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之别来无恙》 重生 头好沉,许嫣缓缓睁开双眼,一张圆润的小脸出现在眼前。喜儿惊讶地喊道:“四姑娘你醒了!” 许嫣茫然地打量着垂在床榻两侧的鹅黄色纱幔,愣了许久才反应过来——这是她在许府的房间。怎么回事?她不是刚刚被孙成章的剑刺中身亡了吗?她慌忙掀开被子摸了摸身上,没有伤口,没有血迹。就连喜儿喊她的称呼也不对,她明明已嫁入侯府多年,怎会被唤作“四姑娘?” “四姑娘快些起身吧,”喜儿催促道,“大姑娘派人传话,让你酒醒后去给老爷夫人请安。” “酒醒?我喝醉了?”许嫣喃喃自语,“那我现在在哪?” 喜儿大惊失色:“四姑娘你别吓我,可是有哪里不舒服?我去请大夫!”说完就要转身出门。 许嫣急忙起身拉住她:“喜儿,你过来坐下,我有事问你。” “这怎么可以,奴婢只是下人,怎么可以和姑娘平起平坐。” “让你坐就坐,又没有外人。” “四姑娘,有什么事你就直接问吧。昨日回府管事妈妈才吩咐,府上规矩繁多,让我们小心伺候,奴婢站着回就行。” 许嫣见她如此固执,也不再劝说:“好吧,你愿意站就站着。对了,你说昨日回府?” 喜儿一脸困惑:“是呀,四姑娘你忘了?大姑娘替夫人回孙府省亲,你说在府中无趣,便央求夫人让你随大姑娘一同前往。” “那我好端端的为什么会醉酒呢?” “回府前一天,表少爷为四姑娘送行,在后院喝酒谈心,结果四姑娘不胜酒力昏睡到今日。临走时,听说表少爷为此挨了孙将军的板子,说虽为表兄妹但四姑娘毕竟未出阁,况且四姑娘与张府有婚约,一旦传出去有损您的声誉。” 许嫣听着喜儿的话,联想起元宵节的刺杀,终于确定自己是重生了,而且回到了未出嫁时——正是她和表哥孙成章喝酒打赌,醉了三日没醒,醒来后会被父亲禁足罚抄的那段时间。 前世,她醒来后乖乖去给父亲请安,结果差点被打板子,还好大姐姐及时赶到为她求情,才改成了罚抄《三从四德》。这一世她不能再这么傻了。 经历抄家、出嫁、生死之后,许嫣算是看明白了。这府上除了父亲,就是母亲最有话语权。虽然母亲体弱多病,家中事务由大姐姐管着,可大姐姐毕竟是个晚辈,也不好忤逆父亲。 思索良久后,许嫣吩咐喜儿用食盒装上从孙府带回的桂花糕,直奔许夫人的院子而去。 许夫人因素日有诵经的习惯,此刻正端坐在镜子前由丫环梳妆。听闻许嫣来请安,她眉开眼笑:“廊下有风,仔细吹着她,让四姑娘进来说话吧。”心想嫣儿这丫头无事不登三宝殿,今日怎这般殷勤。 许嫣跟着引路的丫环走进里屋,瞧了眼梳头的丫环,有些拘谨,提着食盒的手又握紧了几分。 前世她因不顾母亲反对非要嫁给杜晏殊,母亲气得杖毙了她院里管事的婆子。那时她才知,母亲虽病弱不管事却也有雷霆手段。可惜她自小不在许府长大,与母亲疏远得厉害。 许夫人让梳妆的丫环出去候着,然后主动起身走到许嫣面前,语气放缓:“嫣儿手中的食盒装的是什么?” 许嫣回过神来行礼道:“女儿给母亲请安。这是女儿从孙府带回来的桂花糕,上面的图案是桂花的形状,听外祖母说,这是母亲当年刻的那个模具做出来的。” 看着主动与自己亲近的女儿,许夫人心中不免愧疚。由于早产,许嫣从小体弱多病,一到换季就容易感染风寒。许夫人本身生许嫣时难产身体落下了病根,京都冬日严寒,到底不像南方那么适合养病,最终在许嫣七岁时送她去了嘉陵的孙府,这一去便是七年。 许夫人亲昵地拉着许嫣的手:“让母亲看看,果然气色比当年好多了。” 许嫣看向对自己关怀备至的许夫人也有些恍惚。前世,她不顾母亲反对嫁进候府,母女间有了隔阂,最后不但没有找到孙家抄家的真相,反而丢了性命。 想到这,许嫣突然起身朝许夫人行礼:“母亲,其实嫣儿今日来有两件事情求母亲帮忙。” 许夫人被她突如其来的举动吓了一跳:“嫣儿,有什么事先起来说。” “请母亲先听女儿说完。第一件是关于女儿和表哥醉酒的,还请母亲写信给舅舅替表哥求情。女儿和表哥自小一起长大,这种情谊绝非男女之情,何况表哥和凝姐姐情投意合,嫣儿早已当凝姐姐为表嫂,更不会有什么非分之想。” 许夫人拍了拍她的手:“你先起来,地上寒气重。这件事我也有所耳闻,就依你所言。” “多谢母亲。”许嫣又要行礼,许夫人却佯装生气道:“你若再这么客气,我可就要反悔了。” “女儿知错。另外一件,就是女儿刚回府不久就使府内上下议论纷纷,让许府丢面子了,女儿甘愿受罚,为这件事给一个交代。” 