。” 陈默点点头。 “但动不了他,没有直接证据,没有证人。他可以说那张纸是伪造的,可以说自己什么都不知道。” 老钱看着他。 “那你想怎么办?” 陈默沉默了一会儿。 “找到周明生。” 他抬起头。 “周明生知道一切。他知道那些实验点在哪,知道谁在负责,知道买家的身份,知道老大的样子。如果他还活着,如果能找到他...” 老钱点点头。 “那就找。” 他顿了顿。 “但他失踪一年多了,如果还活着,一定藏得很深。” 许乐山在旁边开口。 “他最后一次出现,是在老吴的诊所。老吴失踪之后,他应该也知道危险,换了地方。但有一点...” 他拿出那张报纸,指着上面的照片。 “老吴失踪是三个月前。周明生如果还活着,不会不知道这件事。他可能会做什么,联系老吴的家人,或者换地方,或者...” 陈默接过他的话。 “或者,他会来找我们。” 许乐山看着他。 “为什么?” “因为那封信,他让老吴保管那封信,就是希望有一天有人能看到。现在老吴失踪了,那封信肯定被搜走了。他知道有人查到了白水,知道有人看到了他的信。他会等。” 他顿了顿。 “等我们找到他。” 接下来的半个月,陈默和许乐山开始了一场更隐秘的调查。 他们不再公开露面,不再联系警方,不再走任何可能被追踪的渠道。只用最原始的方式,走访、打听、蹲守。 第一百一十五章埋了还是卖了 老吴的家人住在省城郊区,一个叫刘村的地方。他们去了三次,前两次什么都没问到。第三次,老吴的老婆终于松了口。 “那个人又来过。” 陈默愣了一下。 “谁?” “就是那个让我老公保管信的人。”老吴老婆的声音很低,像是怕被人听见,“三个月前,我老公失踪之后没几天,他突然出现在我家门口。问我老公去哪儿了。我说不知道。他就走了。” “他长什么样?” “瘦,很瘦,眼睛往里凹。穿一件旧棉袄,像个要饭的。” 陈默的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周明生,他还活着,而且还在省城。 “他还说什么了吗?” 老吴老婆想了想。 “他说,如果有人来找我老公,就告诉他们,他在老地方等。” 陈默的心跳快了一拍。 “老地方?什么地方?” 老吴老婆摇摇头。 “不知道,他就说了这一句。” 从刘村出来,陈默站在路边,看着灰白的天。 老地方。什么老地方?他和老吴认识的地方?他以前工作的地方?还是他们第一次见面的地方? 许乐山在旁边说。 “他以前在市第三医院工作。那个医院还在,但早就改制了,现在叫仁爱医院。” 陈默点点头。 “去看看。” 仁爱医院在省城老城区,是一栋六层的老楼,外墙重新刷过漆,但整体还是原来的结构。陈默和许乐山在门口转了一圈,没发现什么异常。 他们走进医院,假装是病人,在门诊楼里转了一圈。又去住院部,去食堂,去后面的职工宿舍。 什么也没有,周明生不在这儿,老地方不是这儿。那会是哪儿? 陈默站在医院门口,闭着眼睛想。 他和老吴认识的时候,是在这儿。但他们经常见面的地方,不一定在这儿。也许是一个饭馆,也许是一个茶馆,也许是他家里。 但老吴家里,他们已经去过了。 周明生没在那儿等。 “还有一个地方。” 陈默睁开眼。 “哪儿?” “他以前的诊所,周明生辞职之后,开过几年诊所。后来关了,但那个地方应该还在。” 他们找到那个地址,是城东一条老街上,一栋两层的旧楼。楼下是店面,门锁着,贴着招租的广告。楼上应该是住人的,窗户都封着。 陈默站在楼下,闭上眼睛。 什么也没感觉到。 他绕着那栋楼走了一圈,走到后面的时候,忽然停住了。 后门虚掩着。 他推开门,走进去。 里面很黑,有一股陈旧的霉味。他打开手电,顺着楼梯往上走。 二楼有三间房,都关着门。他推开第一间空的,第二间也是空的,第三间锁着。 他敲了敲门。 没有回应。 他用力推了推,门开了。 里面是一间很小的房间,只有一张床,一把椅子,一张桌子。床上铺着被褥,桌上放着几个矿泉水瓶和吃剩的面包。 墙角,蹲着一个人。 很瘦,眼睛往里凹,穿一件旧棉袄。 他看到陈默,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笑容很疲惫,但有一种如释重负的感觉。 “你终于来了。” 陈默走过去,在他面前蹲下来。 “周明生?” 那个人点点头。 “是我。” 他看着陈默,眼睛里有一种很奇怪的东西,不是恐惧,不是愧疚,而是疲惫。 “那封信,你看到了?” 陈默点点头。 周明生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那就好。”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枯瘦的手。 “我等你很久了。” 周明生比照片上老了太多。 五十三岁的人,看起来像七十。脸上没有肉,颧骨高高突起,眼窝深陷,皮肤蜡黄。那件旧棉袄穿在身上空荡荡的,像挂在衣架上。 陈默在他对面坐下,没有急着问。 周明生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看了很久。 “那封信,”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老吴给你了吗?” “给了,但他失踪了。” 周明生的肩膀抖了一下。 “我知道。”他的声音更低了,“我去找他,他老婆说的。” 他抬起头,看着陈默。 “是我害了他。” 陈默没有说话。 周明生又低下头。 “我不该把信给他。我以为他们不会查到,以为能保住。结果...” 他停住了。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许乐山站在门口,没有进来,但目光一直盯着周明生。 “周明生,我们需要知道一切。” 周明生点点头。 “我知道,我藏了这么久,就是在等有人来。” 他深吸一口气,开始说。 “我是一九九八年进的九老会。” 那时候他在市第三医院工作,老婆生病,儿子还小,钱不够花。有一个人找到他,说有个生意,来钱快,问他干不干。 “那个人叫老金,后来我才知道,他是九老会的外围招募人。” 老金带他去了一个地方,城北那个疗养院。那时候疗养院还没废弃,是九老会的产业之一。里面关了十几个人,都是街上的流浪汉。 “他们让我做的事,是给那些人打针。”周明生的声音很平,“不是毒药,是另一种东西,能让他们更害怕的东西。” 陈默愣了一下。 “更害怕?” “对,九老会收集人的恐惧。但普通人的恐惧,浓度不够。他们需要那些被关起来的人,一直害怕,害怕到极致。那种恐惧提取出来,才值钱。” 他顿了顿。 “我打的那种针,能让人的感官放大。听到的声音变大,看到的东西变可怕,连自己脑子里想的恐惧都会放大十倍。那些人打了针之后,会害怕到崩溃。崩溃的时候,他们的恐惧浓度最高。” 陈默的手握紧了。 “你打了多少年?” “二十三年,从一九九八到去年。二十三年,我经手的人,至少有五百个。” 五百个。 陈默的脑子里闪过那些编号,一号到一百五十号,一号到八十号,一号到五十号。五百个,远远不止。 “那些被转交的人,去哪儿了?” 周明生沉默了几秒。 “有两个去处,反应强的送到总部,就是白水那个地方。反应特别强的,卖给买家。买家有私人,有组织,有国外的人。他们买回去干什么,我不知道。我只负责提取和记录。” 他抬起头。 “反应弱的,处理掉。大部分是埋了。有的埋在实验点附近,有的拉到别的地方埋。具体在哪儿,我不全知道。” 有的埋了,有的卖了。 第一百一十六章 没人见过 一个都没回来。 “老大的事,你知道多少?” 周明生的表情变了。 那是恐惧。 很真实的恐惧。 “我没见过他的脸,一次都没有。” 陈默愣了一下。 “你不是在总部待过吗?” “待过,但每次他出现,都戴着面具。银色的面具,遮住整张脸。我只见过他的眼睛。” 他顿了顿。 “那双眼睛,我忘不了。” “什么样?” 周明生想了很久,像是在找合适的词。 “空的。”他终于说,“什么都没有。没有感情,没有温度,连人的感觉都没有。像看一个东西一样看人。他看着你的时候,你会觉得自己已经死了。” 陈默想起那个站在窗前的人,隔着那么远,他都能感觉到那种空。 周明生说的是真的。 “他的声音呢?” “也处理过,用变声器。听起来不男不女,不像人。” 陈默沉默了一会儿。 “你知道他叫什么吗?” “不知道。所有人都叫他老大,没有人敢问别的。” “那他手下呢?有什么核心成员?” 周明生点点头。 “有七个,九老会,名义上是九老,但我只知道七个。每个人都有一个代号,金、木、水、火、土、风、雷。金是管钱的,木是管样本的,水是管买家的,火是管清除的,土是管地盘的,风是管情报的,雷是管执行的。” 他顿了顿。 “我见过三个。金、木、火。都是五十多岁的人,男的,看起来很普通,走在街上没人会注意。” “他们在哪儿?” “不知道,每次见面都在不同的地方,而且都是他们找我,我没法追踪。” 陈默想了想。 “那些账本上的代号,和这些人有关系吗?” 周明生点点头。 “有关系。每个买家都有一个代号,每个代号对应一个金那边的人。但具体是谁,我不知道。我只负责实验点的事,不接触买卖。” 许乐山从门口走过来。 “那些账本,我们拿到了,白水那边搜出来的。” 周明生的眼睛亮了一下,又暗下去。 “有用吗?” “还在查,但需要一个懂行的人。” 他看着周明生。 “你愿意帮我们吗?” 周明生沉默了很久。 “我帮,我欠了五百条命,能还一条是一条。” 那天晚上,周明生跟着他们回了滨江。 老钱在古今斋二楼等着,看到周明生,什么都没说,只是指了指椅子。 “坐。” 周明生坐下,看着这间堆满旧物的屋子,眼睛里有些茫然。 “这就是你们的地方?” 老钱点点头。 “小地方,但安全。” 他把一沓文件推过来。 “这些账本,你看看能认出多少。” 周明生翻开那些账本,一页一页看过去。 看了大概半个小时,他停住了。 “这个,买家代号南,我见过。” 陈默凑过去看。 南字后面,是一串数字,成交价三百万,样本编号20240715-01至03。 “在哪儿?” 周明生想了想。 “火的人,有一次他来我那个实验点,说要看看优质样本。他身边跟着一个人,那个人身上有一个纹身南字。” 他抬起头。 “火的人叫他南哥。” 陈默和许乐山对视一眼。 火的人,负责清除的那个,他身边的人。 南哥。 “那个人长什么样?” 周明生回忆着。 “四十多岁,中等身材,平头。脸上有一道疤,从眉骨到嘴角。一看就是干脏活的。” 许乐山点点头。 “这个特征,能查。” 周明生继续往后翻,又翻了几页,他又停住了。 “这个。”他指着另一行,“买家代号北,我也见过。” “在哪儿?” “金的人那边,有一次送样本去总部,看到一个穿西装的人,金的人对他很客气。叫他北先生。” 他顿了顿。 “那个人不是中国人,说话有口音,像是东南亚那边的。” 陈默的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在动,东南亚,买家在那边。 那天晚上,他们一直聊到凌晨三点。 周明生把知道的一切都说了,七个实验点的大概位置,三个核心成员的长相和特征,买家代号可能对应的身份,还有每年七月十五开会的习惯。 最后,他说到了一个人。 “老金,那个带我入行的人,他还活着。” 陈默看着他。 “在哪儿?” 周明生摇摇头。 “不知道。但他有个习惯,每年过年,都会去滨江公墓扫墓,给他妈上坟。” 他顿了顿。 “去年我没去,但我知道他肯定去。他妈葬在那儿,他不会忘。” 陈默看了一眼日历,今天是八月二十号,过年还有四个多月,但这是个线索。 一个能直接接触到九老会核心成员的线索。 老金,负责招募的人,他知道的,应该比周明生更多。 那晚之后,周明生住进了老钱安排的一个地方,城郊一个独门独户的小院,是老钱早年置下的产业,一直空着。他说那里安全,没人知道。 陈默每天去看他,给他带吃的,陪他说话。周明生身体很差,需要养。但他脑子很清楚,每天都在研究那些账本,试图找出更多的线索。 许乐山那边也开始查南哥。脸上有疤,四十多岁,平头,干脏活的,这个特征在滨江的灰色地带不算罕见,但加上一个南字的纹身,就少了很多。 半个月后,有消息了。 “滨江有个叫南城的洗浴中心。”许乐山说,“老板外号南哥,四十多岁,脸上有疤,平头。手底下养着一帮人,专门替人收账、摆平事。公安那边盯过他几次,但没抓到把柄。” 陈默看着那个地址。 “是他吗?” 许乐山点点头 “八成是。” 陈默站起身。 “去看看。” 南城洗浴中心在城东一片老居民区里,门脸不大,但里面很深。门口停着几辆豪车,进进出出的人都有些派头。 陈默和许乐山没有进去,只是在对面一个茶馆里坐着,盯着那扇门。 等了三个小时,天快黑的时候,那个人出来了。 四十多岁,中等身材,平头。脸上有一道疤,从眉骨到嘴角。 第一百一十七章 一封信 他站在门口,点了根烟,四下看了看,然后上了一辆黑色的奔驰。 许乐山记下车牌。 “是他。” 陈默看着那辆车消失在车流里。 他转身,朝许乐山点点头。 “走。” 跟踪南哥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那个人反侦察的意识很强,开车从不走直线,总是在几个街区之间绕来绕去,时不时停在路边观察后面。许乐山换了三辆车,还是差点被发现。 “专业的。”他第三次换车的时候说,“不是一般混社会的,受过训练。” 陈默坐在副驾,看着前方那辆黑色奔驰消失在车流里。 “还能跟上吗?” 许乐山点点头。 “换个方式。” 他拿出手机,打了个电话。十分钟后,一个朋友发来一个定位,那辆奔驰的实时位置,通过路边摄像头追踪到的。 “走吧。” 他们跟了大半夜,从城东到城西,从城南到城北,最后那辆车停在了一个地方。 滨江公墓。 凌晨两点。 陈默愣了一下。 “这个点,来公墓?” 许乐山把车停在远处,用望远镜看着那辆奔驰。南哥下了车,一个人走进公墓,消失在黑暗中。 “要不要跟?” 陈默想了想,摇摇头。 “等他出来。” 他们在车里等了两个小时。凌晨四点,南哥从公墓出来,上了车,开走了。 许乐山记下时间。 “他来干什么?” 陈默没有回答。但他想起周明生说过的话,老金每年过年都来给他妈上坟。现在是八月,不是过年。 南哥来这儿,不是为了扫墓。 那是为什么? 第二天白天,陈默和许乐山去了滨江公墓。 白天的公墓很安静,偶尔有几拨扫墓的人。他们找到南哥昨晚停车的位置,然后顺着那个方向往里走。 走了大概两百米,停在一座墓碑前。 墓碑上刻着一个女人的名字,张秀兰,生于1935年,卒于1998年。下面是立碑人的名字,儿子金大勇,儿媳李秀英,孙子金磊。 陈默蹲下来,看着那块碑。 很普通的一座墓,没什么特别。但墓碑前面放着一束花,还很新鲜。应该是昨晚南哥放的。 金大勇,老金,就是周明生说的那个招募人。 “他来给他妈上坟,但为什么选在半夜?” 陈默想了想。 “因为他不敢白天来,怕被人看见。” 他站起身,环顾四周。 公墓建在半山腰,视野很好,能看到大半个滨江城。墓碑一排一排,整整齐齐,像沉默的士兵。 “他每年过年都来,但今年他替他来了一趟,八月来的。为什么?” 许乐山也想到了。 “因为老金出事了,要么死了,要么跑了,要么被控制了。” 陈默点点头。 他拿出手机,给周明生打电话。 “老金的真名叫金大勇。他妈葬在滨江公墓。你知道他还有别的亲人吗?” 周明生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他有个儿子,叫金磊。今年应该三十出头。老金很疼他,一直想让他出国。” 陈默挂了电话,看向许乐山。 “查金磊。” 三天后,许乐山那边有了消息。 金磊,1993年生,2015年出国,去了澳大利亚。之后没有回国记录。但三个月前,他的入境信息突然出现了,他回来了。 “回来了?”陈默愣了一下。 “回来了,而且没有出境记录,也就是说,他人还在国内。” 陈默的脑子飞快地转着。 这之间,有什么联系? “能找到金磊在哪儿吗?” 许乐山摇摇头。 “没有记录。但他在国内肯定会用身份证,住酒店、坐火车、看病,都会留下痕迹。我已经让人盯着了。” 又过了两天,消息来了。 金磊用身份证在省城一家医院挂了号,省立医院,神经内科。 许乐山把那个信息递给陈默。 “神经内科?他病了?” 陈默看着那个科室的名字。 神经内科。 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去看看。” 省立医院,神经内科住院部。 陈默和许乐山找到那个病房的时候,金磊正躺在床上,闭着眼睛。他三十出头,瘦,脸色苍白,嘴唇干裂。 床边坐着一个女人,四十多岁,应该是他母亲。她看到两个陌生人进来,警惕地站起身。 “你们是谁?” 许乐山拿出证件,不是警察证,是他那个特殊顾问的工作证,老女人看了半信半疑。 “我儿子没犯法。” “我们知道,我们是来问一些事的,关于他父亲。” 女人的脸色变了。 “我不知道,他爸的事我不管。” 她说着就要赶人。 床上的金磊睁开眼睛。 “妈,让他们问。” 女人愣住了。 “小磊...” “让他们问。”金磊又说了一遍,声音很轻,但很坚定。 女人看了他一眼,又看了陈默一眼,终于让开。 陈默走过去,在金磊床边坐下。 “你是来找我爸的?” 陈默点点头。 金磊沉默了一会儿。 “他死了。” 陈默的呼吸停了一瞬。 “什么时候?” “三个月前。”金磊的声音很轻,“我回来,就是处理他的后事。” “怎么死的?” 金磊没有回答,他看着他妈,女人低下头,退出了病房。 门关上之后,金磊才开口。 “他们杀了他。” “谁?” 金磊摇摇头。 “我不知道,我爸从来不让我知道那些事。但我知道他这些年一直在干一些见不得人的事。他有钱,很多钱,但不敢花,他害怕,一直害怕。” 他顿了顿。 “三个月前,他给我打电话,说让我回来一趟。我问什么事,他不说,只说很重要。我回来了,他已经死了。” “尸体呢?” “没有尸体,他说如果他死了,不要找尸体,找不到的,就给我留了一个东西。” 他从枕头底下拿出一个信封,递给陈默。 信封很旧,边角磨损,封口用胶水粘着。上面没有字。 陈默打开,里面是一封信。 手写的,字迹潦草。 “小磊: 见信的时候,爸已经不在了。 这些年爸干的事,对不起你,也对不起你妈。但爸没办法,上了这条船,下不来了。 如果有一天有人来找你问爸的事,把你知道的告诉他们。爸没什么能留下的,只有几句话。 那个地方在西南,白水镇后面,有一座山叫青牛山。山里有一个洞,很深。他们在那儿藏了东西。我不知道是什么,但很重要。 还有一个人,叫雷。他长什么样我不知道,他弟弟叫雷刚,1998年死的,墓碑在六区七排。 爸这辈子,害了很多人。死了,也还不上。你以后,别走爸的路。 好好活着。 爸” 陈默看完那封信,沉默了很久。 雷刚,1998年死的。 第一百一十八章 全都是笔记本 陈默抬起头,看着金磊。 “这封信,还有别人看过吗?” 金磊摇摇头。 “没有,我一直藏着。” 陈默点点头,把信封收好。 “谢谢你。” 他站起身,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看着金磊。 “你爸说,他害了很多人,你知道是哪些人吗?” 金磊沉默了几秒。 “知道一点,他喝醉的时候说过一次。他说,那些被他找去的人,都死了。有的死在实验里,有的死在半路上,有的不知道死在哪儿。” 他抬起头,看着陈默。 “你能替他们问问吗?问那些人,为什么要害他们?” 陈默看着他,点了点头。 “我会的。” 从医院出来,天已经快黑了,陈默站在门口,看着灰白的天。 老金死了,谁杀的?九老会自己? 他想起那封信里说的,那个地方,青牛山后面,有一个洞,他们藏了东西。 什么东西? 还有雷,滨江公墓,六区七排。 第二天,陈默和许乐山再次来到滨江公墓。 六区七排,很靠里面,挨着山脚。他们一排一排找过去,找到了那座墓碑。 雷刚,生于1975年,卒于1998年。立碑人兄雷振东。 雷振东,就是那个人。陈默蹲下来,看着那块碑。 墓碑前面放着几束花,有新的有旧的。最近的一束,已经枯了,大概是清明放的。 他伸出手,悬在墓碑上方。 闭上眼睛。 画面很模糊,不是恐惧,不是执念,像是很久很久以前的记忆。 一个年轻男人,二十出头,站在墓前,低着头。他穿着黑色的衣服,手里拿着一束花。风吹过来,把他的头发吹乱了。 他没有动,就那么站着,很久很久,画面断了。 陈默睁开眼。 雷振东那个人长什么样?看不清,但那股感觉他记住了。 他站起身,看着那块碑。 1998年死的,和九老会有关系吗? 许乐山走过来,站在他身边。 “有发现?” 陈默摇摇头。 “没有,但明年清明能等到。” 许乐山点点头。 “那就等。” 他们转身,朝山下走去。 回到车上,陈默拿出老金那封信,又看了一遍。 “那个地方在西南,白水镇后面,有一座山叫青牛山。山里有一个洞,很深。他们在那儿藏了东西。” 青牛山,白水镇后面。他们去过那个镇子,但没进山,山里有一个洞。藏的什么? “要去看看吗?” 陈默想了想。 “去。” 再次来到白水镇,是三天后。 这次他们没有进镇子,直接从镇外绕过去,沿着山脚寻找那条进山的路。老金信里只说青牛山,没说具体位置。青牛山很大,绵延几十公里,要找到一个山洞,不是容易的事。 许乐山开着车,沿着山脚那条土路慢慢往前。路很窄,两边是密密的树林,偶尔能看到几条岔路,都是进山的,不知道通向哪里。 开了大概一个小时,前面没路了。 许乐山把车停在一片空地上,两人下车,步行进山。 山里很静,只有鸟叫和风吹树叶的声音。陈默走在前面,试着用那种感觉去捕捉什么,但什么也没有。太干净了,干净得不像是有人来过的地方。 他们走了一个下午,翻了两座山头,什么都没找到。 天黑的时候,他们在一个山坳里扎了营。许乐山生了堆火,两人靠着背包,看着火光发呆。 “会不会是假的?老金骗他儿子的?” 陈默摇摇头。 “不会,他那个时候写这封信,应该是真的想留下点什么。” 他看着远处的山影。 “也许是我们找错方向了,也许那个山洞不在这一片。” 第二天,他们换了个方向,继续找。 一连找了七天,把青牛山能进的地方都进了一遍,什么也没找到。 第八天,他们准备放弃了。 下山的时候,陈默走得很慢,一边走一边回头看着那些山。他不甘心,但没办法。没有坐标,没有向导,这么大一座山,找一个洞,和大海捞针差不多。 走到半山腰的时候,他忽然停住了,不是感觉到什么,而是看到了一样东西。 一块石头。 那块石头和其他石头不一样,上面有刻痕。他走过去,蹲下来看。 刻痕很旧了,长满了青苔,但能看出是人工刻的一个箭头,指向左边的方向。 陈默的心跳快了一拍。 他顺着那个箭头的方向看去,是一条很窄的山沟,两边是陡峭的石壁,长满了藤蔓,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 “那边。” 他们拨开藤蔓,走进那条山沟。沟很深,越走越窄,最后只能侧着身子过。走了大概二十分钟,前面豁然开朗,是一个很小的山谷,四面都是石壁,只有他们进来的那条缝。 山谷里有一块平地,长满了荒草。最里面,石壁脚下,有一个洞口,被石头堵着的洞口。 陈默走过去,看着那些堵洞的石头。石头很大,明显是人为堆上去的,有些已经塌了。 许乐山试着搬开一块,搬不动。 “得用工具。” 陈默点点头。 “明天再来。” 第二天,他们带了撬棍和绳索,再次来到那个山谷。 三个人,这次周明生也跟着来了,他说他想来看看,陈默没拒绝。 他们花了一整个上午,才把那些石头搬开。洞口露出来,黑漆漆的,往里看,什么都看不见。 许乐山打开手电,第一个走进去。 洞里很深,往里走了大概五十米,前面出现一个很大的空间,像是天然的溶洞,但有人工改造过的痕迹。洞壁上钉着木架,地上铺着木板,角落里堆着很多东西。 陈默用手电照过去,看清了那些东西,是一堆箱子。 木箱,铁箱,大大小小,几十个。他走过去,撬开一个木箱,里面是一摞摞笔记本。黑色封皮,边角磨损。和之前发现的那些一模一样。 他拿起一本,翻开,是实验记录。编号从一到一百,每一个后面都有详细的记录,反应强度、提取次数、提取量、转交时间。 他放下这本,又撬开另一个箱子。 还是笔记本。 全是。 第一百一十九章 七个签名 几十个箱子,几千本笔记本,每一个本子上,都是一个编号。每一个编号后面,都是一条命。陈默站在那里,看着那些箱子,很久没有说话。 周明生走过来,拿起一本笔记本,翻开,看了几页。 他的手开始抖。 “这是我写的,这个笔迹是我的。” 他翻到最后一页,看到那行字已转交,他闭上眼睛,把笔记本抱在胸口。 “我记得这个人。”他的声音很轻,“六十三号。一个年轻人,二十出头,不知道从哪儿弄来的。他很害怕,一直哭一直哭。我给他打了针,他哭得更厉害了。然后他们说他反应不够强,就...” 他没有说下去。 陈默看着他,没有说话。 这个房间里的每一本笔记本,都是一条命。 那些命,有的死在实验里,有的死在半路上,有的被转交了,不知道去了哪儿。 但他们的名字,他们的编号,他们的恐惧,都记在这里 许乐山在洞里转了一圈,又发现了一样东西。 角落里,有一个铁皮柜锁着。他撬开锁,拉开柜门。里面是一沓文件,比笔记本更正式,像是某种报告。 他拿出最上面一份,翻开,是年度总结。 “九老会第三十七年度样本采集与提取工作报告”。 报告里写着,本年度共采集样本五百三十七人,其中优质样本三百零二人,已转交买家;普通样本二百一十一人,已终止;剩余二十四人,留待下一年度继续观察。 下面还有更详细的数据,每个月的采集量、每个买家的购买量、每个实验点的产出量。 许乐山继续往下翻,翻到最后,最后一页,是签名,七个签名。 金、木、水、火、土、风、雷。 下面还有一个空格,空着的。那应该是老大的签名。陈默看着那个空着的签名栏,九老会九个人,老大加上七个。还有一个是谁? 他把那份报告收起来,放进背包。 他们在那洞里待了三个小时,把所有能带走的东西都带走了。笔记本太多,一次带不完,他们只挑了最近几年的和一些看起来特别重要的。 回滨江的路上,周明生一直很沉默。 他坐在后座,抱着那几本他亲手写的笔记本,看着窗外发呆。 陈默从后视镜里看了他几次,没有说话。 车开到半路,周明生忽然开口。 “那个六十三号,我记得他叫什么。” 陈默等着。 “他叫李强。”周明生的声音很轻,“二十岁,农村来的,在城里打工。被人骗来的。他一直在喊他妈妈,喊了三天。” 他低下头。 “我给他打了针,他喊得更厉害了。然后他们说他反应不够强,把他带走了。他走的时候还在喊妈妈。” 他看着窗外。 “我忘不了。” 陈默没有说话。 车继续往前开。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路灯次第亮起。 陈默看着那些灯火,想起那些笔记本上的编号。 那些人都曾经活着,有名字有家人,有活着的时候。现在只剩一个编号,和几行记录。 老钱在古今斋二楼等着,桌上摆着几碗热汤面。陈默把那些文件和笔记本放在桌上,简单说了一遍。 老钱听完,沉默了很久。 他看着那些笔记本,看着那份年度报告,最后目光落在那七个签名上。 “金、木、水、火、土、风、雷。”他念了一遍,“七个。” 陈默点点头。 “还有一个是谁?” 老钱摇摇头。 “不知道,但既然叫九老会,应该是有九个人。老大,加上这七个,还差一个。” 他顿了顿。 “也许那个空着的签名,就是那第八个。” 许乐山在旁边说。 “不管是谁,这些东西,够他们喝一壶了。这些笔记本上,有每个人的笔迹。如果能找到人和笔迹对上,就能抓到他们。” 老钱点点头。 “但需要时间。而且他们不会坐以待毙。这些东西丢了,他们一定会查。” 他看着陈默。 “接下来,你们打算怎么办?” 陈默想了想。 “先把手上的东西整理出来。那些笔记本,一本一本看,把能对上的人名、地点、时间都记下来。然后把那份报告找人分析,看能不能查到那些买家。” 他顿了顿。 “还有雷,明年清明去等他。” 老钱点点头。 “那就这么办。”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夜风灌进来,带着初秋的凉意。 “这个案子,才刚开始。” 陈默没有说话。 他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 接下来的三个月,陈默把自己关在了古今斋二楼。 那些从山洞里搬回来的笔记本,堆满了整个房间。一本一本,一页一页,他带着周明生,像考古一样,把每一本都翻了一遍。 周明生的身体状况不太好,但他坚持每天来。他说,这些笔记本里,有他亲手写的那部分,他想把它们都找出来。 陈默没有拦他。 他知道,这对周明生来说,是一种赎罪。 笔记本太多了。最开始几天,他们还能一本一本仔细看,后来发现这样下去一年都看不完,只能改变策略,先按年份分类,再按实验点分类,最后挑出那些有特殊标记的。 周明生负责辨认笔迹。他能认出哪些是他写的,哪些是别人写的。他写的那部分,大概占四分之一。剩下的,出自至少十几个人之手。 “每个实验点都有专人负责记录。”周明生指着那些不同的笔迹说,“这些人的字,我大部分不认识。但有几个,我见过。” 他翻出一本,指着上面的字迹。 “这个,是城北那个点的。负责人姓马,大家都叫他马哥。 又翻出一本。 “这个,是省城那个点的。负责人姓唐,外号唐老鸭。” 陈默把这些信息一一记下。 笔记本之外,那些年度报告更有价值。 许乐山找人分析过那些报告,结论是,这些报告是给内部高层看的,里面的数据非常详细,包括每个月的样本采集量、每个买家的购买量、每个实验点的产出量、每个季度的利润分成。 “分成那一块,”许乐山指着报告上的一页,“是按照七个代号分的。金、木、水、火、土、风、雷,每个人拿的比例不一样。金的份额最高,其次是火,再是木。” 第一百二十章 新年快乐 陈默看着那些数字。 “能查到这些人是谁吗?” 许乐山摇摇头。 “这些报告上没有名字,只有代号。但有一点,他们在报告里提到过几次总部会议。每年七月十五,他们都会在白水开会,讨论下一年的计划。如果能在那个时候...” 陈默打断他。 “要等明年。” 许乐山点点头。 “那就等。” 陈默靠在椅背上,看着满屋子的笔记本。 三个月了,他们才整理完不到三分之一。剩下的,还需要至少半年。 但有一点可以确定,这些笔记本里,记录着至少三千个人的编号。 这天傍晚,周明生忽然翻出一本笔记本,停住了。 陈默走过去,看到他正盯着某一页发呆。 “怎么了?” 周明生抬起头,眼睛里有一种很奇怪的东西。 “这个,”他把笔记本递过来,“是我写的。但这一页,不是我写的。” 陈默接过来看。 那是一页记录,编号从三百零一到三百五十。字迹和周明生的很像,但仔细看,能看出区别,更用力,更潦草,像是故意模仿他的笔迹。 “这是谁写的?” 周明生摇摇头。 “不知道。但这一批样本,我记得。三百零一到三百五十,是五年前的一批。那时候我已经不在那个点了,被调去了别的地方。这一批的记录,应该是别人替我写的。” 他指着那页纸的右下角。 “你看这儿。” 陈默凑近看。那里有一个很小的符号,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是一个圆圈,里面有个十字。 “这是什么?” 周明生的表情很复杂。 “是标记,我们内部有一种暗号,用来标记那些特殊的样本。这个符号的意思是这个样本,是老大亲自要的。” 陈默的呼吸停了一瞬。 “这一批五十个人,后来怎么样了?” 周明生翻到后面,找到对应的记录。 三百零一到三百五十,全部标注已转交。转交时间,是五年前的七月十六日,白水会议结束后的第二天。 “转交给谁了?” 周明生摇摇头。 “不知道。但这个标记出现的时候,就意味着这批人不经过普通渠道,直接送到老大那边。” 那天晚上,陈默把那本笔记本单独收了起来。 他有种感觉,这五十个人,可能是一个突破口。一个能直接接触到老大的突破口。 日子一天一天过去。 转眼到了年底。 滨江的冬天来得早,十一月底就下了第一场雪。陈默站在古今斋二楼窗边,看着外面纷纷扬扬的雪花,想起去年这个时候,他还在殡仪馆后门的水泥台阶上,为了两百块钱冒雨去背尸。 一年了。 这一年,他经历了太多。 老钱从楼下上来,手里端着两杯热茶。 “还在想那些事?” 陈默接过茶,点点头。 老钱在他旁边站定,看着窗外的雪。 “想也没用,能做的都做了,剩下的就是等。” 陈默知道他说得对。 但等的过程,最难熬。 “周明生怎么样了?” 老钱叹了口气。 “不太好,身体越来越差,前几天咳血了。我让他去医院,他不去,说怕被人发现。” 陈默沉默了一会儿。 “我去看看他。” 周明生住的那个小院在城郊,很偏,周围没什么人家。陈默到的时候,他正坐在院子里晒太阳,身上裹着一件厚厚的旧棉袄,看起来比三个月前又老了一些。 他看到陈默,笑了笑。 “来了?” 陈默在他旁边坐下。 “老钱说你咳血了。” 周明生点点头。 “老毛病,没事。” 陈默看着他。 “去医院吧。” 周明生摇摇头。 “不去。医院那种地方,人多眼杂。万一被人认出来...” “命重要还是躲重要?” 周明生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笑容很苦。 “命?”他重复了一遍,“我这条命,早就不值钱了。” 他看着远处的田野。 “我这辈子,害了五百多个人。五百多条命。就算我现在死了,也是活该。” 陈默没有说话。 周明生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 “你知道吗,我每天晚上都做梦。” “梦到什么?” “梦到那些编号。”周明生的声音很轻,“一个一个,站在我床前。他们不说话,就那么看着我。有的哭,有的笑,有的什么都不做,就是站着。” 他低下头。 “我睡不着,一闭眼就是他们。” 陈默看着他。 这个五十三岁的人,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老了二十岁。他的眼睛里有很深很深的东西,那是几十年积累下来的东西。 “周明生,你帮了我们很多。那些笔记本,那些记录,没有你,我们根本看不懂。” 周明生摇摇头。 “那有什么用?那些人已经死了。我做的那些事,换不回来。” 陈默沉默了几秒。 “换不回来,但能让他们被记住。” 他站起身,看着远处灰白的天。 “那些编号,一个一个,我们都会查清楚。他们叫什么,从哪儿来,怎么死的,死在谁手里。都会查清楚。” 他转过身,看着周明生。 “但你得活着看到那一天。” 周明生看着他,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很久。 “好,我去医院。” 那天晚上,陈默送周明生去了医院。 许乐山安排了一个可靠的医生,用的是假名字,没人知道他是谁。 办好住院手续之后,陈默站在病房门口,看着里面那个瘦弱的老人躺在床上,闭着眼睛。 他不知道周明生能不能撑到明年清明,能不能撑到七月十五。 但他知道,这个人,已经尽力了。 剩下的,是他们的事。 从医院出来,雪下得更大了。 陈默站在门口,看着纷纷扬扬的雪花,忽然想起一件事。 今天是十二月三十一日。 明天就是新的一年了。 他站在雪里,任由雪花落在肩上,很久没有动。 手机震了一下。 许乐山的短信:“新年快乐。” 陈默看着那四个字,回了一条。 “新年快乐。” 他收起手机,走进雪里。 雪越下越大,很快把他的脚印覆盖了。 他走在空荡荡的街上,想着那些笔记本,那些编号,那些还没有查清楚的事。 雪夜里,他的身影渐渐消失在远处。 身后,只有一串脚印,很快又被雪覆盖了。 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他知道,发生过的事,永远不会消失。 第一百二十一章 论坛 年后第五天,老钱接了一个电话。 电话很短,不到两分钟。他听完之后没说话,只是坐在柜台后面,盯着墙上那只老座钟看了很久。 陈默从二楼下来的时候,看到他那个表情,就知道有事。 “怎么了?” 老钱抬起头,把手机放在柜台上。 “有张请帖,发到我手机上来的。” 陈默走过去,拿起他的手机看。 是一条加密信息,已经解密了。 “第七届民间文化保护与传承论坛,将于本月二十日在邻市云泉山庄举行。诚邀钱先生拨冗出席。同行交流,互通有无。凭此密文入场。” 下面是一个地址和一个日期。 陈默看了两遍,抬起头。 “论坛?民间文化保护?” 老钱笑了笑,那笑容有点复杂。 “名义上是论坛,实际上是背阴人这一行的聚会。” 陈默愣了一下。 “背阴人的聚会?” “不止背阴人。”老钱站起身,走到窗边,“还有收阴人、赊刀人、哭丧婆、纹阴师……各种边缘行当的人。平时各干各的,井水不犯河水。但每几年,会有人牵头办一次这种聚会,大家聚在一起,交换情报,互通有无,也探探彼此的底。” 他看着窗外灰白的天。 “我师父带我去过一次,那是三十年前的事了。” 陈默走到他身边。 “这次是谁牵头的?” “不知道,发帖的人是匿名的。但这种聚会,一般都有几个老资格的人牵头,不会乱来。” 他转过身,看着陈默。 “你想去吗?” 陈默想了想。 “去。” 他没有什么犹豫。 这一年多来,他处理了那么多案子,接触了那么多执念,但一直都是自己摸索,最多加上老钱的指点。他没见过别的背阴人,不知道他们是怎么干的,也不知道这个圈子有多大。 这是一个机会,一个看看这个江湖的机会。 老钱点点头。 “那就去。我带你和顾燕回。许乐山和江昕桐要是想去,也可以跟着。许乐山可以当安保,江昕桐可以用学术研究者的身份掩护。” 他顿了顿。 “但有一点,你得记住。” 陈默看着他。 “这种聚会,表面和气,底下都是刀。