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府朱门大开,辰王早已亲自候在门前,见来人身影,眉眼间漾起温和笑意,上前一步拱手行礼:“戴夫子远道而来,一路舟车劳顿,着实辛苦。”
戴星神色淡淡,语气疏离,不咸不淡地拱手回礼:“辰王殿下身份尊贵,这般礼遇,老夫可受不起。”
辰王却丝毫不恼,脸上和煦笑意分毫未减,语气愈发谦和:“夫子才名遍传天下,学识堪与太傅比肩,这般盛赞绝非虚言,您老太过谦虚了。快,里边请,入座歇息。”
戴星也不多做虚礼,侧身看了一眼面色苍白的齐铭,步履从容地径直走向堂中椅凳坐下,随口叹道:“这一路奔波不停,还要照拂身边病弱之人,老夫这把老骨头,也快有些撑不住了。”
不多时,侍女手捧茶盏与精致点心缓步上前,躬身将茶点奉至二人面前,王府管家随即垂首上前,恭敬禀报:“殿下,夫子,厨房早已备妥宴席,不知现下是否传膳?”
戴星指尖轻叩桌沿,缓缓放下手中茶盏,紧蹙的眉头微微舒展,语气平和:“既如此,便有劳管家安排。”
众人净手完毕,纷纷围坐在雕花餐桌旁。齐铭身子微倾,压低声音凑近戴星,眼底满是疑惑:“师傅,你怎么要直接在此用膳?咱们又不是来做客的。”
戴星侧眸递去一个让他安心的眼神,随即转头看向满桌珍馐,菜肴色香味俱全,香气萦绕鼻尖,瞬间勾起食欲。他不再多言,径直拿起筷子,低头便大快朵颐,吃得毫无顾忌。
辰王与身旁管家对视一眼,两人眼中皆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错愕,一时竟不知该如何言语。齐铭看着自家师傅这般模样,无奈地抬手抚了抚额头,低声轻叹。
王府门外,魏海峰满脸嫌弃地撇了撇嘴,侧身凑近兄长魏海东,压着嗓音低声嘲讽:“大哥,这就是你们口中说的名门之后、才学能与太傅抗衡的戴夫子?你瞧瞧他那吃相,简直跟饿了三天的乡下老农一般,半分文人雅士的仪态都没有,实在不堪入目。”
与此同时,皇宫御书房内,齐思远身姿挺拔,上前一步朗声启奏:“启禀陛下,戴夫子已然回京。”
龙案后批阅奏折的帝王闻言,握着朱笔的手骤然一顿,猛地抬头,眼中满是惊诧与欣喜:“你说什么?戴星回来了?他终于肯回京了?”
齐思远再度拱手,如实回禀:“微臣本欲亲自带戴夫子入宫面圣,可刚至城门口,便被辰王殿下的属下拦下,将夫子一行人请去了辰王府。”
皇帝难掩心中喜悦,当即放下朱笔,起身道:“他多年游历四方,音讯全无,朕日日挂念,总算盼得他归来。快,传朕旨意,即刻前往辰王府,宣戴星入宫觐见,朕有诸多旧事要事,要与他详谈。”
“微臣遵命。”齐思远垂首应下,正要转身离去。
话音未落,一名小太监轻手轻脚走进御书房,跪地禀报:“陛下,昭阳长公主求见。”
“快宣公主进来。”皇帝大手一挥,脸上笑意未减。
昭阳长公主阿颜身着月白色宫装,莲步轻移缓缓走入殿中,屈膝向帝王行礼,声音温婉清亮:“儿臣拜见父皇,见过舅舅。”
皇帝看着眼前娇俏的女儿,眉眼愈发柔和,笑着开口:“你不在公主府安心筹备婚事,怎的有空来御书房找朕?”
阿颜唇角微扬,眼底带着几分狡黠:“儿臣听闻戴夫子回京,知晓父皇定会即刻召见他,便特意赶来此处守着,没想到还是落空了。”
皇帝被女儿这番模样逗得朗声大笑,无奈摇头:“你这丫头,竟用起守株待兔的心思来了。正好,你舅舅正要去辰王府传朕的旨意,你且随他一同前去,替朕瞧瞧,多年未见,戴夫子的模样可有变化。”
“儿臣遵旨,定不辱父皇吩咐。”阿颜屈膝领命,语气干脆利落。
长长的宫道青砖铺地,两侧宫墙高耸,阳光透过檐角洒下斑驳光影。齐思远与阿颜并肩而行,沉默片刻,阿颜率先开口,语气带着几分关切:“听母妃说,舅舅前几日身体抱恙,还请了太医诊治,不知近日身子可好些了?”
齐思远神色恭谨,温声回应:“劳烦娘娘与公主挂心,微臣服药调理多日,已然好转许多。”
“舅舅无事便好,母妃若是得知,也能彻底安心了。”阿颜淡淡点头,语气平静。
走着走着,她忽然想起前日在贤妃宫中所见的画卷,脚步微顿,忍不住开口询问:“前日,我见母妃对着一幅旧画怔怔出神,画中女子容貌,竟与我有七八分相似。母妃告知我,那是姨母年轻时的画像。舅舅,您为何从未跟我们提起过这位姨母?”