许夫人轻笑一声:“我当是什么大事,原来还是同一件事。嫣儿,母亲乃是孙府长女许府当家主母,虽不管府内事务多年,但这件小事我还是能做主的。你是许府的四姑娘,无须给下人什么交代,反而是这些下人不安守本分,竟然在背后编排主人的不是,看来是许府这些年对下人太过仁慈了。” 说完,许夫人突然起身朝外喊道:“来人,去请老爷、雅姐、文哥、川哥过来一趟,就说我有重要的事与他们商议。” 从许夫人院中出来,许嫣还有些心有余悸。母亲当着父亲、大姐姐和两个哥哥的面,解释了她醉酒的事,还吩咐大姐姐处置府内不守规矩的下人,并准备自己后日参加侯府宴会的服饰。 无事一身轻,许嫣悠闲地回到院中看话本,却在无意间听到廊下丫环议论侯府宴会的事。她后知后觉地发现,宴会的事一时脑热,为自己埋了隐患。 侯府宴会,那岂不是要撞见故人了?若是碰到杜晏殊,她该如何面对——是再续前缘,还是退避三舍?而那个导致孙家被抄家的阴谋,此刻是否已经在暗处悄然酝酿? 嘉陵孙府,孙成章收拾行囊,翻找着出城的文书。门外突然传来小厮孙壮的声音:“少爷,沈姑娘来看你了。” 屋内的孙成章大惊,急忙将行囊藏进柜子里,脚步声渐近,沈凝听着屋内的动静,脚步一顿:“成章,我进来了。” 孙壮和丫环冷月守在门外,孙成章盖着被子趴在床上,哎呦哎呦的哼哼着,沈凝提着食盒四处打量,只见房间内一片狼藉,最后将目光落在露出一角的衣柜。” 沈凝,我这副样子就不起身了,你不是去巡查铺子了吗?“孙成章奇怪道。 沈凝收回目光,将食盒放置在桌上道:“听说你挨了将军的板子,下不来床,我做了几样糕点来看你。” 孙成章望着她摆在桌上的糕点:“还是我家凝凝对我最好了,知道心疼我,不像小四那个没良心的丫头,人回京都了,还害我受罚。” 沈凝凑近道:“油嘴滑舌的,你又在打什么坏主意呢?”孙成章一愣:“我能打什么主意,我都伤的下不来床了。” 沈凝狐疑道:“你都伤的下不来床了,还能把房间搞得乱糟糟的,不是在找东西吗?” 孙成章目光躲闪道:"那个,先生说大丈夫不拘小节,况且,我这是没来得及打扫。” 沈凝在桌前坐下:“哦,不拘小节,那先生有没有说,一屋不扫,何以扫天下。” 孙成章看了看窗外:“时候不早了,我你也看到了,你铺子里那么忙,没什么事就先回去吧。” 沈凝掏出文书亮出来:“你方才在找这个吧!”孙成章一惊,弹坐起来:“怎么在你那里?” 沈凝吃惊道:“伤口不痛了?”孙成章见被识破,索性不装了。 他坦言道:“果然瞒不过你,京都比武在即,我必须去试试,让朝堂的那些文官看看,我孙府人才济济。” 沈凝担忧道:“可是老夫人希望你能走科举,战场凶险,你又是孙府唯一的男丁,她不想你冒险。” 孙成章走近沈凝蹲下身来,拉起她的手道:“你信我吗?”沈凝点了点头回道:“我信你。” 他一字一句道:“凝凝,等我从京都考取武状元回来,我们就成婚吧!”沈凝一愣,面色微红低声道:“没正形。” 孙成章笑道:“那我当你答应了。”沈凝正色道:“你这样偷偷溜走,怕是不妥,这样吧,就说你替我去给父亲扫墓,听说国公夫妇刚回京一个月,你到时候去拜访一下,了解下武试的流程。” 孙成章惊讶道:“你父亲的墓在京都,怎么没听你提起过?” 沈凝垂下眼帘道:“我父亲在京都就是个小官,因为太过于耿直,得罪了不少人,后来因为长公主和亲一事被牵连,下了狱,族中欺负我们寡母孤女,将我们赶了出去,母亲因为此事,一直郁郁寡欢,我怕惹她伤心,不敢主动提及。” “对了,你用了什么方法躲过板子的?”沈凝好奇道。孙成章不以为然道:“父亲三天两头就要打我一顿,无非就是板子,鞭子,罚跪,禁足,我当然不可能没有准备,他手下的人不好收买,挨板子的时候我绑了厚垫子,所以伤的不重。” 沈凝感慨道:“孙将军治下严明,你这些小伎俩,他怕是早就知道了,不过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罢了。”孙成章迟疑着道:“他都知道?” 沈凝起身道:“时候不早了,你记得别说漏了,哪天走,我去城门口送你。”孙成章跟着起身,沈凝指了指衣柜失笑道:“你藏东西的方式也太明显了,都露出来了。” 他顺着沈凝指的方向看过去,只见衣柜里的行囊露出一角,“太匆忙了。”孙成章尬尴的道。 “好了,别送了,待会府里的人都知道你在装病,这瓶金疮药给你。”沈凝递过去药瓶。