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算盘,自己的秘密。可以交朋友,但不能全信。可以交换情报,但不能交底。” 陈默点点头。 “我记住了。” 正月二十,云泉山庄。 那是一个藏在山里的温泉度假村,离滨江三百多公里。老钱开车,陈默坐副驾,后座是顾燕回和江昕桐。许乐山开另一辆车跟在后面,说是万一有事方便照应。 山路弯弯绕绕,开了五个多小时,才看到那个山庄的大门。 大门是仿古的,青砖黛瓦,门口站着两个穿黑衣服的年轻人,检查每一辆车的请帖。老钱把手机上的密文给他们看,他们点了点头,放行。 里面很大,亭台楼阁,小桥流水,看起来就是个普通的度假村。但陈默一下车就感觉到了不对劲。 形形色色的人。 有的穿长衫,像从民国穿越来的;有的穿西装,像公司高管;有的穿得破破烂烂,像流浪汉。他们三三两两站在院子里、走廊里、茶室里,低声交谈,偶尔发出一两声干笑。 但所有人的目光,都在打量新来的人。 陈默能感觉到那些目光。有好奇的,有警惕的,有敌意的,有打量的。像很多把无形的刀,从四面八方戳过来。 老钱走在前面,神色如常,像是没注意到那些目光。他带着他们穿过院子,走进主楼,在前台办了入住。 “先休息,晚上有交流会,到时候再看。” 房间在二楼,每人一间。陈默放好东西,站在窗边,看着下面的院子。 院子里,那些人还在。有的三五成群聚在一起说话,有的独自坐在角落里喝茶,有的走来走去,像是在找什么人。 他看了一会儿,忽然注意到一个人。 那是一个老人,七十多岁,很瘦,穿着一件灰色的旧棉袄,坐在院子角落的石凳上。他不跟任何人说话,只是低着头,看着自己面前的地面。 但陈默注意到,每当有人从他身边经过,他都会抬起头看一眼,然后又低下头。 像是在等什么人,又像是在躲什么人。 陈默看了他很久,忽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那个人在看他。 像隔着两层楼,隔着几十米的距离,那个老人知道他在看他。 他关上窗户,拉上窗帘。 晚上七点,交流会开始了。 地点在山庄最大的一个厅里,能容纳一两百人。陈默他们进去的时候,里面已经坐了大半。最前面有一个台子,台上放着一把椅子和一个话筒。 老钱找了个靠边的位置坐下,陈默坐在他旁边,顾燕回和江昕桐坐在后面一排。许乐山没有进来,站在门口,像普通的安保人员。 人越来越多,很快坐满了。陈默粗略数了数,至少一百五十人。 七点半,一个穿中山装的老人走上台,拿起话筒。 “各位同行,老朋友们,第七届民间文化保护与传承论坛,现在开始。” 他的声音很洪亮,中气十足。 “我是老周,这届论坛的召集人之一。废话不多说,今晚是第一场交流会,主题是城市记忆与建筑民俗。有请各位上台发言。” 台下响起稀稀拉拉的掌声。 第一个上台的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穿着旧西装,戴着厚厚的眼镜。他讲的是老建筑拆迁过程中,如何保存那些记忆,不是普通的记忆,而是那些沉在房子里的东西。 陈默听了一会儿,明白了。这人是个物件清理解,专门处理拆迁过程中遇到的那些不肯走的执念。他讲得头头是道,台下不时有人点头。 第二个上台的是个老太太,七十多岁,穿着对襟棉袄,一头白发梳得整整齐齐。她讲的是哭丧。不是普通的哭丧,是那种有特定韵律的哭法,据说能安抚那些刚死的人,让他们不那么痛苦。 陈默注意到,她说话的时候,台下有几个人的表情很专注,像是在学什么。 每个人都讲自己的行当,自己的经验,自己的困惑。陈默听着,渐渐入了神。 第一百二十二章 第一代金 他第一次知道,原来干这行的,不止他和老钱。 有专门处理水中溺亡执念的捞魂人,有专门处理自杀者执念的解绳匠,有专门处理横死之人执念的收惊婆,有专门处理老宅执念的镇宅师。 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状元。 在这行里,也有无数分支,无数规矩,无数秘而不传的法门。 交流会持续了三个小时。 结束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陈默跟着老钱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忽然被人拦住了。 是一个年轻人,二十七八岁,穿着一件黑色的羽绒服,留着寸头。他看着陈默,笑了笑。 “你是第一次来吧?” 陈默点点头。 “我叫方锐。”年轻人伸出手,“我也是第一次来。刚才在台上讲捞魂的那个,是我师父。” 陈默和他握了握手。 “陈默。” 方锐看了看他,又看了看他身后的老钱,压低声音说。 “晚上有个小聚会,就在后面那栋楼,三楼。来的都是年轻人,聊聊各自的本事。有兴趣吗?” 陈默看向老钱。 老钱点点头。 “去吧,我回房间等你。” 陈默跟着方锐穿过院子,走到后面一栋楼前。那楼比主楼小一些,也是仿古的,门口站着两个人,看到他们,点了点头。 三楼,一个不大的房间,里面已经坐了十几个人。都是二三十岁的年轻人,有男有女,有的穿得很普通,有的穿得很讲究。 方锐给陈默介绍了一圈—,有捞魂人的徒弟,有解绳匠的徒弟,有收惊婆的徒弟,有纹阴师的徒弟,还有两个是哭丧婆的徒弟。 “这位是陈默,背阴人,老钱的徒弟。” 大家的目光都投过来。 背阴人。 这个名号,在这一行里,似乎有些分量。 一个短发女孩看着他,笑了笑。 “背阴人?听说你们那一脉,已经很久没露面了。你师父是老钱?那个当年从九老会叛出来的老钱?” 陈默愣了一下。 九老会? 叛出来? 老钱从来没说过这个。 他稳住表情,淡淡地说。 “我师父的事,我不太清楚。” 短发女孩点点头,没再追问。 聚会继续,大家聊各自处理过的案子,聊各自的困惑,聊各自听到的传闻。陈默大部分时间在听,偶尔插一两句。 聊到半夜,话题忽然转到了一个名字上。 “你们听说没有,”一个戴眼镜的年轻人压低声音,“九老会最近在招人。” 房间里的气氛一下子变了。 安静了几秒。 方锐问。 “招什么人?” “外围的,据说他们要扩大规模,需要更多的人手。报酬很高,但要求也高。得签生死状,干不好随时可能被处理。” 一个女孩问。 “处理是什么意思?” 眼镜男没有回答,但所有人都明白。 处理。 就是死。 短发女孩冷笑了一声。 “那种地方,给再多钱我也不去。” 其他人纷纷点头。 陈默听着他们说话,脑子里却在想另一件事。 老钱,当年从九老会叛出来的。 他从来没说过。 为什么? 聚会散的时候,已经凌晨两点了。 陈默走出那栋楼,站在院子里,看着天上的星星。 山里空气好,星星很亮,密密麻麻的。 但他没有心思看。 他满脑子都是那句话, “那个当年从九老会叛出来的老钱。” 他想起老钱教他的那些东西,想起老钱处理案子时的样子,想起老钱偶尔露出的那种复杂的表情。 原来他也有过去,原来他也曾经是那边的人。 陈默站了很久,然后转身,朝主楼走去。 走到楼下的时候,他看到一个人,是白天那个坐在院子角落的老人。 他还在那儿。 坐在石凳上,低着头,看着面前的地面。 陈默停下来,看着他。 那个老人慢慢抬起头,昏暗的灯光下,陈默看清了他的脸。 很老,满脸皱纹,眼睛浑浊。但那浑浊的眼睛里,有一点光。 他看着陈默,忽然开口。 “你是老钱的徒弟?” 陈默愣住了。 “您认识我师父?” 老人没有回答,只是笑了笑。 那笑容很奇怪。 像是认识,又像是别的什么,他站起身,慢慢朝黑暗中走去。走了几步,他停下来,回头看着陈默。 “告诉你师父,老周还活着。” 说完,他消失在黑暗中。 陈默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方向,很久没有动。 老周还活着。 老周是谁? 为什么让老钱知道?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今晚过后,老钱有很多事要告诉他了。 陈默在院子里站了很久。 那个老人的背影已经完全消失在黑暗中,只剩下空荡荡的石凳和一地清冷的月光。 他转身回到主楼,上楼,走到老钱房门前。 门是虚掩着的。 他敲了敲没人应,推开门,房间里灯亮着,老钱坐在窗边的椅子上,看着窗外。听到脚步声,他没有回头。 “那个老人,叫周什么?” 老钱沉默了几秒。 “周永年。”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陈默听出了那平静底下压着的东西。 “他是谁?” 老钱转过身,看着他。 “我师父。” 陈默愣住了,老钱的师父。 那个二十年前查柳叶巷案子、查到一半突然停了、之后不久就去世的人。 他叫周永年。 他还活着。 “他...”陈默不知道该说什么,“他不是死了吗?” 老钱摇摇头。 “我以为他死了,二十年前,他失踪了。我找了他很久,没找到。后来有人告诉我他死了,我信了。” 他顿了顿。 “原来他没死。” 房间里安静下来。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在地上切出一道银白色的光痕。老钱的脸一半在光里,一半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你不想问点什么?” 老钱看着他。 “问什么?” “问他和九老会的事。问你当年为什么离开。”陈默说,“刚才那个聚会上,有人说你是从九老会叛出来的。” 老钱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身,走到桌边,给自己倒了杯茶。又给陈默倒了一杯,推过来。 “坐。” 陈默坐下。 老钱端着茶杯,没有喝,只是看着杯子里氤氲的热气。 “我年轻的时候,也是九老会的人。”他终于开口,“我师父带我入的行。那时候不叫九老会,叫九老堂。很老的一个组织,传了几百年。” 他喝了口茶。 “我师父是那一代的金。管钱的。” 第一百二十三章 找到根儿 陈默的呼吸停了一瞬。 老钱的师父,是九老会的核心成员。 “那您...” “我也是,我是管执行的。” 陈默看着眼前这个老人。他总是笑眯眯的,总是慢悠悠的,总是在柜台后面擦那些瓶瓶罐罐。 “后来呢?” 老钱放下茶杯。 “后来我不想干了。” 他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 “我入行的时候,年轻不懂事。以为那些被关起来的人,都是该死的人。以为我们做的事,是替天行道,后来我才知道不是。” 他看着陈默。 “那些被关起来的人,都是普通人。有的只是运气不好,走错了地方;有的被人出卖,换了几个钱;有的什么都不知道,就被抓进去了。他们不该死。” 他顿了顿。 “我劝过我师父,他不听。他说这是规矩,几百年的规矩,不能改。我说规矩错了就该改,他说那你就走吧。” 陈默看着他。 “您走了?” 老钱点点头。 “走了,二十年前,我离开了九老会。 他苦笑了一下。 “走的时候,我以为能干干净净地走。后来才知道,没那么容易。他们派人追我,追了三年。我躲来躲去,最后躲到滨江,开了这家古玩店,改名换姓,才活下来。” “那您师父呢?” 老钱沉默了很久。 “我走的时候,跟他说,跟我一起走吧。他不走。他说,他在这条船上待了一辈子,下不来了,后来我就再没见过他。” 他抬起头,看着陈默。 “原来他还活着。” 陈默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想起那个坐在院子角落的老人,低着头,看着地面。他想起那双浑浊的眼睛,和那句“告诉你师父,老周还活着”。 二十年了。 他为什么不出来找老钱? 为什么现在才出现? “您要去见他吗?” 老钱想了想。 “他会来找我的。”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夜色。 “既然他让你带话,就不会只是让我知道他还活着。他一定有事。” 陈默也站起来,走到他身边。 窗外,月光很亮。整个山庄笼罩在一片银白之中,安静得像一座空城。 “那个聚会,您早就知道会有人认出您?” 老钱点点头。 “猜到了,认识我的人不多,但总有几个。” 他顿了顿。 “但我没想到他会来。” 那天晚上,陈默没有回自己房间。 他坐在老钱屋里,两个人相对无言,一直坐到天亮。 天快亮的时候,有人敲门。 很轻,三下。老钱站起身,走过去,打开门,门外站着那个老人。 他穿着那件灰色旧棉袄,背佝偻着,脸上全是皱纹。但那双浑浊的眼睛,在看到老钱的时候,忽然亮了一下。 “小钱。” 他的声音沙哑,像锈蚀的铁门。老钱看着他,很久没有说话,然后他侧开身。 “进来吧。” 老人走进去,在椅子上坐下。老钱关上门,在他对面坐下。 陈默站在旁边,不知道该不该留下。 老人看了他一眼,点点头。 “你也坐。” 陈默在床边坐下。 房间里很安静。 老人低着头,看着自己枯瘦的手。老钱看着他,没有说话。 很久。 “二十年。”老人终于开口,“你老了。” 老钱笑了一下。 “您也是。” 老人抬起头,看着他。 “恨我吗?” 老钱摇摇头。 “不恨。” “那为什么不来见我?” 老钱沉默了一会儿。 “我以为您死了。” 老人点点头。 “是,我也以为我死了。” 他顿了顿。 “他们把我关起来了,关了二十年。” 陈默的呼吸停了一瞬。 “为什么?” 老人看着他。 “因为我想让你走。” 他的声音很轻,像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捞上来。 “你走了之后,他们找我要人。我说不知道,他们不信,就把我关起来了,关了二十年。” 老钱的手握紧了椅子扶手。 “您...” 老人摆摆手。 “不用说了,都过去了。” 他笑了笑。 “我还活着,就是赚的。” 老钱看着他,眼眶红了。 二十年。 为了让他走,他被关了二十年。 那个从小把他带大的师父,那个教他一切的人,替他承受了二十年的牢狱。 “他们把您关在哪儿?” “很多地方,山洞里,地窖里,废弃的房子里。换来换去,不让我知道在哪儿。” 他看着老钱。 “但我听到了一些事。” 老钱等着。 “他们在查你,查你这些年干了什么,查你收了什么人,查你那些案子。” 他顿了顿。 “他们已经知道你在查他们。” 老钱的脸色变了。 “他们怎么知道的?” “不知道,但他们有消息来源。可能是你们内部的人,可能是你们接触过的人。总之,他们知道。” 他看向陈默。 “你那个徒弟,他们也在查。” 陈默愣了一下。 “我?” 老人点点头。 “柳叶巷那个案子,你查得太深了。孙永福虽然没说,但他儿子说了。沈志文虽然没被抓,但他那边也有人透露。他们知道是你在查。” 房间里安静了。 窗外的天已经亮了,阳光透进来,照在地板上。 但陈默觉得冷,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冷。 他们知道。 那接下来呢? 会像对付老金的儿子那样,对付他们吗? 还是像对付老吴那样,让他们消失? “您来,就是告诉我们这个?” 老人点点头。 “我来,是让你小心。” 他看着老钱。 “他们不会放过你,二十年,他们一直没放弃找你。现在你冒出来了,还带着一帮人查他们,他们更不会放过。” 他站起身。 “我得走了。” 老钱也站起来。 “去哪儿?” 老人摇摇头。 “不知道,但不能再待在这儿。” 他走到门口,停下来,回头看着老钱。 “小钱,你记住一件事。” 老钱看着他。 “那些人,不是一个人。他们是一个系统。你抓到一个两个,没用。你得找到那个根。” 他顿了顿。 “那个根,在哪儿,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他们每年七月十五开会,不只是商量事。他们会带一样东西去。” 第一百二十四章 等他们犯错 “什么东西?” “一块牌子,黑色的木头的,上面刻着一个字阴。” 陈默的心跳快了一拍。 他也有那样一块牌子。 老钱给他的。 “那块牌子,是什么?” 老人摇摇头。 “不知道,但很重要。每次开会,都要摆在最中间,所有人都要对着它行礼。” 他看着老钱。 “如果你能找到那块牌子,也许就能找到那个根。” 说完,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老钱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很久,没有动。 陈默走过去,站在他身边。 “老钱。” 老钱转过身,看着他。 “怕吗?” 陈默想了想。 “怕。” 老钱点点头。 “我也怕。” 他走回屋里,在椅子上坐下。 “但怕也没用。他们已经盯上我们了。” 他看着陈默。 “接下来,每一步都得小心。” 陈默点点头。 窗外的阳光越来越亮,照进屋里,把一切照得清清楚楚。 但陈默知道,有些东西,永远藏在阴影里。 周永年走后,陈默和老钱在房间里坐了一上午。 谁都没说话。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慢慢移动,从地板移到墙上,又从墙上移到天花板。陈默看着那道光,脑子里反复回放老人最后说的那句话。 那块牌子。黑色的,木头的,上面刻着一个阴字。 他摸了摸自己口袋里的那块。 一样的。 至少描述是一样的。 “老钱。”他开口。 老钱抬起头,看着他。 “这块牌子,”陈默把背阴令拿出来,放在桌上,“和九老会那块,是一样的吗?” 老钱拿起那块牌子,翻来覆去看了很久。 “不知道,这种牌子,我见过几块。背阴人这一脉,每一代都会传一块。我师父有,我有了,现在给了你。但九老会那块...” 他顿了顿。 “我没见过,但在里面的时候,听人说过。说有一块祖牌,传了几百年,是九老会的信物。每次开会,都要请出来,放在最中间。所有人都要对着它行礼。” 他看着陈默。 “如果那块牌子,和这个一样...” “那说明九老会的根,和背阴人这一脉,有关系。”陈默接上他的话。 老钱点点头。 “而且是很深的关系。” 房间里又安静了。 正午十二点,许乐山敲门进来。 “有情况。” 他的脸色不太好看。 陈默站起身。 “怎么了?” 许乐山把手机递过来。 屏幕上是一张照片,拍的是山庄大门。门口停着一辆黑色的越野车,车窗贴着深色的膜,看不清里面。 “这辆车,今天早上七点来的。一直停在那儿,没动过。” 他划到下一张,是车牌的特写。 “车牌是假的。” 陈默看着那张照片,心里有什么东西沉了一下。 “冲着我们来的?” “不确定,但这个山庄,今天只有我们这一拨人。其他人昨天就散了。如果这辆车不是冲着我们,就是冲着山庄的工作人员。” 老钱走过来,看了一眼那张照片。 “能查到是谁吗?” 许乐山摇摇头。 “太远,看不清。但我在部队的时候见过这种车,改装过的防弹的,一般人用不起。” 老钱沉默了几秒。 “走。” 他转身,开始收拾东西。 陈默和许乐山也动起来。十分钟后,四个人,老钱、陈默、顾燕回、江昕桐,从后门离开山庄。许乐山走在最前面,手里拿着一个巴掌大的仪器,时不时看一眼。 那是一条小路,通往后山。许乐山说,来的时候他就查过,这条路可以翻过山,到另一边的公路。 他们走了两个小时,翻过两座山头,才看到那条公路。 公路边停着一辆面包车,是许乐山提前安排的。 上车之后,许乐山才松了一口气。 “应该甩掉了。” 老钱点点头,没有说话。 车子发动,朝滨江方向开去。 陈默坐在窗边,看着外面的山景飞速后退。 他想起那辆黑色的越野车,那些人,来得这么快。 他们怎么知道这个山庄的?怎么知道老钱会来? 除非... “老钱。” 老钱看着他。 “您师父说的,他们内部有消息来源。会不会这次论坛,本来就是个局?” 老钱沉默了很久。 “有可能。” 他说。 “我师父能查到我们在哪儿,他们也能。这个论坛,如果是他们牵头的...” 陈默接上他的话。 “那他们就是想引您出来。” 老钱点点头。 “而且他们成功了。” 车厢里安静下来。 没有人说话。 车子继续往前开,穿过一座座山,一个个镇子。 傍晚的时候,他们回到了滨江。 老钱没有回古今斋,而是去了另一个地方,城郊那个周明生住的小院。 周明生还在医院,小院空着。老钱说,这个地方知道的人少,先在这儿躲几天。 陈默站在院子里,看着渐渐暗下来的天色。 许乐山在检查院墙和门窗,确认安全。顾燕回和江昕桐在屋里坐着,低声说着什么。 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 但陈默知道,不正常。 那些人,已经盯上他们了。 接下来的三天,他们哪儿都没去。 许乐山每天出去打探消息,回来报告。顾燕回调了几种新的香,说是能防止被追踪。江昕桐在整理那些笔记本,试图找出更多线索。老钱坐在屋里,偶尔打个电话,大部分时间沉默着。 第三天晚上,许乐山带回来一个消息。 “那辆车找到了。” 陈默看着他。 “在哪儿?” “城东一个修理厂,但人去车空。车上什么都没留下。修理厂老板说,三天前有人把车开过去,给了钱让放着,没留名字。” 老钱点点头。 “意料之中。”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夜色。 “他们在等。” 陈默走到他身边。 “等什么?” “等我们犯错,等我们忍不住,自己冒出来。” 他看着陈默。 “我们现在最大的优势,是他们不知道我们在哪儿。一旦我们动了,他们就知道了。” 陈默沉默了一会儿。 “那我们就一直躲着?” 老钱摇摇头。 “不,我们也要等。” “等什么?” “等机会,等他们自己犯错。” 第一百二十五章 是你来取么 他转过身,看着屋里那堆从山洞里搬回来的笔记本。 “那些东西,是我们手里最大的牌。只要能从中找出那个根,找到那块牌子在哪儿,我们就能反制他们。” 陈默点点头。 他走回屋里,在那堆笔记本前坐下,翻开一本,从头看起。 从那天晚上开始,他们进入了另一种生活。 白天,整理笔记本。晚上,轮流守夜。许乐山在院子四周布置了几个简易的报警装置,有人靠近就会响。 日子一天一天过去。 那些笔记本,一本一本被翻完。 周明生出院之后,也加入了他们。他的身体还是很差,但坚持要来。他说,那些笔记本里有他写的部分,他必须亲自看。 “五十年,我干了五十年。五十年的记录,都在这里。” 陈默看着他,没有说话。 老钱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你知道那个根在哪儿吗?” 周明生摇摇头。 “不知道,但我记得一件事。” 陈默等着。 “有一次,我去总部送样本。是晚上,看不清周围。但那天晚上,月亮很亮。我看到远处有一座山,形状很特别像一个人躺着。” 他顿了顿。 “后来我在一份地图上看到过那样的山。在西南,靠近边境的地方。叫卧佛山。” 陈默的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卧佛山,会不会就是那个根所在的地方? “能查到具体位置吗?” 许乐山走过来。 “能,卧佛山我知道,是边境线上的一个地标。山脚下有一个村子,叫卧佛村。很偏僻,几乎与世隔绝。” 他看着陈默。 “你想去?” 陈默想了想。 “去。” 他看向老钱。 老钱沉默了几秒,点点头。 “去。”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夜风灌进来,带着初冬的寒意。 “但这一次,不能一起去,人太多,目标太大,两个人去就够了。” 他看着陈默和许乐山。 “你们两个去,其他人留下,继续整理这些笔记本。” 陈默点点头。 他知道,这一次可能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危险。 出发那天是个阴天。 云层压得很低,像是要下雪,但雪一直没落下来。陈默坐在副驾,看着窗外灰白的天,脑子里反复过着周明生说的那句话。 “像一个人躺着。” 卧佛山。 他们查过地图,确实有这个地方。在西南边境,离白水镇不到一百公里。但地图上只有山名,没有村子。卧佛村,像是不存在一样。 许乐山开着车,一路往西南方向走。路越走越偏,从高速下来是省道,从省道下来是县道,从县道下来是乡道,最后连路都没有了,只剩土路。 开了两天一夜,第二天傍晚,他们到了山脚下。 那是一片很大的山区,连绵起伏,一眼望不到头。天快黑了,看不清远处的山形。许乐山把车停在一片树林里,两人下车,步行往里走。 “得找个地方住,天黑之前找不到村子,就得在山上过夜了。” 陈默点点头。 他们沿着一条山路往里走,走了大概一个小时,天彻底黑了。许乐山打开手电,照着前面的路。 就在这时,陈默看到了远处有光。 很微弱,像是一盏灯。 “那边。” 他们顺着那个方向走过去,走了二十分钟,眼前出现一个村子。 很小,也就几十户人家,散落在一个山坳里。家家户户都点着灯,炊烟袅袅,看起来和普通的山村没什么两样。 但陈默一靠近,就感觉到了不对劲。 不是信息残留那种感觉,而是另一种,太安静了。 村子不大,应该有狗叫,有孩子哭,有人说话。但什么都没有,只有风吹过树叶的声音。 许乐山也察觉到了。他把手电关了,两人在村口站了一会儿,才慢慢走进去。 村口第一家是个小卖部,门开着,里面亮着灯,但没人。货架上摆着一些日用品,积了薄薄一层灰。 陈默站在门口,看着那些货架。 有人在。 不是现在,是刚才。 这盏灯,是刚点上的。 他们继续往里走。 走过几户人家,都是同样的情景,门开着,灯亮着但没人。 整个村子,像是刚刚被人遗弃了一样。 陈默走到村子中间,停下来,闭上眼睛。 然后他感觉到了。 有人在看他们。 不是一个人,是很多人。 在那些亮着灯的屋子里,在那些关着的窗户后面,在那些黑暗的角落里。 他们都在看。 只是不出来。 许乐山站在他身边,手已经按在了腰上。 “怎么办?” 陈默想了想。 “等。” 他们在村子中间那块空地上站着,一动不动。 等了大概十分钟。 最里面那户人家的门开了。 一个老人走出来。 很老,头发全白了,背佝偻着,走路很慢。他走到陈默面前,抬起头,看着他们。 那双眼睛很浑浊,但有一种很奇怪的光。 “你们是来找那个地方的?” 陈默愣了一下。 “您怎么知道?” 老人没有回答,只是转过身,朝来时的方向走去。 走了几步,他停下来,回头看着他们。 “跟我来。” 陈默和许乐山对视一眼,跟了上去。 老人带着他们穿过村子,走到最里面一栋房子前。那房子比其他的都大,像是一个祠堂。门是开着的,里面点着香,烟雾缭绕。 老人走进去,在一个蒲团上坐下。 陈默和许乐山跟着进去,在他对面坐下。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香燃烧时轻微的噼啪声。 老人看着他们,看了很久。 “你们不是第一个来的。” 陈默等着。 “二十年前,也有人来过,两个人。一个老的,一个年轻的。” 陈默的呼吸停了一瞬。 周永年。 老钱。 他们来过这儿。 “他们来干什么?” 老人没有回答,只是从怀里拿出一样东西,放在地上。 是一块牌子,黑色的木头,上面刻着一个字,阴,和背阴令一模一样。 陈默的手握紧了。 “这是?” “他们留下的,那个姓周的说,如果他回不来,这块牌子就放在这儿,以后会有人来取。” 他看着陈默。 “你是来取的吗?” 第一百二十六章 师傅的师傅? 陈默沉默了几秒。 “不是,我是来找他们的。” 老人点点头。 “我知道。” 他站起身,走到祠堂最里面,推开一扇暗门。 “跟我来。” 暗门后面是一条地道,很窄,只能一个人通过。老人走在最前面,陈默跟在后面,许乐山断后。地道很长,弯弯绕绕,走了大概十分钟,前面出现一个出口。 出口外面是一个山谷。 四面都是石壁,只有他们进来的那条地道。山谷里有一块平地,长满了荒草。最里面,石壁脚下,有一座很小的房子。 石头垒的,没有窗户,只有一扇木门。 老人走到那扇门前,停下来。 “他在里面。” 陈默走过去,推开那扇门。 里面很暗,有一股陈旧的霉味。他打开手电,照进去。 很小的一间屋子,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床上躺着一个人。 已经死了很久了,只剩下骨头。 陈默走过去,看着那具骸骨。 旁边放着一块牌子,和外面那块一样。 他拿起那块牌子,翻过来。 背面刻着周永年。 陈默的手停住了。 周永年。 老钱的师父,他死在这儿。那外面那个老人是谁? 他猛地转身,冲出那间屋子。 山谷里空荡荡的,只有许乐山站在那儿。 那个老人,不见了。 “人呢?” 许乐山摇摇头。 “一转眼就不见了。” 陈默站在那儿,看着空荡荡的山谷,脑子里一片空白。 那个老人是谁?他怎么知道二十年前的事? 那块牌子,是他放的,还是周永年自己放的? 周永年死在这儿,那这些年一直自称周永年的人,是谁? 他想起论坛上那个老人,坐在院子角落,低着头。 那不是周永年,那是另一个人,一个知道所有事的人,一个把他们引到这儿来的人。 “走,回去。” 他们顺着原路返回,穿过地道,回到那个祠堂。 祠堂里空空的,没有人。 村子还是那样,门开着灯亮着,但没有人。 整个村子,像从来没住过人一样。 陈默站在村口,回头看了一眼那些亮着灯的屋子。 那些人,那些看他们的人,他们是谁? 为什么把他们引到这儿来? 为什么要让他们看到周永年的尸体?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这一切,都是设计好的。 有人在下一盘很大的棋,而他们只是棋子。 走出村子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 陈默和许乐山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走了很久,才找到那辆车。 上车之后,许乐山问他。 “去哪儿?” 陈默想了想。 “回滨江。”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全是那个山谷,那间小屋,那具骸骨,那块牌子。 那个假的是谁?为什么要冒充周永年?为什么要告诉他们那些事?那块牌子,又是怎么回事? 车子发动,朝来时的方向开去。 窗外天渐渐亮了,阳光照进车里,很暖,但陈默觉得冷,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冷。 回滨江的路,比去时更漫长。 陈默一路上几乎没有说话,只是靠在副驾上,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山景。那些山一座接一座,连绵不绝,像无数沉默的巨人在看着他。 许乐山也没说话。他专注地开着车,偶尔从后视镜里看一眼陈默,又移开目光。 车开了整整一天一夜。 第二天傍晚,他们回到了滨江。 老钱在那个小院里等着他们。他坐在堂屋的椅子上,面前放着一壶凉透的茶,像是从早上一直坐到傍晚。看到陈默和许乐山进来,他抬起头,目光在两人脸上扫过,然后停住了。 “出事了?” 陈默在他对面坐下。 “您师父,周永年死了。” 老钱的手动了一下,很轻微,但陈默看见了。 “我们找到了他的尸体。” 老钱没有说话。 他只是坐在那里,看着陈默,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陈默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在他身体里塌陷。 “在哪儿?”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正常。 “卧佛山脚下,一个村子里。那个村子很奇怪,没有人,但每间屋子都亮着灯。有一个老人把我们引到一个祠堂,从祠堂后面的地道进了一个山谷。山谷里有一间石屋,周永年的尸体就在里面。” 他从口袋里拿出那块木牌,放在桌上。 “这是在他身边找到的。” 老钱拿起那块木牌翻过来,看着背面那行字。 “周永年”。 他的手指在那些刻痕上轻轻摩挲,像在摸一个很久没见的人的脸。 陈默等着他问,问那个村子,问那个老人,问那块牌子。 但老钱什么都没问。 他只是坐在那里,看着那块木牌,看了很久很久。 窗外,天渐渐黑了。 屋里没有开灯,只有从窗户透进来的最后一点光。老钱的半边脸在光里,半边脸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那个老人,长什么样?” 陈默描述了一遍,很老,头发全白了,背佝偻着,走路很慢。眼睛很浑浊,但有一种奇怪的光。 老钱听完,沉默了几秒。 “是他。” 陈默愣了一下。 “谁?” “周永年。” 陈默的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卡住了。 “可他的尸体...” “那是假的,那个人才是真的。” 他看着陈默,目光里有一种很奇怪的东西。 “我跟了他二十年,不会认错。你说的那个老人,就是我师父。” 陈默不知道该说什么。 那个老人,那个把他们引进山谷、然后凭空消失的老人,是真的周永年。 那石屋里那具尸体是谁?为什么会有那块刻着他名字的木牌? 老钱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沉沉的夜色。 “他想告诉我什么,他把我引到那儿,让我看到那具尸体,让我看到那块牌子,他在用这种方式告诉我一些事。” “什么事?” 老钱没有回答。 他站了很久,然后转过身,走回桌边,重新坐下。 “那具尸体,是什么样子的?” 陈默回忆着。 “只剩骨头了。穿着衣服,看不清原来什么样。但那块牌子放在旁边,很明显。” 第一百二十七章 是假的 老钱点点头。 “那块牌子,是真的吗?” 陈默愣了一下。 “什么意思?” 老钱把那块木牌翻过来,对着灯光看。 “这块牌子,是旧的。木头已经发黑了,边缘磨得很光滑。上面的字,刻得很深,是几十年前的刻法。” 他抬起头。 “但这块牌子,不是我师父那一块。” 陈默看着他。 “我师父那一块,背面没有字。只有正面一个阴字。他说,这是规矩,背阴人的牌子,只能有一个字。” 他把那块牌子放在桌上。 “这块牌子,是有人故意放在那儿的。故意刻上我师父的名字,故意让我们发现。” 陈默的脑子飞快地转着。 为什么? “为了让我们以为他死了?”许乐山在旁边问。 老钱摇摇头。 “不止。” 他想了想。 “你们去的那个村子,叫什么名字?” “没看到名字,但那个祠堂很老,像是很多年的建筑。村里没有人,但屋子都亮着灯。像是...” 他停住了。 像是什么? 像是有人在演戏,演给他们看的一场戏。 “那个老人,周永年,他知道我们会去。他一直在等。” 老钱点点头。 “他在等我。” 他看着窗外。 那天晚上,老钱几乎没有说话。 他坐在椅子上,看着那块木牌,偶尔喝一口凉透的茶。陈默和许乐山在旁边陪着,谁都没有走。 半夜的时候,老钱忽然开口。 “我年轻的时候,他教过我很多东西。”他的声音很轻,“他说,背阴人这一行,最重要的不是本事,是心。心不正,本事越大,害的人越多。” 他顿了顿。 “后来我离开九老会,他什么都没说。只是看着我,看了很久,然后点了点头。” 老钱低下头,看着那块木牌。 “他还活着。” 他的声音有些抖。 那天晚上,老钱没有睡。 陈默也没有。 他们坐在那间小屋里,从半夜坐到天亮。老钱偶尔说几句话,大部分时间沉默着。陈默听着,想着,把那些碎片一点一点拼起来。 周永年还活着,他假装死了。 有人在那个山谷里放了一具尸体,一块刻着他名字的木牌,让人以为他死了。 他自己躲了起来,躲到所有人都找不到的地方。 然后在今年,他突然出现,在那个论坛上,在老钱面前。 然后引他们去了那个村子,让他们看到那具尸体,那块木牌。 他想告诉他们什么? 天快亮的时候,他忽然想到一种可能。 “老钱。” 老钱抬起头。 “您说,您离开九老会之后,他们追了您三年,后来为什么停了?” 老钱愣了一下。 “不知道,突然就停了。” 陈默看着他。 “有没有可能,不是他们不想追了,而是有人替您挡下来了?” 老钱的脸色变了。 “您师父,“他用自己,换了您二十年的平安。” 房间里安静了。 窗外的天渐渐亮了,阳光照进来,在地上切出一道金黄色的光痕。 老钱坐在那道光里,一动不动。 很久很久,然后他低下头,双手捂住脸。 陈默站起身,走到他身边,在他旁边坐下。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说什么都没用。 一个师父,用自己二十年的自由,换了徒弟二十年的平安。 他在那个山谷里,在那间石屋里,在那座空荡荡的村子里,待了二十年。 许乐山轻轻站起来,走出屋子,把门带上。 屋里只剩下陈默和老钱。 “如果他愿意见我,二十年前就会来。他等了我二十年,就是为了告诉我他还活着,但他不想见我。” 他知道老钱说的是对的,周永年如果想见徒弟,早就见了。 “他想让我做什么?” “他想让您继续,继续做您一直在做的事。查九老会,找那个根,把那些被关着的人救出来。他在那边看着,一直看着。” 老钱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点了点头。 “好。”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晨风吹进来,带着初冬的清冽,他站在那儿,看着远处灰白的天。 那天之后,老钱变了。 不是变得消沉,而是变得更深沉了。他话更少了,但做事更稳了。他每天坐在那堆笔记本前,一本一本翻,一条一条记,把那些编号和记录全部输进电脑里。 