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才第二个游戏,已经死了大半。
广场上安静得不像话。
像突然被掐住了命运的喉咙。连喷泉的水声都显得突兀,落下来的水珠砸在池面上,啪嗒,啪嗒,像有人在一下一下地敲丧钟。
有人还在剧烈喘息,有人还在抖,有人嘴唇翕动着在念叨什么,但是都很默契的没发出声音。
那些刚才还喊着“早知道我也报了”的人,此刻全都闭了嘴,脸上的嫉妒和懊恼褪得干干净净,只剩下一种颜色,庆幸。
庆幸自己没报,庆幸自己慢了一步,庆幸自己还活着。
那种庆幸像一件湿透的衣服,裹在每个人身上,又冷又沉,脱不掉,也穿不暖。
一个小女孩站在人群中间,仰着头看着自己的妈妈。
“妈妈,你怎么哭了?”
她妈妈在哭,眼泪无声地往下淌,流过脸颊,流过下巴,滴在小女孩的额头上。
小女孩伸手去擦,小手贴在她妈妈的脸上,擦了一下,又擦了一下。“妈妈别哭。”她的声音很小,软软的。
她此刻应该在和同龄的小伙伴玩耍,享受太阳和快乐,可此刻她却只能留在这里。
有可能几分钟后就没命了。
她妈妈看着那样小和单纯天真的女儿,心如刀绞,她只是把孩子抱得更紧了,脸埋在她头发里,肩膀一耸一耸的。
女孩的爸爸站在旁边,沉默的伸手抱住她们俩,他没有眼泪,可仔细看就能发现,他的眼睛红红的,像烧过的炭。
小灵趴在林杳肩膀上,纸片身子缩成了一团。它没说话,连平时那种嬉皮笑脸的劲儿都没了。
它只是看着那些抱在一起的人,看着那些庆幸自己还活着的人,看着那些已经开始盘算下一个游戏的人,纸片脸上看不出表情。
“噔噔噔,可爱的兔兔又来喽!”兔子又出现了。
它站在喷泉边上,咧着嘴,红色的眼睛在灯光下闪啊闪的。
兔子看起来十分开心,似乎死人是一件非常值得庆祝的事情,嘴角咧到了耳朵根,露出两排整整齐齐的白牙。
“好可惜啊,这次游戏没有人通关呢。”它咯咯的笑着,声音里却并没有一丝惋惜的成分在。
“希望大家下次继续努力呀!这样可不行,总是失败,会惹游乐园不开心的。游乐园不开心的话,就会……”
它歪了歪头,毛茸茸的耳朵垂下来,搭在脑袋一侧,“不好玩了。”
兔子顿了顿,重新抬起来头,红色的眼睛从左扫到右,从右扫到左。“这样吧,接下来的游戏,就由你们自己来抽取好了。”
话音刚落,广场正中央的地面裂开了。
像拉链一样,无声无息地,从中间往两边分开,一个巨大的骰子从地底下升起来,白色的,半人高,每一面上都写着一个游乐设施的名字,过山车、旋转木马、摩天轮、海盗船、鬼屋、碰碰车、跳楼机、激流勇进、大摆锤、转转杯、小飞象……密密麻麻的,足足二十几个。
那些字是红色的,像是用血写的,又像是从里面渗出来的。
人群沉默了很久,只能听见零零星星吞咽口水的声音。
那只骰子静静地站在广场中央,在彩色的灯光下投下一团浓重的黑影。
那些字在灯光下反着光,一明一暗的,像在呼吸。
“那么谁……谁先来投?”终于有人开口了,声音很小,像怕惊动什么。
没有人回答。
兔子的眼睛亮了一下,“如果没有人投掷的话,那就由我来选择了哦。选什么好呢?”
它歪着头,像是在认真思考,“大家好像对刚才那个01级的游戏很喜欢呢,不如……”
“等等!我来。”
一个男人的声音从人群里传出来,不大,但很稳。他走出来的时候,他妻子在后面拉了他一把,没拉住。
他女儿也伸手了,小手够着他的衣角,他轻轻拨开了。
他走到骰子前面,站定,他穿着深色的夹克,个子不高,背影很宽。他回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妻子和女儿,笑了笑,那笑容很短,像闪电,一闪就没了。
“我一家三口,可以选同一个吗?”
兔子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那个小女孩。小女孩躲在妈妈身后,只露出半张脸,两只眼睛黑亮亮的,像两颗葡萄。
兔子咧着嘴,“当然可以啦,一家人自然要整整齐齐的。”
“明白了。”男人深吸一口气,把手按在骰子上,他的手指在抖,但他的手很稳,他闭上眼,猛地一推。
骰子滚了出去。
它在彩色的地砖上滚动,发出沉闷的声响,咕噜咕噜,咕噜咕噜……
所有人的目光都跟着它转,那些眼睛里有恐惧,有期待,有贪婪,有绝望,有祈祷,有诅咒……
所有能想到的东西都能在那些眼睛里看到。
骰子慢下来了,猛的停住了。
08。
数字是黑色的,不是红色的。
“08级……竟然还有08级!”有人小声念出来,声音在发抖,“这应该就是最低的吧?”
“过山车是03,旋转木马是01……08是不是比它们都低?”
“数字越大越简单!”
“你确定?”
“当然确定!过山车死了那么多人,旋转木马全死了,数字越小越难!”
人群里炸开了锅,嗡嗡嗡的,像一锅煮沸的粥。
“只要抽到08存活几率就更大了!”
“是吧,希望我也能抽到08,这样就能回家了!”大家纷纷开始祈祷,希望好运可以降临到自己身上。
那些爸爸站在骰子前面,看着那个08,愣了两秒,然后他蹲下来,把脸埋进手掌里,肩膀一耸一耸的。他妻子冲过来抱住他,女儿也跑过来抱住他的腿,三个人抱在一起,哭成了一团。
兔子没有看他们。它的眼睛已经转向了人群。
“下一个是谁呢?”
第二个走出来的人,林杳认识。就是刚才那个把经理推出去的年轻人,戴着眼镜,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他走路的姿势和刚刚明显不一样了,肩膀有点塌,眼睛不敢往旁边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