孙成章接过仔细端详,药瓶精致小巧,瓶底刻有舒家医馆的徽记,是舒家一瓶难求的金疮药。 晚霞腾空升起,大片的粉紫晕染在空中,孙成章目送沈凝渐行渐远的背影,眉开眼笑的攥紧药瓶。 元宵 新年之后的第一个月圆之夜,元宵灯会,是上元节必不可少的盛景。京都大街小巷灯火通明,彩灯高悬,长街上洋溢着节日的热闹。 这是新帝登基后的第一个节日,为了庆祝新帝登基,宫中特制了一批烟火,张哲铭奉旨领人在护城河边燃放,届时皇帝会在宫墙上点燃第一支烟火,邀请百官同庆,观此难得一见的盛景,因此宫中戒备森严。 侯府花园,许嫣上着蜜色对襟长袄,下着赪霞色团花纹百褶裙,立在廊下望着府内张灯结彩,春风乍起,喜儿上前劝道:“少夫人,保养身子要紧,咱们还是回去吧。”许嫣轻声道:“难得今日有兴致,扶我去凉亭坐坐。” 喜儿欲言又止,身后传来爽朗的声音:“嫣儿今日气色不错。”张素屏朝许嫣行礼,丫环月白顺势递上手中的药材:“嫣儿,我路过药铺,特意为你带了些调养身体的药材。” 许嫣伸手扶她起来,浅笑道:“多谢姐姐好意。只是我这身子,吃药也无甚用处,姐姐还是留着自己用吧。” 张素屏不由分说的将药材塞进她手中:“别说这种丧气话,小侯爷最是看重妹妹的,今日元宵,府中事务我已安排妥当。晚些时候,我还要与小侯爷入宫赴宴,就不多陪了。”说罢欠身一礼,转身离去。 许嫣低头看了眼手中的药包,神情有些失落,喜儿见状接过药包道:“少夫人别难过,小侯爷日日来看您,张姨娘虽名义上管家,但到底大不过少夫人去。”许嫣苦笑一声道:“张姨娘管家劳苦功高,这种话以后不要说了,让旁人听到不好。” 虚白馆,张素屏脱下披风,一旁的月白递上热茶不解道:“婢子不明白,主子为何要特意绕路替少夫人买药材?” 张素屏轻轻拨动茶碗,杯中茶色清亮,缓缓晕开,一片澄明。她抿了一口,苦涩的茶香在口齿中砸开,滑过舌尖满口生香,回味甘甜。她放下茶盏正色道:“小侯爷看似纨绔风流,实则心有偏颇,若是让他知道,有谁包藏祸心慢待了少夫人,只怕不能善了,你可明白。” 月白心有不甘道:“主子为侯府上下操劳,小侯爷还整日往少夫人院里跑,婢子为主子感到委屈。” 张素屏叹了一口气道:“你呀,跟在我身边的时日也不短了,怎么还不明白,我嫁入侯府并不是为了争宠,是为了帮王爷看着小侯爷,小侯爷和我都明白的事,他娶我不过是为了让王爷放心。” 月白疑惑道:“可当初侯府宴会时,小侯爷对主子一见倾心,直到少夫人入京,小侯爷忽然像变了一个人似的,不仅慢待主子,更是违背誓言娶了少夫人为正妻。” 张素屏摸着腰间的半块玉佩,缓缓道:“到底是别人了东西,即便是送给我了,也不是我的,小侯爷只是认错了人,他自始至终在等的人都是少夫人,那段时光是我偷来的,最后我也只能还给她。” 傍晚,元宵灯会,人声鼎沸。因有特制烟火在护城河燃放,百姓早早聚在河边等候。 “哎呀——”一声惊呼,一个挑花灯的小女孩撞上了人。许嫣蹲下身柔声问:“伤着没有?你的家人呢?” 喜儿急忙上前:“少夫人没事吧?”见许嫣摇头,她转身斥责小女孩:“谁家孩子,怎在街上乱跑?” 小女孩吓得花灯落地,呜呜哭起来。许嫣制止喜儿:“别吓着她。”喜儿愤愤的道:“可大夫说您不能受惊吓...” 正说着,眼前忽然出现两根糖葫芦。杜晏殊笑眯眯地递过一根,小女孩破涕为笑:“谢谢大哥哥!”捡起花灯蹦跳着离去。 喜儿忙行礼:“奴婢拜见小侯爷。”杜晏殊摆手:“在外不必多礼。你且退下,我陪嫣儿走走。” 喜儿不放心道:“少夫人身子不好,街上人多...还有这糖葫芦,她牙疼不能吃...” 杜晏殊下意识藏起糖葫芦,眼巴巴看向许嫣。许嫣失笑:“喜儿,你去玩吧,有小侯爷在,无妨。”待喜儿离去,杜晏殊才又拿出糖葫芦。许嫣疑惑:“宫宴这么早散?” “为夫思念夫人,特意溜出来的。”他眉眼含笑。许嫣看向糖葫芦:“怕是思念它才对吧?”杜晏殊正色道“真是为你买的。偶尔吃一次,不碍事。” 许嫣盯着糖葫芦出神——未出嫁时,她常缠着孙成章买糖葫芦。自孙府抄家,他离开嘉陵后,至今下落不明。 见她久不接,杜晏殊以为她怕酸,咬了一口:“不酸,尝尝。”许嫣半信半疑接过,也咬了一口点头:“嗯,甜。” 杜晏殊见她嘴角沾糖,凑近为她擦拭。这寻常举动却让许嫣心跳加速,好在街市喧闹,他未察觉。 “今年护城河有特制烟火,我们去看看。”杜晏殊与她并肩而行。 暗巷中,男子摘下面具,对锦衣少妇道:“素屏,我托你打听的事如何了?” 张素屏缓缓道:“成章哥放心。