周明生也来了,帮他一起整理。 陈默和许乐山继续在外面跑,查那些买家代号,查那些实验点,查那个根到底在哪儿。 江昕桐和顾燕回也没闲着。一个在研究那些提取出来的恐惧样本,一个在调配新的香。 所有人都知道,他们在等,等一个机会,日子一天一天过去。 转眼到了三月,清明快到了。 陈默站在院子里,看着渐渐暖和起来的阳光。 雷,那个人,每年清明都会去给他弟弟上坟。 滨江公墓,六区七排,还有一个月。 他转过身,走回屋里,老钱正坐在桌前,看着一份刚打印出来的文件。 “有新发现。”他抬起头。 陈默走过去。 老钱把文件推过来,是一份地图,上面标注着几个红点。 “这些是周明生这些年去过的地方,每一个实验点,他都标出来了,一共十三个。” 陈默看着那些红点。 滨江三个,省城两个,南方两个,西南三个,还有三个在更远的边境线上。 十三个实验点。 “这些点,还在用吗?” 老钱摇摇头。 “大部分已经废弃了,但有几个可能还在用。” 他指着西南边境线上的一个红点。 “这个,离卧佛山不远。周明生说,他三年前还去过。那边的样本,质量一直很好。” 陈默看着那个点。 卧佛山,周永年。 他忽然有一种感觉,这一切都不是偶然,周永年躲在那个村子里,不是随便选的,那个地方,离实验点很近,他在那儿,可以看到一切。 “老钱。” 老钱看着他。 “清明那天,我们两个人去。” 老钱愣了一下。 “去哪儿?” “滨江公墓,等雷。” 老钱沉默了几秒。 “你想抓住他?” 陈默点点头。 “他不是管执行的么?他知道的,应该比周明生多。如果能抓住他,也许就能问出那个根在哪儿。” 第一百二十八章 雷来了 老钱想了想。 “他一个人来?” “不一定,但就算带人,也不会太多,扫墓这种事,人多了反而不正常。” 他顿了顿。 “我们有机会。” 老钱看了他很久,然后点点头。 “好。” 清明节那天,滨江落了今年第一场雨。 不是大雨,是那种细密的、像雾一样的雨丝,飘在空中,落在身上,不知不觉就把衣服浸透了。陈默和许乐山早上六点就到了公墓,在六区七排对面的山坡上找了一个位置,用伪装网把自己盖住。 山坡上长满了低矮的灌木,正好可以藏人。透过雨幕,能看到对面那一排排墓碑,静静地立着,像沉默的士兵。 许乐山从怀里掏出一个小望远镜,递给陈默。 “六区七排,从左边数第七个。” 陈默接过来,对准那个方向。 雷刚的墓,和周围那些没什么区别。一块普通的黑色墓碑,前面摆着几束花,有新的有旧的。最近的一束已经枯了,大概是去年的。 “他会来吗?”许乐山低声问。 陈默没有回答,他不知道,但这是唯一的线索。 雨一直在下。 来扫墓的人渐渐多了起来。有撑黑伞的,有撑花伞的,有穿雨衣的,有什么都不打就这么淋着的。他们从山下一批一批上来,找到自己亲人的墓,摆上花,点香,烧纸,站一会儿,又一批一批离开。 陈默盯着六区七排的方向,眼睛都不敢眨。 七排第七个墓,一直没有动静,时间一点一点过去。 雨停了又下,下了又停。 中午的时候,扫墓的人少了,公墓重新安静下来。只有偶尔几个人,撑着伞匆匆走过。 许乐山看了一眼手表。 “十二点半了。” 陈默点点头,没有说话。 他的心在往下沉,也许雷今年不来了,也许他换了时间。 就在这时候,他看到了一个人。 那是一个中年男人,四十多岁,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风衣,撑着黑伞,从山下慢慢走上来。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很稳,像是在丈量什么。 陈默的望远镜紧紧跟着他。 那个人穿过一排排墓碑,走到六区,拐进七排。 第七个墓,他停下来了。 陈默的呼吸屏住了。 那个人站在墓前,收拢雨伞,蹲下来,把手里的一束花放在墓碑前。然后他就那么蹲着,一动不动,看着那块碑。 雨还在下,打在他身上,把他的头发和肩膀都淋湿了。他没有撑伞,也没有躲,就那么淋着。 陈默从望远镜里看着他的侧脸。 很普通的一张脸,什么都感觉不到。 “是他。”陈默低声说。 许乐山的手已经按在了腰上。 “现在动手?” 陈默摇摇头。 “再等等。” 那个人在墓前蹲了很久,大概有十分钟,二十分钟,半个小时。他一直没动,就那么蹲着,看着那块碑。 雨越下越大,他终于站起身。 他没有立刻走,而是站在那儿,又看了一会儿。然后他从口袋里拿出一样东西,放在墓碑前。 是一块牌子,黑色的,巴掌大小。 陈默的望远镜对焦,看清了那块牌子。 上面刻着一个字,雷,他的心跳快了一拍,那是九老会的信物,和那些笔记本上的一模一样。 那个人放好牌子,转身,朝山下走去。 陈默放下望远镜。 “动手。” 两人从山坡上滑下去,绕了一个圈,从侧面截住了那个人下山的路。 那个人停下来,看着他们,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雷振东?” 那个人没有回答,只是看着他们,那双眼睛是空的,什么都没有。 陈默往前走了一步。 “我们想知道,那些被转交的人,去了哪儿。” 雷振东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奇怪。不是冷笑,不是嘲笑,而是像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 “你们查了这么久,就查到这儿?” 陈默没有说话。 雷振东的目光越过他,看向远处的山坡。 “那个地方,你们去过。卧佛山脚下,那个村子,那个祠堂,那具尸体。” 陈默的呼吸停了一瞬。 “那是假的,那具尸体是我们放的,那块牌子是我们刻的,就是想看看,你们会不会上钩。” 他看着陈默。 “你们上了。” 陈默的手握紧了。 “那周永年呢?” “也是假的。”雷振东打断他,“那是一个演员。我们找了三年,才找到这么像的。他演得很好,不是吗?” 陈默的脑子里一片空白。 一切都是假的。 “他死了,二十年前就死了。被我们杀的。” 他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 “他想让他徒弟走,我们让他走了,但他师父得留下,这是规矩。” 陈默看着他。 这个人,杀了周永年。 现在,他站在这里,说这件事,像说今天天气不错。 “为什么告诉我这些?” 雷振东笑了笑。 “因为你们快查到头了,让你们知道也没什么。” 他顿了顿。 “那个根,就在卧佛山上。你们去过的地方,离它不到五公里。但那座山,你们进不去。” 陈默盯着他。 “进不去?” “进不去,那上面有我们的人,每一块石头,每一棵树,都有眼睛。你们一靠近,我们就知道。” 他转过身,准备走。 许乐山想拦,陈默拦住了他。 雷振东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看着他们。 “对了,那个叫周明生的,你们让他藏好。他写的那些笔记本,我们一直在找。” 他笑了笑。 “找到了他就得回来。” 说完,他撑着伞,慢慢朝山下走去。 雨幕里,他的背影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灰蒙蒙的天色中。 陈默站在原地,很久没有动。 许乐山走过来。 “他说的是真的吗?” 陈默摇摇头。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这一切,比他们想象的更大。 周永年二十年前就死了,老钱等了一辈子,等的是个演员。 而那个人,杀了周永年的人,就这么走了。 笑着走的,像猫逗老鼠一样。 雨越下越大。 陈默抬起头,让雨水打在脸上。 “走吧。” 他们转身,朝山下走去。 第一百二十九章 这里就是他们的老巢 回到那个小院时,天已经黑了。 陈默浑身湿透,推开门,看到老钱还坐在堂屋里,面前的茶已经凉透,一口没动。他看到陈默进来,抬起头,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几秒。 “没抓到?” 陈默在他对面坐下。 “见到了。” 他把雷振东说的那些话,原原本本复述了一遍。 老钱听着,脸上的表情一点点凝固。 说到周永年二十年前就死了的时候,老钱的手动了一下。只是动了一下,然后就不动了。 陈默说完,屋里安静了很久。 窗外的雨还在下,打在瓦片上,淅淅沥沥的。 老钱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像。 陈默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说什么都没用。 他等了二十年的人,早就不在了。 这二十年,他以为师父还活着,以为总有一天还能再见。他躲在滨江,开这家古玩店,收徒弟,查案子,做那些事,也许潜意识里,一直在等师父回来。 现在他知道真相了。 陈默站起身,走到他旁边,在他身边坐下。 窗外,雨渐渐小了,老钱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雨后的空气涌进来,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 他站在那儿,看着外面沉沉的夜色。 “二十年,师父,您替我扛了二十年。”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陈默听出了那平静底下压着的东西。 那是二十年的愧疚,二十年的思念,二十年终于可以落下的眼泪。 老钱没有哭,他只是站在那儿,看着外面,很久很久。 许乐山回来之后,把雷振东说的每一句话都记了下来。江昕桐和顾燕回也在,几个人围坐在那张旧桌子前,对着那些字看了很久。 “那个根,在卧佛山上。离那个村子不到五公里。” 许乐山拿出地图,摊开。 卧佛山的地形很复杂,主峰海拔两千多米,山势陡峭,到处都是悬崖峭壁。山脚下有几个小村子,都是几十户人家那种。山上没有路,只有一些猎人踩出来的小道。 “他说我们进不去。”许乐山指着地图,“说那上面有他们的人,每一块石头、每一棵树都有眼睛。” 江昕桐推了推眼镜。 “监控系统?” “可能,也可能是人,那个地方,如果他们经营了几十年,肯定会有自己的耳目。陌生人一靠近,他们就会知道。” 陈默看着那张地图。 “周明生。”老钱忽然开口。 几个人都看向他。 “他说周明生的那些笔记本,他们在找。”老钱的声音很平静,“找到了他就得回去。” 他看着陈默。 “他在医院不安全。” 陈默站起身。 “我去。” 许乐山也站起来。 “一起。” 他们连夜赶到医院。 周明生住的那个病房在住院部六楼,是一个单间,很隐蔽。陈默和许乐山坐电梯上去,走到那扇门前,敲了敲。 没人应。 许乐山推开门,里面黑着灯,他打开手电,照进去。 床上没有人。 被子掀开着,输液管还挂在架子上,药水瓶里的液体还在慢慢滴。 “人呢?” 陈默走进去,在房间里转了一圈。 窗子是开着的。 六楼。 他走到窗边,往下看,楼下是医院的后院,一片漆黑的空地。什么都没有。 但旁边那栋楼的屋顶上,有一个人影。 正看着他们。 陈默看不清那个人的脸,但能感觉到那个人在笑。 然后那个人影一闪,消失在黑暗里。 “追。” 两人冲下楼,绕到后面那栋楼。楼门锁着,许乐山一脚踹开,两人冲上楼顶。 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只有风,和远处城市的灯火。 周明生不见了,被带走了。 那天晚上,他们在医院周围搜了很久,什么都没找到。 监控显示,晚上九点二十分,有两个穿黑衣服的人从住院部后门进去,九点三十五分,带着一个穿病号服的人出来,上了一辆面包车,开走了。 车牌是假的,追不到。 陈默站在医院门口。 周明生被带回去了。 回去的路上,陈默一句话都没说。 许乐山开着车,偶尔看他一眼,也没有说话。 回到小院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 老钱还坐在堂屋里,看到他们进来,没有问,只是看着陈默的表情。 “被带走了?” 陈默点点头。 老钱沉默了几秒。 “他会死吗?” 陈默想了想。 “不一定,他手里有那些笔记本,有那些记录,那些人需要他,至少现在不会杀他。” “那就还有机会。” 他站起身,走到桌前,看着那张地图。 “卧佛山,那哥根在那儿。” 他转过身,看着屋里几个人。 “我们得去。” 许乐山愣了一下。 “可他说那上面有人,我们一靠近就会被发现。” “那就想办法不被发现。”老钱打断他,“我们做这一行这么多年,难道连这点本事都没有?” 他看向顾燕回。 “你那边的香,有没有能隐蔽行踪的?” 顾燕回想了想。 “有一种,叫遮味香。点着之后,能掩盖人的气味,动物闻不到,但对人有没有用,我不知道。” 老钱点点头。 “试试。” 他又看向江昕桐。 “你那些仪器,有没有能探测监控的?” 江昕桐推了推眼镜。 “有,热成像、红外、微波,都能探测。但那座山那么大,不可能全覆盖。得先确定那个根的大概位置。” 老钱点点头。 “那就先确定。” 他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在卧佛山上。 “周明生说过,那个根,在白水镇后面,青牛山附近。青牛山我们已经去过,那个山洞也找到了。卧佛山离青牛山不到二十公里。” 他看着陈默。 “你们上次去的那个村子,在哪儿?” 陈默走到地图前,回忆着那天走过的路线。 “从白水镇往西南,走大概三十公里,有一条土路。顺着土路往里,翻过两座山,就是那个村子。” 他在地图上找了一会儿,指着一个大概的位置。 “应该在这儿。” 老钱看着那个点。 “离卧佛山顶,直线距离不到五公里。” 他抬起头。 “那个根,就在这座山上。那座山,是他们的老巢。” 房间里安静了。 第一百三十章 又一块背阴令 几个人看着那张地图,看着那个小小的点。 那个地方,藏着一切,藏着九老会的根,藏着那些被转交的人。 陈默盯着那个点,脑子里浮现出那座山的样子。 他没见过,但他能想象,陡峭荒凉,到处都是石头和树。 “什么时候去?” 老钱想了想。 “准备一个月,东西备齐,人也备齐。一个月后,七月十五之前,我们上山。” 他看着屋里几个人。 “这一次,不是去查,是去掀。” 周明生被带走后的三天,整个小院笼罩在一片压抑的沉默中。 许乐山动用了所有能用的关系去查那辆面包车,但结果和之前无数次一样,车牌是假的,路线是刻意绕开的,最后消失的地方是一个没有监控的老城区。那些人像是水滴蒸发一样,消失得无影无踪。 陈默每天坐在那堆笔记本前,一本一本地翻,试图从那些记录里找出周明生可能被带去哪儿。但他知道,这几乎是不可能的。那些笔记本上只有编号和实验记录,没有地址,没有姓名,没有任何能直接定位的信息。 “他们会怎么对他?” 老钱没有回答,但陈默知道答案。 那些人对付样本的手段,他见过太多。关押、注射、提取恐惧,那些他们用在流浪汉和三无人员身上的手段,也会用在周明生身上。 周明生自己就干过这些事,现在轮到他自己了。 第五天凌晨,陈默的手机响了。 是一个陌生号码。 他接起来,那头传来的声音让他整个人僵住了。 “陈...陈默...” 是周明生。 声音沙哑,断断续续,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喉咙。 “你在哪儿?!” “别...别管我...”周明生的声音很轻,像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听我说...那个根...不在卧佛山顶...” 陈默的呼吸停了一瞬。 “在哪儿?” “在...山腹里...”周明生的声音越来越弱,“有一个洞...很深...他们叫它....祖地...那块牌子...就在里面...”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杂音,像是什么东西被拖动的声响。 “周明生?周明生!” “别...别来...”他的声音几乎听不见了,“他们...在等你们...” 然后电话断了。 陈默再打过去,已经是空号。 他站在那儿,握着手机的手在抖,那个电话,是周明生用命换来的。 陈默转身,冲进老钱的房间。 老钱听完,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站起身,走到墙边,看着那张地图。 “山腹里。”他重复了一遍,“不是山顶。” 许乐山也起来了,站在旁边。 “那种地方,肯定有不止一个入口。我们上次去过的那个山洞,会不会就是其中一个?” 陈默想了想。 那个山洞在青牛山,离卧佛山不到二十公里。但两个山之间没有直接通道,不可能从那儿进去。 “应该有别的入口,可能就在那个村子附近。” 那个祠堂。 如果那些都是假的,都是演给他们看的,那真正的东西,一定就在附近。 真的假不了,假的真不了,演戏的人,总得有个后台。那个后台,可能就是入口。 “再去一次。” 许乐山看着他。 “他们知道我们会去。” “知道,但我们没有别的路。” 他转向老钱。 “这次,我自己去。” 老钱看着他。 “你一个人?” “一个人目标小,而且我能感觉到那些东西。如果有执念,有信息残留,我能找到。” 老钱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点了点头。 “带上这个。” 他从怀里拿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 是那块背阴令。 “这个能帮你,如果那块祖牌真的在里面,两块牌子之间会有感应。” 陈默拿起那块木牌,握在手心。 “什么时候走?” “明天。” 第二天凌晨四点,陈默出发了。 许乐山开车送他到白水镇,然后就没有再往前。剩下的路,陈默一个人走。 天还没亮,山里很黑。他打着手电,沿着记忆中的那条土路,一步一步往里走。 走了三个多小时,天亮了。 他站在那个村子外面。 和上次来时一样,家家户户门开着,灯亮着,但没有人。 但这一次,他能感觉到不一样。 有人的气息。 在那些屋子里,在那些窗户后面,在那些黑暗的角落里。 有人在看他。 他没有停留,直接穿过村子,走到那个祠堂前。 祠堂的门开着,里面烟雾缭绕,和上次一样。 他走进去。 那个蒲团还在原地,香炉里的香还在烧。 但那个老人,不在了。 陈默走到祠堂最里面,找到那扇暗门。 推开走进去。 地道很长,弯弯绕绕,和记忆里一样。走了大概十分钟,前面出现出口。 那个山谷。 四面石壁,荒草,还有最里面那间石屋。 他走过去,推开那扇木门。 里面空的,那具尸体不在了。 只有一张空床,一张空桌子,一把空椅子。 陈默站在那间石屋里,闭上眼睛。 然后他感觉到了,不是这间屋里,是更深处。 在下面。 他蹲下来用手敲了敲地面,实心的。 不对。 他又敲了敲,仔细听,有一个地方,声音不一样。 空的。 他找到那个位置,用力撬开那块石板,下面是一个洞口,很深,黑漆漆的,看不到底,有风从下面吹上来。 陈默打开手电照了照,是一条垂直的通道,壁上钉着铁梯,锈迹斑斑。 他深吸一口气,顺着铁梯往下爬,爬了大概三十米,脚触到了实地,是一条水平的地道。 很宽,能并排走两个人。两边是石壁,每隔几米就有一个火把,已经灭了。 他打开手电往前走,地道很长,弯弯绕绕,像是迷宫。他走了大概二十分钟,前面出现一扇石门。 半开着。 里面是一个巨大的空间。 像是天然形成的溶洞,但有人工改造过的痕迹。洞壁上挂满了火把,地上铺着平整的石板。最里面,有一个高台。 高台上,放着一块牌子。 黑色的,木头的,很大,比他的背阴令大好几倍。 上面刻着一个字! 阴。 第一百三十一章 你像谁? 陈默站在那儿,看着那块牌子,那是九老会的祖牌,传了几百年的信物。 他往前走了一步,然后他听到了声音,身后的脚步声。 他转过身。 一个人站在门口,穿着深灰色的衣服,戴着银色的面具,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是空的,什么都没有。 老大。 他站在那儿看着他。 “你来了。” 他的声音经过处理,不男不女,不像人。 陈默没有说话。 老大往前走了一步。 “周明生的电话,是我让他打的。” 他的语气很平静,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 “我想看看,你们会不会来。” 陈默看着他。 “你等了多久?” 老大想了想。 “从你们第一次去那个村子开始,那场戏就是演给你们看的,我想知道你们能查到哪一步。” 他笑了笑。 那笑声经过处理,听起来很刺耳。 “你们查得不错。” 陈默的手握紧了。 “周永年呢?” “死了,二十年前。” 他看着陈默。 “那个演员,演得很好,不是吗?” 陈默没有说话。 老大往前走了一步,离他更近了。 “你知道我为什么让你进来吗?” 陈默看着他。 “因为我想见见你,查了这么久,查到我门口的人,我想看看你长什么样。” 他盯着陈默,那双空洞的眼睛里,忽然有了一点光。 “你很像一个人。” 陈默愣了一下。 “谁?” 老大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朝门口走去。 走到门口,他停下来,回头看着陈默。 “那块牌子,你可以拿走。” 陈默愣住了。 “什么?” “那块祖牌送给你。” 他笑了笑。 “但你得拿得动。” 说完,他走出门,消失在黑暗中。 陈默站在那儿,看着那块巨大的牌子。 拿得动? 什么意思? 他走过去,伸手去拿那块牌子。 很重。 比他想象的重得多,他用力抬抬不动,他深吸一口气,使出全身的力气,那块牌子纹丝不动,像是长在了石头上。 陈默退后一步,看着那块牌子。 忽然他明白了,不是拿不动,是不让拿,这块牌子有东西守着,那些东西他看不见,但它们在那儿,在那块牌子周围,那是几百年积累下来的东西。 无数人的恐惧、痛苦、绝望,都在这块牌子里,他闭上眼睛试着去感觉,然后他感觉到了。 他们围在那块牌子周围看着他。 陈默睁开眼,他转过身朝门口走去,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块牌子。 他还会回来,但不是现在,现在他得回去。 陈默从地道里爬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他站在那个山谷里,回头看着那个洞口。黑漆漆的,像一个张开的嘴。风从里面吹出来,带着一股潮湿的、腐朽的气息。 刚才那半个小时,是他这辈子最长的半小时。 那个人站在那儿,看着他,说那些话。每一句都像刀子,割在他身上。但最让他不安的,不是那些话,而是那双眼睛。 空的,什么都没有。 但最后那一刻,那双眼睛里,忽然有了光。 “你很像一个人。” 像谁? 陈默站在原地,想了很久,然后转身,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 穿过地道,穿过祠堂,穿过那个空荡荡的村子。 走到村口的时候,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家家户户的灯还亮着,和来时一样。但这一次,他知道那些灯后面有人。 走了三个多小时,才走到那条土路上。许乐山的车还停在原地,他靠在车门上,抽着烟,看到陈默走过来,把烟掐了。 “怎么样?” 陈默拉开车门,坐进去。 “找到了。” 许乐山看着他,等着。 陈默把刚才发生的事说了一遍。 许乐山听完,沉默了很久。 “他放你走的?” 陈默点点头。 “为什么?” “不知道。” 许乐山发动车子。 “回去再说。” 回到小院的时候,已经是凌晨两点。 老钱没睡,坐在堂屋里等着。看到陈默进来,他站起身,走过来,在他面前站定。 “受伤了吗?” 陈默摇摇头。 老钱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点点头。 “坐下说。” 陈默坐下,把那一切又说了一遍。 老钱听完,脸色很复杂。 “那块牌子。”他重复了一遍,“你拿不动?” “拿不动,像是长在石头上一样。” 老钱沉默了几秒。 “那是祖牌,传了几百年的东西。据说上面有历代九老会成员的执念。那些人死了,但他们的念想留下来了。都附着在那块牌子上。” 他看着陈默。 “你能感觉到吗?” 陈默点点头。 “感觉到了,很多人围着那块牌子。” 老钱的表情更凝重了。 “那些人,就是历代九老会的人。他们的执念,守在那里。” 他顿了顿。 “那块牌子,不是用来拿的。是用来拜的。拜的人越多,上面的执念越重。几百年下来,已经重到一般人根本靠近不了。” 陈默想起自己站在那块牌子前的感觉,那种沉甸甸的压迫感,那种被无数双眼睛盯着的感觉。 “那我为什么能靠近?” 老钱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很奇怪的东西。 “因为你身上也有,你那块背阴令,也是传下来的。虽然不如祖牌那么重,但也有历代背阴人的执念在上面,两块牌子之间有共鸣。” “而且,你天生能感知那些东西。那些人,那些执念,不会排斥你。” 陈默低下头,看着自己口袋里那块木牌。 “那个戴面具的人,他长什么样?” “戴着面具,看不清脸。但那双眼睛...” 陈默想了想。 “空的,什么都没有。但最后那一刻,他看着我的时候,忽然有了光。他说我像一个人。” 老钱愣了一下。 “像谁?” “不知道,他没说。” 老钱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沉沉的夜色。 “他认识你。” 陈默看着他。 “或者,认识你像的那个人。” 老钱转过身,看着他。 “你像谁?” 陈默摇摇头。 他不知道。 第一百三十二章 爷爷 但他想起爷爷,那个失踪了十年的老人。 “我爷爷。” 老钱的表情变了。 “你爷爷叫什么?” “陈远山。” 老钱愣了一下。 “陈远山?” 他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像在回忆什么。 “你爷爷,是不是也干这一行?” 陈默点点头。 “他留给我的那块牌子。” 老钱沉默了很久很久,然后他走回桌边,坐下,看着陈默。 “你知道你爷爷为什么失踪吗?” 陈默摇摇头。 老钱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很复杂的东西。 “也许,我知道。” 陈默的呼吸停了一瞬。 “什么意思?” 老钱没有直接回答,而是问了一句。 “你爷爷失踪那年,你多大?” “十二岁。” “他走之前,有没有跟你说过什么?” 陈默想了想。 “他说,他要去找一样东西,找到了就回来。” “什么东西?” “没说。” 老钱沉默了一会儿。 “这块牌子,不是普通背阴令。” 陈默愣了一下。 “什么意思?” 老钱指着木牌背面的字。 “你看这个。” 陈默凑过去看。 木牌背面,有一个很小的字,刻在边缘,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 是一个九字。 陈默的脑子里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九老会。 “这块牌子,”老钱的声音很轻,“是九老会的信物。” 陈默看着那块木牌,手有些抖。 爷爷留给他的,九老会的信物。 那爷爷... “你爷爷,”老钱看着他,“是九老会的人。” 那天晚上,陈默一夜没睡。 他坐在院子里,看着天上稀疏的星星,脑子里一片空白。 爷爷是九老会的人。 那个把他从小带大的人,那个教他识字、教他做人的人,那个失踪了十年的人是九老会的人。 那爷爷为什么离开?为什么失踪? 那个人认识爷爷,而且关系不一般。 天快亮的时候,老钱走出来,在他旁边坐下。 “想明白了?” 陈默摇摇头。 “想不明白。” 老钱沉默了一会儿。 “你爷爷,应该也是背阴人。但后来,可能进了九老会。或者,他本来就是九老会的人,后来离开了。” 陈默低下头。 “那他为什么走?” 老钱摇摇头。 “不知道,但他走的时候,肯定是知道了什么。” 他顿了顿。 “也许,他知道那个根在哪儿。” 陈默抬起头。 “你是说?” “他去找那个根了,找到了就回不来了。” 陈默沉默了很久。 他想起爷爷走的那天。 一个普通的早晨,爷爷像往常一样起床,做早饭,送他上学。放学回来,爷爷就不在了。 “去找一样东西。找到了就回来。” 十年了还没回来,他没找到,还是找到了,但回不来了? “七月十五。” 老钱看着他。 “还有一个月,他们会在白水开会。那个人也会去。” 他站起身。 “我去问他。” 老钱也站起来。 “我跟你去。” 陈默摇摇头。 “您不能去,您太显眼了,他们认识您。” 他看着老钱。 “我一个人去。” 老钱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点点头。 “好。” 他转身走回屋里,过了一会儿,拿出来一样东西。 是一张照片。 很旧了,边角磨损,上面的人影已经有些模糊。但能看出,是一个中年男人,站在一棵树下,对着镜头笑。 “这是你爷爷?” 陈默接过来看。 是。 年轻时候的爷爷。 三十多岁的样子,穿着一件旧棉袄,站在一棵老槐树下。 “这张照片,哪儿来的?” 老钱摇摇头。 “周明生给我的,他说这是在那些笔记本里发现的,夹在其中一本里。” 陈默翻过照片,看背面。 有一行字,钢笔写的,已经褪色了。 “陈远山,1993年。” 爷爷失踪是2014年。 为什么他的照片,会出现在九老会的实验记录里? 陈默握紧那张照片。 “我去问他。” 七月十四,白水镇。 陈默在凌晨四点到达镇口。 这一次,他没有从正路进去。许乐山提前给他找了一条山路,从后山绕过去,可以避开镇子里的眼线。那条路很陡,几乎没人走,到处都是碎石和荆棘。他爬了三个多小时,天快亮的时候,终于看到了那个山谷。 那个村子就在山谷里。 和上次来时一样,家家户户的灯还亮着。但这一次,他知道那些灯后面有人。 他在山坡上找了一个隐蔽的位置,用伪装网把自己盖住,等着。 太阳慢慢升起来,又慢慢落下去,一整天,村子里没有任何动静。 没有人进,没有人出,但陈默能感觉到,那些人在。 在那些屋子里,在那些窗户后面,在那些黑暗的角落里。 太阳终于落山了,天黑下来之后,村子开始有了动静。 先是灯一盏一盏灭了,然后有人从屋子里走出来,朝那个祠堂的方向走去。 陈默数了数,十七个人。他们穿着深色的衣服,走得很慢,很安静,像一群影子。 陈默等他们全部进了祠堂,才从山坡上下来。 他没有去祠堂,他知道那里肯定有人守着。 他绕到村子后面,找到那个地道的另一个出口。 那是他上次从山谷出来之后发现的。那个出口藏在山脚下一堆乱石后面,很隐蔽,如果不是刻意去找,根本注意不到。 他拨开乱石,露出那个洞口,黑漆漆的,有风从里面吹出来。 他打开手电爬进去,地道很长,弯弯绕绕。他一边走一边记路,走了大概二十分钟,前面出现了亮光。 是火把的光,他关掉手电,贴着墙根,慢慢往前走。 前面是一个岔路口。左边那条路通向那个放祖牌的大厅,右边那条路不知道通向哪儿。 有脚步声从左边传来,他闪身躲进右边那条路,贴着墙屏住呼吸。 几个人从左边那条路走过去,边走边说话。 “老大到了吗?” “到了,在里面等着。” “今年的会,听说很重要?” “别问那么多。” 脚步声渐渐远去。 陈默等了一会儿,确定他们走远了,才从右边那条路出来。 他没有去左边,那些人说,老大在里面等着,那个大厅里,现在应该有很多人,他一个人进不去,他转身,朝右边那条路走去。那条路更深,更窄,走了很久,前面出现一扇石门虚掩着。 他推开门走进去,是一个很小的房间,只有几平米。房间里放着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个柜子。桌上摆着几本笔记本,和之前发现的那些一样。 第一百三十三章 爷爷在里面 他走过去,随手翻了翻,是近几年的实验记录。编号从一千号到一千五百号,密密麻麻的,每一页都写满了。 他继续翻,翻到最后一本,最后一页,有一个名字。 “陈远山”。 他愣住了,那是爷爷的名字。 下面还有一行字。 “样本编号000,特殊处理。反应强度无法测量。提取次数,零。备注:此人不能动。留待老大亲自处理。” 陈默的手握紧了那张纸。 样本编号000。 第一个样本是爷爷,他是第一个。被关过?还是被提取过? 留待老大亲自处理是什么意思?他还活着吗?他把那页纸撕下来,折好,放进口袋。 然后他转身准备离开,刚走到门口,外面传来了脚步声,他退回去躲在门后。 脚步声越来越近,停在门口。 门被推开,一个人走进来,戴着银色的面具。 老大。 陈默的呼吸屏住了。 老大在房间里站了几秒,然后转过身,看着门后。 “出来吧。” 陈默从门后走出来。 老大看着他,那双空洞的眼睛里,又有了光。 “你又来了。” 陈默没有说话。 “看到那个名字了?” 陈默点点头。 老大笑了笑,那笑声经过处理,听起来很刺耳。 “你爷爷,是我见过的第一个。” 他看着陈默。 “第一个能感知到那些东西的人。” 陈默的呼吸停了一瞬。 爷爷,也能感知? “他是天生的。”老大继续说,“比你还强。他能看到那些执念,能听到那些声音,能和死人说话,我们找了他很久。” 他顿了顿。 “后来他自己来了。” 陈默看着他。 “为什么?” 老大没有回答。 他走到桌边,在椅子上坐下。 “你知道这个组织,是怎么来的吗?” 陈默没有说话。 老大看着他,那双空洞的眼睛里,忽然有了一点温度。 “是我爷爷建的。” 陈默愣住了。 “你爷爷?” 老大点点头。 “一百年前,他发现了一个秘密,人的恐惧,可以收集,可以储存,可以交易。他建了这个组织,开始做这个生意。” 他顿了顿。 “但后来,他发现了一件事。” “什么事?” 老大看着他。 “那些被收集起来的恐惧,不是死物,它们会活过来。” 陈默的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那些执念,会附着在东西上,会互相融合,会越长越大。一百年下来,那块祖牌上,已经积累了太多。” 他站起身,走到陈默面前。 “你爷爷来,是想毁掉那块牌子。” 陈默看着他。 “他没成功?” 老大摇摇头。 “他试过,但他拿不动。” 和那天晚上一样。 “那块牌子上,有历代九老会成员的执念。他们守在那里,不让任何人动。” 他看着陈默。 “你爷爷说,那些执念,应该被释放。让他们走,让他们安息。” 他笑了笑。 “我说不行,那些执念,是九老会一百年的积累。是我们的根,不能动。” 陈默看着他。 “所以你们把他关起来了?” 老大点点头。 “他不想走,他说他得想办法。他就住在这儿,一直想办法,想了十年。” 爷爷失踪了十年,原来他一直在这儿。 “后来呢?” 老大沉默了几秒。 “后来他死了。” 陈默的手握紧了。 “怎么死的?” 老大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很奇怪的东西。 “他用自己的命,换了一个机会。” 他顿了顿。 “他把自己的执念,注进了那块牌子。” 陈默的脑子里一片空白。 爷爷的执念,在那块牌子里。 “为什么?” 老大看着他。 “因为他说,只有从内部,才能打破。” 他往前走了一步,离陈默很近。 “他的执念,现在就在那块牌子里,等着有人来放他出去。” 他看着陈默。 “那个人,就是你。” 陈默站在那儿,很久没有说话。 “怎么放?” 老大笑了笑。 “我不知道,那是你的事。” 他转身,朝门口走去。 走到门口,他停下来,回头看着陈默。 “那块牌子,你拿不动。但你爷爷的执念,你能感觉到。” 他顿了顿。 “跟着那个感觉,你会找到办法的。” 说完,他走出门,消失在黑暗中。 陈默站在原地,很久没有动。 然后他转身,朝那个大厅的方向走去。 陈默沿着那条地道往回走,脚步很稳,但心跳很快。 爷爷在那儿,在那块牌子里。 他走过那个岔路口,左转,朝那个大厅的方向走去。 越靠近那种感觉越强,那些人的气息,那些执念,那些恐惧,都聚在那个方向。像无数根看不见的线,从四面八方伸过来,缠在那块牌子上。 他走到那扇石门前。 门开着,里面灯火通明。 那些人还在。 十七个人,围着那块高台,盘腿坐着。他们闭着眼睛,嘴里念念有词,像是在念什么经文。那块巨大的黑色木牌立在高台上,在火光中泛着幽幽的光。 陈默站在门口,看着他们,没有人动,没有人睁眼,像是没看到他。 他往前走了一步,那些人还是没有反应。 他继续往前走,穿过那些人中间,走到高台前。 那块牌子就在面前。 上面那个阴字,像是活的,在火光里微微跳动。 陈默站在那儿闭上眼睛,然后他开始感觉。 那些人的气息,那些执念,那些恐惧,都涌过来,像潮水一样,把他淹没。 但他没有退,他让自己的感觉沉下去,沉到最深处。 他去找爷爷,那个他认识的人,那个把他从小带大的人,那个教他识字、教他做人的人。 他不知道爷爷的执念是什么样子。但他知道,他能认出来,那是他爷爷。 就算过了十年,就算混在无数执念里,他也能认出来。 他继续往下沉。 那些执念越来越多,越来越密。有的在哭,有的在笑,有的在喊,有的只是沉默着。它们挤在一起,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 陈默在它们中间穿行,一个一个看过去。 不是这个。 也不是这个。 他找了很久。 久到他以为自己找不到了。 然后他感觉到了。 