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被孤立了,知道旁边有人在看他,那些目光像针,扎在脸上,扎在身上,扎得他浑身不自在。
但他还是走过来了。
他站在骰子前面,手按在上面,闭上眼睛,他的嘴唇在动,不知道在念什么,在求谁,然后他猛地一推。
骰子滚出去了。
咕噜咕噜,咕噜咕噜……
所有人的目光跟着它转,看着它停住了。
01。
红色的,像血。
年轻人的脸刷地白了。
白得像鬼,白得像那些在过山车上没了头的人。
他的嘴张着,喉咙里发出一个含糊的音节,像被人掐住了脖子。“不……不!我不信!”
他又把手按在骰子上,猛地一推。
骰子又滚出去了。
这次滚得很快,快得像要飞出这个广场,但它没有,它慢下来,停住了。
06。
黑色的。
年轻人的眼睛亮了,像是绝境里的人抓住一根稻草的那种光,亮得让人害怕。
他转过头,看着兔子,嘴角往上翘,挤出一个笑容。
“06!我是06!刚才那个不算!我要选06!这个才是我的!”
兔子的头歪了一下,毛茸茸的耳朵垂下来,搭在脑袋一侧。
它的眼睛还是红色的,但里面的光变了,变成了一种更冷的光。
“不可以哦,按照规定,你已经投过一次了哦。第二次结果是无效的。”
年轻人冲过去,离兔子只有几步远。
他的脸涨红了,青筋在额头上暴起来,像两条蚯蚓在皮肤下面钻。“你说了让自己选的!我自己选!我选06!不玩01!我才不玩01!”
兔子看着他,“你确定吗?”
“确定!我确定!06!就06!”年轻人的声音很大,大到整个广场都能听见。
他大概以为声音越大,就越能说服别人,也说服自己。
一道红色的光从兔子的眼睛里射出来。
像一把烧红的铁锤,它打在年轻人的胸口,直接穿过去了,从前面穿到后面,带出一蓬血雾。
年轻人低头看着自己的胸口,看着那个还在冒烟的洞。
他的嘴张着,眼睛瞪得很大,脸上还残留着刚才那个笑容的痕迹,嘴角还翘着,但眼睛已经不会动了。
他倒下去的时候,身体是僵硬的,像一根被砍倒的木头,直直地砸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血从身下漫出来,在彩色的地砖上洇开,把那些花朵图案染成了深色。
兔子没有看他。它的眼睛已经转向了人群。
“要尊重规定哦。违背规定,是要接受惩罚的。”
“如果大家还想要尝试的话,我不介意提前帮助大家结束游戏。”
“只是,游戏有很多,可大家都生命也有很多吗?兔兔温馨提示,为了大家都安全,还是慎重考虑一下哦。”
人群沉默着。
这才想起来,在游乐园门口,那兔子是如何轻而易举杀人的。
它似乎才是最危险的存在,是这个乐园的主宰。
而不远处的熊则更像是护卫,在后面防止大家乱跑。
那些刚才还在庆幸的人,此刻脸上的表情变了。
他们意识到,这不是一场游戏,这是一场审判。
骰子不是骰子,是铡刀,你以为是你在选,其实你什么都选不了。
人们开始排队。
自然而然地,没有人插队,没有人争抢,没有人说话。
一个接一个地走到骰子前面,推出去,看它滚,看它停,看那个数字宣判自己的命运,然后走开,去到自己该去的那一队。
有人去了01,有人去了02,有人去了03,有人去了04。
没有人笑,没有人哭,没有人庆幸,没有人抱怨。那些数字落在头上的时候,像是本来就该落在那里。
慢慢地,队伍分出来了。
01那一队人最少,只有几个。
02多几个,03更多,05最多。
08那一队只有一家三口,男人抱着女儿,妻子挽着他的胳膊,三个人站在最边上,和所有人保持着距离。
没有人靠近他们,此刻的08太远了,远得像另一个世界。
很快就轮到林杳了。
她走到骰子前面,停下来,骰子比她矮一点,白色的,半人高,那些字在灯光下反着光,像一只只睁开的眼睛。
她能感觉到身后那些目光,有好奇的,有冷漠的,有期待的,有幸灾乐祸的。
她没有回头。
“小灵。”她用意念喊了一声。
“在呢。”小灵的声音从脑海里响起来,带着一种“我知道你要问什么”的语气。
“这个规则,可以改吗?或者控制骰子,选最简单的?”
小灵沉默了两秒。
它在感受那些规则,那些缠绕在骰子上的、看不见的丝线,像蛛网,像血管,连着整个游乐场。
“可以。”它的声音里带着一点兴奋,像小孩子发现了新玩具,“本大爷可以搞定。不过……”
“不过什么?”
“出去以后,你得让本大爷追剧。那个新的电视剧,可好看了,你还记得吗,我和你提过的那个,”它顿了顿,声音变小了,“凌晨播的。”
林杳知道它要说什么。
凌晨播,意味着要熬夜。熬夜意味着作息乱掉,作息乱掉意味着第二天没精神,第二天没精神意味着反应慢,反应慢意味着可能在下一个副本里死掉。
她在脑子里把这条因果链走了一遍,然后叹了口气。
“不行。”
“哎——!林杳!你好冷血哦!怎么忍心拒绝这么可爱的我!”
林杳翻了个大白眼,“换一个。”
“那……”小灵想了很久,“每天多看一集?就一集!不熬夜!看完就睡!”
“……”她真不明白,电视剧对它为什么魅力这么大,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行。”
“成交!”小灵的声音雀跃起来,像一只被放出笼子的鸟,“本大爷准备好啦,你开始吧。”
林杳抬起头,看着那只骰子,把手按上去,凉的,像摸到一块冰。
她闭上眼,感受着掌心下面那些微弱的震动,那些小灵正在解开的丝线。
她没有推。
她睁开眼,说:“好,开始吧。”
手往前一送。
下一秒,骰子滚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