小侯爷提前出宫,去寻嫣儿了。” 孙成章握紧长剑。张素屏犹豫道:“你...不去见嫣儿一面?” 闻言,孙成章手一顿,坚定道:“不必。日后有机会,再与她说明。”说罢戴上面具,奔向护城河。 护城河边,众人持花灯等候烟火。许嫣看着各式花灯出神,杜晏殊忽停步:“夫人在此等候,我去买两盏花灯。” 不等她回答,他已没入人群。许嫣坐在台阶上,吃完最后一颗糖葫芦仍不见他回来,心下不安。刚想起身寻找,一只兔子花灯忽然出现在眼前。 “夫人久等了。”杜晏殊气喘吁吁道。 身后灯火通明,他站在光影里,笑得像个孩子。许嫣只觉心跳如擂,呆望着他的眉眼,忘了接灯。 杜晏殊轻咳:“为夫知道自己相貌不凡,夫人也不用这么看吧。” 许嫣回神,强装镇定接过花灯,面上发烫:“少臭美。” “夫人可是害羞了?”杜晏殊调侃。 许嫣心虚地快步前行:“杜晏殊,你少胡说!” 他提着另一盏灯跟在身后,望着她背影,嘴角含笑。喧嚣人潮,皎洁圆月,这一幕他想永远铭记。 本该团圆的日子,却物是人非。孙府抄家后,孙贵妃之子唐元祥被外放边疆,女儿唐元瑞和亲塞外。往日与孙府、许府交好的官员纷纷疏远。如今嘉陵孙府没落,人人避之不及,唯有沈凝顶着未婚妻的名分,守着那个空荡的家,日复一日的盼着孙成章归来。 抄家一事使许嫣一夜长大,看清往日结交的那些人,接近不过是为谋利。她从前总把人想得太好,不过是在逃避人情世故。真相寻求与她而言,举步维艰,杜晏殊却恍若天降神兵,替他扫除阴霾,她与杜晏殊达成交易,她嫁入侯府,他助她寻找真相。 正出神间,前方忽然骚动。“官府来了!”有人大喊。人群躁动,许嫣回头不见杜晏殊,心下不安。她想往回找,却被人潮推着向前。拥挤中险些摔倒,一双手及时扶住她。张哲铭一袭紫色官袍立于桥头,护城河边烟火已经摆放整齐,只待他发号施令,随着宫墙上皇帝点燃烟火,护城河的烟火也跟着被点燃。 烟火在空中盛开出绚烂的光彩,烟火下,许嫣抬头看着眼前,戴银灰面具的蓝衣男子,他身量很高,只露出一双明亮眼眸。两人离得近,许嫣嗅到他身上若有若无的木樨香,熟悉又安心。 她刚欲开口,男子已施展轻功带她离开人群,至僻静处放下。 许嫣欠身道谢:“多谢公子。不知尊姓大名,改日登门拜谢。” “无名小卒,不足挂齿。灯会人群拥挤,容易发生踩踏,夫人远远看过灯,还是早些回府吧。”男子欲走。 “公子留步。我们可曾见过?你很像一位故人。”见他沉默,许嫣上前欲摘对方面具,却被长剑挡住。“夫人请自重。”她收回手道:“失礼了。” 男子背影微僵,随即轻点足尖,消失在夜色中。许嫣望着他远去方向,喃喃道:“小章子,是你吗?” 烟火结束,护城河边人群渐散,杜晏殊逢人便问:“可见一位提兔子花灯、穿青缎的夫人?” 路人皆摆手。 许嫣本欲回府派人出来寻找,半路遇到喜儿。她见百姓慌张逃窜,喜儿拦人询问,得知护城河边有面具男子与华服公子打斗,华服公子受伤,官府已赶去。 许嫣心一沉,隐隐觉得不安,她将花灯塞给喜儿,施展轻功奔向河边。喜儿急喊:“少夫人,大夫说不能动武!”她却充耳不闻。 护城河边,杜晏殊明显不敌面具男子,身上数道伤口,狼狈不堪。许嫣突然出现,令面具男子一惊。他强压心绪:“此事与你无关。你不是我对手,我不想伤及无辜。” “他是我夫君。念你救过我,劝你速速离开。官府的人已经朝这边来了,刺杀小侯爷是何罪过,你当明白。”“既如此,得罪了。” 许嫣强撑与他对招,越发觉的招式熟悉。分神间被一掌击倒,吐出一口鲜血。杜晏殊劝道:“嫣儿别逞强!他要杀的是我,你快走!” 面具男子剑指杜晏殊,刹那间,许嫣瞥见他剑穗尾端两颗玉珠——正是她替沈凝送给孙成章的信物。 剑锋将至,许嫣挡在杜晏殊身前大喊:“小章子,住手!” 面具男子愣住:“你叫我什么?” “表哥,放过他。孙府抄家与他无关,他...”话未说完,一蒙面女子突然出现推了孙成章一把,旋即离去。 剑锋刺入许嫣胸口,青色绸缎绽开血红的花朵。 “嫣儿!”“小四!”两人同时惊呼。 孙成章拔剑,鲜血喷涌,杜晏殊捂住她的伤口。孙成章欲追黑衣人,却被许嫣制止:“别追...剑穗是凝姐让我送你的,她一直等你...别辜负她。我死后,莫回京都,别报仇...外祖母临终只愿你平安活着。我快忘了你的模样...能让我再看看吗?” “好。”孙成章摘下面具,苦笑:“小四,我可变了模样?” 许嫣浅笑:“没有...和初见时一样。小章子,若有来生...