第一百三十四章 找到爷爷了 一个很轻的很淡的,像风一样的东西,从最深处飘过来,拂过他的脸。 陈默睁开眼睛,那块牌子还在面前,但那块牌子上,有什么东西变了。那个阴字,不再那么黑了。 有一道光,从里面透出来,很弱很淡,但确实存在。 陈默伸出手,悬在牌子前面,这一次,没有那种排斥的感觉。那块牌子,让他靠近了。他继续往前伸,手指触到了牌子的表面。 冰凉的。 但那一瞬间,他感觉到了一股暖意,从牌子深处传来的。 他知道,那是他爷爷。 陈默闭上眼睛,让那股暖意把自己包裹起来。 然后他听到了一个声音,像从很深很深的地方传来。 “默儿。” 陈默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十年没听到这个声音了。 “爷爷...” “我在。”那个声音说,“我一直在这儿。等着你来。 陈默说不出话,那个声音继续说。 “那块牌子,是我自己进来的,我想从里面打破它。” 他顿了顿。 “但我做不到,那些执念太多了,太重了,我一个人冲不开。” 陈默听着。 “你需要帮我。” “怎么帮?” “找到那些人。”那个声音说,“那些被关过的人,那些被提取过的人,那些死了的人。找到他们的执念,放他们走。” 陈默愣了一下。 “放他们走?” “对。”那个声音说,“这块牌子上,附着了几百年的执念。但最重的,是近几十年的。那些被九老会害死的人,他们的恐惧、痛苦、绝望,都在这儿。只要他们还在这儿,这块牌子就动不了。” 他顿了顿。 “只有把他们都放了,我才能出来。” 陈默明白了。 爷爷的执念,被那些人的执念压住了,他一个人冲不开。 但如果那些人都走了... “怎么放?” 那个声音沉默了几秒。 “找到他们的名字,找到他们是谁,从哪儿来,怎么死的,然后记住他们。” 陈默愣住了。 “记住他们?” “对。”那个声音说,“这些执念,最怕的不是被打散,而是被记住。只要有人记得他们,他们就不再是无名的恐惧,他们就可以走了。” 他顿了顿。 “你之前做的那些事,查的那些编号,救的那些人,都是在帮他们。” 陈默的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那些笔记本,那些编号,那些被救出来的人。 原来,都是在帮他们。 “那您呢?您怎么出来?” 那个声音笑了笑。 “等他们都走了,我就出来了。” 他顿了顿。 “但你要快。” “为什么?” “因为那块牌子,快要撑不住了。”那个声音说,“几百年的执念,太重了,再加上这些年新死的那些人,它快裂了。” 他沉默了几秒。 “如果它裂了,所有的执念都会一起爆发。到时候,整个白水镇,整个卧佛山,都会被淹没。” 陈默的呼吸停了一瞬。 “那您...” “我也会走,”那个声音说,“但没关系。我活了那么多年,够了。” 他顿了顿。 “只是还没见你最后一面。” 陈默的眼泪又涌出来。 “爷爷...” “别哭。”那个声音说,“你做得很好。比我预想的还要好。” 他顿了顿。 “现在回去吧,去做你该做的事。” 陈默点点头。 他睁开眼睛,看着那块牌子,他转过身朝门口走去。 那些人还坐在那儿,闭着眼睛,念着经。 没有人拦他,他走出石门,走进地道。走了几步,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继续往前走。 走出地道,走出那个村子,走上那条山路。 东方泛起了鱼肚白,他朝山下走去,走出很远,他回头看了一眼。 总有一天,他会回去。 带着所有人的名字,把他们一个一个,从那块牌子里,放出来。 把爷爷,也放出来。 陈默回到滨江的时候,是第三天的傍晚。 他没有直接回小院,而是在古今斋门口站了很久。 门关着,窗帘拉着,里面黑着灯。老钱已经很久不住这儿了,但这座小楼还在。青砖灰瓦,木门铜环,和一年多前他第一次来时一模一样。 那时候他为了两百块钱去背尸,什么都不知道。 不知道信息残留,不知道执念,不知道背阴人。 不知道这个世界上,还有那么多死了都没人记住的人。 也不知道,他爷爷还活着。 他推开门,走进去。 屋里很暗,有一股陈旧的木头和线香混在一起的气味。他打开灯,上二楼,在那张红木茶桌前坐下。 桌上还摆着那些笔记本,那些文件,那张地图。他走之前是什么样,现在还是什么样。 他坐在那儿,看着那些东西,看了很久。 然后他拿出手机,给许乐山打电话。 “我回来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在哪儿?” “古今斋。” “等着。” 二十分钟后,许乐山到了。 他推门进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两个塑料袋,装着几盒快餐。他把东西放在桌上,在陈默对面坐下,看着他。 “瘦了。” 陈默没说话。 许乐山打开一盒快餐,推到他面前。 “先吃。” 陈默拿起筷子,吃了几口。吃不出什么味道,但他知道得吃。接下来还有很多事要做。 许乐山看着他吃,自己没动,等他吃得差不多了,才问。 “见到了?” “见到了。” 他把那天地道里发生的事说了一遍。那个大厅,那些人,那块牌子,爷爷的声音。 许乐山听完,沉默了很久。 “你爷爷的执念,在那块牌子里?” “嗯。” “怎么放出来?” 陈默把爷爷的话复述了一遍。 “找到那些人的名字,记住他们。一个一个,都记住。” 许乐山看着他。 “那些人,有多少?” 陈默想了想。 “那些笔记本上,有三千四百七十二个编号。但还有更早的,没有记录的。加起来,至少五千。” 许乐山沉默了几秒。 “来得及吗?” 陈默摇摇头。 “不知道,爷爷说,那块牌子快撑不住了。如果裂了,所有的执念会一起爆发。” 他顿了顿。 “整个白水镇,整个卧佛山,都会被淹没。” 第一百三十五章 藏起来了 许乐山的脸色变了。 “那是什么概念?” 陈默没有回答,他不知道,但爷爷说的,一定不会错。 那是九老会一百年的积累。一旦爆发... 他不敢想。 “那怎么办?” 陈默看着他。 “一个一个找。” 他站起身,走到那堆笔记本前。 “三千四百七十二个编号。每一个,都要找到他们是谁,从哪儿来,怎么死的。” 他拿起一本笔记本,翻开。 “从第一个开始。” 那天晚上,他们一夜没睡。 陈默一本一本翻那些笔记本,许乐山在旁边帮他记录。每找到一个名字,就写在纸上。没有名字的,就记下编号和特征。 一号到一百号,只有十一个有名字。 一百零一到二百号,只有八个有名字。 二百零一到三百号,十五个。 三百零一到四百号,二十三个。 ..... 天亮的时候,他们翻完了一千本。 找到名字的,不到二百个。 陈默靠在椅背上,揉着发酸的眼睛。 “太慢了。” 许乐山看着那沓纸。 “照这个速度,三千多本,得翻一个月。” “没那么多时间。” 他不知道那块牌子还能撑多久。也许一个月,也许两周,也许明天。 “得找人帮忙。” 许乐山看着他。 “找谁?” “老钱。江昕桐。顾燕回。还有那些论坛上认识的人。” 他顿了顿。 “还有那些被救出来的人。” 许乐山愣了一下。 “被救出来的人?” “对,康复中心那四十九个,云城那四十七个,还有青牛山那八十个。他们都是受害者,他们知道那些编号意味着什么。” 他看着许乐山。 “如果让他们帮忙,一起找那些名字,会快很多。” 许乐山沉默了几秒。 “他们会愿意吗?” 陈默点点头。 “会的。” 他想起那些被救出来的人,有的哭了,有的笑了,有的只是呆呆地看着天。但他们都知道,自己是怎么活下来的。 当天下午,许乐山开始联系那些人。 康复中心的四十九个,能找到地址的有三十七个。云城的四十七个,能联系上的有四十二个。青牛山的八十个,大部分都还在医院。 许乐山一个一个打电话,一个一个发信息。 说的是同一件事。 “我们需要帮忙,找那些死去的同伴的名字,让他们能被记住。” 大部分人都答应了,有的沉默了很久,然后说好。有的什么都没说,直接挂了电话,但第二天就出现在小院门口。 三天后,小院里挤满了人。 三十七个,四十二个,还有从青牛山来的二十多个。加上老钱、江昕桐、顾燕回,一共一百多人。 那些人坐在院子里,坐在堂屋里,坐在走廊上。有的还很瘦,有的脸色苍白,有的走路还需要人扶。但他们都在。 陈默站在他们面前,看着这些人。 有的他见过,有的没见过。但他们都一样,从那个地方出来的,活下来的。 “谢谢你们愿意来。” 没有人说话,陈默顿了顿。 “你们都知道那些编号。你们自己也有编号。三十七号,四十二号,八十号...” 他看着那些人。 “那些编号,是那些人给你们取的。但我们不叫他们编号,我们叫他们名字。” 他拿起一本笔记本。 “这些本子上,有三千四百七十二个编号。三千四百七十二个人。他们死了,但他们的执念还在。” 人群里有人动了一下。 陈默继续说。 “我爷爷用自己的命,进了那个地方。他说,只有把那些人的执念都放出来,他才能出来。” 他看着那些人。 “怎么放?找到他们的名字。记住他们是谁,从哪儿来,怎么死的。” 他举起那本笔记本。 “这些本子上,只有不到三百个名字。还有三千多个,什么都没有。” 他沉默了几秒。 “我需要你们帮忙。” 院子里很安静,所有人都看着他,然后一个人站起来。 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瘦,脸上有一道很长的疤。陈默记得他,是从康复中心救出来的,编号三十四。 “我叫王强,三十四号。” 他走到陈默面前,伸出手。 “给我一本。” 陈默把一本笔记本递给他,王强接过,翻开看了几页,他的手有些抖。 但他没有说话,只是拿着那本笔记本,走到一边,坐下,开始看。 第二个人站起来。 第三个人。 ...... 一个接一个,那些人走过来,从陈默手里接过笔记本,然后走到一边,坐下,翻开。 不到半个小时,一百多本笔记本分完了。 院子里安静下来,只有翻书的声音。 陈默站在那儿,看着那些人。 那些和他们一样,被关过、被提取过、最后死了的人。 那些没有他们幸运的人,那天晚上,他们找到了四百多个名字。 第二天,又找到了三百多个。 第三天,二百多个。 一个星期后,三千四百七十二个编号里,有两千一百个有了名字。 有的名字是从笔记本里找到的,有的是从那些人自己的记忆里找到的。王强记得三十二号叫李建国,是和他一起被关的,后来被带走了。一个从云城来的女人记得一百二十三号叫刘芳,是她同村的姐妹。 那些名字,一个一个,从黑暗中浮现出来。 被记住,被写在纸上,被念出来。 陈默每天晚上,都会把那些名字念一遍。 不是念给谁听,只是念,他知道那些名字,那些人听不见。 但爷爷听得见。 那块牌子里的执念,听得见。 第十八天晚上,陈默念完最后一批名字,把那张纸放下。 两千八百四十七个名字,还有六百二十五个,找不到。 他坐在院子里,看着天上的星星,许乐山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还差六百多个。” 陈默点点头。 “还能去哪儿找?” 陈默想了想。 “周明生。” 许乐山看着他。 “他被抓走之前,说他在找那些名字。他记了一些,藏起来了。” 他顿了顿。 “如果那些笔记还在...” “在哪儿?” 陈默摇摇头。 “不知道。但他被抓走之前,给我打过那个电话。那个电话里,他可能想说什么。” 第一百三十六章 一个一个念 他闭上眼睛,回想那个电话。 陈默睁开眼。 “在青牛山。” 许乐山愣了一下。 “那个山洞?” 陈默点点头。 “那些笔记本,我们只拿了一部分。还有一些,他没来得及说。可能,周明生藏在那儿。” 他站起身。 “我去找。” 许乐山也站起来。 “我跟你去。” 第二天一早,两人出发去青牛山。 那个山洞还在,洞口被他们用石头堵上了。他们搬开石头,走进去。 里面很暗,和上次来时一样。那几千本笔记本还在,堆在角落里,落满了灰。 陈默走到那堆笔记本前,开始翻。 不是翻记录,是翻那些笔记本之间有没有夹着别的东西。 翻了两个多小时,什么都没找到。 他站在那儿,看着那堆笔记本,有些失望。 许乐山在旁边说。 “会不会不在这儿?” 陈默没有说话。 他闭上眼睛,试着感觉。 那些笔记本上的信息残留很重,一层一层叠在一起,分不清彼此。但在那堆杂乱的感觉里,他捕捉到了什么。 他顺着那个感觉走,走到最里面,靠墙的一个角落。 那儿有一块石头,和其他石头不一样。他蹲下来,推开那块石头。 下面有一个洞,很小,只能伸进去一只手。他把手伸进去,摸到一样东西。 是一个布包,里面是一沓纸,手写的,密密麻麻。 “我这些年记住的名字。一共八百三十七个。有些是从笔记本里找到的,有些是听说的,有些是我自己取的,他们应该有名字。” 下面,是一排一排的名字。 陈默的手有些抖。 八百三十七个,加上已经找到的。 够让那块牌子松动了。 他把那些纸收好,站起身。 “找到了。” 陈默回到小院的时候,是第二天傍晚。 那沓纸被他紧紧攥在手里,一路上都没松开。八百三十七个名字,周明生用命换来的。 院子里的人比前几天少了。那些帮忙找名字的人,大部分已经回去了。只剩下十几个,还在等着。 老钱坐在堂屋里,看到陈默进来,站起身。 “找到了?” 陈默点点头,把那沓纸放在桌上。 “八百三十七个。” 老钱看着那厚厚的一沓,沉默了几秒。 “周明生藏的?” “嗯。” 陈默在椅子上坐下,看着那沓纸。 “加上我们已经找到的两千八百四十七个,一共三千六百八十四个。还差...” 他停住了。 三千四百七十二个编号,他记得很清楚。 三千六百八十四个名字,比编号还多两百多个。 多出来的那些,是谁? 他翻开周明生的笔记,一页一页看过去。 前面的名字,和笔记本上能对上的,他都有印象。翻到后面,开始出现一些不认识的编号。 “零零一”、“零零二”、“零零三”... 三位数的编号,不是四位数。 陈默的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这是最早的,九老会刚开始的时候。” 老钱凑过来看。 九十九个人,比三千四百七十二个编号更早的人。 那才是第一批,真正的第一批。 陈默继续往后翻。 零零一百之后,是一段空白。再往后,是从一百零一开始的,和笔记本上的编号对上了。 “他把最早那批也记下来了,那批没有编号,只有零零开头,是他自己编的。” 老钱点点头。 “那批人,可能连记录都没留下。只有周明生知道。” 陈默看着那些名字。 没有全名,只有称呼,但周明生记下来了。 他知道,那些人应该有名字,比零零一强。 陈默把那一页折好,放进口袋。 他看着周明生的笔记,又翻了几页,翻到最后。 最后一页,有一段话。 “这些名字,有些是我从笔记本里找到的,有些是听说的,有些是我自己取的。他们应该有名字。但还有一些人,连我都不知道他们是谁。那些被转交的,去了别的地方。那些被‘处理’掉的,埋在不同的坑里。还有那些最早的时候,没有记录的,我不知道他们叫什么,我只能给他们取一个。” 下面,是一排用括号括起来的名字。 陈默看着那些括号里的名字,很久没有说话,连周明生都不知道他们是谁。 但他们也死了,执念也留下来了,也在那块牌子里。 “怎么办?”许乐山问。 陈默想了想。 “给他们名字。” 许乐山愣了一下。 “什么名字?” 陈默没有回答。 他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想起爷爷说的那句话,只要有人记得他们,他们就不再是无名的恐惧,他们就可以走了。 不一定非要真名,只要有人记住他们,只要有人给他们一个名字。 哪怕只是无名氏一。 “我们给他们取。” 许乐山看着他。 “取什么?” 陈默想了想。 “至少,他们知道有人记得他们从哪儿来。” 许乐山沉默了几秒,点点头。 “好。” 那天晚上,他们给那些人取了名字。 一个一个,写在纸上。 写完最后一个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陈默看着那沓纸,三千六百八十四个名字。 有的有真名,有的只有称呼,有的是周明生取的,有的是他们刚取的。 但他们都有了名字,都被人记住了,他站起身,走到院子里。 太阳刚刚升起,把整个院子照得金黄。 老钱站在他旁边。 “什么时候去?” 陈默想了想。 “今天。” 老钱看着他。 “一个人?” 陈默点点头。 “一个人,那块牌子只认我。” 他看着远处。 “爷爷在等我。” 那天中午,陈默出发了。 还是那条路,还是那个村子,还是那个祠堂,那条地道。 但这一次,感觉不一样,走到那块牌子面前。 它还是那么大,那么黑,那么沉。 陈默站在那儿,把那沓纸拿出来。 他展开第一页,开始念。 “张福来。” 他的声音在大厅里回荡。 一个名字,一个名字,念下去。 念到第五百个的时候,那块牌子上的光,亮了一点。 从那块牌子里,一个模糊的影子,从牌子上浮现出来,慢慢成形。 第一百三十七章 爷爷再见 是一个老人,很瘦,穿着旧棉袄,站在那儿,看着他。 陈默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 “爷爷。” 那个老人没有说话。他只是看着他,眼睛里有很多东西。 陈默继续念。 念到最后一百二十七个的时候,那块牌子上的光,已经亮得刺眼。 那些盘腿坐着的人,全部站了起来,退到墙边,看着那块牌子。 陈默念完最后一个名字。 “青牛山三十七。” 他把那沓纸放下。 那块牌子,剧烈地震动起来。 那些模糊的影子,一个接一个,从那块牌子里走出来。有的哭,有的笑,有的只是站在那儿,看着这个世界。 他们走出来的那一刻,就慢慢变淡,最后消失了。 像融化的雪。 陈默站在那儿,看着他们走。 最后,只剩下一个。 爷爷。 他站在那块牌子旁边,看着陈默。 “你做到了。” 陈默走过去,在他面前站定。 十年没见,爷爷老了。 比以前更瘦,更老,头发全白了。但他的眼睛,还是和以前一样。 温暖,慈祥,看着他。 “爷爷。” 爷爷笑了笑。 “好孩子。” 他伸出手,想摸陈默的脸。但他的手是透明的,穿了过去。 陈默的眼泪又涌出来。 爷爷看着他,眼睛里也有泪光。 “别哭,我很好。” 他看着那块牌子。 “它快裂了。” 陈默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那块牌子上,出现了很多裂纹。从阴字中间,向四周蔓延。越裂越多,越裂越深。 “那些执念走了,它撑不住了。” 他看着陈默。 “你也走吧,它快塌了。” 陈默摇摇头。 “我不走。” 爷爷看着他。 “为什么?” “我等了十年,等您回来。” 爷爷沉默了几秒,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淡,很轻,像小时候他每次看到的那样。 “那就不走,陪我一会儿。” 他们站在那儿,看着那块牌子一点一点裂开。 裂纹越来越多,越来越密。 最后,啪的一声,碎了,碎成无数块,落在地上。 那一瞬间,整个大厅都在震动,头顶有石头掉下来。墙边那些人,开始往外跑。 陈默没有动,爷爷也没有动。他们站在那儿,看着那些碎片。 “结束了。” 他转过身,看着陈默。 “我也该走了。” 陈默看着他。 “去哪儿?” 爷爷摇摇头。 “不知道,但总有个地方。” 他伸出手,这次,他的手不透明了,碰到了陈默的脸,温热的,真实的。 陈默抓住那只手。 “爷爷...” 爷爷看着他,眼睛里有泪光。 “好孩子,你长大了。” 他顿了顿。 “替我照顾他们,老钱还有那些朋友。” 陈默点点头。 爷爷笑了笑。 “我走了。” 他的手,开始变淡。一点一点,像融化的雪。陈默抓着那只手,抓到最后一刻。然后,那只手也消失了。 陈默站在那儿,看着空荡荡的手心。 很久。 头顶又有石头掉下来,他抬起头,看着那些裂缝。 该走了。 他转过身,朝门口跑去。 跑出那个大厅,跑过那条地道,跑出那个村子。 身后,轰隆隆的声响,越来越大。 他跑上山坡,回头看了一眼。 那个村子,那个祠堂,那座山都在塌。 烟尘冲天。 他站在那儿,看着那些烟尘,很久很久。 太阳从云层后面钻出来,照在他身上很暖。 他抬起头,看着天上的云。有一朵云,形状很奇怪,像一个老人,站在那儿,看着他。 陈默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 “爷爷。” 那朵云慢慢散了。 陈默转身,朝山下走去,身后,那场崩塌还在继续。 但那些执念已经走了,那些名字被记住了。 爷爷,也走了。 但他知道,爷爷一直会在。 在他心里,在那些被记住的名字里,在每一个他以后处理过的案子里。 一直。 陈默不知道自己在那山坡上站了多久。 身后的烟尘渐渐散去,那座山安静下来。村子没了,祠堂没了,那条地道塌了。一切都埋在了下面。 包括那块牌子,包括那些执念,包括爷爷。 他转身,一步一步往山下走。 走得很慢,不是因为累,是因为不知道该走多快。该做的事做完了,该见的人见了,该说的话说了。接下来呢? 他不知道。 走到山脚下的时候,天快黑了。 许乐山的车还停在原地。他靠在车门上,看到陈默走过来,什么都没问,只是拉开车门。 “上车。” 陈默坐进去。 车子发动,朝滨江的方向开去。 一路上,两个人都没说话。 陈默靠在窗边,看着外面飞速倒退的山影。脑子里很空,什么都想不起来。爷爷最后那个笑容,那只温热的手,那句我走了反复在脑子里转。 他闭上眼睛,睡着了。 醒来的时候,车已经停了。 外面天还黑着,但远处有灯光。 “到了?”他的声音有些沙哑。 “到了,小院。” 陈默推开车门,走下去。 院子里还亮着灯,老钱站在门口等着。他身后,江昕桐和顾燕回也在。 陈默走过去,在老钱面前站定,老钱看着他,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在他肩膀上拍了拍。 很重,但什么都没说。 陈默点点头,走进屋里。 那天晚上,他把发生的事说了一遍。 从那个大厅,到那些名字,到那块牌子裂开,到爷爷出来,到最后消失。 说得很慢,很平静,像在讲别人的故事,说完之后,屋里安静了很久。 老钱坐在那儿,低着头,没有说话。 江昕桐摘下眼镜,用绒布慢慢擦着。 顾燕回低着头,看着自己面前的茶杯。 许乐山靠在门框上,看着外面沉沉的夜色。 最后是老钱开口。 “你爷爷,是个好人。” 陈默点点头。 “我知道。” 老钱沉默了一会儿。 “他走的时候,还说什么了?” 陈默想了想。 “他说,让我照顾你们。” 老钱愣了一下。 “我们?” 陈默点点头。 “你们,还有那些朋友。” 老钱看着他,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动了动。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像窗外的月光。 “好,我们互相照顾。” 那天晚上,陈默睡得很沉。 没有梦。 第一百三十八章 梦 醒来的时候,太阳已经照进窗户。 他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发了一会儿呆。然后他起身,洗漱,走出房间。 院子里,老钱正在给花浇水。那些花是周明生还在的时候种的,后来没人管,快枯了。老钱又给救活了。 看到陈默出来,他抬起头。 “醒了?” 陈默点点头。 “吃饭吧。” 饭在堂屋里,小米粥,咸菜,几个包子。陈默坐下,拿起筷子,慢慢吃着。 老钱坐在对面,没吃,只是看着他。 “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陈默想了想。 “不知道。” 老钱点点头。 “那就先不知道。” 他顿了顿。 “那些笔记本,还剩一些没翻完。周明生藏的那些名字,也要整理。还有那些被救出来的人,需要回访。” 他看着陈默。 “事多着呢。” 陈默点点头,他知道事多着呢,不是没事做了,只是不知道该从哪儿开始。 吃完早饭,他走到那堆笔记本前,坐下,翻开一本。 从第一个编号开始看,一页一页,一个一个。 那些名字,有的已经找到了,有的还没有。他在每一个找到的名字后面打个勾,没找到的暂时放着。 翻到中午,翻了三百多本,手酸了,眼睛也酸了。 他站起来,走到院子里,活动了一下肩膀。 许乐山从外面进来,手里拿着一个信封。 “有人送来的。” 陈默接过信封,打开。 里面是一张照片,是他和爷爷的合影。 很旧了,边角磨损。照片上,爷爷还年轻,他大概五六岁,坐在爷爷腿上,笑得很开心。 背面有一行字。 “默儿,好好活着。” 陈默的手有些抖。 这是爷爷的字,他从哪儿寄来的?什么时候寄的? 陈默翻过来倒过去看那个信封。没有寄件人,没有地址,只有他的名字和这个小院的地址。 邮戳是三天前的,三天前,爷爷还在那块牌子里。 那这封信... “谁送来的?” 许乐山摇摇头。 “放在门口,没人看见。” 陈默拿着那张照片,站在院子里,很久没有动。 阳光照在他身上,很暖。 他看着照片上爷爷的笑脸,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爷爷早就准备好了。 那封信,是他很久以前写的。托人保管着,等到他走的那天,再寄出来。 让他知道,他一直看着他。 陈默把照片收好,放进口袋里,和那块背阴令放在一起,两块木牌,一张照片。 都在。 他转身走回屋里,还有那么多事要做。那些名字,那些编号,那些没翻完的笔记本。还有那些被救出来的人,需要回访。还有九老会剩下的那些人,不知道在哪儿。还有那个戴面具的老大,不知道还活着没有。 事多着呢。 他坐下,翻开下一本笔记本。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那页纸上。那些编号,那些记录,那些恐惧和绝望。但这一次,他看着它们,心里不再是愤怒和压抑。 而是平静。 因为那些人,已经被记住了,他们不再是无名的恐惧,他们有名字。 窗外,有人说话。 是王强,他从康复中心来的,说想帮忙翻那些笔记本。 陈默抬起头,看着他。 “进来吧。” 王强走进来,在他旁边坐下,拿起一本笔记本,翻开。 一个月后。 小院里的生活慢慢安静下来。 那些帮忙翻笔记本的人,大部分已经回去了。王强还留着,他说家里没人了,回去也是一个人,不如在这儿帮忙。陈默没拒绝,给他腾了一间屋子。 老钱每天还是老样子,喝茶,看报,偶尔去古今斋转转。但那家店已经很久没开张了,门总是关着,只有他一个人进去坐坐。 许乐山来得少了。他说单位有事要处理,但陈默知道,他是给自己留空间。江昕桐和顾燕回也是,隔三差五来一趟,送点东西,坐一会儿,又走了。 没人多问什么,没人提那天的事。像是大家都商量好了,给他时间。 陈默每天做的事很简单,翻笔记本,整理名字,把那些找到的、没找到的,一个一个记下来。 有的有名字,有的没有,有的有记录,有的什么都没有。他一个一个,写在一本新的笔记本上。 那本笔记本很厚,黑色封皮,和他之前见过的那些一样。但里面的内容不一样,不是编号,不是实验记录,只是名字。 还有那些有全名的,有籍贯的,有死亡日期的,他都写下来。每一个名字后面,留一页空白,等着以后找到更多。 那天下午,王强忽然问他。 “陈哥,你说那些人,现在在哪儿?” 陈默抬起头。 王强坐在他对面,手里拿着一本笔记本,但没在看。他看着窗外,眼神有些空。 陈默想了想。 “不知道。” 王强沉默了一会儿。 “他们还会回来吗?” “谁?” “那些走了的人。” 陈默知道他说的是那些执念。 那些从那块牌子里走出来,然后消失的影子。 “不会了,他们走了。” 王强点点头,没再问。 陈默看着他。 王强是从康复中心救出来的,编号三十四。他被关了一年多,老婆跟人跑了,孩子被送去了外婆家。救出来之后,他回去过一次,但那个家已经没了。 他无处可去。 “王强。” 王强转过头。 “你以后有什么打算?” 王强愣了一下,然后摇摇头。 “不知道。” 他低下头,看着手里的笔记本。 “先帮你们把这些弄完,弄完再说。” 陈默点点头,没再问。 那天晚上,陈默做了一个梦,梦里爷爷还活着。 还是那个小院,还是那棵老槐树。爷爷坐在树下,手里拿着那把旧茶壶,慢慢喝着茶。看到他进来,抬起头,笑了笑。 “来了?” 陈默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爷爷没说话,只是喝茶,陈默也没说话,就那么坐着。 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斑驳地落在两人身上。 很暖,很安静。后来爷爷放下茶壶,看着他。 “还有事吗?” 陈默想了想。 “有。” 爷爷等着。 陈默说:“那些名字,还没记完。” 爷爷点点头。 “那就记。” 他站起身,朝屋里走去。 走了几步,他停下来,回头看着陈默。 “记完了,别忘了他们。” 陈默点点头。 爷爷笑了笑,走进屋里。 第一百三十九章 一天天过去 陈默醒过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脸上。他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想着那个梦。 爷爷说,记完了,他不会忘,一个都不会。 他起身,洗漱,走到堂屋里。 老钱已经在喝茶了,看到他进来,指了指桌上的早饭。 “今天有什么安排?” 陈默想了想。 “去一趟康复中心。” 老钱看着他。 “干什么?” “看看那些人,他们出来了,但不知道过得怎么样。” 老钱点点头。 “应该的。” 那天上午,陈默和许乐山去了康复中心。 那个地方已经关了。大门紧锁,里面的楼空荡荡的,只有几个工人在拆东西。据说这块地被开发商买了,要建新小区。 他们没进去,只是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然后去了那几个安置点。 那些被救出来的人,有的住在医院,有的住在救助站,有的自己租了房子。陈默一个一个去看,和每个人聊几句,问问情况。 大部分人还好。身体在恢复,精神也在恢复。虽然有时候还会做噩梦,但比起刚救出来的时候,已经好多了。 也有不好的。 有一个叫老郑的,六十多岁,被关了两年多。救出来之后,一直不说话,只是坐在床上发呆。医生说是创伤后应激障碍,需要长期治疗。 陈默在他床边坐了一会儿,没说话,老郑也没看他,就那么坐着,看着窗外。陈默站起来,准备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老郑忽然开口。 “你是那个救我们的人?” 陈默转过身。 老郑看着他,浑浊的眼睛里有一点光。 “我记着呢。” 陈默走回去,在他旁边坐下。 “你叫什么?” 老郑想了想。 “郑大牛,我娘给我取的。” 陈默点点头。 郑大牛。 不是三十七号。 是郑大牛。 他拿出那本笔记本,翻开,找到那一页。 郑大牛三个字,写上去。 老郑看着他写字,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像很久没笑过的人第一次笑。 “谢谢。” 陈默摇摇头。 “不用谢。” 从医院出来,天已经黑了。陈默站在门口,看着远处的灯火,许乐山走过来。 “还有几个?” 陈默翻开笔记本看了看。 “康复中心四十九个,云城四十七个,青牛山八十个。加上之前那些,一共三百多人。今天看了二十多个,还有两百多。” 许乐山点点头。 “慢慢看。” 陈默把笔记本收起来。 “慢慢看。” 那天晚上,回到小院,已经快十点了。 老钱还没睡,坐在堂屋里,面前放着一壶茶。 陈默在他对面坐下。 老钱给他倒了一杯。 “怎么样?” 陈默想了想。 “大部分还好。有几个不太好。” 老钱点点头。 “这种事,总要慢慢来。” 他喝了一口茶。 “你爷爷当年说过一句话。” 陈默看着他。 老钱顿了顿。 “他说,背阴人这条路,最难的不是见那些死人,是见那些活人。” 陈默愣了一下。 “什么意思?” 老钱放下茶杯。 “死人再惨,也只是那一刻。活人不一样。活人要一直活。活在那件事里,一直活。” 他看着陈默。 “你今天去看的那些人,就是活在那件事里的人。他们出来了,但没出来完。心里还有一块,关在那个地方。” 陈默沉默了一会儿。 “那怎么办?” 老钱摇摇头。 “不知道。”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 “能做的,就是陪着。让他们知道,有人记得他们。有人来看他们,有人在意他们。” 陈默看着老钱的背影,这句话,爷爷也说过,在那块牌子里。 “只要有人记得他们,他们就不再是无名的恐惧。” 他低下头,看着那本笔记本,那些名字,一个一个,写在上面,他记得他们,一个都不会忘。 窗外的月亮很亮,照进屋里,落在那本笔记本上。 那些名字,在月光里,像是活了过来。 日子一天一天过去。 陈默的生活渐渐有了规律。早上起来,翻那些没翻完的笔记本;下午出去,看那些从各个地方救出来的人;晚上回来,把新找到的名字写进那本黑色笔记本里。 老钱说这叫归档。 “你爷爷当年也干这个,他有一个本子,记了一辈子。后来不知道去哪儿了。” 陈默没说话。但他知道那个本子去哪儿了,在周明生藏的那沓纸里,有几十页是爷爷的笔迹。那些最早的名字,都是爷爷记下来的。 他把那些页也抄进了自己的本子里。 那本黑色笔记本越来越厚。三千五百七十一个人的名字,一个一个,工工整整地写在上面。有的只有称呼,有的有籍贯,有的还有一段简短的记录。 他看着那些字,有时候会觉得那些人就站在他面前。 不说话,只是看着,但他不怕,他知道他们只是来看看,看看有没有人记得他们。 那天下午,王强从外面回来,脸色有些不对。 陈默正在院子里晒太阳,看到他进来,问了一句。 “怎么了?” 王强在他旁边坐下,沉默了一会儿。 “我今天去了趟康复中心那边,碰到一个人。” 陈默等着。 “那个人说,他知道一个地方,还有没被发现的人。” 陈默愣了一下。 “什么人?” “也是被关过的,但不是九老会的实验点,是别的更早的。” 陈默坐直了身体。 “在哪儿?” 王强摇摇头。 “他没说具体位置。就说在城西,一个废弃的防空洞里。他小时候进去玩过,看到过一些东西。后来不敢去了。” 他顿了顿。 “那个人,是我在康复中心认识的。他叫老贺,七十多岁了。他说他年轻时候,在城西那边待过。那个防空洞,是五几年建的,后来废弃了。他进去的时候,看到墙上有很多字。” 陈默的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墙上的字。 和那些实验点一样。 “他看清楚是什么字了吗?” 王强点点头。 “他说是名字,很多名字,还有日期。” 他顿了顿。 “最早的日期,是1957年。” 第一百四十章 全记住 1957年。 比柳叶巷第一个孩子还早一年。 “那个人还在吗?” “在,他住在城西福利院。我留了地址。” 陈默站起身。 “去看看。” 城西福利院在一条老街上,门脸不大,很安静。王强带着陈默进去,在值班室登记了名字,然后去后面的宿舍楼。 老贺住在一楼,一间很小的屋子。门开着,里面光线昏暗,一个老人躺在床上,听到脚步声,慢慢坐起来。 他七十多岁,瘦,头发全白了。眼睛有些浑浊,但看到陈默的时候,亮了一下。 “你就是小王说的那个人?” 陈默点点头,在他床边坐下。 “贺师傅,那个防空洞,您还记得在哪儿吗?” 老贺沉默了一会儿。 “记得,但我不敢去了,太多年了。” 他看着陈默。 “你们要去?” 陈默点点头。 老贺看了他很久,然后从枕头底下拿出一样东西。 是一张纸,发黄发脆,折叠得很整齐。 “这是我当年画的地图。那个洞在城西老砖厂后面,一个土坡下面。洞口被石头堵住了,但能搬开。” 陈默接过那张纸,展开。 很简陋的图,几条线,几个标记。但能看出大概位置。 “谢谢您。” 老贺摇摇头。 “不用谢。那些名字,我记了一辈子。如果有人能去看看,也是好的。” 他顿了顿。 “有一个名字,我记得很清楚。” 陈默看着他。 “什么名字?” 老贺的眼睛里,有一点光。 “刘秀芬,我妹妹。” 陈默愣住了。 “您妹妹?” 老贺点点头。 “她1957年不见了。那年她十二岁。我找了她很久,没找到。后来进了那个防空洞,看到墙上有她的名字。” 他的声音有些抖。 “是刻的。用指甲刻的。歪歪扭扭的,但能看清。” 陈默的手握紧了。 刘秀芬,十二岁,1957年,比柳叶巷第一个孩子还早一年。 “后来呢?” 老贺低下头。 “后来我不敢去了,我怕再看到那些名字。” 他抬起头,看着陈默。 “你们去的时候,能帮我看看吗?看看她的名字还在不在。” 陈默点点头。 “会的。” 第二天一早,陈默和许乐山出发去城西。 老贺的地图画得很准。他们找到那个废弃的砖厂,绕到后面,果然有一个土坡。坡上长满了荒草,坡底有一堆乱石。 他们搬开那些石头,露出一个洞口。 很窄,只能一个人钻进去。 陈默打开手电,第一个钻进去。 里面是一条斜向下的通道,很陡,脚下全是碎砖和泥土。他慢慢往下走,走了大概二十米,通道变宽了,出现一个很大的空间。 是一个防空洞。 大概有篮球场那么大,穹顶很高,墙上还有当年留下的铁架。地上堆满了杂物,破箱子、烂木头、生锈的铁桶。 陈默站在那儿,用手电扫过每一面墙,然后他看到了那些字,密密麻麻的,从墙脚到头顶,到处都是。 很多名字。 “李大山” “王二妮” ...... 陈默的呼吸停了一瞬。 他往前走,手电的光一尺一尺扫过那些墙。 越往前走,那些名字越多。有的已经模糊了,有的还很清晰。有的用指甲刻的,有的用石头划的,有的用血写的。 他走到最里面,停下来,那一面墙上,刻着七个名字。 还有两个,没有名字,只有日期。 1949年和1950年。 和柳叶巷地窖里的那七个孩子对上了。 陈默站在那儿,看着那些名字,脑子里一片空白。 那些人,在被关进地窖之前,来过这儿。 