齐思远闻言,指尖不自觉地攥紧了袖中衣角,神色微滞,沉吟良久,才声音低沉地开口:“皆是不堪回首的陈年旧事,每每提及,只徒增伤感,故而从未主动提起。”
阿颜心中疑惑更甚,步步追问:“那姨母名讳为何?生前又偏爱何物?舅舅定然是知晓的,还请替阿颜解惑。”
齐思远只觉后背瞬间渗出一层冷汗,心头思绪翻涌,面上却强作镇定,缓缓开口:“自然知晓。你姨母闺名齐蓉月,在家中排行第四,亲友皆称她四姑娘。她生平最偏爱芙蓉花,你母妃与她感情深厚,平日里便唤她‘蓉蓉’。”
阿颜垂眸喃喃自语,细细斟酌着这两个字:“芙蓉花……蓉蓉……”
话音未落,她忽然驻足抬眸,目光直直看向齐思远,再度开口:“那舅舅可知,那位名满江南、才华卓绝的芙蓉居士?”
齐思远眼底骤然闪过一丝晦涩阴霾,周身气息微沉,声音不自觉轻了几分,语气带着几分刻意的疏离:“不曾听闻,亦不认识。”
辰王府内,戴星大快朵颐后,终于放下碗筷,慢悠悠抬手揉了揉微鼓的小腹,毫无雅士做派地打了个饱嗝,方才敛去周身散漫,神色骤然一正,抬眼看向辰王:“府上厨子厨艺绝佳,殿下倒是好福气。殿下姿容出众、风华正好,身边从无红颜缺憾,何必为了沈姑娘一人,非要置齐铭于死地?”
辰王脸上和煦的笑意瞬间凝固,转瞬便冷了下去,锐利的目光扫过齐铭身上裹着的伤处,语气冰寒:“戴夫子这是要替齐铭做说客?”
戴星斜倚着椅臂,目光淡然看向他,字字清晰:“老夫并非做说客,是替沈姑娘,向你讨一纸和离书。”
齐铭心头一惊,抬眼满是诧异,低声轻唤:“师傅。”
戴星轻拍他的肩,以眼神示意他噤声,全然不将辰王的冷意放在眼里。
辰王眸光骤沉,周身气压陡降,语气冷硬如冰:“这是本王的家事,戴夫子插手,怕是逾矩了。”
剑拔弩张之际,门外传来小厮快步通传的声音:“王爷,齐大人与长公主殿下驾到!”
辰王压下胸中怒意,起身迎至府门,便见齐思远与阿颜并肩而来,身后跟着一位拎着药箱的太医。辰王拱手见礼,语气带着几分讶异:“舅舅,长姐,二位怎会前来?”
太医连忙上前躬身行礼:“微臣参见王爷,不知伤者何在?”
阿颜抬眸指向屋内的齐铭,声音清亮:“李太医,齐公子身受重伤,劳烦入内诊治。”
李太医应声提着药箱入内,戴星见状,当即迈步走出,瞧见齐思远,眉头微蹙,语气带着几分不满:“齐思远,老夫自入城便等你,你倒好,迟迟才肯现身。”
齐思远无奈轻笑,温声解释,同时道明来意:“夫子息怒,微臣是奉陛下旨意,特来请夫子入宫觐见。”
阿颜缓步走入,目光扫过满桌杯盘狼藉,淡淡开口,语气暗藏锋芒:“本宫听闻齐铭受伤,特意请太医前来,竟被王府侍卫拦在门外。若非亲眼见这桌饭菜,还当辰王府是要软禁戴夫子与齐公子,意图不轨。”
辰王面色微变,旋即压下波澜,淡淡道:“长姐说笑了。戴夫子是朝中贵客,本王岂敢怠慢?不过是留夫子用顿便饭罢了。”
阿颜微微一笑,不置可否,转身对齐思远道:“舅舅,既然父皇有旨,便请戴夫子入宫便是。齐公子伤势不轻,我先带他回公主府静养,也好让人悉心照料。”
齐思远点头:“殿下思虑周全,如此安排甚好。”
戴星拍了拍身上衣褶,慢悠悠走到辰王面前,压低声音道:“殿下,老夫方才说的和离书,你好好思量。强扭的瓜不甜,强求终究是祸,放手反倒两全。”言罢,转身便扬长而去。
辰王站在原地,目送一行人离去,袖中的手缓缓攥紧,指节泛白。魏海峰快步凑上来,愤愤不平道:“王爷,就这么让他们走了?这口气怎能咽得下!”
辰王一言不发,转身大步走入内厅,抬脚便踹翻了身旁桌案,瓷杯玉盏摔落在地,碎瓷四溅。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戾气,眼底阴云密布,半晌才从齿缝里挤出几个字:“去查,查戴星的女儿如今在大丽何处。”
魏海东心头一凛,连忙躬身应道:“属下遵命。”
宫道之上,戴星与齐思远并肩而行,周遭宫人侍立在后,不敢近身。戴星瞥了他一眼,似笑非笑,语气带着几分戏谑:“你倒是藏得深,连自己亲生儿子都不敢问一句。”
齐思远沉默片刻,望着脚下青砖,声音轻淡却满是无奈:“时局纷乱,暗流涌动,有些事,知道的人越少,他便越安全。”
戴星冷哼一声,不再调侃,转而问道:“那沈家丫头的事,你打算如何处置?”
齐思远抬头望向远处巍峨的宫阙,眸光沉静:“辰王留不住她,等铭儿伤势好转,便让他前往大丽,接沈姑娘回来。”
戴星闻言,朗声一笑:“这才像个担当大事的父亲。”
另一边的马车中,阿颜轻轻替齐铭掖好毯角,看着他苍白的面容,轻声开口:“你胆子倒是不小,连辰王府的人都敢劫走。”
齐铭唇色泛白,弯起唇角,眼神坚定:“她不是辰王的人,她是沈蕊,自始至终,都是我心尖上要护着的人。”
阿颜微微一怔,随即无奈摇头,轻笑出声:“你和辰王这点倒是一样,都是这般执拗性子,谁都劝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