我们还要做兄妹...”手腕垂落,泪珠坠地。 孙成章声音颤抖:“好...下辈子,还做兄妹。” 宴会 “不要!” 随着一声惊呼,许嫣从梦中猛然坐起,冷汗浸湿了鬓发。喜儿闻声立刻推门而入,担忧地撩开帷帐:“四姑娘,可是被梦魇着了?” 许嫣恍惚地看着四周熟悉的摆设,雕花木床、青纱帐幔、绣了一半的牡丹屏风……一切如旧。她这才缓缓吐出一口气,意识到方才那惊心动魄的刺杀不过是一场梦。 不,那不是梦。一切都那么真实,是她前世的亲身经历。既然上天让她重活一世,她绝不允许同样的悲剧再次发生。 “没事,你先出去吧。”许嫣缓过神来说道。喜儿虽然纳闷,但还是乖巧的退了出去,许嫣靠在床头,细细梳理着梦中细节。前世孙府被抄家后,那些昔日交好的世家纷纷变脸。她四处托人打听表哥孙成章的下落,却始终一无所获。 如今想来,并非找不到,而是有人故意利用孙成章,让他来刺杀杜晏殊。恐怕连孙府的抄家,都是这场阴谋的铺垫。侯府树大招风,朝中树敌众多。许嫣蹙眉沉思,一时难以确定谁的嫌疑最大。 “四姑娘,夫人派人送了新做的衣裳来。”喜儿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只见喜儿捧着一套湖蓝色织锦裙衫走进来,脸上洋溢着喜悦,“喜儿伺候您更衣梳洗吧。”许嫣抚过衣料上精致的绣样,忽觉不对:“母亲突然送来新衣,今日是什么重要的日子吗?” “前几日夫人收到侯府的请帖,请府中女眷前去赴宴。四姑娘,不会是忘了此事?”喜儿无奈道。许嫣拿起衣裳在身前比了比,笑着掩饰:“记得,记得。” 春和景明,阳光明媚,的确适合出游。直到马车缓缓驶向侯府,许嫣才想起,前世此时她被禁足,未参加这场宴会。因此她不知会发生什么。那日母亲百般维护,她一时感动便答应陪同赴宴,却未料到宴会竟设在侯府。 马车停在侯府门前。许嫣刚被喜儿扶下车,便见不远处马车上走下一名素衣女子。看清对方容貌的瞬间,许嫣微微一怔,是张素屏。 前世与她一同嫁入侯府的女子。记忆中,张素屏是京城有名的大家闺秀,后来不知何故竟甘愿入侯府为妾。她为人处世周到稳重,深得阖府上下喜爱。 许嫣体弱不爱管事,杜家母女又处处刁难,她便顺水推舟将管家权交给了张素屏。除此之外,她对张素屏印象不深,只隐约记得她与张哲铭是同父异母的兄妹。 “嫣儿,发什么愣呢?母亲让我们过去。”长姐许娴雅顺着她的目光看去,见到张素屏后礼貌性地点头致意,随即挽起许嫣的手,走吧。” 侯府规矩森严,需凭请柬入内。许夫人出示请柬后,一位管事婆子立刻上前引路。许嫣跟在人群后方,心中忐忑不安,生怕遇见杜晏殊。 怕什么来什么。刚走进后花园不久,管事婆子突然停下脚步行礼:“奴婢给小侯爷请安。” 杜晏殊一身紫色长衫,手持折扇,腰间佩戴半块雕花玉佩。他停下脚步,随口问道:“李妈妈这是往哪里去?” “回小侯爷,夫人命奴婢为诸位夫人小姐引路去花园。” “花园风景秀美,母亲选了个好地方,那我便不打扰诸位雅兴了。”杜晏殊拱手施礼,女眷们纷纷欠身回礼。 许嫣将头埋得极低,待杜晏殊带着小厮走远后,她才悄悄抬眼望去,见他朝府门方向走去,暗自松了口气。 李妈妈将她们引至内院后便离去。一进院子,许嫣就见一群人围着杜家母女阿谀奉承。她觉得无趣,便借口透气,带着喜儿往湖心亭走去。 前世杜晏殊曾告诉她,这座凉亭是他最爱停留之处。他说从这里可以俯瞰大半个侯府的景致,又因前方假山遮挡,是个偏僻清静的地方。 喜儿见自家小姐轻车熟路地找到凉亭,心生疑惑,姑娘何时对方向如此敏锐了?记得在嘉陵时,姑娘出门险些走丢,自此表少爷很少让她独自出门。 “喜儿,你看这里的风景多好。过来坐吧。”许嫣拍了拍身旁的石凳。 喜儿刚走近,转身却见凉亭后方不知何时站着一人,慌忙行礼:“奴婢参见小侯爷。” 这似曾相识的场景,让她大脑一片空白,许嫣一脸茫然的起身看向杜晏殊,目光停留在他身上,眼前的人,与梦中的人影重叠,她不由得打量起来。 杜晏殊看着石凳旁失神的人儿,以为是哪家仰慕自己的姑娘,正要开口,身后小厮杜远已抢先斥道:“放肆!你是哪家的姑娘?见了小侯爷不行礼就罢了,还敢这般窥视!” 许嫣被这声呵斥拉回现实,立即行礼道:“给小侯爷请安。方才见到这株不常见的桂花树,一时想起往事出了神,还请小侯爷恕罪。” 杜晏殊瞥了眼自己身后枝繁叶茂的桂花树,唇角微扬:“无妨。京中认识桂花树的小姐不多。难得你与它有缘。