他们被带到这儿,被刻上名字,然后才被送走。 这儿是第一个地方,比那些实验点更早,比九老会更早。 许乐山从后面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这什么地方?” 陈默摇摇头。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这个防空洞,藏着更早的秘密。 那些人,那些孩子,那些被遗忘的人,他们先被带到这儿,刻下自己的名字,然后才被送去别的地方。 为什么?刻名字干什么? 他想起爷爷说过的话。 “只要有人记得他们,他们就不再是无名的恐惧,他们就可以走了。” 这儿,就是让他们被记得的地方,刻下名字,就等于被记住,然后他们才能被带走。 陈默的手握紧了手电,那些人,那些做这件事的人,想得真周到。 连被记住这一步,都替他们安排好了。 他转过身,看着那一墙的名字。 去了哪儿?死了还是活着?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从现在起,他得把这些名字也记下来。 一个一个,一个都不能少。 那天下午,他们在那防空洞里待了很久。 陈默把每一面墙上的名字都拍了下来。有的已经模糊了,有的被划掉了,有的只剩半个字。但他都拍下来了。 一共四百三十七个名字。 四百三十七个人。 比九老会的三千多人早,也比他们更无名。 老贺的妹妹刘秀芬,是第二百零三个。 她的名字刻得很深,像是用了很大力气。旁边还有一个日期,1957年8月15日。 陈默站在那个名字前,拍了一张特写。回去以后,他要给老贺看。告诉他,他妹妹还在,在那面墙上,被记住了。 从防空洞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陈默站在洞口,回头看了一眼。 那个洞,黑漆漆的,像一个张开的嘴。 他把那些照片收好,转身朝山下走去。走出很远,他停下来,回头又看了一眼。那个土坡,那堆石头,那个洞口。 从防空洞回来的那天晚上,陈默把那些照片一张一张导进电脑里。四百三十七个名字,他对着屏幕,一个一个抄进那本黑色笔记本里。 抄到刘秀芬的时候,他停了一下。1957年8月15日,十二岁。他想起老贺说那句话时的表情,不是哭,是那种压了六十多年、终于可以放下来的东西。 他继续抄,抄到凌晨三点,四百三十七个名字全部抄完。 加上之前的,那本笔记本里已经有将近四千个名字了。他合上本子,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窗外有风,吹得院子里的老槐树沙沙响。 第一百四十一章 哥来了 他想起第一次去柳叶巷,站在那栋老宅门口的感觉。那时候他什么都不懂,只觉得那房子很沉,像有什么东西压在上面。 现在他知道了,那里面压着七个孩子的执念。现在那七个孩子已经走了,他们的名字在这本子里,在刘秀芬旁边,在那些四百三十七个名字中间。 他们都是同一批人,被九老会害死的同一批人。 第二天上午,陈默去了城西福利院。老贺还在那间小屋子里,坐在床边,看着窗外。听到脚步声,他慢慢转过头,看到陈默,眼睛亮了一下。 “找到了?” 陈默在他旁边坐下,拿出手机,翻到那张照片。刘秀芬三个字,歪歪扭扭地刻在墙上,旁边是1957年8月15日。 老贺接过手机,看着那张照片。他的手在抖,很厉害,手机几乎拿不住。 陈默帮他把手机靠在床头柜上,让他能一直看着。老贺就那么看着,看了很久很久。然后他放下手机,低下头,双手捂住脸。 没有声音,只是肩膀在抖。 陈默坐在旁边,没有说话。等了很久,老贺抬起头,眼眶红了,但没有泪。 “她走了?” 陈默点点头,“走了。那些名字,都走了。” 老贺沉默了一会儿,“那就好,”他的声音很轻,“那就好。” 陈默从福利院出来,站在门口,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他深吸了一口气,往小院的方向走。 接下来几天,他把那些笔记本又重新翻了一遍。这一次不是为了找名字,而是为了确认,那些名字后面,还有没有没记下来的东西。 三千五百七十一个人,四百三十七个防空洞的名字,加上柳叶巷那七个孩子,将近四千个人,四千条命。 他把那本黑色笔记本放在桌上,翻开第一页。他一个一个看下去,看到最后一页,青牛山三十七,然后合上本子。 够了。 那些人,都被记住了。 那天傍晚,许乐山来了,他站在院子里,等陈默出来,递给他一根烟。陈默不抽烟,但还是接过来,夹在耳朵上。 “那个防空洞,我找人去看过了。”许乐山说,“里面除了那些名字,还有一些东西。几件旧衣服,一个书包,一个饭盒。应该是那些人的遗物。” “能查到是谁的吗?” 许乐山摇摇头,“太久了。衣服都烂了,书包里的本子也看不清字了,只有一个饭盒上有个名字,还能认出来。” “什么名字?” “刘秀芬。” 陈默沉默了一会儿,“那个饭盒呢?” “在车上,你要看吗?” 陈默想了想,点点头。 许乐山从车上拿下来一个透明证物袋。里面是一个铝制饭盒,锈迹斑斑,盖子已经变形了。但上面刻着的三个字还能看清,刘秀芬。 陈默接过那个袋子,隔着塑料摸了摸。冰凉的,但那一瞬间,他感觉到了一股暖意。不是热,是那种被人记住之后、终于可以放下的东西。 他拿着那个饭盒,站了很久。然后他转身,走到院子里那棵老槐树下。树下有一块石头,是爷爷以前坐着喝茶的地方。他把那个饭盒放在石头上,让它晒着太阳。 “老贺应该看看这个。” 许乐山点点头。“明天送去。” 那天晚上,陈默做了一个梦。梦里他又回到了那个防空洞,但这次不黑。 那些墙上刻着的名字都在发光,很弱,但密密麻麻的,像一整面墙的星星。 他站在那些名字前面,看着它们一个一个亮起来。刘秀芬最亮,像一颗小小的太阳。 然后那些光慢慢升起来,飘到空中,聚在一起,变成一个人形。很模糊,看不清脸。但陈默知道那是谁。 爷爷。 那个人形站在他面前,看了他很久,然后伸出手,指了指他手里的那本黑色笔记本。 陈默低头看,笔记本开着,里面那些名字也在发光。 他抬起头,爷爷已经不在了。那些光也散了,只剩他一个人站在那面墙前面。 然后他醒了。 天已经亮了,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那本笔记本上。他坐起来,拿过本子,翻开。 那些名字还是那些名字,安安静静地躺在纸上。 那天上午,陈默去了古今斋了,门关着,窗帘拉着。他推门进去,老钱在柜台后面坐着,手里拿着一块布,在擦一只青花瓷瓶。 “来了?” “嗯。” 陈默在柜台前坐下,看着老钱擦那只瓶子。擦得很慢,很仔细,像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 “老钱。” “嗯。” “我爷爷那个本子,你知道在哪儿吗?” 老钱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擦。 “应该在周明生那些纸里,你找找。” 陈默点点头,他回到小院,翻出周明生藏的那沓纸,一页一页找。找到最后,果然有一本笔记本,很旧,封皮都烂了。 他小心地翻开,里面是爷爷的字迹。 第一页写着:“陈远山,1960年。今日始记,愿死者有名。” 下面是一排名字,和他在防空洞里看到的一样。爷爷也在那个防空洞待过,也看到过那些名字,也把它们记下来了。 陈默一页一页翻下去,翻到最后一页。最后一页只有一行字:“默儿,若见此本,勿忘,爷爷。” 他把那本旧笔记本和自己的黑本子放在一起。两代人,两本笔记,记着同一群人。 他把它们收好,放进口袋里。 下午,许乐山来接他。说老贺想见他。他们去了福利院,老贺还坐在那间小屋子里,但今天不一样。他换了一身干净衣服,头发也梳整齐了。床头柜上放着那个铝饭盒。 “我想好了,我想把她接回来。” 陈默看着他。 “那个防空洞,不是她的家。我得把她接回来,找个地方好好安葬,哪怕只是个饭盒,也是她。” 陈默点点头,“我帮您。” 三天后,他们又去了那个防空洞。陈默、许乐山、老贺,还有王强。老贺走得很慢,但很稳 。他拿着那个饭盒,一步一步走下那条通道。走到那面墙前面的时候,他停下来,看着刘秀芬那三个字。 “小妹,”他轻声说,“哥来了。” 第一百四十二章 雷在滨江 他把饭盒放在墙根下面,蹲下来,用手摸了摸那三个字。刻得很深,像是用了很大力气。 “哥带你回家。” 那天下午,他们在福利院后面的空地上,给刘秀芬立了一座小小的碑。 没有棺材,只有那个饭盒。碑上刻着刘秀芬之墓,下面是1957年。 老贺站在碑前,看着那三个字,站了很久。然后他转过身,看着陈默。 “谢谢。” 陈默摇摇头,“不用谢。” 那天晚上,陈默一个人坐在院子里,把那本黑色笔记本翻开。 他看了很久,然后合上本子,抬起头。天上的星星很多,很亮,像那面墙上那些发光的字。 他想,也许那些人,真的变成星星了。在天上,看着地上的人。看着那些记住他们的人。 他站起身,走回屋里。 明天还有事,还有那些被救出来的人要去看,还有那些没找到的名字要去找,还有那本笔记要继续写。 他关上门,把月光关在外面。但那些名字,在他心里,一直亮着。 刘秀芬下葬之后,老贺像是换了一个人。他开始出门晒太阳,和福利院其他老人说话,偶尔还帮护工叠被子。 陈默去看他的时候,他正坐在院子里,和几个老头下棋。 看到陈默,他招招手,说:“来,帮我看看这步怎么走。”陈默不会下棋,但还是走过去,站在他旁边看了一会儿。 老贺赢了那盘棋,笑得很开心。陈默从福利院出来,站在门口,看着灰白的天。 冬天的云压得很低,像是要下雪,但雪一直没落下来。 他想起第一次见老贺的时候,那个躺在床上、眼睛浑浊、说话有气无力的老人。 和现在这个坐在院子里下棋、赢了会笑、输了会骂人的老人,判若两人。 许乐山说得对,那些人被救出来了,但没出来完。心里还有一块,关在那个地方。现在老贺心里那块地方,开了。 因为刘秀芬回来了,哪怕只是一个饭盒,一座小小的碑,也是回来了。 回到小院,王强正在院子里劈柴。他的身体恢复得很快,比刚救出来的时候胖了一圈,脸上也有了血色。 看到陈默进来,他放下斧头,擦了擦汗。“陈哥,我想跟你商量个事。” 陈默在石凳上坐下,“你说。” 王强在他对面坐下,沉默了一会儿,“我想去找我孩子。” 陈默看着他,王强的孩子被送去了外婆家,在另一个城市。他救出来之后一直没去,说自己这个样子,去了也是丢人。 “现在想通了?” 王强点点头,“昨天看了老贺的事,我想通了,我闺女今年十二了,再不去,她就不认识我了。”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就算她现在不想认我,我也得去,让她知道,她爸还活着。” 陈默沉默了一会儿,“什么时候走?” “明天。” “钱够吗?” 王强点点头,“够了,许哥给介绍了个活,在工地上搬砖,干了一个月,攒了点。” 陈默站起身,走回屋里,过了一会儿,他拿出来一个信封,递给王强。“拿着。” 王强打开,里面是一沓钱,他愣了一下,抬起头,“陈哥,这——” “不是我的,是周明生的。他走之前留了一些钱,说给需要的人,你拿着。” 王强看着那个信封,手有些抖。然后他把信封收好,站起来,对着陈默鞠了一躬。 陈默扶住他,“别,好好活着就行。” 第二天一早,王强走了,他背着一个小包,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这个住了几个月的小院。 然后他转过身,朝巷口走去。陈默站在院子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许乐山从屋里出来,站在他旁边。 “他会回来的。” 陈默点点头。“我知道。” 那天下午,陈默接到了一个电话。是江昕桐打来的,声音有些急促。“你方便来一趟法医中心吗?有个人想见你。” “谁?” “沈志文。” 陈默愣了一下,沈志文,那个在世纪大厦开公司的人,那个笑着说反正我听不见的人,他自首了。 二十分钟后,陈默站在法医中心门口。江昕桐在门口等他,脸色有些复杂。“他今天早上来的,说要见你,我们问他什么事,他不说,只说见了你才说。” 陈默跟着她走进去,沈志文在一间询问室里坐着,穿一件深灰色的夹克,头发有些乱,脸上没有了上次见面时那种从容的笑。看到陈默进来,他抬起头,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几秒。 “你来了。” 陈默在他对面坐下,沈志文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从口袋里拿出一张纸,放在桌上。 陈默拿起来看,是一张手绘的地图,标注着几个地点和路线,最上面写着一行字,九老会剩余成员藏匿地点。 陈默的手握紧了那张纸,“为什么给我?” 沈志文低下头,看着桌面。“他们跑了,白水那边出事之后,所有人都跑了,金跑了,木跑了,水跑了,土跑了,风跑了,雷也跑了,谁都不管谁,各自逃命。” 他抬起头,看着陈默,“雷走之前,把我家烧了,我老婆差点没出来。” 陈默看着他,沈志文的眼睛里,有血丝,有疲惫,还有一种很奇怪的东西,恐惧,“他们不会放过我,我知道太多事。那些账本,那些买家,那些交易记录,我都知道。他们不会让我活着。” 陈默沉默了一会儿,“所以你来投案?” 沈志文点点头,“至少在这儿,他们动不了我。” 他看着陈默,目光里有一种陈默从没见过的东西,不是求饶,不是讨好,而是一种疲惫的、终于放下什么东西的平静。 “那张地图上,有他们可能在的地方,金在南方,木在西南边境,水在海外,火——不知道,可能已经死了,土在省城,风在北方,雷...”他顿了顿,“雷还在滨江。” 陈默的呼吸停了一瞬,“雷在滨江?” “嗯,他走之前烧了我家,有人在城东见过他,他还在这儿,没走。” 陈默把那张地图收好,“为什么告诉我这些?” 第一百四十三章 想死? 沈志文看着他,沉默了很久,“因为你是唯一能把他们查到底的人,”他顿了顿,“那些人,那些被关过的人,那些死了的人,你记得他们,你都记着。” 他低下头,“我害了那么多人,还不上了,但至少,我能把他们最后藏的地方,告诉你。” 陈默站起身,走到门口。他停下来,回头看着沈志文。 那个坐在椅子上的人,和几个月前在世纪大厦顶层笑着对他说反正我听不见的人,已经不一样了。 不是变好了,是变空了,被恐惧掏空了。 “谢谢。” 沈志文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很苦,但很真。 从法医中心出来,天已经黑了。陈默站在门口,看着远处的灯火。许乐山在车里等着,看到他出来,摇下车窗。 “怎么样?” 陈默坐进副驾,把那张地图递给他。许乐山看完,沉默了一会儿。 “雷还在滨江?” “嗯。” “怎么办?” 陈默想了想,“找。” 他们找了一个星期,许乐山动用了所有关系,把那几个可能的地点都搜了一遍。 金在南方,跑了,没找到。木在西南边境,也跑了。水在海外,查不到。 土在省城,被抓了,风在北方,还没消息,雷没找到。 第八天,陈默接到了一个电话,是王强打来的,他的声音有些急。 “陈哥,我看到一个人。在城东,一个废弃的工地上,他穿着黑衣服,脸上有疤,和你说那个雷长得很像。” 陈默的心跳快了一拍,“你没事吧?” “没事,我躲起来了,他一个人在工地上,不知道在干什么。” “别靠近,把地址发给我。” 挂了电话,陈默叫上许乐山,往城东赶。那个工地在城东最边上,是一栋烂尾楼,已经停工好几年了。 周围是一片荒地,长满了荒草。他们把车停在远处,步行靠近。 王强在一堆废料后面蹲着,看到他们,招了招手。陈默走过去,顺着王强指的方向看过去。 烂尾楼前面,站着一个人。黑衣服,中等身材,背对着他们,一动不动。他面前的地上,放着一样东西。陈默看不清那是什么。 “他在那儿站了多久了?” “快一个小时了,一直没动。” 许乐山从腰间摸出一样东西,握在手里。“我去。” 陈默拦住他,“等一下。” 他闭上眼睛,感觉那个人,空的。什么都没有。 和周明生描述的一样,和雷振东本人一样。但今天,那种空的感觉里,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不是空的,是满的,被什么东西塞满了。 他睁开眼,“他不对劲。” 许乐山看着他。 “他站在那儿,不是等人,是等什么。”陈默顿了顿,“是等自己。” 他站起身,朝那个人走过去,许乐山要拦,他摆摆手。“一个人去。” 他一步一步走向那栋烂尾楼,那个人没有动。 走近了,他看到那个人面前的地上放着的是一块牌子。黑色的,木头的,很小,比背阴令还小。 上面刻着一个字,雷。 雷振东。 他站在那块牌子前面,一动不动。 陈默在他身后站定,“雷振东。” 那个人慢慢转过身,脸上那道疤在月光下很明显,但那张脸上的表情,不是陈默见过的任何一种,不是空的,而是碎的。像一块玻璃,被砸碎了,但还没散开。 “你来了。”他的声音沙哑,像很久没说过话。 陈默看着他,“你在等什么?” 雷振东低下头,看着那块牌子,“等死。” 陈默没有说话,雷振东蹲下来,摸了摸那块牌子。“我弟弟,雷刚,1998年死的,被我害死的。” 他抬起头,看着陈默。“那年我入行,他们说,要交投名状,我就把我弟带去了。”他的声音开始抖,“他们把他关起来,做实验。他反应不够强,就...” 他没有说下去。 陈默站在那儿,看着这个男人。管执行的,负责清除的,杀了不知道多少人的雷。他蹲在那块牌子前面,像一只被打断脊梁的狗。 “你站在这儿,是想死?” 雷振东摇摇头,“是想让他杀我。”他指了指那块牌子,“我弟,如果他还在,他应该想杀我。” 陈默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蹲下来,和雷振东平视,“你弟弟不会杀你。” 雷振东看着他。 “他不是那样的人,他死了,但执念还在。我见过那么多执念,没有一个是为了杀人,他们只是等人来,等有人记得他们。你弟弟也是。” 雷振东的手在抖。 “他不会杀你,但你要活着,活着记住他,记住你害过的人,一个都不能忘。” 雷振东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裂开了。他低下头,双手捂住脸,没有声音,只是肩膀在抖。 陈默站起身,转身往回走。走出几步,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雷振东还蹲在那儿,手捂着脸,面前是那块刻雷字的木牌。月光照在他身上,把影子拉得很长。 许乐山走过来,“不抓他?” 陈默摇摇头,“不用了,他哪儿都不会去了。” 他们转身,朝停车的方向走去。王强跟在后面,回头看了好几次。 走到车旁边的时候,陈默停下来,最后看了一眼那栋烂尾楼。雷振东还蹲在那儿,没动。 但月光下,他旁边多了一个影子。很淡,很轻,像是从地上长出来的。 陈默看了那个影子很久,然后他转过身,拉开车门,坐进去。 车子发动,驶离那片荒地。陈默靠在窗边,看着外面飞速倒退的夜色。 他想起雷振东说的那句话,我弟弟。如果他还在,他应该想杀我。 他不会,那个影子不是来杀他的,是来看他的,看了最后一眼,然后走了。 车子开出很远之后,陈默回头看了一眼。那栋烂尾楼已经看不见了,那片荒地也看不见了。 但他知道,雷振东还蹲在那儿,面前那块牌子,旁边那个影子。 明天他会去哪儿?会干什么?会不会再去害人? 第一百四十四章 研究中心 陈默不知道,但他知道,从今天起,雷振东不会再是那个管执行的雷。 他会变成另一个人,一个背着弟弟的名字,背着那些被他害过的人的名字,活着的人。 也许这就是背阴人做的事,不是杀,不是抓,不是审判。只是让人记住,让该活着的人活着,记住那些该记住的事,然后继续走。 窗外的夜色很深,但远处有灯火。陈默看着那些灯火,想起那本黑色笔记本里四千个名字。他们都走了,但他还在这儿。活着,记住他们。 这就够了。 雷振东的事之后,陈默在小院里整整坐了两天。不是发呆,是在想。想这一年多来走过的路,处理过的案子,见过的那些人。 柳叶巷地窖里七个孩子,康复中心八十六条命,云城和青牛山几百个编号,防空洞里四百三十七个名字。还有爷爷,在那块牌子里等了十年。 他把那本黑色笔记本翻开,从第一页看到最后一页。四千个名字,一个一个看过去。看到刘秀芬的时候,他停下来。 老贺的妹妹,十二岁,1957年。饭盒上刻着她的名字,墓碑上刻着她的名字,笔记本上也刻着她的名字。 他合上本子,走到院子里。天快黑了,冬天的天黑得早,才五点多,太阳就落下去了。远处的天际还有一抹橘红色,像是被谁用刷子刷上去的。老钱从屋里出来,手里端着两杯茶,递给他一杯。 “想什么呢?” 陈默接过茶,“想那些还没找到的人。” 老钱在他旁边坐下,沉默了一会儿,“找不完的。” 陈默知道,九老会存在了那么多年,害了那么多人。那些没有记录、没有编号、连周明生都不知道的人,还有多少?他不知道。 “但能找多少找多少。” 老钱点点头,没再说话。两个人坐在院子里,看着天色一点一点暗下来。远处有乌鸦叫,很哑,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许乐山是第二天上午来的,他带来一个消息,南方警方抓到了一个人,自称是九老会金。那个人姓金,叫金明远,是金大勇的堂弟。金大勇死后,他接手了管钱的位置。 “他交代了不少事。”许乐山把一份文件放在桌上,“那些买家,那些交易记录,那些钱去了哪儿,都说了。” 陈默翻开那份文件,一页一页看过去。那些买家有国内的,有国外的,有个人,有机构,买的东西都一样,恐惧。 从那些被关押的人身上提取出来的恐惧。有的用来做法事,有的用来做研究,有的只是收藏。 他翻到最后一页,停住了。那里有一个名字,心智前沿基金会。 陈默愣了一下,这个基金会,他见过。在高远的案子里,那个给高远下毒的人,就是这个基金会派来的。他们买恐惧干什么?做研究?做什么研究? 许乐山看着他,“你知道这个?” 陈默点点头,“高远的案子,那个基金会,可能和九老会有合作。” 许乐山沉默了一会儿,“我去查。” 他走了之后,陈默坐在桌前,看着那个名字,脑子里反复回放高远躺在床上的样子。 那具动不了的遗体,那层排斥的膜,那个被抽走的意识。如果九老会能把人的恐惧提取出来,那他们能不能把人的意识也抽走? 如果能,抽走的意识去哪儿了?他突然想到了一个可能,那些被转交的优质样本,那些反应强度高的人,他们被送到哪儿去了? 会不会就送到了这个基金会?会不会他们的意识,现在还在某个地方,被关着,被研究着,被提取着?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外面的天很亮,但他觉得冷。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冷。许乐山查了两天,带回来一份资料。 心智前沿基金会,总部在瑞士,在全球十几个国家有分支机构。他们做的事情很杂,心理学研究、神经科学研究、意识研究。表面上看就是一个普通的学术基金会,但他们的资金来源很神秘。 有九老会,有沈志文那样的商人,还有一些查不到来源的账户。 “他们在国内也有点,在南方,一个叫清江的城市。有一栋楼,挂着心智前沿清江研究中心的牌子。里面有人,但不知道在干什么。” 陈默看着那份资料,清江,离滨江一千多公里。那个地方,会不会也有被关着的人?会不会也有那些编号,那些墙上的字? “去看看。” 许乐山没有犹豫。“什么时候?” “明天。” 第二天一早,两人出发去清江。飞机两个小时,再坐一个小时的出租车,到了那个地方。 清江是个小城市,很安静,街上人不多。那个研究中心在城东一片开发区里,是一栋五层的灰色楼房,外面看起来和普通的办公楼没什么区别。 陈默和许乐山没有直接进去,而是先在附近转了一圈。楼前面有一个停车场,停着几辆车。 楼门关着,门口有一个保安室,里面坐着一个人。窗户都拉着窗帘,看不到里面的情况。 陈默站在远处,闭上眼睛,感觉那栋楼。什么也没有。 太干净了,干净得不正常。和云城那个废品站一样,和青牛山那个疗养院一样。被人清理过。 “他们已经走了。” 许乐山看了看那栋楼,“要不要进去看看?” 陈默点点头,他们等到晚上,天黑之后,绕到楼后面。后面有一个小门,锁着。许乐山撬开锁,两人走进去。 里面很黑,有一股消毒水的味道。陈默打开手电,照着走廊。 走廊两边是一扇扇门,门上都贴着编号。一号、二号、三号……一直排到三十号。 他推开一号门,里面是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床上铺着被褥,桌上放着一个水杯,没有人。 每一个房间都一样,床,桌子,椅子,水杯,没有人。 他走到走廊尽头,最后一扇门上没有编号,只有一个牌子,主任办公室。 推开门,里面是一张办公桌,一把椅子,一个文件柜。桌上放着一台电脑,已经拆走了硬盘。文件柜里空空的,什么都没有。 第一百四十五章 冬天快过去了 但陈默注意到了墙上的一个东西。那是一张照片,很大,挂在办公桌后面的墙上。 照片上是一群人,站在一栋楼前面,笑着。他认出了其中一个人,高远,站在第二排,穿着白大褂,对着镜头笑。 旁边还有一个人,陈默也认识,沈志文。站在第一排,西装革履,笑得很开心。 陈默的手握紧了,高远和沈志文认识?还是高远和这个基金会有关系?他想起高远死之前解开的那个密码,那个藏了六十年的秘密,那台机器里的东西。 如果那个秘密和这个基金会有关系,如果高远不是在帮何远解密,而是在帮九老会,他不敢往下想。 许乐山走过来,看到了那张照片。他的脸色也变了,“高远?” 陈默把那张照片取下来,翻到背面。背面有一行字,心智前沿清江研究中心成立仪式,2015年3月。 高远死之前八年,他早就和这个基金会有关系了。 陈默把照片收好,“回去再说。” 回到滨江之后,陈默把那张照片给老钱看,老钱看了很久,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高远的事,可能没那么简单。” 陈默点点头,他也想到了,高远不是在帮何远解密,他是在帮自己解密。 那台机器里的秘密,可能不是何远一个人的。是九老会的,是心智前沿基金会的,是他自己的。他解开了,然后死了,因为那个秘密不能让人知道。 “那何远呢?何远知道吗?” 老钱摇摇头,“不知道,但何远把机器交给许乐山的时候,可能已经知道了。” 陈默想起何远离开时说的那句话,“那些人还在找,你留着,也许有一天用得着。” 他早就知道了,知道那台机器里的秘密不只是他自己的。但他没说,只是把机器交给许乐山,然后走了。 为什么?因为不知道该信谁?还是因为不想让陈默他们卷进去? 那天晚上,陈默又翻了一遍周明生留下的那些纸。这一次,他注意到了一个之前没注意的细节。 在一页纸的角落,有一行很小的字,“高远,编号未知,反应强度10,已转交心智前沿。备注:此人主动加入,非样本。” 陈默的手开始抖。 高远,是主动加入的。不是被关进来的,是自己走进去的。 他是九老会的人。至少曾经是。那他在柳叶巷那个案子,不对,柳叶巷的案子和高远没关系,那是沈万年那一脉的事。 高远做的是另一件事,帮心智前沿基金会研究恐惧提取的技术。他是密码学家,不是医生,但他懂数据,懂加密,懂怎么把那些恐惧打包、加密、卖给买家。 那台机器里的秘密,就是这个。 陈默放下那页纸,靠在椅背上。脑子里很乱,像一团被猫玩过的毛线。他需要把这些线头一根一根理清楚。 九老会负责找人、关人、做实验、提取恐惧。 心智前沿基金会负责研究技术、开发市场、对接买家。 高远负责加密那些交易记录,让它们看起来像正常的学术数据。 那何远呢?何远是干什么的?他造了那台机器,把秘密藏在里面,然后跑了。 他跑了六十年,不敢回来。不是因为九老会在追他,是因为他知道那个秘密一旦被解开,会有很多人死,包括他儿子。 但高远还是解开了,他解开了,然后死了。不是被杀的,是他自己选择了死。 陈默想起高远躺在床上那具动不了的遗体,想起那层排斥的膜,想起那种意识被抽走了的感觉。 那不是九老会干的,是高远自己干的。他把自己的意识抽走了,抽到了某个地方,某个他准备好的地方。 他不想让那些人找到他,他不想让任何人找到他。 陈默坐在那儿,看着天花板,很久没有动。窗外有风吹过,树叶沙沙响。他想起老钱说过的话,有些案子查到最后,没有凶手,没有真相,只有一个放不下的人。 高远就是那个人,他不是凶手,不是受害者,只是一个放不下的人。 放不下那个秘密,放不下那台机器,放不下他父亲。所以他用自己的方式,把一切都封存起来。 把那台机器交给许乐山,把自己的意识抽走,让所有人都找不到他。 陈默站起身,走到窗边。外面月亮很亮,照在院子里的老槐树上,银白色的一片。 他想,也许高远是对的。有些秘密,不该被解开。有些人,不该被找到。他们选择了自己的路,就要自己走完。 而他,只是路过的人。看见了,记住了,然后继续走。 冬天快过去了。 院子里的老槐树开始冒新芽,嫩绿色的,一小簇一小簇,在灰蒙蒙的天色里格外显眼。陈默站在树下,仰头看了很久。 去年的这个时候,他还什么都不知道。在殡仪馆后门等活,为了两百块钱冒雨去背尸。现在他坐在这个院子里,面前摊着一本记了四千多个名字的笔记本。 许乐山从外面进来,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南方那边传过来的,金明远的完整口供。” 陈默接过信封,抽出来看。厚厚一沓,密密麻麻的打印字。 金明远交代了很多事。九老会的组织结构、资金来源、买家名单、实验点的分布、每年的利润。 光是利润那一页,后面的零就有好多个。那些人命,在纸上就是一串数字。 陈默翻到最后一页。 最后一段话是金明远自己写的,不是审讯记录,我知道我活不了了,但有些事,我想说,九老会最开始不是这样的。 我爷爷那辈,只是收集一些孤魂野鬼的执念,帮人超度,帮人送行。后来变了。从什么时候开始变的? 从我堂哥金大勇那辈,他们发现,活人的恐惧比死人的执念更值钱,活人害怕的时候,那种东西浓度更高,更容易提取,更容易卖。然后就停不下来了。 陈默看着那几行字,沉默了很久。他把口供放下,走到院子里。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但心里还是凉的。 第一百四十六章 某个地方 那些人,最开始也只是背阴人,和他一样,和老钱一样,和爷爷一样。 后来变了。从送行的人,变成了制造执念的人。从背阴的人,变成了把别人推进阴影里的人。 “老钱。”他喊了一声。 老钱从屋里出来,手里拿着那块擦瓷瓶的布。“怎么了?” “九老会最开始也是背阴人?” 老钱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是。最早的九老会,是九个背阴人结的盟。互相帮衬,交换情报,一起处理那些一个人处理不了的大执念。后来人多了,钱多了,就变了。” 他走到陈默旁边,也抬起头看着那棵老槐树。“你爷爷说过一句话,背阴人最难的不是背那些执念,是背着自己的心。心歪了,本事越大,害的人越多。” 陈默没说话,他看着那些新芽,嫩绿色的,很小,但很倔强。从枯了一冬天的树枝上,硬生生地冒出来。 “老钱。” “嗯。” “我想把古今斋重新开起来。” 老钱看着他,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怎么突然想这个?” 陈默想了想,“不是突然。想了很久了。”他顿了顿,“那间店,是您师父留给您的。您又把它传给了我,不能就这么关了。” 老钱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笑了,“好,开。” 第二天,陈默去了古今斋。门还是关着,窗帘还是拉着,和他上一次来时一样。他推开门,走进去。 屋里有一股陈旧的木头和线香混在一起的气味。柜台还在,那些瓶瓶罐罐还在,墙上那只老座钟还在走。滴答滴答,不紧不慢。 他走到柜台后面,拉开抽屉,里面是老钱的东西,几块布,一把小刷子,一个放大镜。 还有一些旧账本,记录着这些年经手的每一件东西,哪年哪月,从哪儿收的,卖给谁了,多少钱。他翻到最后一页,日期是去年春天,之后就没有了。 他把那些账本放回去,开始打扫。扫地,擦柜台,把那些瓶瓶罐罐重新摆好。忙了一整天,天快黑的时候,店里的样子回来了。和他第一次来时差不多。 他站在柜台后面,看着那扇门,那时候他什么都不懂,推门进来,老钱坐在这个位置,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有个活儿,干不干?” 那个活儿,是徐薇薇。面带诡异微笑的女主播,被网络暴力逼死的女孩,那是他处理的第一个案子,也是他第一次知道,这个世界上还有一种东西叫信息残留,还有一种人叫背阴人。 他站在柜台后面,站了很久,然后他坐下来,拉开抽屉,拿出一本新的空白账本,翻开第一页,写下第一行字,徐薇薇,女,二十四岁,死因:网络暴力引发的集体意念残留。处理人:陈默、老钱。日期:去年春天。备注:已安息。 他写得很慢,一笔一划,写完之后,看着那几行字,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放下了。那些人,那些名字,那些被记住的人,他们不只是笔记本上的一行字。他们活过,死了,被记住了。 他把那本新账本放回抽屉里,站起身,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那间店。柜台,椅子,瓶瓶罐罐,老座钟。和一年前一模一样。但他知道,不一样了。 他推门出去,把门锁好。 许乐山的车停在巷口。他靠在车门上,看到陈默过来,问了一句。“弄完了?” 陈默点点头,拉开副驾的门坐进去。 “去哪儿?” “小院。” 车子发动,驶出古玩街,陈默靠在窗边,看着外面那些店铺一家一家亮起灯,古玩街的灯笼还是那样,橘黄色的,在石板路上晕开,和一年前一模一样。 “许哥。” “嗯。” “你说,那些走了的人,现在在哪儿?” 许乐山沉默了一会儿,“不知道,但肯定在某个地方。” “某个地方是哪儿?” 许乐山想了想,“也许是天上,也许是地下,也许就在我们旁边,只是看不见。” 陈默没说话,他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灯火,想起爷爷最后说的那句话,总有个地方。 也许真的有那个地方,那些走了的人,都去了那里。 他们都去了那里,不再害怕,不再痛苦,不再是无名的恐惧。他们有名字,有人记得他们。 车子驶过一座桥,桥下是宽阔的江面。江水在夜色里泛着细碎的波光,像无数只眼睛。 陈默看着那些波光,忽然觉得,也许那就是他们在看着。看着地上的人,看着记住他们的人,看着继续往前走的人。 回到小院,老钱已经在堂屋里等着了,桌上摆着几碗热汤面,还有一盘拍黄瓜。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吃了再说。” 陈默坐下,拿起筷子,面还是那个味道,老钱做的面永远一个味道,但他吃得很快,像是饿了很久。 老钱看着他吃,自己没动,“店弄好了?” “嗯,”陈默咽下一口面,“账本也开了,第一个写的徐薇薇。” 老钱点点头,“应该的,她是你第一个案子。” 陈默放下筷子,看着老钱,“老钱,您第一个案子是什么?” 老钱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三十多年前了,一个老太太,死在床上,手里攥着一封信,那封信是写给她儿子的,但她儿子在部队,回不来,她等了三年,等到死也没等到。”他顿了顿,“我找到那个儿子,把信给了他,他哭了一夜。” 陈默看着他,这个老人,三十多年前,也是个年轻人。背着那些执念,走在这条路上,走了三十年,还会继续走下去。 “老钱。” “嗯。” “以后的路,我陪您走。” 老钱看着他,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动了动。然后他笑了,端起茶杯,“好。” 陈默也端起茶杯,两个人碰了一下,茶很烫,但谁都没放下。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很圆,很亮,照在院子里的老槐树上,银白色的一片。 陈默看着那片月光,想起那本黑色笔记本里的四千多个名字,他们都走了,但他们的名字还在,在纸上,在月光里,在他心里。 他低下头,继续吃面,面凉了,但他不介意。 第一百四十七章 那个人的名字 春天来得很快,三月初,院子里的老槐树爆了满枝的新芽,嫩绿色的,在风里轻轻晃。陈默站在树下,仰头看着那些新芽,想起去年这个时候,他还在殡仪馆后门等活。 现在他不等了。 古今斋重新开张之后,生意不算好,也不算差。来的大多是老街坊,买些香烛纸钱,偶尔有人来问能不能处理不干净的东西。 陈默一概接着,能处理的处理,不能处理的找老钱商量。一个月下来,倒也接了三四个小案子。 都是些寻常的执念。一个老人死了,放心不下家里的猫;一个年轻人出了车祸,没来得及跟女朋友说分手;一个小孩淹死在河里,他的玩具顺着水漂走了,怎么也找不到。陈默一个一个处理,把那本账本一页一页填满。 这天下午,他正在店里擦一只瓷瓶,门被推开了。进来的是王强。 陈默愣了一下,王强走的时候背着一个旧书包,回来的时候还是那个旧书包,但人不一样了。 