我们可曾见过?” “小侯爷好记性。方才李妈妈引路时,有幸见过一面。”许嫣缓缓道。 “你们不在内院待着,怎么跑到这里来了?”杜远警惕地问道。 “小侯爷恕罪。我们不太认路,是被桂花香气引来,误打误撞到了这里。”她言辞恳切,低着头道。 一旁的喜儿听得目瞪口呆,四姑娘这睁眼说瞎话的本事,何时与表少爷这般相像了?方才她明明亲眼看见姑娘直奔此地,半个岔路都没走错。 许嫣心中同样忐忑。前世杜晏殊告诉她,这棵桂花树是他亲手栽种,为此特意在假山上修建了这座凉亭。因此假山一带是侯府禁地,寻常下人不会前来。她明明亲眼见他出府,才放心来此,没想到他会突然折返。 杜晏殊轻声道:“你抬起头来。”许嫣不敢动,杜晏殊失笑道:“你这姑娘有意思,刚才还一直盯着我打量,现在让你抬头又不敢看我了。” 许嫣硬着头皮抬眸道:“我刚回京都,不太懂规矩,还请小侯爷海涵。” 杜晏殊转身折下一支桂花道:“既然你也喜欢桂花,我们也算是兴趣相投,这支送你,也算全了你与它的缘分。” 许嫣望着他手中那支桂花道:“小侯爷的好意我心领了,只是我不懂得养育花草,怕是会辜负你一番美意。” 杜晏殊手中的桂花悬在半空中,气氛一时僵持着。 正当她思索如何脱身时,假山对面的宴会突然传来骚动。有人惊慌高喊:“不好了!有人落水了!” 杜远夺过桂花塞进喜儿手中道:“既然送你们了,你们就拿着,素日里就是晏清姑娘想要折一支来带,小侯爷都没有应允。” 许嫣朝他行了一礼道:“多谢小侯爷赏赐。” 杜晏殊点头应着,而后便朝着宴会行去。许嫣看向湖水中扑腾的人,觉得可笑。身后喜儿奇怪道:“姑娘,我们不回去吗?” 许嫣转身坐下道:“再等一会吧,这里是侯府,万一被人瞧见,只怕要说不清了,还有那桂花也要藏好。” 湖边已围得水泄不通。几位贵妇人正围着杜侯夫人劝慰。许嫣冷眼旁观这场闹剧,落水的是杜府嫡女杜晏清,而站在她对面湖边的是张素屏。 原来是要栽赃陷害,翻来覆去还是这些手段,实在无趣。眼看着杜晏清在水里扑腾的快没了力气,一个黑影猛地跃入湖中。岸边的夫人们表面安慰着侯爷夫人,内心不知如何嘲笑,这位侯府嫡女为陷害他人,竟不惜拿自己的性命冒险。 很快,杜晏清被救上岸。侯爷夫人泪如雨下地道谢,一边心疼地拭泪,一边催促丫鬟带小姐回房更衣,又命人拿侯爷名帖去请太医。 “早听说侯爷夫妇疼爱女儿,今日一见果然如此。”说话的正是跳水救人的孙成章,他生的高大魁梧,湖水刚刚到他腰下的位置。 许嫣目光看清那人,惊讶的站起身来,朝着湖边跑去,身后的喜儿被吓了一跳,藏起桂花也小跑着跟随。 孙成章接过丫鬟递来的手帕,随意擦了擦湿发,正要离开,衣袖却突然被人拉住。 他疑惑回头,撞见许嫣泛红的眼眶。 “表哥,你没事吧?”她的声音已带哽咽,眼泪不受控制地滑落。 孙成章见她这般模样,忍不住打趣:“小四都这么大了还爱哭鼻子,小心日后被夫家嫌弃。” 听他调侃的语气,许嫣恼羞成怒,伸手就要打他。孙成章似早有预料般轻巧躲过,惹得她更加恼怒地瞪着他。 不远处的杜晏殊看着两人嬉闹,心中莫名生出一丝不悦。一旁与杜晏清交好的官家小姐赵安安,怒气冲冲地走到张素屏面前。 “没想到张府小姐手段如此下作!为了一己私欲,竟敢将侯府小姐推入湖中!”赵安安不由分说的打了张素屏一记耳光。 众人窃窃私语。张素屏没有防备,被她打得愣在原地,脸颊很快红肿看上去楚楚可怜。聪明如她,很快明白了赵安安的用意。 她不再遮掩红肿的脸颊,不怒反笑,逼近道:“你说我手段下作,那你们栽赃陷害的手段就很高明吗?” 赵安安恼羞成怒,上前撕扯她的衣衫,毫无大家闺秀风范地怒吼:“你胡说!” 众人慌忙上前阻拦。推搡间,一块玉佩从张素屏身上掉落。玉佩质地莹润,落地声清脆悦耳。 杜晏殊目光触及玉佩时骤然一顿,顾不上周遭嘈杂,俯身拾起仔细端详,随后取出自己腰间那半块——两块竟严丝合缝地拼成了一整块! 许嫣闻声回头,看见这一幕,心中陡然一慌,脚步不自觉地后退了两步。 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只是没想到来的这样快。 婚约 自那日宴会后,孙成章便在许府住下,每日卯时起晨练,空闲时看兵书,为武试做准备。他得空便带许嫣四处游玩,许嫣也一扫往日沉闷,日日盼着出门。许夫人见女儿非但未因宴会受惊,反比往日开怀,心下宽慰。丫鬟兰香在旁感慨:“奴婢许久未见四姑娘这般高兴了。” 