胖了一些,脸上有了血色,眼睛里也有光了。他站在门口,看着陈默,笑了笑。“陈哥,我回来了。” 陈默放下瓷瓶,从柜台后面走出来。“孩子见到了?” 王强点点头,在他对面坐下。“见到了。她外婆带她,过得挺好的。她一开始不认识我,后来她外婆说了,她就知道了,”他顿了顿,“她叫我爸了。” 陈默看着他。这个四十多岁的男人,眼眶红了,但没哭。 “她叫我爸,我差点没忍住,”王强低下头,“我走的时候,她才五岁,现在都十二了。” 陈默给他倒了杯茶,“以后呢?” 王强抬起头,“我在城里找了个活,工地搬砖。包吃包住,一个月四千,周末能去看她。” 陈默点点头,“那就好。” 王强喝了口茶,放下杯子,“陈哥,我还有件事想跟你说。” “什么事?” “我来的路上,碰见一个人。在火车站,一个老头,七八十岁,拎着一个包。他问我路,我说我也是刚回来的,不太清楚。他就跟我聊了几句。”王强顿了顿,“他说他姓何,从南方来的,来滨江找一个人。” 陈默的手停了一下,姓何,从南方来,找一个人。 “他说找谁?” “没说,就说找一个人,欠他一样东西。他说那人欠他几十年了,该还了。” 陈默沉默了一会儿,“他长什么样?” 王强想了想,“很瘦,背有点驼,穿一件灰色的旧夹克,走路很慢,但眼睛很亮。” 何远,是何远,他来了。 “他在哪儿?” “我走的时候他还在火车站,说要去找一个叫柳叶巷的地方。” 陈默站起身,拿起外套,“我去找他。” 柳叶巷已经不存在了,那栋老宅拆了,那片废墟也平了,上面盖起了新的楼盘。 陈默赶到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他在那片新楼盘周围转了一圈,没看到人。他又去对面的小公园转了一圈,还是没看到。 他站在路边,正想着要不要去火车站再看看,一抬头,看到了一个人。坐在公园长椅上,背对着他,很瘦,穿一件灰色的旧夹克。 陈默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何远转过头,看着他。那双眼睛还是那么亮,和上次见面时一样。但眼窝更深了,颧骨更高了,脸上的皱纹像刀刻出来的。 “你来了。” 陈默点点头,“您来滨江,是找高远?” 何远沉默了一会儿,“找他,也找你。” 他看着远处的楼群,“那台机器,你们还留着吗?” “留着。” 何远点点头,“那就好。” 他从口袋里拿出一样东西,递给陈默。是一把钥匙,很旧,铜的,上面系着一根红绳。 “这是什么?” “保险柜的钥匙,在省城,我住的那个地方。床底下有一个保险柜,里面有一些东西。你去取出来。” 陈默看着他,“什么东西?” 何远没有回答,他看着远处的天,灰蒙蒙的,太阳已经完全落下去了。 “我这一辈子,做了很多错事。最大的错,就是那年走了,没把她和孩子带上。”他的声音很轻,“我走了六十年,以为还能回来。回来了,什么都没了。” 陈默没有说话。 “那台机器里的秘密,不是我的,是高远的。他从我这儿拿走了,又藏回去了。”何远转过头,看着陈默,“他死之前,把那东西藏在那台机器里,他说,等有人来取。” 陈默握着那把钥匙,手心有些出汗。“他藏了什么?” 何远沉默了很久,“一个名字。” 陈默愣了一下。 “那个人的名字,九老会老大的名字。” 陈默的呼吸停了一瞬,九老会老大,那个戴着银色面具的人,那双空洞的眼睛。他叫什么?他是谁? “高远知道?” 何远点点头,“他一直知道,他小时候见过那个人。后来那个人走了,再没回来。高远一直在找他。找了几十年,终于找到了。但他没说出来,只是把那个名字藏在那台机器里。他说,等合适的时候,自然会有人来取。” 他顿了顿,“现在,合适的时候到了。” 陈默看着那把钥匙,又看了看何远。“您不自己去取?” 何远摇摇头,“我走不动了。”他笑了笑,那笑容很淡,“这把年纪了,能来滨江一趟,已经是尽力了。” 陈默沉默了一会儿,“那您住哪儿?我送您。” 何远摇摇头,“不用,我有地方住,你把那东西取出来,该怎么做,你自己决定。” 他站起身,拄着拐杖,慢慢朝公园外面走去。走了几步,他停下来,回头看着陈默。“小陈,谢谢你。谢谢你记住那些人。” 然后他转过身,走进暮色里。陈默坐在长椅上,看着他的背影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街角。 他低下头,看着手里那把钥匙。铜的,很旧,系着红绳。那个名字,就在省城,在何远住的那个地方,在那台机器里。他站起身,往小院的方向走。 第一百四十八章 竟然是爷爷? 第二天一早,陈默和许乐山出发去省城。何远住的地方还是那个小院,门锁着,和上次来时一样。陈默用钥匙打开门,走进去。 院子里更破了,枯叶堆了满地。他推开堂屋的门,走到何远睡觉的那间屋子,趴下来,看床底下。有一个保险柜,很小,铁皮的,锈迹斑斑。 他把保险柜拖出来,用那把钥匙打开。里面只有一样东西,一个信封,很旧,边角磨损。他拿出来,打开。 里面是一张照片,和一封信。 照片上是一个男人,四十多岁,穿着白大褂,站在一台机器前面,对着镜头笑。高远。 信很短,只有几行字。“我叫高远。如果你看到这封信,说明我已经不在了。那个人的名字,叫陈远山。” 陈默的手停住了。 陈远山。 他爷爷。 九老会的老大,是他爷爷。 他站在那儿,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脑子里一片空白,什么都想不起来。 许乐山走过来,看到他的表情,问了一句。“怎么了?” 陈默把那张纸递给他,许乐山看完,也沉默了。 陈默拿着那张照片,那封信,那把钥匙,站在那间空荡荡的屋子里。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手上,落在那个名字上。陈远山。 他想起爷爷失踪那天,想起爷爷留下的那张纸条,去找一样东西,找到了就回来。他去找什么?去找他自己的过去?去找那个他藏了几十年的秘密? 他想起那个戴着银色面具的人,那双空洞的眼睛,那句话你很像一个人。 像他爷爷。 那个人,认识他爷爷。 那个人,可能就是他自己。 陈默把那张纸折好,放进口袋里。他走出屋子,站在院子里。阳光照在他身上,很暖,但他觉得冷,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冷。 许乐山走出来,站在他旁边,“怎么办?” 陈默想了想,“回去。” 他转过身,最后看了一眼那个小院。然后他走出去,关上门。 回到滨江之后,陈默没有去小院,也没有去古今斋。他一个人走在街上,从城东走到城西,从城西走到城南。走到天快黑的时候,他站在一座桥上,看着桥下的江水。 爷爷是九老会的老大。 那个戴面具的人,是他爷爷。 那块祖牌,是他爷爷守着的。 那些被关起来的人,那些被提取的恐惧,那些死了的人,都是他爷爷的。 他想起爷爷教他写字,教他做人,教他背阴人的道理。那些道理,他自己信吗? 他信过吗?他想起那块牌子里的爷爷,那双温暖的眼睛,那句好孩子。那也是假的吗? 他站在桥上,站了很久。天黑了,桥上的灯亮了。他低下头,看着江水里的倒影。自己的脸,和爷爷有几分像。 眼睛,鼻子,下巴。他一直知道。只是从来没想过,那张脸,也是那个戴面具的人的脸。 他拿出手机,给老钱打电话。 “老钱。” “嗯。” “爷爷是九老会的老大。”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久到他以为老钱挂了。 “我知道。”老钱的声音很轻。 陈默愣住了,“您知道?” “你爷爷走之前,来找过我,他跟我说,他要去一个地方,他说,他欠了很多人的账,该还了,他让我照顾好你。” 他顿了顿,“他还说,如果有一天你知道了,告诉你他不是坏人。他只是走错了路。后来想回头,回不去了。” 陈默握着手机,站在桥上。风吹过来,很冷。但他没有动。 “他让我把那块牌子给你,他说,那块牌子是干净的,是他没沾过那些事的牌子。是他刚入行的时候,他师父给他的。” 陈默从口袋里摸出那块背阴令。温热的,和第一次拿到时一样。干净的,没沾过那些事的,是他爷爷刚入行的时候,他师父给他的。 他握着那块牌子,站在桥上,站了很久。然后他把手机收起来,转身,朝小院的方向走去。 月亮升起来了。很圆,很亮。照在他身上,把影子拉得很长。他走在月光里,走得很慢,但很稳。 脑子里那个名字还在,但没那么沉了。因为他知道,那个人,不只是九老会的老大。也是他爷爷。 是教他写字的人,是把他从小带大的人,是在那块牌子里等了他十年的人。是人就会走错路。但回头了,就算回不去,也是回头了。 他走到小院门口,推开门。老钱在堂屋里坐着,面前放着两杯茶。看到他进来,抬起头。 “回来了?” 陈默点点头,在他对面坐下。 老钱把一杯茶推过来。“喝吧,凉了。” 陈默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凉的,但刚好。 他放下杯子,看着老钱。“那个人,那个戴面具的人,不是爷爷。” 老钱愣了一下。“什么?” “爷爷是九老会的老大,但那个人不是他。那是另一个人。爷爷替那个人顶了缸。” 老钱看着他。 陈默从口袋里拿出那封信,放在桌上。“高远在信里写,那个人的名字,叫陈远山,但他还写了另一句话。” 他指着信的最后一行。很小,几乎看不清。“他是替罪羊。” 老钱看着那几个字,沉默了。 “爷爷是被冤枉的,他不是九老会的老大。是有人把那个位置推给了他,把那些事都推给了他,然后跑了。爷爷去找那个人,找了十年,没找到。他把自己关在那块牌子里,不是因为他是老大,是因为他知道谁是老大。他在等那个人出来。” 他抬起头,看着老钱。“那个人,还在。” 那封信在桌上摊了一夜,陈默和老钱谁都没睡,就那么坐着,看着那几行字。 天快亮的时候,老钱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晨风灌进来,带着初春的寒意。 “你爷爷走之前,跟我说过一句话。”他的声音有些沙哑,“他说,这世上最可怕的不是那些执念,是活人的算计。执念再重,也有散的时候。活人的算计,能藏几十年,几百年。” 陈默抬起头,“他早就知道有人要害他?” 第一百四十九章 旁支 老钱点点头,“他知道,但他不知道是谁。那个人藏得太深了,深到九老会内部都没人知道他的真面目。所有人都以为你爷爷是老大,因为他坐在那个位置上,拿着那块牌子,主持每年的会议。但他只是替身。真正的那个人,从来不出来,从来不见人,连声音都处理过。” 陈默想起那个戴银色面具的人,那双空洞的眼睛,那句你很像一个人。那不是爷爷。那是另一个人。 一个躲在面具后面,躲在爷爷身后,躲了几十年的人。高远知道他是谁,把名字藏在那台机器里。 何远知道那个名字在机器里,所以把钥匙交给陈默。但他们都不知道,那个名字是假的。或者说,那个名字是真的,但那个人不是真的。爷爷的名字被偷了,被那个人用来当挡箭牌。 “那高远呢?他知道那个名字是假的吗?” 老钱想了想,“也许知道,也许不知道。但他在那封信里写他是替罪羊,说明他至少怀疑。他怀疑你爷爷不是真正的那个人,但他不知道真正的那个人是谁。所以他只能把那个名字写出来,让后来的人自己去查。” 陈默沉默了一会儿。“怎么查?” 老钱转过身,看着他。“从源头查。九老会是怎么来的,谁建的,为什么建。你爷爷是怎么进去的,怎么变成老大的,谁推他上去的。那个人藏了几十年,总会留下痕迹。” 那天早上,陈默去了古今斋。他没有开门,直接上二楼,打开那个旧木箱。里面是周永年留下的那些东西,泛黄的图纸、手写的笔记、几本发黄的册子。 他之前翻过,但没细看。那时候他只知道周永年是老钱的师父,是九老会的金,是老钱的引路人。现在他需要知道更多。 他一本一本地翻。那些笔记里记录了很多东西,九老会的规矩、每年的收支、每个实验点的位置。但关于创始人的事,几乎没有。只在最后一本笔记的最后一页,有一小段话。 “九老会,始于清光绪年间。创始人九人,皆为背阴人。其名不详,其姓不详。唯知为首者,号阴先生,真名不可考。此人擅聚阴敛煞,能取活人恐惧以为用,为九老会术法之祖,后不知所终。” 陈默看着那几行字,阴先生,真名不可考,不知所终。 那个人,就是九老会的根。他创立了九老会,发明了提取恐惧的方法,然后消失了。 后来的人继承了他的衣钵,把他的方法越做越大,从死人做到活人,从几个做到几千个。但那个人自己,去了哪儿? 他继续翻,翻到最后一页。那里夹着一张纸,很旧,边角磨损。上面画着一个符号。一个圆圈,里面有一个阴字,和背阴令上的字一模一样。 陈默盯着那个符号,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在动。阴先生,阴字,背阴令。 爷爷的那块背阴令,是干净的,是他师父给他的。他师父的师父,一直往上推,推到最开始,会不会就是阴先生? 背阴人和九老会,同出一源?一个负责送行,一个负责收集。一个把执念送走,一个把执念留下。本是同根生,却走了两条完全相反的路。 他把那张纸收好,继续翻那些笔记。翻到中午,又找到一条记录。 “民国二十三年,九老会内讧。阴先生一脉失势,旁支掌权。自此,九老会渐入邪道,以活人取念,卖与南洋商人。阴先生后人不知所踪。” 内讧,旁支掌权,阴先生后人失踪。那才是真正的转折点。不是九老会变了,是掌权的人变了。 阴先生那一脉,才是真正的背阴人。旁支夺了权,把送行变成了收集,把超度变成了买卖。然后阴先生的后人躲了起来,改名换姓,继续做背阴人。传了一代又一代,传到爷爷手里。 爷爷那块背阴令,就是阴先生传下来的。所以它是干净的。所以它能和那块祖牌共鸣。因为它们本就是同源。 陈默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那些人,那个旁支,他们夺了权,改了规矩,做了那些事。但他们需要一个招牌,一个名义,一个能让所有人信服的老大。 他们找到了阴先生的后人,——爷爷。他们把爷爷推上那个位置,让他当傀儡,让他背黑锅。真正的掌权者,藏在幕后,戴着面具,处理过声音,从来不出来。 那个人,不是爷爷。是旁支的后人。是当年夺权的那群人的后代。 陈默坐直身体。他需要找到那个人。不是通过名字,是通过血脉。旁支夺权是民国二十三年的事,到现在快一百年了。 那一脉传下来,总会有后人。那个人,就是现在九老会的真正老大。 他拿起手机,给许乐山打电话。“许哥,帮我查一件事。民国二十三年,九老会内讧。当时掌权的那些人,有没有留下记录?名字、后代、去了哪儿,什么都行。” 许乐山沉默了几秒,“不好查。快一百年了,档案早没了。” “那就查别的,查当年那些人的生意、房产、墓地。总会有痕迹。” 挂了电话,陈默站起身,走到窗边。外面阳光很好,古玩街上有人在摆摊,有人在讨价还价,有人牵着孩子走过。 一切都那么正常,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但他知道,在那层正常的皮底下,藏着一个人。一个藏了近百年的人。一个躲在面具后面、躲在爷爷身后、躲在无数条人命后面的人。 许乐山查了三天,第三天晚上,他带来一个消息。“查到一个人。姓沈。” 陈默愣了一下,沈?沈万年? “沈万年不是创始人,但他和创始人的后人有关。民国时期,沈家是做码头生意的,和九老会有生意往来。后来九老会内讧,沈家帮了旁支一把。作为回报,旁支帮沈家建了那栋宅子。” 柳叶巷十七号,那栋宅子,是旁支帮沈家建的。那个地窖,那个聚阴敛煞的格局,都是旁支的手笔。 沈万年只是台面上的人,真正设计那栋宅子的,是旁支。是那个真正的老大。 第一百五十章 因为怕 “沈家和旁支,后来还有联系吗?” 许乐山点点头,“有,一直到解放后。沈家驹去了台湾,就是旁支帮他安排的。沈志文回来做生意,也是旁支在后面撑着。” 陈默的脑子里有什么东西连上了,沈家是旁支的白手套。那栋宅子,那些孩子,那些执念,都是旁支的生意。 沈家只是跑腿的。真正拿大头的,是那个躲在后面的人。那个人,现在还在。还在收钱,还在害人,还在等。 “能查到那个人现在在哪儿吗?” 许乐山摇摇头,“查不到,但他有个习惯,每年清明,会去一个地方。” “什么地方?” “青牛山,不是那个山洞,是青牛山后面,一个叫阴谷的地方。那里有一座墓,没有名字,只有一块石头。沈志文交代,那个人每年清明都会去那座墓前站一会儿。站完就走,从不留名。” 陈默想起那块祖牌,想起那些执念,想起那个空荡荡的大厅。那个人,每年清明去青牛山。 去拜一座没有名字的墓,那是谁的墓?阴先生的?还是旁支自己的?不管是谁,那都是他的根。他回去,是为了提醒自己从哪儿来,为了什么活着。 “什么时候了?” 许乐山看了看日历。“还有十天清明。” 十天,陈默站起身。“我去。” 许乐山也站起来,“我跟你去。” “不。”陈默摇摇头,“我一个人去。人多,他会发现。” 许乐山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你知道危险。” 陈默点点头,“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还去?” 陈默想了想,“因为那些人,等太久了。” 十天后的清明,陈默一个人去了青牛山。 他没有走正路,从山背后绕过去。那条路很难走,到处都是碎石和荆棘。他爬了一整天,天黑的时候才找到那个叫阴谷的地方。 很小的一片山谷,四面都是石壁,只有一条缝能进来。山谷里长满了荒草,最里面有一座墓。 不是那种正式的墓,就是一堆石头垒起来的,前面立着一块石碑,上面没有字。 陈默在墓对面的石壁后面找了一个位置,蹲下来,等着。 月亮升起来了,很亮,照在山谷里,银白色的一片。风从石缝里灌进来,呜呜地响,像有人在哭。 他等了很久,久到腿麻了,久到以为自己等错了。 然后他听到了脚步声,很轻,很稳,从那条石缝里传进来。 一个人走进山谷,穿着深灰色的衣服,戴着银色的面具。月光下,那张面具泛着冷光,像一张没有表情的脸。他走到那座墓前,停下来,站定。 陈默看着那个背影,很瘦,背微微佝偻,头发花白。那个人站在墓前,一动不动。站了很久很久。然后他伸出手,摸了摸那块石碑。动作很轻,像摸一个熟睡的孩子。 陈默从石壁后面走出来。 那个人没有回头。只是站在那儿,手放在石碑上。 “你来了。”他的声音经过处理,不男不女。 陈默走到他身后,“你到底是谁?” 那个人慢慢转过身。月光下,那张银色的面具泛着幽光。他伸出手,慢慢地,把面具摘下来。 陈默看着那张脸。 很老,满脸皱纹,头发全白了,但那五官,那眉眼和爷爷有几分像。不,不是像爷爷,是爷爷像他。 “我叫陈明远,你爷爷的父亲,九老会最后一代。” 他笑了笑,那笑容很淡,“也是真正的老大。” 陈默站在那儿,看着这个老人,算是他的曾祖父。害了那么多人的人,躲在面具后面几十年的人,把爷爷推出去当替罪羊的人。 “为什么?” 陈明远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因为我怕。” 他低下头,看着那块无字的碑。“这里面埋的是我师父,阴先生的最后一个徒弟,他把位子传给我的时候说,你要守住这一脉,不能让旁支的东西再害人,我说好。” 他抬起头,看着月亮。“但我没守住,旁支的人找到我,逼我把祖牌交出来。我不交,他们就杀我全家,我交了。他们拿了祖牌,改了规矩,开始做那些生意。他们需要一个名义上的老大,就把我推上去。我不敢说不是,说了就会死。” 他顿了顿,“后来你爷爷出生了。他们又说,要培养他,让他接班,我知道他们想干什么,他们想要一个更听话的傀儡,我拦不住。” 他看着陈默,“你爷爷长大后,知道了那些事。他想跑,跑不掉。他想改,改不了。他只能用自己的方式,把那些被关着的人记住。一个一个,记在那个本子上。他以为,只要有人记住他们,他们就不是白死的。” 陈默的手握紧了,“那你呢?你干什么了?” 陈明远沉默了很久,“我躲着,躲了几十年。看着他们害人,看着你爷爷背黑锅,看着那些孩子死在地窖里,我什么都没干。” 他抬起头,看着陈默,“因为我怕。” 月光下,这个九十多岁的老人,站在那座无字的墓前,像一只被抽干了血的空壳。 陈默看着他,看了很久。“你不配姓陈。” 他转过身,朝山谷外面走去。 身后,那个老人没有追上来。只是站在那儿,站在那座墓前,一动不动。 走出山谷的时候,陈默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月光下,那个身影还站在那儿,佝偻着,小小的,像一块石头。 他转过身,继续往前走。走出那条石缝,走进山里。月亮很亮,照在那些石头上,银白色的一片。 他想起爷爷,想起那些被记住的名字,想起那本黑色笔记本里四千多个人。他们等了那么久,等的不是这个人道歉。等的是有人替他们问一句,为什么。现在他问了,答案也听到了。 因为怕。 就这么简单,因为怕,所以看着别人害人。因为怕,所以让自己的儿子背黑锅。因为怕,所以躲了几十年。 陈默走在月光里,走得很慢。不是因为累,是因为心里有什么东西碎了。不是恨,是别的什么,是那种原来如此的感觉。 第一百五十一章 最可怕的是懦弱 原来这世上最可怕的不是恶,是懦弱。恶还有理由,懦弱没有。懦弱只是不敢。不敢站出来,不敢说不,不敢做对的事。然后看着别人去死。 他走出青牛山的时候,天快亮了。东方泛起了鱼肚白,照在那些山头上,金灿灿的。 他站在山脚下,回头看了一眼那座山。阴谷在里面,那个老人还在里面。站在那座无字的墓前,站了一夜,也许还会站下去,站到死。 陈默转身,朝停车的方向走去。他不会再来找这个人了。 不会来找他算账,不会来抓他,不会来逼他认罪。因为没用。一个怕了一辈子的人,你让他认什么?他连自己都不敢认。 他上车,发动,朝滨江的方向开去。 陈默回到小院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傍晚。老钱在堂屋里坐着,面前那壶茶从早泡到晚,早就没了颜色。 看到陈默进来,他抬起头,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几秒,然后移开。 “见了?” “见了,”陈默在他对面坐下,把青牛山发生的事说了一遍。没有添油加醋,也没有刻意平淡,只是把事情一件一件说出来。 那个山谷,那座无字的墓,那张银色的面具,那个九十多岁的老人,他的曾祖父,真正的老大。 老钱听完,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端起那壶凉透的茶,给自己倒了一杯,喝了一口,又放下了。 “你打算怎么办?” 陈默想了想,“不怎么办。” 老钱看着他。 “他快一百岁了,站都站不稳,说话都费劲。我能把他怎么着?抓他?告他?他活不了几天了。” 他顿了顿,“而且,他说的那些话,也许是真的。也许就是怕,怕了一辈子。你让一个怕了一辈子的人认罪,他认什么?他连自己都不敢认。” 老钱没有说话,窗外的天彻底黑了,屋里没有开灯,两个人的脸都隐在暗处。 “那你爷爷呢?他替你爷爷背了那么多年的黑锅,就这么算了?” 陈默沉默了一会儿,“我爷爷不在了。他在那块牌子里等了我十年,等到了,走了。他走的时候,没有让我替他报仇。” 他想起爷爷最后那句话,好孩子,你长大了。 他不是让他报仇,是让他好好活着,记住那些人,然后好好活着。 “那就这么算了?”老钱又问了一遍,声音比刚才高了一点。 陈默看着他,这个老人,跟了爷爷那么多年,替他守着那块牌子,替他守着那个秘密,替他守着这个徒弟。他心里那股火,没那么容易灭。 “老钱,我爷爷替那个人背了一辈子黑锅。但他从来没跟我说过那个人一句坏话。他教我的那些东西,背阴人的道理,送人的规矩,都是好的,他没有把那些恨传给我。为什么?” 老钱没有说话。 “因为他不想让我活在他的恨里,他让我记住那些人,不是让我去恨谁。是让我知道,那些人活过,有人记得他们。”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夜风灌进来,带着春天泥土的气息。 “那个人,他会死的。他站在那座墓前,会一直站下去,站在他师父的墓前,站在他背叛过的人面前,那比死还难受。” 老钱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站起身,走到陈默旁边,也看着窗外。 “你爷爷要是在,会为你高兴的。”他的声音有些哑。 陈默没有说话。 那天晚上,许乐山来了,他站在院子里,等陈默出来。 “那个人,需要我去处理吗?” 陈默摇摇头,“不用,他活不了多久了。” 许乐山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那那些买家呢?心智前沿基金会呢?还有那些被转交的人,可能还活着的?” 陈默想了想,“查。能查多少查多少。能救一个是一个。”他看着许乐山,“但不是为了报仇,是为了那些还活着的人。” 许乐山点点头,“我知道了。” 他转身走了,陈默站在院子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 接下来的日子,过得很快。古今斋的生意慢慢好起来,来的人多了。有老街坊,也有陌生人。 有的是来买东西的,有的是来打听事的。陈默一概接着,能帮的帮,不能帮的指条路。老钱还是老样子,坐在柜台后面擦那些瓶瓶罐罐,偶尔抬起头看一眼,又低下头。 那本黑色笔记本被他锁在柜子里。不是藏起来,是放在该放的地方。那些名字,他都记住了,不需要天天看。 四月中的一天,王强来了。他带了一个小女孩,十二三岁,扎着马尾,背着书包。站在门口,有些怯。 “叫陈叔叔。” “陈叔叔好。”女孩的声音很小,但很清脆。 陈默蹲下来,看着她。“你叫什么?” “王小花。” 陈默笑了。“好名字。” 王小花也笑了,露出一颗虎牙。 王强站在旁边,眼眶有点红,但没哭。“她外婆身体不好,带不了她了,我把她接过来了。” 陈默站起身。“住的地方有了吗?” “有了,工地上给了一间房,小是小点,够住。” 陈默点点头,他走回柜台后面,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递给王强,“拿着,给孩子买点衣服。” 王强想推,陈默按住了他的手。“不是给你的,给孩子的。” 王强看着那个信封,又看了看王小花,然后他收下了。“谢谢陈哥。” 陈默摇摇头,“去吧,好好过日子。” 王强拉着王小花的手,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王小花忽然回过头,看着陈默。 “陈叔叔,我爸说,你救过他。” 陈默愣了一下。 “他说,如果不是你,他就死在那里面了。”王小花的声音很认真,“谢谢你。” 陈默看着这个十二岁的女孩,扎着马尾,背着书包,站在春天的阳光里。他笑了笑。“不用谢,你爸自己救了自己。” 王小花不太明白,但还是笑了。然后她转过身,跟着王强走了。 陈默站在门口,看着那父女俩的背影消失在巷口。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他站了很久,然后转身走回店里。 老钱抬起头。“走了?” “走了。” 老钱点点头,继续擦他那只瓶子。 第一百五十二章 又是疗养院 那天晚上,陈默一个人去了殡仪馆。不是有活,是想去看看。他站在后门那条巷子里,看着那扇铁门。 一年前的雨夜,他蹲在那台阶上,等一个能挣两百块的活,那时候他什么都不知道。 现在他知道了。 他站了很久,然后转身走了。 回到小院的时候,月亮已经升得很高了。他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抬起头,看着那些星星。密密麻麻的,像那面墙上的名字。 他想起爷爷说过的话。不是在那块牌子里说的,是很久以前,他还小的时候。 爷爷坐在老槐树下,指着天上的星星说,人死了,就会变成星星,在天上看着地上的人。 他问爷爷,那坏人也会变成星星吗?爷爷想了想,说,也会。但坏人的星星是暗的,要很久很久才能亮起来。多久?也许一辈子,也许两辈子,但总会亮的。 他坐在石凳上,看着那些星星。有的很亮,有的很暗。他不知道哪些是好人,哪些是坏人。 但他知道,那些人都在。在天上,在那面墙上,在那本黑色笔记本里,在他心里。 他站起身,走回屋里。 明天还有事,古今斋要开门,那些笔记本要整理,那些还活着的人要去看。 还有心智前沿基金会,还有那些买家,还有那些被转交的可能还活着的人。 他关上门,把月光关在外面。但那些名字,在他心里,一直亮着。 清江那边传来消息的时候,陈默正在古今斋二楼整理那本黑色笔记本。 许乐山的电话打得很急,声音压得很低。 “查到了,心智前沿基金会那个研究中心,虽然人跑了,但他们留下了一个服务器。当地警方破译了部分数据,里面有一份名单。” 陈默放下笔,“什么名单?” “那些被转交的人的去向,不是编号,是名字,有三百多人,被送到了同一个地方。” 陈默的手握紧了电话,“什么地方?” “南方,一个叫云溪的地方。不是城市,是一个山谷。那里有一个疗养院,叫云溪疗养院。表面上是高端养老机构,实际上,是那些优质样本的最后归宿。” 陈默挂了电话,坐在那儿,看着窗外。阳光很好,古玩街上有人遛狗,有人晒太阳,有孩子在跑。 一切都那么正常,但那三百多个人,还活着。在某个山谷里,被关着,被研究着,被提取着。 他站起身,下楼。 老钱在柜台后面,抬起头。“又要走?” 陈默点点头,“南方,云溪,那些人还在。” 老钱沉默了一会儿,从柜台下面拿出一个信封,递给他,“路上用。” 陈默接过,没有打开。他知道里面是什么。老钱每次都这样,不多问,不拦着,只是把钱准备好。 “小心。” 陈默点点头,推门出去。 许乐山的车已经在巷口等着了,他靠在车门上,看到陈默过来,拉开车门。“飞机两个小时后起飞。” 陈默坐进去,车子发动,驶出古玩街。 云溪在南方深山里,从最近的机场过去还要开四个小时的车。路越走越偏,两边的山越来越高,手机信号越来越弱。天黑的时候,他们到了山脚下一个小镇。镇子很小,只有一条主街,两边是低矮的房屋。许乐山把车停在唯一一家旅馆门口。 “今天太晚了,明天一早进山。” 陈默点点头,两人住下,简单吃了点东西。夜里,陈默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睡不着。 那些人,还活着,三百多人。被关在一个叫云溪疗养院的地方,他闭上眼睛,强迫自己睡觉,明天还有事。 第二天天没亮,他们就出发了。山路很难走,到处都是碎石和荆棘。 许乐山拿着那份从服务器里破译出来的地图,走在前面。走了三个多小时,翻过两座山头,前面出现一个山谷。 山谷很大,四面环山,只有一条路能进去。谷口有一道铁门,锁着。 门后面是一条水泥路,通向山谷深处。许乐山看了看那道铁门,又看了看两边的山壁。“有监控。” 陈默也看到了,门顶上有一个摄像头,正对着谷口的方向。他们绕到侧面,从山壁上翻过去。山谷里面很大,种着很多树,远处有几栋白色的楼房。很安静,听不到人声,只有鸟叫。 他们贴着树林的边缘,慢慢靠近那几栋楼。走近了,陈默看到了楼前的牌子,云溪疗养院。 牌子很新,门口的草坪修剪得很整齐,和普通的疗养院没什么区别。但陈默一靠近就感觉到了不对。那股气息,他太熟悉了。和康复中心一样,和青牛山一样。 那是被关押过的人留下的痕迹。 他走到第一栋楼前,推开虚掩的门。里面是一条走廊,很干净,两边是一扇扇门,门上贴着编号。 他推开一号门,里面是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床上躺着一个人,很瘦,闭着眼睛,还活着。 陈默走过去,在他床边蹲下来。那个人慢慢睁开眼睛,看着他。目光涣散,没有焦点。 “你是谁?” 那个人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的嘴唇动了动,发出一个很轻的声音。“三十九号。” 陈默的手握紧了床沿,三十九号。和康复中心一样,和青牛山一样,编号,只有编号,没有名字。 他站起身,走出房间,许乐山站在走廊里,脸色铁青。 “都活着?” 陈默点点头,“都活着。” 他走到第二扇门前,推开。同样的场景。每一间房里都有一个人,躺在床上,闭着眼睛,或者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他们都不说话,只是看着。有的还会动,有的已经不会了。陈默走到最后一扇门前,一百号,推开,里面是空的。床上没有人,被子叠得很整齐,桌上放着一本笔记本。 他走过去,拿起那本笔记本。翻开,里面是记录。 和之前那些一模一样,编号,反应强度,提取次数,转交时间,但最后几页,写着不一样的东西。 第一百五十三章 一起背 “本批样本已全部处理,一百人中,优质样本六十三人,已转交,剩余三十七人,反应强度不足,留待观察,实验结束,撤离。日期:三个月前。” 三个月前,他们三个月前就走了,但这些人还在这儿,三十七个人,被留下来了,反应强度不足,连被转交的资格都没有,被丢在这儿,等死。 陈默站在那间空荡荡的房间里,看着那本笔记本。身后,走廊里传来许乐山打电话的声音。他在叫人。叫警察,叫救护车,叫人来接这些人。 陈默走出大楼,站在草坪上。阳光照在他身上,很暖,但他觉得冷。 那三十七个人,被关了多久?一年?两年?还是更久?他不知道。他们连被转交的资格都没有。 反应强度不足,连恐惧都不够浓,不够纯,不够卖钱。所以被丢在这儿。像扔掉一批不合格的产品。 他站在那儿,站了很久,许乐山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人快到了,两个小时。” 陈默点点头,他转身,走回那栋楼里。一间一间,把那些门打开,让阳光照进去。 那些人,有的眯起眼睛,有的转过头,有的没有任何反应,但阳光进来了,照在他们身上,照在床上,照在那些编号上。 陈默站在走廊里,看着那些阳光。他想起爷爷说过的话。背阴人,不是把人背到阴处,是把人从阴处背出来。 带到阳光底下,让那些人知道,天还亮着,太阳还照着,还有人记得他们。 救护车来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十几辆车,沿着那条山路开进来,停在楼下。 医生护士跑进去,把那些人一个一个抬出来。有的人哭了,有的人笑了,有的人只是看着天,不说话。 陈默站在一边,看着那些人被抬上救护车,一共三十七个,都活着。 最后一个人被抬出来的时候,忽然抓住了陈默的手。很瘦,很凉,但很用力。 “你是谁?”她的声音沙哑,像很久没说过话。 陈默看着她,“来送你回家的人。” 她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她笑了。那笑容很轻,很淡,像很久没笑过的人第一次笑。 “我有家吗?” 陈默沉默了一会儿,“有,以后会有的。” 她松开手,被抬上了救护车,车门关上,车子发动,一辆一辆开出去。 陈默站在那栋楼前,看着那些车消失在谷口。许乐山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三十七个人,都活着。” 陈默点点头,“都活着。” 他转过身,最后看了一眼那几栋白色的楼,阳光照在那些楼上,很亮。 那些编号还在,那些记录还在,那些恐惧还在。但那些人,不在了,他们回家了。 回去的路上,陈默一直没说话,许乐山开着车,偶尔看他一眼,也没有说话。天快黑的时候,他们回到了那个小镇。许乐山把车停在旅馆门口。 “明天回去?” 陈默想了想,“明天去一个地方。” “哪儿?” “何远住的那个小院。” 许乐山看着他。 “有些东西,还在那儿,该拿回来了。” 第二天,他们去了省城。何远住的那个小院还和上次一样,门锁着,院子里堆满了落叶。 陈默推开门,走进去。堂屋里还是老样子,一张桌子,两把椅子,一张床。他走到床边,趴下来看床底下。那个保险柜还在。他把它拖出来,用那把钥匙打开。 里面多了一样东西,一封信,新的,不是上次那个,他打开,是何远的字迹。 “小陈: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应该已经走了。那些事,你都知道了。那个人,你也见过了。我不知道你会怎么选,但我知道,你不会选错。那台机器里的东西,我烧了。那个名字,你也知道了。没必要留着,剩下的,就是那些还活着的人。你能救一个是一个,不用多想。我活了这么大岁数,什么都看过了。唯一放不下的,就是那些人。现在,你也放不下,那就够了。何远。” 陈默看着那封信,看了很久。然后他把它折好,放进口袋里。他站起身,走出屋子。站在院子里,阳光照在他身上,很暖。 他想起何远走的那天,那个背影。佝偻着,小小的,一步一步走进暮色里,他去找高远了。 也许找到了,也许没找到,但他知道,何远不会回来了,他把该交代的都交代了,该留的都留了,剩下的,是陈默的事。 陈默走出小院,把门关好,许乐山在车里等着。 “走?” “走。” 车子发动,驶出那条老街。陈默靠在窗边,看着外面。街上有小孩在跑,老人在晒太阳,卖菜的阿姨在吆喝。 一切都那么正常。但他知道,在那些正常底下,还有很多人在等着。等着有人去救他们,等着有人记住他们,等着有人送他们回家。他救不了所有人,但能救一个是一个。 回到滨江的时候,天已经黑了。