一旁的刘妈妈却面露忧色:“夫人,四姑娘毕竟尚未出阁,终日在外抛头露面,恐惹非议……若让张夫人知晓,只怕不喜。” 许夫人闻言,面色一沉:“我竟不知,你何时能替我做主了?张夫人不喜又如何?莫说嫣儿尚未出阁,便是日后嫁入张府,她也不敢薄待我儿。” 她望向窗外,见许嫣与孙成章正在院中放风筝,并未留意这边,才缓声道:“她那只会死读书的儿子,若非嫣儿喜欢,我还瞧不上。成章武艺高强,有他护着,随嫣儿开心便好。” 刘妈妈忙低头惶恐道:“老奴不敢。”许夫人目光寒冽,扫过身后仆妇,语气陡然转厉:“都管好自己的嘴,若让我知道,谁在老爷面前胡言乱语,立即发卖,绝不轻饶。” 众人齐声道“是。” 郊外山路崎岖,马车上不去,只能停在山脚,几人徒步而行,林中鸟鸣声清脆悦耳,山路两侧树荫蔽日很是凉爽。 山顶上,四月芳菲已尽,山中桃花始盛。温煦阳光穿过枝桠,映得遍野粉霞。微风拂过,落瓣如雨,空气里弥漫着醉人花香。 “姑娘快看,有蝴蝶!”喜儿兴奋的指向不远处。 主仆二人追蝶而去,却见那蝶儿翩然落于一男子肩头。那人身着月白色直缀,发髻用一根月白玉簪盘起,闻言转身,许嫣心中大惊,竟是张哲铭。 “喜儿给张公子请安。” 他身旁一人目光掠过许嫣,语带轻佻:“哲铭兄,这是谁家丫鬟,生得如此标致?也不引见引见。” 许嫣蹙眉,尚未开口,便听一道声音含笑响起:“她可不是丫鬟,老六,你爹送你进京都最好的学堂,这眼力见却无半分长进,这位是孙将军的外甥女,许四姑娘。”杜晏殊缓步而来,唇角带笑,拍了拍那人的肩。 “许四姑娘?”那人狐疑地打量着许嫣,“就是那日侯府宴会上,站在孙成章身旁的那位?听闻许四姑娘自幼与张家订了亲,哲铭兄竟不认得?” 张哲铭神色平淡:“嫣儿去嘉陵养病时,倒是在私塾见过,后来回京便很少见面了。” 许嫣为了出行便利,特意装扮的极为简洁,青丝用绸带挽成,未佩钗环,也难怪被错认。 这般素净的模样,不似从前在张哲铭面前,那般明艳活泼,倒让他多看了几眼:“嫣儿妹妹独自带丫鬟出来吗?” “我与表哥同来,听闻此间寺庙灵验,特来瞻仰。”许嫣语气疏离。 天空忽飘细雨,孙成章的声音适时传来,许嫣借机告辞,随孙成章朝寺中跑去。 她与孙成章携手离去的背影,落入张哲铭眼中,他明显感到,许嫣待他,不似从前热络了。 因避雨的缘故,寺庙中突然热闹起来,来往的香客多为女眷,几位俊俏的小郎君冒雨前行,不少女眷纷纷为他们驻足,有胆大者前去搭讪递手帕,一时之间堵在门口,造成了不小的动静。 寺中厢房内,许嫣想起尚未解除的婚约,心中烦闷。 不知从何时起,她对张哲铭的执念不在,他适才主动搭话,让许嫣有些意外,许是顾念着那纸婚约吧。 雨过天晴,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檀香,正值午时,许嫣腹中打鼓,她正欲起身寻些吃的,孙成章便拎着食盒走了进来:“嫣儿,快来!斋饭虽无荤腥,却别有风味。待会去大殿拜过佛祖,我们便启程下山,晚上带你去长街的夜市,我在那边新发现一家铺子,你定然喜欢。” 听他如哄孩童般哄自己用饭,许嫣心头一暖。在所有兄长中,孙成章待她最为亲近,可能是自幼一起长大的缘故,她鼻尖微酸,却故意嗔道:“小章子,我长大了,你怎么还像小时候一样?” 孙成章眸中含笑,满是宠溺:“就算你日后嫁人了,也永远是我妹妹。对妹妹,可不就得当孩子哄着?快吃吧。” 用过午膳,许嫣在廊下散步,等候去探路的孙成章和小厮归来。 她望着屋檐的水滴,在阳光下折射出细碎星芒,不觉出神。 一声轻笑自身后传来。 许嫣回头,只见杜晏殊一袭紫衫,温润含笑立于廊下,不知站在她身后多久了。 她欠身行礼,却见他望着自己,于是道:“小侯爷站在姑娘家身后偷看,传出去可是有失风度。” 杜晏殊推了辰王之约,听说张素屏会来此祈福,特来相候。未遇想见之人,反被骤雨所困,遇到这个有趣的姑娘,宴会过后,他让杜远打听,才知道她的身份,京中贵女,他大部分都认得,许嫣不在京中长大,从前也未见过。 传言中,这位许四姑娘自幼体弱,离京养病,在嘉陵长大,跟着孙将军学了些拳脚功夫,常与表兄惹是生非。可眼前的女子规矩守礼,与传言判若两人,可见传言不可尽信。 “小侯爷不说话,可是觉得羞愧?”许嫣奇怪道。 杜晏殊回神,岔开话题道:“忽然想起嘉陵梅雨季,一位师长曾言,雨水乃无根之水,可涤荡心灵。