陈默没有去小院,直接去了古今斋。老钱还在,坐在柜台后面,擦一只青花瓷瓶。看到他进来,抬起头。 “回来了?” 陈默点点头,在柜台前坐下。 “那些人呢?” “救出来了,三十七个。” 老钱点点头。“那就好。” 他放下瓷瓶,从柜台下面拿出一壶茶,给陈默倒了一杯,“喝吧。” 陈默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烫的,刚好。 他放下杯子,看着老钱,“老钱。” “嗯。” “那些人,那些被转交的,还在别的地方。心智前沿基金会,还有那些买家,他们还在。那些人的恐惧,还在被提取,被卖,被用,停不下来。” 老钱沉默了一会儿,“那你打算怎么办?” 陈默想了想,“查,能查多少查多少,救一个是一个,”他顿了顿,“但不是一个人查。” 老钱看着他。 “我们一起,您,我,许哥,江法医,顾师傅。还有王强那样的人。能帮忙的都帮忙。一个人背不动,就大家一起背。” 老钱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好,一起背。” 第一百五十四章 我会把她带回来 从云溪回来之后,陈默在古今斋二楼坐了一整天。不是发呆,是在想。想那些被救出来的三十七个人,想那些被转交的三百多人,想心智前沿基金会,想那些买家,想那个站在无字墓前的老人。 想得头都疼了,但停不下来。 老钱上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他端着两碗面,放在桌上,在对面坐下,“先吃。” 陈默拿起筷子,吃了几口。面还是那个味道,老钱做的面永远一个味道,他放下筷子,看着老钱,“老钱,那些人,那些被转交的三百多人,还能找到吗?” 老钱沉默了一会儿,“能找到一部分,但不是现在。” “那是什么时候?” “等,等那些人自己出来,心智前沿基金会不是铁板一块,里面也有不想干的人。金明远被抓了,沈志文投案了,那个老人也快死了。树倒猢狲散,总会有人为了减刑把知道的说出来。” 陈默知道他说得对,但等,是最难的事。那些人,在那个山谷里,在那个疗养院里,在那些不知道什么地方的地方,等着。 等有人去救他们,等有人记住他们,等有人送他们回家。他们等了那么久,还要等多久? 老钱看着他,“你救不了所有人。” “我知道。” “知道就好,”老钱端起面碗,把汤喝完,“那你打算怎么办?” 陈默想了想,“先把能做的做了。那些笔记本,还没翻完,那些名字,还没找全。那些救出来的人,还没安顿好,一件一件来。” 老钱点点头,“那就一件一件来。” 第二天,陈默开始整理那些从云溪带回来的记录。不是笔记本,是电子文件。许乐山找人把服务器里的数据拷了出来,满满一个硬盘。 陈默对着电脑,一页一页看那些文件。那些人,那些编号,那些反应强度,那些提取次数,那些转交时间。 和之前那些笔记本一模一样,只是换了个地方,换了个编号。 他看了三天三夜,看到眼睛发酸,看到脖子僵硬,看到那些数字在眼前跳舞,但他没停。 因为每看到一个编号,他就知道,那是一个人,一个活着的人,被关在某个地方,等着。 第三天晚上,他看到了一个名字。不是编号,是名字。在文件最后一页,角落里,用括号括着,刘秀芬。 陈默的手停住了,刘秀芬。老贺的妹妹。1957年失踪,十二岁,在防空洞的墙上刻了自己的名字,她不是死了吗? 老贺说她死了,被关在那个防空洞里,后来不知道去哪儿了,但她在这儿,在这份名单里,在那些被转交的人中间。 陈默往下看,刘秀芬,编号零零七,反应强度10,已转交心智前沿基金会。 转交时间:1958年3月。六十多年前,她还活着吗?他不敢想,一个十二岁的女孩,被关了六十多年,如果还活着,快八十了,他拿起手机,给老贺打电话。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 “贺师傅,我是陈默。” 老贺的声音有些含糊,像是被吵醒了。“怎么了?” 陈默沉默了一会儿,“刘秀芬,您妹妹,她可能还活着。”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很久,久到陈默以为他挂了。 “你说什么?”老贺的声音变了,不再是含糊的,而是尖锐的,像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 “我在一份名单上看到了她的名字,她被转交到一个叫心智前沿基金会的地方,时间是1958年,如果还活着,她现在应该...” “七十九,”老贺打断他,“今年七十九。” 陈默没有说话。 “她在哪儿?”老贺的声音在抖。 “不知道,但我会找到她。” 挂了电话,陈默坐在那儿,看着那个名字。 刘秀芬。 不是死了,是被转交了。被送到了那个基金会,被研究了六十多年,还活着吗?也许,也许不,但他得找到她,为了老贺,为了那个在防空洞里刻下自己名字的十二岁女孩。 第二天一早,陈默去找许乐山,“刘秀芬,1958年被转交到心智前沿基金会,能查到她在哪儿吗?” 许乐山看着那个名字,沉默了一会儿。“六十多年了,如果还活着,肯定在某个地方,我试试。” 他打了几个电话,发了几个邮件,然后等着,等了一整天,晚上来了消息,“查到了。心智前沿基金会在欧洲有一个研究中心,专门收治那些长期样本,刘秀芬的记录,在那个中心里。” “她还活着?” “活着,八年前还有记录,之后就没有了,可能是转移了,可能是...”他没有说下去。 陈默知道他想说什么,可能是死了,但活着,就是活着,死了,也要找到。 他不能让她像那些人一样,变成墙上的一个名字,她还有哥哥,还在等她。 “能查到那个研究中心在哪儿吗?” 许乐山摇摇头,“在欧洲,具体哪个国家不知道,但我有一个朋友,在国际刑警组织,也许能帮忙。” “那就帮。” 许乐山看着他,“这要花很多时间。” “不怕。” 许乐山点点头,又去打电话了。 陈默站在院子里,看着天。太阳快落山了,天边有一抹橘红色。 他想起老贺那句话,她今年七十九。六十七年了,他等了她六十七年,以为她死了,现在知道她还活着,在某个地方,被关着,被研究着,那比死了还难受。 他拿出手机,给老贺打了个电话,“贺师傅,找到了,她在欧洲,还活着。” 电话那头,老贺没有说话,但他能听到呼吸声,很重,像是压着什么东西。 “我会把她带回来。” 老贺还是没说话,然后电话挂了。 陈默握着手机,站在院子里,站了很久。月亮升起来了,很圆,很亮。他想起那些名字,那些被记住的人。 刘秀芬是第一个,在防空洞的墙上刻下自己名字的人。她不是无名氏,她有名字,有哥哥,有人在等她,六十七年了,还在等。 第一百五十五章 接妹妹 接下来的日子,陈默一边等许乐山的消息,一边继续整理那些文件。他把那些名字一个一个记下来,写在那个黑色笔记本里。 云溪那三十七个人,有名字的写名字,没名字的写编号,他知道,那些人,那些编号,都是人,活着的,被关着的,等着的人。\ 半个月后,许乐山带来了消息,“找到了,在瑞士,一个叫蒙特勒的小城,那里有一个研究所,挂的是神经科学的牌子,实际上是心智前沿的产业,刘秀芬就在那里。” 陈默站起身,“我去。” 许乐山拦住他,“你去不了,那是国外,你没有护照,没有签证,没有那边的关系,去了也进不去。” 陈默看着他,“那怎么办?” 许乐山沉默了一会儿,“我有个朋友,在国际刑警组织,他可以帮忙,但需要时间,需要证据,需要走程序,不是一天两天的事。” “多久?” “也许几个月,也许一年。” 陈默没有说话,他站在那儿,看着窗外。几个月,一年,刘秀芬等了六十七年,再等一年,也许不算什么。但她等得了吗?七十九岁了,一年,也许就是一辈子。 “尽量快。” 许乐山点点头,“尽量。” 那天晚上,陈默去看了老贺。老贺还住在那间小屋子里,和以前一样。 但不一样的是,他换了一身干净衣服,头发也梳整齐了。床头柜上放着那个铝饭盒,擦得锃亮。 “我要去接她了,等她回来,这个饭盒就给她,她小时候最喜欢用这个饭盒带饭。那时候家里穷,就一个饭盒,她让给我用,自己用个破碗,”他笑了笑,“她从小就懂事。” 陈默坐在他旁边,没有说话。 “我给她找了个地方,就在福利院后面,我那个墓旁边。我跟院长说了,院长同意了。等她回来,就住我隔壁,我照顾她。”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六十七年了,她一个人在外面,我得把她接回来。” 陈默看着他,这个老人,等了六十七年,终于等到了。不是等到她回来,是等到他能去找她。 哪怕隔着千山万水,哪怕要等一年两年,他也要等。因为她是他的妹妹,是在防空洞墙上刻下自己名字的人,是等他去接她的人。 “贺师傅,她会回来的。” 老贺点点头,“我知道。”他看着窗外,“她答应过我的,那年她走的时候说,哥,等我回来,我等了六十七年,她该回来了。” 从福利院出来,天已经黑了。陈默站在门口,看着天上的星星。 有一颗很亮,在正头顶,一动不动。他不知道那颗星星是谁,但他希望是刘秀芬,在那么远的地方,看着她哥,等着他去找她。 他转身,朝小院的方向走。走得很慢,但很稳,他知道,这条路还很长。 那些被转交的人,那些还在被关着的人,那些等着的人,还有很多,他救不了所有人,但能救一个是一个,刘秀芬是第一个,但不是最后一个。 回到小院,老钱还在堂屋里坐着。看到他进来,抬起头。 “见过了?” 陈默点点头,在他对面坐下。 “她的事,许乐山在办。” 老钱点点头,“那就等。” 陈默看着他,“等得了吗?” 老钱沉默了一会儿,“等得了,六十七年都等了,不差这一年。”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夜风灌进来,带着春天泥土的气息。 “你爷爷说过一句话,他说,背阴人这条路,不是一个人走的。是一代一代人走的。你爷爷走了一段,我走了一段,你也在走。以后,还会有别人接着走。” 他转过身,看着陈默,“刘秀芬的事,不是你一个人的事,是我们所有人的事,能办的办,办不了的等,总会办到的。” 陈默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点点头。“好,等。” 他站起身,走回自己屋里。那本黑色笔记本在桌上摊着,翻到刘秀芬那一页。他看着那个名字,看了很久,然后他合上本子,关了灯。 夏天来的时候,瑞士那边终于有了消息。 许乐山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小院里帮老钱修篱笆。他听完电话,站在那里,手里还攥着锤子,半天没动,陈默从屋里出来,看到他的表情,心跳快了一拍,“找到了?” 许乐山点点头,“找到了,她还活着。” 陈默站在台阶上,阳光照在他身上,很暖。但他觉得有什么东西堵在胸口,喘不上气。刘秀芬,防空洞墙上那个名字,老贺等了六十七年的妹妹,还活着。 “她在哪儿?” “瑞士,蒙特勒,那个研究所去年就关了,里面的病人被转到了当地一家护理机构。刘秀芬就在那里,”许乐山顿了顿,“她身体不好,长期卧床,但意识还清楚。” 陈默转身就往屋里走,“我去接她。” 许乐山拦住他,“你去不了,没有护照,没有签证,去了也进不去,”他看着陈默,“但有人能去。” “谁?” “老贺。” 陈默愣住了,老贺,八十多岁,走路都费劲,连省城都没出过,让他去瑞士? “那边的手续已经办好了,国际刑警组织介入了,刘秀芬是受害者,需要家属去认领。老贺是她唯一的亲人,签证、机票、翻译,都安排好了,就看他愿不愿意去。” 陈默沉默了一会儿,“我去问他。” 老贺坐在福利院那间小屋子里,床头柜上放着那个擦得锃亮的铝饭盒。 他听陈默说完,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站起身,从柜子里拿出一件衣服,一件灰色的中山装,叠得整整齐齐,像是新买的。 “我早就准备好了,等她回来,我穿这件去接她。” 陈默看着他,“贺师傅,您要去瑞士。坐飞机,十多个小时,您身体...” 老贺打断他,“我身体没事。”他把那件中山装展开,对着镜子比了比,“六十七年了,她一个人在那边,我得去接她。” 陈默没有再说什么,他知道,拦不住。等了六十七年的人,不会因为几千公里的路就不去。 第一百五十六章 老贺亲自去 出发那天,陈默去机场送老贺。老贺穿着那件灰色中山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里拎着一个旧皮包。那个铝饭盒用布包着,放在皮包里。 “到了那边,有人接您。翻译、司机、医生,都安排好了。您别怕。” 老贺点点头,“不怕。” 他转过身,朝安检口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着陈默,“小陈。” 陈默走过去。 老贺看着他,浑浊的眼睛里有一点光。“谢谢你,谢谢你找到她。” 陈默摇摇头,“不是我,是很多人,许哥,国际刑警组织,那些帮忙的人,大家都没忘。” 老贺点点头,转过身,走进安检口。陈默站在外面,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人流里。那件灰色中山装,在人群里越来越远,最后看不见了。 他站了很久,然后转身走出机场。外面阳光很好,天很蓝。 他抬起头,看着一架飞机从头顶飞过,慢慢变小,变成一个银色的点,消失在天边。那架飞机上,有一个老人,去找他等了六十七年的妹妹。 三天后,老贺回来了。 不是一个人,他推着一个轮椅,轮椅上坐着一个老太太,很瘦,头发全白了,眼睛闭着。 她穿着一件红色的毛衣,是新的,老贺在瑞士给她买的,老贺推着轮椅,从到达口出来,他的眼睛红红的,但脸上在笑。 陈默迎上去,“贺师傅。” 老贺看着他,又看了看轮椅上的人,“这是秀芬,”他的声音有些哑,“她认得我,我叫她,她睁开眼睛,看了我半天,然后叫了一声哥,”他顿了顿,“她还认得我。” 陈默蹲下来,看着轮椅上那个老人,刘秀芬,十二岁失踪,在防空洞墙上刻下自己名字的女孩。 被关了六十多年,现在回来了,她慢慢睁开眼睛,看着陈默,那双眼睛很浑浊,但有一点光。 “你是?”她的声音很轻,像风吹过枯叶。 “我叫陈默,来接您回家的人。” 她看了他很久,然后嘴角动了动,像是一个笑。“回家...”她重复了一遍,声音很轻。 陈默点点头,“您哥等您六十七年了。” 她转过头,看着老贺,老贺蹲下来,握住她的手,两只枯瘦的手,握在一起,很紧。 “哥,”她叫了一声。 老贺的眼泪掉下来,“哎。” 陈默站起身,退后几步,看着那两个人。一个七十八,一个七十九,等了六十七年,终于等到了。 阳光照在他们身上,很暖。机场里人来人往,有人拖着箱子匆匆走过,有人打电话,有人接孩子。 没有人注意到这两个老人,但陈默看着他们,看了很久。 回去的路上,老贺坐在出租车后座,刘秀芬靠在他肩膀上,睡着了。 老贺一动不动,怕惊醒她,他看着窗外,脸上有一种很奇怪的表情,不是高兴,也不是悲伤,是一种很深的、压了六十七年终于放下来的东西。 陈默坐在副驾,从后视镜里看着他们,他想,这就是背阴人做的事。不是把那些执念送走,是把那些活着的人接回来,让他们回家。 刘秀芬被安排在福利院后面那间空房里,就在老贺隔壁,院长把两间房中间的墙打通了,装了一扇门。 老贺说,这样方便照顾她,其实他知道,是老贺怕她再不见了。 安顿下来之后,陈默去看过几次,第一次去的时候,刘秀芬躺在床上,看着窗外,老贺坐在旁边,给她削苹果。 “她不太说话,医生说,被关了太久,需要时间恢复,但她在慢慢好。” 陈默在床边坐下,刘秀芬转过头,看着他,这一次,她的眼睛比上次亮了一些。 “你是那个...来接我的人。” 陈默点点头。 “谢谢。”她说了这两个字,又转过头,看着窗外。 陈默站起身,走到窗边,顺着她的目光看出去。窗外是一棵老槐树,和院子里那棵差不多,阳光透过树叶,在地上洒下斑驳的光影。 “好看吗?” 刘秀芬点点头,“好看,很久没看见了。” 陈默没有说话。他站在窗边,看着那些光影,站了很久。 第二次去的时候,刘秀芬能坐起来了。她靠在床头,手里拿着那个铝饭盒,翻来覆去地看。 “这是我哥的,小时候他让我用,自己用破碗,他从小就疼我。”她顿了顿,“后来我走了,他留了这个饭盒,等了六十多年。” 陈默坐在她旁边,“您还记得那些事吗?被关着的时候?” 刘秀芬沉默了一会儿,“记得一些,不记得的,就不想了。” 她低下头,看着那个饭盒,“那些人,把我们关起来,打针,问我们怕不怕,我说怕,他们就记下来,说不怕,他们就多打一针。”她的声音很平静,“后来我就什么都不怕了。他们就不打了,把我送到另一个地方,那里也有很多人,都不说话,就躺着,看着天花板。” 她抬起头,看着陈默,“你知道他们在看什么吗?” 陈默摇摇头。 “在看天花板,看了几十年,看够了。” 陈默没有说话,他想起那些疗养院里的人,那些编号,那些躺着看天花板的人。 他们不是在等死,是在等,等人来,等有人记住他们,等有人送他们回家。 “现在回来了。” 刘秀芬点点头,“回来了。” 她转过头,看着窗外,老贺在院子里晒被子,阳光照在他身上,暖洋洋的。 她看着他的背影,嘴角慢慢翘起来,“我哥老了,小时候他可好看了。” 陈默笑了,“现在也好看。” 刘秀芬也笑了,那笑容很轻,很淡,但很真。 第三次去的时候,是秋天了。院子里的老槐树开始落叶,金黄色的,铺了一地。 刘秀芬能下床了,扶着墙慢慢走,老贺跟在后面,伸手护着,怕她摔了。 她走到院子里,站在那棵老槐树下,抬起头,看着那些金黄的叶子。 风吹过来,几片叶子飘下来,落在她肩上,她伸手接住一片,放在手心里看了很久。 “好看。” 第一百五十七章 等了一辈子 老贺站在旁边,看着她,眼睛里有很多东西。陈默站在门口,看着那两个人,阳光照在他们身上,金灿灿的,那些叶子还在飘,一片一片,像金色的雪。 他转身,走出福利院,外面阳光很好,街上有人遛狗,有人买菜,有孩子在跑。 他走在阳光里,走得很慢,口袋里那本黑色笔记本沉甸甸的,但他不觉得重。 那些人,那些名字,都在里面,还有很多人,在别的地方,等着,等着有人去接他们,等着有人记住他们,等着有人送他们回家。 他抬起头,看着天,天很蓝,很高,有一片云,慢慢飘过来,又慢慢飘走了。 他继续走,走回古今斋,走回那间小店,走回那个柜台后面,老钱在擦瓶子,看到他进来,抬起头。 “回来了?” “回来了。” 陈默在柜台前坐下,老钱给他倒了杯茶,推过来。 “老贺那边怎么样了?” “好多了,她能下床了。” 老钱点点头,“那就好。” 他放下抹布,看着陈默,“接下来呢?” 陈默想了想,“接着查,那些买家,那些被转交的人,心智前沿基金会,能查多少查多少,能救一个救一个。” 老钱看着他,看了很久,“你变了。” 陈默愣了一下,“哪儿变了?” “以前你是一个人背,现在是带着大家一起背。”老钱笑了笑,“你爷爷要是知道,会高兴的。” 陈默没说话,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很烫,但刚好。 窗外,阳光照在古玩街上,石板路泛着光。有人推门进来,是个年轻人,二十出头,穿着黑色羽绒服,手里拿着一个旧木盒。 “请问,这里是古今斋吗?” 陈默站起身,“是,您找谁?” 年轻人把那个木盒放在柜台上,“我爷爷让我来的,他说这个东西,该交给你们了。” 陈默看着那个木盒,很旧,边角磨损,上面刻着一个字,阴。 他打开盒子,里面是一块木牌,黑色的,巴掌大小,和背阴令一模一样,他拿起来,翻过来看,背面刻着字,陈远山。 陈默的手停住了,爷爷的背阴令,他师父给他的那块,干净的,没沾过那些事的。 “你爷爷是谁?” 年轻人笑了笑,“我爷爷姓周,叫周永年,他说您认识他。” 陈默的呼吸停了一瞬,周永年,老钱的师父,他还活着,那个被雷振东说死了三十年的人,还活着。 “他在哪儿?” 年轻人摇摇头,“不知道,他把这个交给我,就走了,说要去一个地方,了结一些事。” 陈默看着那块木牌,爷爷的,干净的,传了几代人的背阴令,周永年替爷爷保管了这么多年,现在送回来了。 他把那块木牌放回盒子里,收好,然后他看着那个年轻人,“谢谢你。” 年轻人摇摇头,“不用谢,爷爷说,这是他欠的。” 他转身走了,门关上,店里又安静下来。 老钱从柜台后面走出来,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周永年还活着。” 陈默点点头,“还活着。” 老钱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笑了,“活着就好。” 他走回柜台后面,拿起抹布,继续擦那只瓶子。 陈默坐在那儿,看着那个木盒。阳光照在上面,木纹很清晰,那些纹路,像爷爷手上的皱纹,深一道浅一道。 他想起爷爷最后一次牵他的手,温热的,粗糙的,很用力。 像怕一松手就再也握不住了,后来他才知道,爷爷那天就知道自己要走了。 去那个地方,进那块牌子,等十年。等陈默来找他,现在,他回来了。 不是人回来,是这块牌子回来了,干净的,没沾过那些事的,像他走的时候一样。 陈默把那个木盒放在柜台下面,和老钱的那些东西放在一起,然后他坐下来,继续擦那只瓶子。 窗外,太阳慢慢落下去了,古玩街的灯笼次第亮起,橘黄色的,在石板路上晕开,和一年前一模一样。 但不一样了。 那些名字,那些被记住的人,那些被接回来的人,都在,在这个店里,在这条街上,在这座城市里,在每一个被记住的角落里。 他坐在那儿,擦着那只瓶子,很慢,很仔细,像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 周永年的孙子走后,那块木牌就放在古今斋柜台的抽屉里,陈默没有刻意去藏,也没有刻意去看,只是让它在那儿,和老钱的那些东西放在一起,安安静静的。 日子一天天过去,古今斋的生意不算忙,来的人大多是老街坊,买点香烛纸钱,偶尔有人来问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事。 陈默能处理的就处理,不能处理的就找老钱商量。那本黑色笔记本被他放在二楼的书架上,和其他账本摆在一起,不显眼,但随时能拿到。 秋天快过完的时候,陈默接到了一个电话。是省城打来的,一个陌生的号码。 他接起来,那边是一个女人的声音,有些急,有些慌,“请问,是陈默师傅吗?” “我是,您哪位?” “我叫赵敏,刘奶奶她走了,但她走的时候,留了一封信,说一定要交给您。” 陈默的手握紧了电话,刘秀芬,老贺的妹妹,从瑞士接回来的那个老人。 他前几天还去看过她,虽然还是不太说话,但能坐起来了,能在院子里慢慢走了。 老贺一直陪着她,给她削苹果,给她梳头,给她讲小时候的事。 “什么时候的事?” “昨天晚上,她睡着的时候走的,很安详。” 陈默沉默了一会儿,“我马上到。” 挂了电话,陈默站在柜台后面,看着窗外,天灰蒙蒙的,要下雨了。 他想起最后一次见刘秀芬,是上周。她坐在院子里的老槐树下,看着那些金黄的叶子一片一片飘下来。 老贺坐在她旁边,给她剥橘子,她吃了一瓣,说甜,老贺就笑了,说甜就多吃点。 她摇摇头,说够了,留着明天吃,老贺说好,明天再剥。 她等了一辈子,从十二岁等到七十九岁。从防空洞的墙上,到瑞士的疗养院,到福利院的这间小屋。 等来了那个饭盒,等来了那件红毛衣,等来了她哥,等了六十七年,只过了几个月的安生日子。 第一百五十八章 还是走了 陈默拿起外套,推门出去。老钱在柜台后面抬起头,“去哪儿?” “省城,刘秀芬走了。” 老钱沉默了一会儿,“去吧。” 陈默赶到省城的时候,天已经黑了。福利院那间小屋的门开着,里面有很多人。 老贺坐在床边,握着刘秀芬的手。她的手已经凉了,但老贺还是握着,像是怕一松手她就又不见了。 赵敏站在旁边,眼眶红红的。看到陈默进来,她让开位置。 陈默走过去,在老贺旁边蹲下来。刘秀芬躺在床上,闭着眼睛,很安详。 脸上没有痛苦,嘴角微微翘着,像是在笑。那件红毛衣穿在身上,叠得整整齐齐。 床头柜上放着那个铝饭盒,擦得锃亮。 “她走的时候,手里攥着这个。”老贺把一样东西递给陈默。 是一片树叶,金黄色的,已经干了,但脉络还很清晰,是院子那棵老槐树的叶子。 “她说,好看,让我留着。”老贺的声音很轻,“我就留着。” 陈默接过那片叶子,放在手心里,很轻,像不存在一样。 但他能感觉到,那片叶子上有东西,不是执念,是满足,等了六十七年,回来了,见到了,就够了。 他把那片叶子还给老贺,“您留着吧。” 老贺接过,小心地放在口袋里。然后他低下头,看着刘秀芬的脸。 “她小时候就这样,睡着了喜欢笑,我妈说,那是梦见好吃的了。”他顿了顿,“现在又梦见了。” 陈默没有说话。他站在那儿,看着那两个人,一个走了,一个还在。 但走了的那个,不害怕,因为在最后的几个月里,她回家了。 丧事办得很简单,老贺说,她不喜欢热闹,小时候就不喜欢。 就家里人,几个认识的人,送一送就行。陈默帮着张罗,联系殡仪馆,买骨灰盒,选墓地。 老贺选在福利院后面的那片空地上,就在他给自己留的那个墓旁边。 “挨着我,以后我也在这儿,她就不怕了。” 下葬那天,天晴了,阳光照在新立的墓碑上,暖洋洋的。 碑上刻着刘秀芬之墓,下面是生卒年月。老贺站在碑前,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他从口袋里拿出那片树叶,放在碑前。 “秀芬,到了那边,别怕,有咱爸咱妈呢。”他的声音很轻,“哥以后也来,你等着我。” 风吹过来,那片树叶动了动,像是点了点头。陈默站在后面,看着那个墓碑,那片树叶,那个老人。 阳光照在他身上,很暖,他想起刘秀芬说的最后一句话,回家了。不是回到这间小屋,是回到有人记得她的地方。 那本黑色笔记本里,又多了一个名字。但这个名字不一样。这个名字,不是刻在墙上,不是写在记录里,是活过的,被记住的,回家的。 从墓地回来,陈默没有直接回滨江。他去了那个防空洞。 洞口还是那样,被石头堵着。他搬开石头,走进去。里面很暗,他打开手电,照在那些墙上。 那些名字还在,刘秀芬那三个字还在。他站在那面墙前面,看着那些字。 有的已经模糊了,有的还很清晰。他想起第一次来这里的时候,老贺说,“那些名字,我记了一辈子。” 现在,他也记着了,不是记在笔记本里,是记在心里。 他伸出手,摸了摸刘秀芬那三个字。刻得很深,像是用了很大力气。 一个十二岁的女孩,在黑暗里,用指甲,一笔一划,刻下自己的名字。 她怕被人忘记,现在不会了,有人记得她,她哥记得,陈默记得,那本黑色笔记本里也记得。 他站在那面墙前面,站了很久。然后他转身,走出防空洞。 外面的阳光很亮,他眯起眼睛,适应了一会儿。 然后他搬起那些石头,把洞口重新堵上。不是封住,是保护好。 那些名字,还在里面。等以后有人来,还能看到。 回到滨江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陈默没有去小院,直接去了古今斋。 老钱在柜台后面坐着,面前放着一壶茶,两个杯子。 “办完了?” 陈默点点头,在他对面坐下,老钱给他倒了杯茶,推过来。 “老贺怎么样?” “还行,能撑住。” 老钱点点头,“那就好。” 他喝了口茶,看着陈默,“你那个本子,又添了一个名字?” 陈默摇摇头,“没有,她的名字早就在了,不是添的,是一直在。”= 老钱看着他,没有说话。 陈默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有些凉了,但刚好。“老钱。” “嗯。” “我爷爷那个本子,周永年送回来的那块牌子,还有那些笔记本,我想把它们放在一起。” 老钱愣了一下,“放哪儿?” “古今斋,就放在二楼,那些东西,不该藏起来,应该让人看到,让人知道,那些人活过,有人记得他们。” 老钱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笑了,“好,放这儿。” 那天晚上,陈默把那些东西都搬到了古今斋二楼。 那些笔记本,那些记录,那些名单。爷爷那本旧本子,周永年送回来的那块木牌。还有他那本黑色笔记本。 他把它们放在书架上,和其他账本摆在一起。不显眼,但随时能拿到。 他站在书架前,看着那些东西。灯光照在上面,很安静。 那些人,那些名字,都在里面。在这间小店里,在这条古玩街上,在这座城市里。 他转过身,走下楼。老钱还在柜台后面坐着,看到他下来,抬起头。 “弄完了?” “弄完了。” 老钱点点头,站起身,“走吧,吃饭去。” 他们关上门,走进夜色里。古玩街的灯笼亮着,橘黄色的,在石板路上晕开。 远处有炒菜的香味,有电视的声音,有孩子的笑声。一切都那么正常。 陈默走在老钱旁边,走得很慢。他想起刘秀芬说的最后一句话,回家了。 那些名字,那些被记住的人,也都回家了。 不是回到那个防空洞,不是回到那些疗养院,是回到有人记得他们的地方。 他抬起头,看着天上的星星。有一颗很亮,在正头顶,一动不动。 他看了很久,然后低下头,继续走。 第一百五十九章 过年 老钱走在他前面,背有些驼,但走得很稳。他跟着那个背影,走过一盏一盏灯笼,走过一家一家店铺,走过这条走了无数遍的街。 他知道,明天还要早起,古今斋还要开门,那些笔记本还要整理,那些还活着的人还要去看。 刘秀芬走后,老贺沉默了很多天。他不哭,也不说话,就是坐在那间小屋子里,看着窗外那棵老槐树。 叶子一片一片落下来,他也不扫,就那么看着,护工给他送饭,他吃几口就放下,问他好不好,他点点头,不说话。 陈默去看他的时候,是十一月的第一个周末。天已经冷了,福利院的院子里铺满了落叶,踩上去沙沙响。老贺还坐在窗边,和上次来时一样的位置,一样的姿势,但床头柜上那个铝饭盒不见了。 “饭盒呢?”陈默在他旁边坐下。 老贺转过头,看了他一眼。“收起来了。”他的声音有些沙哑,但很平静,“她说,留着没用,让我收起来,说以后想她的时候拿出来看看就行。” 陈默没有说话。老贺又转过头,看着窗外。“她走之前那天,精神特别好,坐起来,让我给她梳头,她说小时候都是妈给她梳,后来没人梳了,自己也不会,我给她梳了半天,梳得不好,她说没事。” 他顿了顿,“然后她说,哥,我走了以后,你别一个人待着,去找小陈,帮他干点活,他忙,一个人忙不过来。” 陈默愣了一下,老贺看着他,“她说的,让你收留我。” 陈默沉默了一会儿,“您想去?” 老贺点点头,“一个人待着难受,找个事干,好点。” 陈默想了想,“我那儿不缺人,但缺个看店的,您要是愿意,帮我看着古今斋,有客人来,招呼一声,不累。” 老贺的眼睛亮了一下,“行。” 第二天,老贺就搬到了古今斋。老钱给他收拾了一间小屋,在店后面,很小,但够住。 老贺把那个铝饭盒放在床头柜上,旁边放着刘秀芬的照片。黑白的,很旧,是她十二岁那年照的,梳着两条辫子,笑得很开心。 “就剩这张了,走的时候带走的,后来人家给寄回来了。” 陈默看着那张照片,一个扎着辫子的小女孩,站在一棵树下,笑得很甜。 他不知道那个拍照的人是谁,也不知道那棵树在哪儿。但他知道,那个小女孩,等了一辈子,等来了她哥,等来了那件红毛衣,等来了那个饭盒,然后走了。 老贺在古今斋住下之后,陈默才发现这个老人其实很能干,他不识字,但记性好。 谁买了什么东西,多少钱,他记得清清楚楚。有客人来,他招呼得很周到,倒茶递烟,聊几句家常。有人来问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事,他也不慌,“你等等,我们陈师傅马上来”。 老钱说,老贺天生是干这行的料,“见过世面,经过事,知道怎么和人打交道。”他顿了顿,“而且他懂那些人的苦,因为他自己就苦过。” 陈默知道老钱说的是对的,老贺被关过,被编号过,被当成样本过。他知道那些人的恐惧,知道那些人的绝望,知道那些人在等什么。 不是等有人来救他们,是等有人来记住他们,所以他来古今斋,不是找个事干,是想替那些人做点事,替刘秀芬做点事。 日子一天天过去,冬天来了,古玩街的生意淡了一些,来的人少了。 老贺每天还是坐在柜台后面,擦那些瓶瓶罐罐,等客人来。有时候一整天都没人,他也不急,就那么坐着,看着窗外。 陈默有时候从二楼下来,看到他那个样子,就想起老钱,老钱也是这样坐着的,坐了几十年,现在换了个人,还是一样的姿势。 十二月的一天,许乐山来了,他带了一个消息,心智前沿基金会在国内的最后几个点,被查封了,不是警方动的,是国际刑警组织协调的,几个国家同时行动,把基金会的资产全部冻结了。 “那些被转交的人,有一部分找到了。在欧洲,在北美,在南美,有的还活着,有的已经死了,活着的,当地政府在安排遣返。” 陈默看着他,“有多少?” “目前确认的,有一百多人,还在查,可能还有更多。” 一百多人,还活着,等着回家。 “刘秀芬那样的?” 许乐山点点头,“刘秀芬那样的,被关了几十年,有的更长,有一个老太太,被关了七十年,从三岁开始。” 陈默的手握紧,三岁,比孙妮儿还小。被关了七十年,从三岁到七十三岁,他不知道那个老太太叫什么,从哪儿来,还有没有家人,但他知道,她也该回家了。 “她叫什么?” 许乐山翻了一下手里的文件,“李秀英。1930年生,今年九十三了。” 李秀英,陈默把这个名字记在心里。回到二楼,他翻开那本黑色笔记本,在最后面写了一行字,李秀英,1930年生,被关七十年,还活着。然后他合上本子,放在书架上。 窗外,雪开始下了,细细密密的,落在古玩街的石板路上,很快就化了。 他站在窗前,看着那些雪花,想着那些还活着的人。一百多个,在世界的各个角落,被关了那么多年,终于可以回家了。 过年的时候,小院里很热闹。老钱、老贺、许乐山、江昕桐、顾燕回都来了。 王强也来了,带着王小花,王小花穿了一件新棉袄,红色的,很亮眼,她跑进院子,看到老贺,叫了一声贺爷爷。 老贺笑了,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红包递给她,“拿着,买糖吃。” 王小花接过来,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谢谢贺爷爷。” 老贺看着她,忽然不笑了,陈默站在旁边,看到他的眼睛红了。 他知道老贺在想什么,刘秀芬小时候,也该是这样的,扎着辫子,穿着新衣服,笑着叫哥哥,然后她就不见了六十七年。 第一百六十章 第一批回来了 王小花跑去找王强了,老贺低下头,擦了擦眼睛,陈默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贺师傅。” 老贺抬起头,看着他,“没事,就是想起她了,她小时候也这样,过年的时候穿新衣服,高兴得不得了,后来...”他没有说下去。 陈默没有说话,他们坐在院子里,看着那些人在忙活,老钱在包饺子,许乐山在贴春联,江昕桐和顾燕回在挂灯笼。王小花在院子里跑来跑去,笑声脆生生的,老贺看着那个小女孩,嘴角慢慢翘起来。 老贺看着他。“你说,她在那边,过得好吗?” 陈默想了想,“好,有咱爸咱妈呢。” 老贺笑了,“也是。” 他站起身,拍拍裤子上的灰,“走吧,包饺子去,我包的饺子可好吃了,小时候她最爱吃。” 他朝厨房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着陈默,“小陈。” 陈默走过去。 老贺看着他,浑浊的眼睛里有一点光。“谢谢你。” 陈默摇摇头,“不用谢。” 老贺转过身,走进厨房。陈默站在院子里,看着他那个佝偻的背影,消失在门框里。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天上的星星。有一颗很亮,在正头顶,一动不动。他看了很久,然后低下头,也走进厨房。 那天晚上,他们吃了饺子,喝了酒,说了很多话。 老钱讲了他年轻时候的事,许乐山讲了他在部队的事,江昕桐讲了她的案子,老贺没怎么说话,只是听着,偶尔笑一下。 吃到一半,他忽然站起来,说忘了东西,回了一趟屋,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个碗,里面装着几个饺子。 “给她留的,她最爱吃我包的饺子。” 他把那个碗放在窗台上,对着外面说了一句,“秀芬,吃饺子了,你最爱吃的。” 风从窗户缝里灌进来,吹得窗台上的碗轻轻晃了一下,老贺看着那个碗,笑了,“她听见了。” 陈默看着那个碗,看着那个老人,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他想起那本黑色笔记本里的那些名字,那些被记住的人。他们不在了,但他们的名字还在。在纸上,在月光里,在活着的人心里。 过完年,春天就来了。 院子里的老槐树又冒了新芽,嫩绿色的,一小簇一小簇,在风里轻轻晃。 老贺坐在树下,看着那些新芽,说今年的芽比去年多,陈默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多,但他点点头,说是。 老贺在古今斋待了几个月,人胖了一些,脸上也有了血色。他不再每天坐在柜台后面发呆,开始主动找事做。 擦瓶子、扫地、整理货架,有时候老钱忙不过来,他还帮着招呼客人,客人走了,他就坐下来,把那本黑色笔记本翻开,看那些名字。 他不识字,但他认得那些名字的形状,刘秀芬那三个字,他认得。 “这三个字,是她的,我看了几十遍了,认得。” 陈默站在他旁边,看着他枯瘦的手指,点在那个名字上,刘秀芬。三个字,安安静静地躺在纸上,老贺看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然后他合上本子,放回书架上。 “走吧,干活去。” 他站起来,拿起抹布,开始擦那些瓶子,很慢,很仔细,像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 陈默看着他的背影,想起老钱说过的话,背阴人这条路,不是一个人走的,是一代一代人走的,你爷爷走了一段,我走了一段,你也在走,以后,还会有别人接着走。 老贺不是背阴人,他不会共感,不会追迹,不会处理那些执念,但他也在走这条路。用他自己的方式,记住那些人,记住那些名字,记住那些被关过、被伤害过、被遗忘过的人,然后继续活着,替他们活着。 夏天的时候,许乐山又带来了消息,那些被遣返的人,第一批已经到了。 二十三个人,被安排在省城一家康复中心。他们都很老了,最年轻的也六十多了。有的还能说话,有的已经不会了。有的还有家人,有的什么都没有。 “有一个老人,姓张,八十五了,他说他记得滨江,小时候住在柳叶巷附近。” 陈默的手停了一下,柳叶巷。 “他叫什么?” “张福来。” 陈默的呼吸停了一瞬,张福来。那个名字,在防空洞的墙上,在爷爷的笔记本里。在周明生的名单里,零零一,第一个。 “他还活着?”他的声音有些抖。 许乐山点点头,“还活着,他说他记得那面墙,记得刻自己的名字。后来被人带走了,送到了南方,又送到了国外。转了好几个地方,他不记得被关了多久,但他记得自己的名字,张福来。” 陈默站起来,“我去接他。” 许乐山拦住他,“你不用去,他下周就过来了,省城那边安排好了,直接送到滨江,老贺那边已经腾出地方了。” 陈默看着他,老贺?他转头看向柜台后面,老贺站在那里,手里拿着抹布,看着他们。 “是我让他留的,那个老人,和我妹妹一起被关过,他说他记得她,记得她刻名字的样子。” 他顿了顿,“我想见见他。” 陈默没有说话,他站在那儿,看着老贺。这个老人,等了六十七年,等来了他妹妹,现在,他等来了他妹妹的故人。那个和她一起被关过、一起被编号过、一起在黑暗里刻下自己名字的人。 一周后,张福来到了滨江,八十五岁,很瘦,头发全白了,坐在轮椅上,被人推着。他的眼睛半闭着,像是睡着了,但到了古今斋门口,他忽然睁开眼睛,看着那块招牌。 “这个地方,”他的声音很轻,“我见过。” 陈默蹲下来,看着他,“您见过?” 张福来看着他,看了很久,“不是这个地方,是这个字,”他指着招牌上的古字,“那面墙上,也有这个字,不是刻的,是写的,用血写的。” 老贺站在旁边,手在抖,张福来转过头,看着他,“你是她哥?” 老贺点点头。 第一百六十一章 不用找了 张福来看着他,看了很久。“她老说起你,说你是她哥,对她好,把饭盒让给她用,自己用破碗,”他的声音很轻,“她一直都记着。” 他转过身,走下楼,老贺和张福来坐在柜台后面,老贺在给张福来削苹果,削得很慢,皮断了又接,接了又断。 但张福来不催,就那么等着,削好了,老贺递给他,张福来咬了一口,说甜。老贺笑了,那笑容很轻,很淡,但很真。 陈默站在楼梯上,看着那两个人,看了很久。然后他走下来,坐到柜台后面,拿起抹布,开始擦那些瓶子。很慢,很仔细,像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 张福来住下来之后,古今斋变得比以前热闹了一些。不是那种喧闹的热闹,是那种多了个人、多了些声响、多了些活气的感觉。 他坐在轮椅上,被推到柜台旁边,老贺给他找了个合适的位置,不碍事,又能看到门口,他就那么坐着,看着来来往往的人,偶尔说几句话。 他说话很慢,像每个字都要想很久,有时候说着说着就停了,眼睛看着某个地方,不知道在想什么。 老贺不催他,就那么等着,等他自己回过神来,继续说,或者不说。 陈默从二楼下来的时候,经常看到他们两个坐在柜台后面,一个在擦瓶子,一个在发呆。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们身上,像一幅画,他站在楼梯上,看了一会儿,然后走下去,坐到柜台里面,拿起另一块抹布,也开始擦。 张福来看着他擦了一会儿,忽然开口。“你像一个人。” 陈默抬起头,“像谁?” 张福来想了想,“像那个老人,姓陈的,他来看过我们,很多年前。” 陈默的手停了一下,姓陈的老人,他爷爷。 “在哪儿?” “在那个洞里,防空洞,他来过几次,问我们叫什么,从哪儿来,记在一个本子上,他记了很多名字,我的也在上面。” 陈默放下抹布,“他还说什么了?” 张福来想了很久,“他说,他会想办法救我们出去,后来他就没来了,再后来,我们就被人带走了,送到了别的地方。” 陈默沉默了一会儿,爷爷去过那个防空洞,见过那些人,记过那些名字,他说会救他们出去,但他没做到。 不是不想,是不能,他那时候已经被盯上了,被那个人推到了那个位置上,被逼着当替罪羊。 他自身难保,但他还是去了那个防空洞,记下了那些名字,他知道自己救不了他们,但他要记住他们。 “他做到了。” 张福来看着他。 “他记住了你们,记在那个本子上,后来我也看到了,再后来,很多人都看到了。” 张福来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那笑容很轻,很淡,像很久没笑过的人第一次笑,“那就好,那就好。” 张福来住下之后,老贺有了说话的伴,两个人都是老人,都被关过,都失去了亲人。 他们坐在一起,有时候说话,有时候不说话。说话的时候,聊的都是些小事,今天的菜咸了,明天的天气好不好,后院的桂花开了。不说那些事,不说被关的事,不说那些年的事,像是商量好了,都不提。 陈默站在楼梯上,听着他们说话,没有下去。他知道,那些话不是说给他听的,是说给他们自己听的,是那些年欠下的,现在补上。补一点是一点。 春天快过完的时候,许乐山带来了一份文件。是国际刑警组织那边传过来的,关于心智前沿基金会的最终调查报告,厚厚一沓,几百页,陈默花了三天才看完。 报告里详细记录了基金会的历史、组织结构、资金来源、研究项目。还有那些被关押的人的名单,不是编号,是名字。 三千四百七十二个,和他笔记本上的一模一样,但多了一页,最后一页,是那些还没有找到的人,一共一百零三个,有的还有名字,有的只有编号,有的连编号都没有,只有一段描述,女,亚洲人,约1950年入点,身份不详。 陈默看着那一页,看了很久,一百零三个人,还活着,在某个地方,被关着,被研究着,被遗忘着,等着有人去找他们。 “能找到吗?”他问许乐山。 许乐山沉默了一会儿,“能找到一部分,但需要时间,那些档案不完整,有些是手写的,有些已经模糊了,而且那些人被转了很多次手,从九老会到基金会,从国内到国外,从一个地方到另一个地方,要一个一个查。” “那就查。” 许乐山点点头,“在查了。” 他把那份报告收起来,看着陈默,“还有一件事,那个人,你曾祖父死了。” 陈默愣了一下。 “上个月的事,他站在那座墓前,倒下去的,被发现的时候,已经不行了,送到医院,没救过来。”许乐山顿了顿,“他留了一句话,说给你听的。” 陈默等着。 “他说,那块牌子还给他。” 陈默沉默了很久,那块牌子,爷爷的背阴令,干净的那块。 周永年送回来的那块,已经在他手里了,那个人说的,是另一块,那块祖牌。 九老会传了几百年的东西,那块压着无数执念、无数恐惧、无数名字的黑色木牌,那块爷爷在里面等了十年的东西,他要还给他,还给阴先生的后人,还给真正的背阴人,还给该拥有它的人。 “那块牌子在哪儿?” 许乐山摇摇头,“不知道,他死的时候,身边什么都没有,可能被他藏起来了,可能在九老会其他人手里,可能已经毁了。” 陈默没有说话,他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阳光。那块牌子,那些执念,那些名字。爷爷在里面等了十年,等他把那些名字都记住,等那些执念都走了,等那块牌子裂开。 然后他出来了,那块牌子碎了,那些执念散了,那些名字被记住了,现在那个人说,“还给他”。还给谁?还给阴先生的后人?还给背阴人?还给那些被关过、被伤害过、被遗忘过的人? 他转过身,看着许乐山,“不用找了。” 第一百六十二章 又回来一批 许乐山看着他。 “那块牌子,已经没了,碎了,那些执念也走了,那些名字,在我这儿。”他指了指自己的胸口,“在这儿,不需要那块牌子了。” 许乐山看了他很久,然后点点头,“好。” 他转身走了,陈默站在窗前,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阳光照在他身上,很暖。 他想起那块牌子,想起爷爷在那里面等了十年,想起那些名字一个一个从那块牌子里走出来。他们走了,那些执念散了,那块牌子碎了,不需要再找回来了。 夏天来的时候,张福来病了,不是什么大病,就是感冒,发烧,咳嗽,但他年纪大了,八十六了,身体本来就差,一病就起不来床。 老贺急得不行,半夜去敲陈默的门,陈默穿了衣服就跑过去,一看,烧得厉害,赶紧叫了救护车。 送到医院,医生说没事,就是普通感冒,但年纪大了,要住院观察几天。 老贺不放心,非要陪着,陈默劝他回去休息,他不肯,“他一个人,怕。” 陈默知道他说的是谁,不是怕张福来一个人在医院,是怕他一个人,像刘秀芬一样,一个人在那个地方,等那么多年,他不能再让任何人一个人了。 陈默没有再劝,他在医院待了一夜,第二天一早回去给老贺拿换洗衣服,走到古今斋门口,看到门开着,老钱坐在柜台后面。 “怎么样?” “没事,住院观察几天。” 老钱点点头,“那就好。” 他从柜台下面拿出一个信封,递给陈默。“拿着,住院要花钱。” 陈默接过,没有打开,“老钱。” “嗯。” “谢谢。” 老钱摆摆手,“谢什么。应该的。” 陈默站在那儿,看着这个老人,七十多了,头发全白了,背也驼了。 但他还坐在这儿,在这间小店里,守着那些东西,等着那些需要帮助的人,像他师父一样,像爷爷一样。一代一代,传下来。 “老钱。” “嗯。” “您后悔吗?干这行?” 老钱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后悔什么?能帮人,挺好,就是有时候,帮不了那么多人,难受。” 陈默点点头,“我也是。” 他拿着那个信封,转身走了,走出门,阳光照在他身上,很暖。 张福来住了五天院,老贺陪了五天,出院的时候,张福来瘦了一圈,但精神还好。 老贺推着他,从医院出来,阳光照在两个人身上。张福来眯起眼睛,抬起头,看着天。 “好久没出来了。” 老贺低下头,“以后常出来,我推你。” 张福来笑了,“好。” 回到古今斋,老钱已经做好了饭,小米粥,咸菜,几个包子,张福来吃了两个包子,喝了一碗粥,说饱了,老贺又给他盛了半碗。“再吃点,瘦了。”张福来就又吃了半碗。 陈默坐在旁边,看着他们,坐在这间小店里,吃着小米粥和咸菜,说着今天的天气。 像两个普通的老人,他不知道他们还能活多久,一年,两年,也许更久。但他知道,这些年,他们会好好过,不是补偿,是本来就应该这样过。 那天晚上,陈默把那本黑色笔记本从书架上拿下来,翻到最后一页。那里写着那些还没有找到的人,一百零三个。他看了一遍,然后合上本子,放回去。 他转过身,走下楼,老贺和张福来已经睡了,店里很安静,老钱还在柜台后面坐着,面前放着一壶茶,两个杯子。 “还没睡?” 老钱摇摇头,“睡不着。” 陈默在他对面坐下,老钱给他倒了杯茶,推过来。 “在想什么?” 老钱沉默了一会儿,“在想我师父,周永年。” 陈默看着他。 “这辈子,就没好好跟他说过话。”他顿了顿,“现在想说了,找不到了。” 陈默没有说话,他不知道周永年在哪儿,也许还活着,也许不在了。但他知道,那个老人,一定在某个地方。看着他们,看着这间小店,看着这条古玩街,看着他的徒弟,坐在这间柜台后面,做着他当年做过的事。 “他会回来的。” 老钱看着他,“你怎么知道?” 陈默想了想,“因为这儿是他的根,他走再远,也会回来。” 老钱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笑了,“也是。”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凉了,但他不介意,陈默也端起杯子,喝了一口,凉的,刚好。 张福来病好之后,老贺像是变了一个人。他不再坐在柜台后面发呆了,开始主动找事做。擦瓶子、扫地、整理货架,忙完了就去后院浇花。 那些花是周明生还在的时候种的,后来没人管,快枯了。老贺把它们救活了,一盆一盆,摆在墙根下。 秋天的时候,开了一大片,红的黄的紫的,热热闹闹的。 陈默站在二楼窗边,看着老贺在院子里浇花,他弯着腰,一瓢一瓢,浇得很仔细,阳光照在他身上,暖洋洋的。 他浇完一盆,挪到下一盆,动作很慢,但很稳。张福来坐在轮椅上,在旁边看着。他不说话,就那么看着。有时候老贺浇完一盆,回头看他一眼,他就点点头,老贺就继续浇下一盆。 下午的时候,许乐山来了,他带了一个消息,国际刑警组织那边又找到了一批人。十七个,分布在三个国家。都还活着,其中最年轻的一个,今年六十一岁,被关了五十三年。 “她叫什么?” 许乐山翻了一下文件,“王秀英。河北人,一九六二年失踪,当时八岁。” 陈默把这个名字记在心里,六十一岁,被关了五十三年。 “什么时候能回来?” “分批,最快的一批,下个月,最慢的,可能要等到明年,但都能回来。” 陈默点点头,都能回来,那些被关了几十年的人,那些被遗忘的人,那些只有编号没有名字的人,都能回来,回到这个国家,回到有人记得他们的地方,不是补偿,是本来就应该这样。 许乐山走了之后,陈默在柜台后面坐了一会儿,老贺从后院进来,手里还拎着水瓢。 第一百六十三章我要回家 “刚才谁来了?” “许哥,说又找到了一批人。” 老贺的眼睛亮了一下,“多少人?” “十七个,都还活着。” 老贺点点头,把水瓢放下,在柜台前坐下,“那就好,秀芬要是知道,肯定高兴,她走的时候还说,那些人,也该回家了。” 陈默没有说话。他给老贺倒了杯茶,推过去,老贺接过来,喝了一口,茶有些烫,他吹了吹,又喝了一口。 “小陈。”他忽然开口。 “嗯。” “你说,那些人回来之后,去哪儿?” 陈默愣了一下,他还没想过这个问题,那些被关了几十年的人,有的还有家人,有的已经没有了,有的还能自理,有的需要人照顾。他们回来之后,去哪儿? “我想过了,福利院那边还有空房,我跟院长说了,留几间,不够的话,隔壁那条街还有一家养老院,条件也不错,我跟他们打过招呼了。” 陈默看着他,这个老人,不识字,连省城都没出过,但他把什么都想好了。 “贺师傅。”。 老贺看着他。 “谢谢。” 老贺摆摆手,“谢什么,应该的,那些人和我妹妹一样,等了一辈子,该回家了。” 冬天来的时候,第一批被遣返的人到了,七个,都是老人,最年轻的也七十多了。他们被安排在省城那家康复中心,医护人员早就准备好了,老贺非要去看,陈默拗不过他,开车带他去了。 康复中心在城东,是一栋六层的白色楼房,很安静,院子里有几棵松树,冬天也是绿的,老贺下了车,站在门口,看着那栋楼,看了很久。 “像,像那个地方。” 陈默知道他说的是哪个地方,瑞士那个疗养院,刘秀芬被关了六十多年的地方,也是这样的楼,这样的院子,这样的安静。 “不一样,这里是家。” 老贺点点头,“对,是家。” 他们走进去,那些老人有的躺在床上,有的坐在轮椅上,有的在走廊里慢慢走着,看到有人来,他们都抬起头,看着门口,那些眼睛,有的浑浊,有的清亮,有的空洞,但都在看。 老贺走到一个老太太面前,蹲下来,“你叫什么?” 那个老太太看着他,看了很久,“王秀英。”她的声音很轻,像风吹过枯叶。 老贺的手抖了一下,王秀英,八岁失踪,被关了五十三年,六十一岁,他握住她的手。“你认识刘秀芬吗?” 王秀英的眼睛亮了一下,“认识,她比我大,她对我好,给我梳头,教我认字。” 老贺点点头,“她是我妹妹。” 王秀英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她笑了。“你是她哥,她老说你,说你会来接她,”她低下头,“她等了好久。” 老贺的眼泪掉下来,“她等到了。” 他站起身,从口袋里拿出一张照片,递给王秀英,是刘秀芬的照片,十二岁那年照的,扎着辫子,笑得很开心,“这是她。” 王秀英接过照片,看了很久,“是她。她年轻的时候好看,”她把照片贴在胸口,“我留着行吗?” 老贺点点头,“留着吧,她该高兴的。” 陈默站在门口,看着那两个人,他们坐在这间康复中心的走廊里,说着一个已经走了的人,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们身上,暖洋洋的。 从康复中心出来,天已经快黑了,老贺坐在副驾,一直没说话,陈默开着车,也没有说话。车子驶过一条又一条街,一盏又一盏路灯,快到古玩街的时候,老贺忽然开口。 “小陈。” “嗯。” “那些人,都会回来的。” 陈默点点头,“都会回来的。” 老贺看着窗外,看着那些亮着灯的店铺,那些来来往往的人,那些牵着孩子的手的父母。“那就好,那就好。” 车子停在古今斋门口,老贺下了车,站在那儿,看着那块招牌,看了很久,然后他推开门,走进去。 陈默坐在车里,看着那扇门关上。灯亮了,透过窗户,能看到老贺的背影。他走到柜台后面,坐下来,拿起那块抹布,开始擦那些瓶子。很慢,很仔细,像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 陈默看了很久,然后熄了火,推门下车。 老贺点点头,继续擦那只瓶子,陈默坐在那儿,听着那只老座钟滴答滴答地走,看着窗外古玩街的灯笼一盏一盏亮起来,橘黄色的,在石板路上晕开。 他站起身,走到柜台后面,拿起另一块抹布,也开始擦,两个人,坐在那间小店里,擦着那些瓶瓶罐罐,等着那些还没回来的人,外面,天彻底黑了。但古玩街的灯还亮着,一盏一盏,连成一条河,流向远处,流向那些还在等着的人。 第二批遣返的人到的时候,已经是深冬了,十个老人,从三个不同的国家送回来,最年轻的六十八岁,最年长的八十七岁,飞机落地的时候,省城下了今年的第一场雪,细细密密的,落在停机坪上,很快就化了。 陈默站在到达大厅里,隔着玻璃看着那架飞机慢慢滑过来。老贺站在他旁边,穿着一件新棉袄,是王小花帮他选的,暗红色,他说太艳了,王小花说好看,他就穿了。 老人一个一个出来,有的自己走,有的坐轮椅,有的被人扶着,他们都很老了,脸上全是皱纹,眼睛浑浊,动作迟缓,但他们都在看,看着这个机场,看着这些人,看着外面的雪。 陈默一个一个对名字,十个名字,十个人,都回来了。 最后一个出来的是个老头,很瘦,佝偻着背,走路很慢。他走到出口,停下来,看着外面的天,雪落在他的脸上,他没有躲,就那么站着,让雪落着。 陈默走过去,“您是刘大牛?” 老头转过头,看着他,“是我。” “我送您去康复中心。” 刘大牛摇摇头,“不去,我要回家。” 陈默愣了一下,“家在哪儿?” 刘大牛想了想,“柳叶巷,十七号。” 陈默的呼吸停了一瞬,柳叶巷十七号,已经拆了,盖了新楼。 第一百六十四章 快结束了 他站在那儿,看着这个老人,他不知道那栋宅子已经拆了,不知道那个地窖已经填了,不知道那些孩子已经走了,他只知道,他的家在柳叶巷十七号。 “那个地方,已经不在了。” 刘大牛看着他,看了很久,“不在了?” “拆了,盖了新楼。” 刘大牛低下头,没有说话。,雪落在他的头发上,肩上,手上,他站在那儿,像一棵枯了很久的树,陈默等着,等了很久。 “那就不回了,”刘大牛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去哪儿都行。” 陈默扶着他,往外走,老贺在门口等着,看到他们出来,迎上来,“这位是?” “刘大牛,柳叶巷的。” 老贺看着他,看了很久,“柳叶巷十七号?” 刘大牛点点头。 老贺握住他的手,“那个地方,我也知道,我妹妹刘秀芬,也在那儿待过。” 刘大牛的眼睛亮了一下,“刘秀芬?我记得她,她刻自己的名字,刻得很深,用指甲。”他顿了顿,“她后来被带走了,去了南方。” 老贺点点头,“我知道,她回来了。” 刘大牛看着他,“回来了?” “回来了,走了,又回来了。” 刘大牛沉默了一会儿,“那就好,回来就好。” 他们上了车,往康复中心开。雪越下越大,车窗外面白茫茫的一片。刘大牛坐在后排,看着窗外,一直没说话,到了康复中心,陈默扶他下车,他站在门口,看着那栋白色的楼,看了很久。 “像,像那个地方。” 陈默知道他说的那个地方是哪儿,那些疗养院,那些被关了几十年的地方,都是这样的楼。白色的,安静的,窗户小小的。 “不一样,这里是家。” 刘大牛看着他,“家?” “家,有人记得您的地方。” 刘大牛没有说话,他转过身,走进那栋楼。陈默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里。雪还在下,落在他的肩上,很快就化了。 老贺走过来,站在他旁边,“他会好的。” 陈默看着他。 “秀芬刚回来的时候也这样,不说话,不看人,后来慢慢就好了,”他看着那扇关上的门,“有人陪着,就好了。” 那天晚上,陈默回到古今斋,把那十个人的名字写进那本黑色笔记本里。 老贺在柜台后面坐着,手里拿着那块抹布,但没有在擦,他看着门口,不知道在想什么。 “贺师傅。” 老贺抬起头。 “去睡吧,明天还有事。” 老贺点点头,站起身,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着陈默,“小陈。” “嗯。” “那些人,都会回来的。” 陈默点点头,“都会回来的。” 老贺笑了笑,走进后院,陈默坐在柜台后面,听着那只老座钟滴答滴答地走。 很慢,很稳,像什么东西在呼吸,他坐在那儿,坐了很久,然后他站起身,关了灯,也去睡了。 第二批遣返的人安顿好之后,日子又慢了下来。康复中心那边隔三差五来电话,说这个老人今天开口说话了,那个老人今天下床走了两步,又一个老人今天笑了,老贺每次听到这些,都点点头,说“那就好”。 有时候他也会去康复中心看看,他们坐在一起,说话,或者不说话。老贺给他们削苹果,一人一个,削得很慢,皮断了又接,接了又断。但他们不催,就那么等着。 有一天,陈默去看他们,看到老贺坐在王秀英旁边,给她梳头,王秀英的头发全白了,很稀,梳子一梳就掉几根,但她不躲,就那么坐着,让老贺梳。 “她小时候也这样,扎辫子,扎不好,让我梳,我不会,她就哭,后来她妈教我了,”他顿了顿,“现在会了,她又不在了。” 王秀英抬起头,看着他,“她在那边好,有人陪。” 老贺点点头,“我知道。” 他继续梳,很轻,很慢。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手上,落在王秀英的白发上。陈默站在门口,看着那两个人,看了很久,然后他转身走了。 春天来的时候,第三批遣返的人到了。七个,都是老人。加上之前的,已经回来二十四个了,还有七十九个,在世界的各个角落,等着。 窗外,院子里的老槐树又冒了新芽,嫩绿色的,一小簇一小簇,在风里轻轻晃,老贺在院子里浇花,那些花又开了,红的黄的紫的,热热闹闹的。 张福来坐在轮椅上,在旁边看着,他不说话,就那么看着,老贺浇完一盆,回头看他一眼,他就点点头,老贺就继续浇下一盆。 陈默站在窗前,看着那两个人,看了很久。然后他走下楼,坐到柜台后面,拿起那块抹布,也开始擦。, 三个人,坐在那间小店里,擦着那些瓶瓶罐罐。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们身上,暖洋洋的。那只老座钟还在走,滴答滴答,不紧不慢。 陈默听着那个声音,觉得很安心,这间店还在,这些人还在,那些名字还在。 那些回来的人,在康复中心,在这座城市里,在有人记得他们的地方。 那些还没回来的人,在世界的各个角落,等着。但他们会回来的,一个一个,都会回来的。 他放下抹布,走到门口,推开门,春天的阳光照在脸上,很暖。古玩街上有人在摆摊,有人在讨价还价,有人牵着孩子走过。石板路泛着光,那些光晕,像那本黑色笔记本里的名字,一个一个,亮着。 他站在门口,站了很久。然后他转过身,走回店里,坐到柜台后面,继续擦那些瓶子。 最后一笔落在纸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陈默放下笔,看着那本黑色笔记本,最后一页,最后一个名字。 四千三百二十七个名字,每一个都有出处,每一个都有归处,有的刻在防空洞的墙上,有的写在泛黄的笔记本里,有的只存在于某个老人的记忆深处,但都在这里了,一个不少。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那些名字上,像给它们镀了一层金边,他合上本子,手指在封面上停了一会儿。 第一百六十五章 最后的最后 他把本子放在书架上,和其他账本摆在一起。不显眼,但随时能拿到,阳光照在书脊上,那本黑色笔记本安安静静地立在那里。他看了很久,然后转身下楼。 老贺在柜台后面坐着,手里拿着那块抹布,但没有在擦。他看着门口,不知道在想什么。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 “写完了?” 陈默点点头,“写完了。” 老贺沉默了一会儿,“多少个?” “四千三百二十七个。” 老贺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很瘦,青筋凸起,布满了老年斑。 “她要是知道,肯定高兴。” 陈默在他对面坐下,“她会知道的。” 老贺抬起头,看着他,浑浊的眼睛里有一点光,“你说,她在那边,能看到吗?” 陈默想了想,“能,她看着您呢,看着您给那些人削苹果,给那些人梳头,给那些人接风,她看着呢。” 老贺点点头,“那就好。”他站起身,走到门口,推开门。 春天的阳光涌进来,照在他身上,暖洋洋的。院子里那些花开了,红的黄的紫的,热热闹闹的。张福来坐在轮椅上,在花圃旁边,眯着眼睛晒太阳。听到门响,他转过头。 “写完了?” 老贺走过去,在他旁边蹲下,“写完了,四千三百二十七个。” 张福来点点头,“都回来了?” “都回来了。” 张福来笑了,那笑容很轻,很淡,像阳光下的花瓣,“那就好,我那些老伙计,都回来了。” 陈默站在门口,看着那两个人。 下午的时候,许乐山来了,他站在院子里,看着那些花,看了很久。 “最后一批人,下周到。” 陈默从屋里走出来,“几个?” “三个,都在欧洲,手续办完了,下周三的飞机。” 陈默点点头,“我去接。” 许乐山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陈默。” “嗯。” “都回来了。” 陈默没有说话,他站在院子里,阳光照在他身上,很暖。四千三百二十七个人,从一九五七年到今年,六十八年。 从那个防空洞,到那些疗养院,到世界的各个角落,一个一个,都回来了。有的死了,有的活着,活着的,都回家了。 “谢谢。” 许乐山愣了一下,“谢什么?” “谢谢你帮他们回来。” 许乐山沉默了一会儿,“应该的。”他转身走了,走到门口,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本本子,借我看看。” 陈默走回屋里,从书架上拿下那本黑色笔记本,递给他。许乐山接过去,翻开第一页。他看了很久,然后合上本子,还给陈默。 “我走了。”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陈默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阳光照在石板路上,泛着光,那些光晕,像那本笔记本里的名字,一个一个,亮着。 周三那天,陈默去机场接最后三个人,老贺也要去,陈默劝他别去了,他不肯,“最后三个了,我得去。” 他还是穿着那件暗红色的棉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站在到达大厅里,看着那扇门,一动不动,飞机落地了。廊桥接上了。门开了。 第一个出来的是个老太太,很瘦,头发全白了,坐在轮椅上,被人推着。她眯着眼睛,看着外面的光,用手挡了一下。老贺走过去,在她面前蹲下来,“你叫什么?” 那个老太太看着他,看了很久,“赵秀英。” 老贺握住她的手,“我是来接你的,你认识刘秀芬吗?” 赵秀英的眼睛亮了一下,“认识,她比我大,她对我好。” 老贺点点头,“她是我妹妹,她走了,我来接你。” 赵秀英看着他,看了很久,“你是她哥。她老说你,她等了你很久。” 老贺的眼泪掉下来,“我知道,我来接你了。” 他站起身,推着轮椅,往外走。陈默跟在后面,看着那个老人的背影。 暗红色的棉袄,在人群里很显眼,他推着轮椅,走得很慢,但很稳,像是推着什么珍贵的东西。 第二个出来的是个老头,很瘦,佝偻着背,走路很慢。他走到出口,停下来,看着外面的天。阳光照在他脸上,他眯起眼睛,用手挡了一下。 陈默扶着他,“我送您回家。” 李大牛看着他,“家在哪儿?” 陈默想了想,“在有人记得您的地方。” 李大牛没有说话,他跟着陈默,往外走。走到门口,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架飞机。“坐了太久了,再也不坐了。” 陈默点点头,“不坐了。” 第三个出来的是个老太太,自己走的,不要人扶。她走出来,站在到达大厅里,看着那些人,那些灯,那些广告牌。看了很久。 “变了,全变了。” 陈默走过去,“您来过这里?” 老太太看着他,“来过,六十多年前。那时候这里还是农田,现在全是楼了。” 陈默扶着她,“我送您回去。” 老太太摇摇头,“不用,我自己能走。”她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着陈默,“你叫什么?” “陈默。” 老太太看着他,看了很久,“陈远山是你什么人?” 陈默愣了一下,“我爷爷。” 老太太点点头,“像,你像他,他也喜欢记名字,记了一本子,他还活着吗?” 陈默摇摇头,“走了。” 老太太沉默了一会儿,“走了好,他累了。”她转过身,朝门口走去。走出门,走进阳光里,陈默站在那儿,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阳光照在他身上,很暖,他站了很久,然后转身,去找老贺。 老贺在停车场等着,看着窗外,不知道在想什么。 “人都接到了?” 陈默坐进驾驶座,“都接到了。” 他发动车子,驶出停车场,阳光照在挡风玻璃上,亮得刺眼,他戴上墨镜,慢慢开着车。车子驶过一条又一条街,一盏又一盏路灯。快到康复中心的时候,赵秀英忽然开口。 “那个本子,还在吗?” 陈默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在。” “我的名字在上面吗?” “在,一九五七年,防空洞,墙上刻的。” 赵秀英沉默了一会儿,“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第一百六十六章 结局 赵秀英点点头,“六十八年,”她转过头,看着窗外,“那些名字,都还在?” “都在,四千三百二十七个,一个不少。” 赵秀英没有说话,车子停在康复中心门口,老贺先下车,把赵秀英扶下来,她站在门口,看着那栋白色的楼,看了很久。 “像,像那个地方。” 陈默走过来,站在她旁边,“不一样,这里是家。” 赵秀英看着他,“家?” “家,有人记得您的地方。” 赵秀英没有说话,她转过身,走进那栋楼。陈默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里。阳光照在他身上,很暖。 老贺走过来,站在他旁边,“最后三个了。” 陈默点点头,“都回来了。” 老贺看着那扇关上的门,“我该回去了,店里还有事。” 他转身,朝车的方向走。陈默跟在后面,看着他的背影,暗红色的棉袄,在阳光里很亮。他走得很慢,但很稳,像是走了一辈子,终于走到头了。 回到古今斋,已经快傍晚了,老钱在柜台后面坐着,面前放着一壶茶,两个杯子,看到他们进来,他抬起头。 “都接回来了?” 陈默点点头,“都回来了。” 老钱给他倒了杯茶,推过来,“那就好。” 陈默坐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有些凉了,但刚好。 老贺也坐下,也喝了一口,三个人坐在那间小店里,谁都没有说话,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那只老座钟上,滴答滴答,不紧不慢。 过了很久,老钱忽然开口,“那本本子,给我看看。” 陈默站起身,上楼,从书架上拿下那本黑色笔记本,递给他。 老钱接过去,翻开第一页,他一页一页翻过去,翻得很慢,翻到刘秀芬那一页,他停了一下,“这个,是老贺的妹妹。” 老贺点点头,“是。” 老钱继续翻,翻到最后一页,他合上本子,放在柜台上。 “四千三百二十七个,一个不少。” 陈默点点头,“一个不少。” 老钱看着他,“以后呢?” 陈默想了想,“以后,接着记,还有别的人,别的地方,别的事,那些被关过的,被伤害过的,被遗忘过的,能记多少记多少。” 老钱笑了,“好,接着记。”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傍晚的风灌进来,带着春天泥土的气息。 古玩街的灯笼次第亮起来,橘黄色的,在石板路上晕开,街上有人在收摊,有人在遛狗,有人牵着孩子走过。 老钱站在窗前,看着那些灯笼,看了很久,“你爷爷要是知道,会高兴的。” 陈默走到他旁边,“他知道了。” 老钱转过头,看着他,“你怎么知道?” 陈默抬起头,看着天,天边有一抹橘红色,太阳快落下去了,在那片橘红色里,有一颗星星,很亮,一动不动。 “他就在那儿,看着呢。” 老钱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看了很久。“也是,他那人,闲不住,在哪儿都闲不住。” 那天晚上,老贺做了饭,四个菜一个汤,红烧肉,清蒸鱼,炒青菜,凉拌黄瓜,西红柿鸡蛋汤,他把菜端上桌,摆好碗筷,站在桌边看了一会儿。 “要是有酒就好了。” 老钱从柜台下面摸出一瓶白酒,放在桌上,“有,一直留着。” 老贺笑了,“还是你周到。” 他们坐下,倒上酒,碰了一杯。酒很辣,老贺呛了一口,咳了几声,但他还是喝了,又倒了一杯。 “这杯,敬秀芬。” 三个人都举起杯子,碰了一下,老贺把酒洒在地上。“秀芬,哥敬你,你在那边好好的,这边的事,别操心了,都回来了,都回家了。” 风吹过来,窗台上的那个碗轻轻晃了一下,碗里装着几个饺子,是今天包的,韭菜鸡蛋馅的。 老贺说,她最爱吃这个馅的,他把碗放在窗台上,每天都放几个,第二天早上,饺子还在,他就换新的,他说,她吃过了,只是我们看不见。 吃完饭,老贺去洗碗,老钱坐在柜台后面,擦那些瓶子。 陈默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夜色,古玩街的灯笼还亮着,一盏一盏,连成一条河。远处有夜航船的声音,很轻,很远,像一声叹息。 他转过身,走回柜台后面,那本黑色笔记本还在柜台上,他合上本子,放在书架上。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很圆,很亮,照在古玩街的石板路上,银白色的一片。 他站在窗前,看着那片月光,站了很久,然后他转过身,走下楼。 老贺已经洗好碗了,坐在柜台后面,手里拿着那块抹布,老钱在旁边擦瓶子。 两个老人,坐在那间小店里,做着每天都会做的事,陈默走过去,在他们对面坐下,三个人,谁都没有说话,阳光没有了,灯笼亮着,那只老座钟还在走,滴答滴答,不紧不慢。 陈默听着那个声音,觉得很安心,这间店还在,这些人还在,一个不少,都回家了。 他抬起头,看着窗外,月亮移过去了,灯笼还亮着,街上没有人,只有光,一片一片,落在石板路上,像那些名字,一个一个,安安静静的。 他又想起老钱说过的话,背阴人这条路,不是一个人走的,是一代一代人走的。 你爷爷走了一段,我走了一段,你也在走,以后,还会有别人接着走。他坐在那儿,看着那片月光,看着那些灯笼,看着这座他生活了二十多年的城市。 那些人,那些名字,都在这里了,在这间小店里,在这条古玩街上,在这座城市里,在每一个被记住的角落里。 他站起身,走到门口,推开门,夜风灌进来,带着春天的气息,他站在门口,看着那些灯笼,然后他转过身,走回店里,坐到柜台后面,拿起那块抹布,也开始擦。 三个人,坐在那间小店里,擦着那些瓶瓶罐罐。灯笼亮着,老座钟走着,月光照着,安安静静的,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但什么都发生过了。那些人,那些名字,那些被记住的人,都在这里了。 窗外,天快亮了,东方泛起了鱼肚白,照在古玩街的屋顶上,金灿灿的。陈默放下抹布,走到门口,推开门,晨风灌进来,带着露水的气息。他站在门口,看着那条街。石板路泛着光,那些光晕,像那本笔记本里的名字,一个一个,亮着。 他看了很久,然后转过身,走回店里。老贺和老钱还在擦那些瓶子,头也没抬。 “回来了?” “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