京都这个时节很少下雨,许四姑娘自幼在嘉陵养病,对此应是司空见惯了吧。” 许嫣猜到他所言之人,只自顾自地道:“听闻国安寺姻缘签极灵。我不似小侯爷心怀高远,只是个俗人,奔波来此一是求签,二是为家人祈福。不打扰小侯爷的雅兴了,告辞。” 杜晏殊见她态度疏冷,不愿多谈,一脸莫名的看向杜远道:“杜远,她既与张哲铭有婚约,为何还要求姻缘?” 杜远也奇怪道:“可能是想祈求婚事顺遂才来的吧,听说她与张公子,很早就订婚了,婚事还是太傅亲自拍板的,不知多少京中贵女为此事伤心,而那张公子非要等科举高中后再去提亲,许夫人对此颇有微词。” 杜晏殊瞧着许嫣离去的方向,无奈摇头道:“这许四姑娘看似乖巧,实则内心倔强,张哲铭那个书呆子向来耿直,这姑娘看上他什么了?还有我感觉,为何她每次见我都避之不及呢?” 杜远小声道:“可能是听信了坊间对您的传言吧。”杜晏殊失笑道:“也对,坊间对我的流言蜚语一直未断。” 转念一想又道:“不对,万一张姑娘因为传言对我产生误会,那我可就解释不清了,待回去后,我一定要把造谣之人吊起来打一顿。” 大殿内来往香客络绎不觉,金身佛像高大庄严,香炉青烟袅袅。杜晏殊步入殿中,四处寻找,果然在不远处,看见跪于蒲团上的许嫣。 她双手合十,闭目虔诚,恭谨三拜后接过喜儿点燃的香,插入炉中,全程未看他一眼,径直走向殿外祈福牌小摊。杜晏殊不由自主跟去,杜远会错意,也买了一块木牌递过去。他提笔踌躇,最终落下一句:“愿得一人心,白首不相离。” 许嫣已挂好木牌返回,杜晏殊心虚欲避,却撞上张哲铭一行人。那“老六”拾起他不慎滑落的木牌,朗声念出,引得众人哄笑:“没想到小侯爷这般风流人物,祈愿竟如此俗气!莫非我等误会了,你实是个贪恋儿女情长的痴情人?” 杜晏殊一时窘迫,围观香客渐多。许嫣驻足回望,见杜晏殊被困人群中,神色无措,心下迟疑。恰见孙成章归来,她快步上前低语几句。 孙成章会意,大步上前,一脸疑惑道:“小侯爷,让你帮我妹妹挂个牌子怎这般久?记得挂高些,愿望才灵验。诸位围在此处,所为何事?” 张哲铭闻言蹙眉:“这是嫣儿的祈福牌?为何让外人代劳?” “你倒不是外人,”孙成章语带讥诮,“可也未见你主动帮忙?” 众人顿悟,原是误会一场,忙打圆场。孙成章见目的达成,对杜晏殊道:“有劳小侯爷挂高些。”旋即与许嫣一同离去。 杜远捧着木牌,茫然道:“这牌子……” “是谁的已不重要,”杜晏殊心绪复杂的望着许嫣背影,“挂高些吧。我尚有事要问许四姑娘。” 寺庙外不远处,有摆着各色吃食小摊,糕点,檀香,一应俱全,许嫣和孙成章站在路旁,等候买糕点的喜儿。 孙成章提方才解围之事,正色道:“小四可是不想等张家那小子了?” 许嫣沉吟片刻道:“若有一日,我要退婚,你会帮我吗?”孙成章宠溺道:“帮,我孙成章的妹妹也不是非他张哲铭不可。” 他停顿了一下道:“小四觉得小侯爷如何?”许嫣一脸坦然道:“小侯爷帮过我,所以,我也想帮帮他,这也算是投桃报李吧。” 孙成章松了一口气道:“幸好,我还以为你看上他了呢,那可是个京都有名的风流人物。” 孙成章感叹道:“我还记得当年,你逞强骑马结果掉进泥坑里,活像一只泥猴子,趴在张哲铭窗前给他吓一跳。”说起她幼时趣事,孙成章笑得直不起腰来,许嫣气恼追打,打闹声引来不远处的张哲铭。 张哲铭面色不悦,沉声道:“山路湿滑,成章兄身为兄长,不以身作则,反倒嬉笑玩闹,若她失足滑倒,如何是好?” 孙成章讪笑止步,吐槽道:“老学究。”他眼神示意许嫣自行应付。许嫣瞪他一眼,暗骂他不讲义气。 对面的张哲铭一脸严肃,沉着脸等待答复。孙成章灵光一现,眼底闪过狡黠,悄然在许嫣背后一推,许嫣惊呼踉踉跄跄,朝着张哲铭直扑过去。 张哲铭下意识的伸手相接,温香软玉霎时满怀。春日衣衫单薄,她紧贴着他的胸膛,清晰的听见那失控的心跳。他修长的手掌稳稳扶在她腰间,许嫣瞬间面颊绯红,慌忙推开,恨不能觅地而遁。 “对不住!我不是有意的……”她语无伦次,转身欲逃,却慌不择路,险些撞上迎面而来的杜晏殊。 杜晏殊正要为刚才解围之事道谢,便听孙成章在另一侧高喊:“小四!走这边下山!”许嫣强自镇定,脸上红晕未褪,匆匆朝孙成章跑去。 闻言,他身形微顿,回头问杜远:“你可听清,孙公子唤她什么?”“像是……小四?” 杜晏殊瞧着许嫣远去的身影,心中疑云渐生,只盼着是自己多想了。 “杜远,去查下张大小姐七八岁时可曾去过嘉陵,以及……她是否会凫水。” 他收回目光,朝张哲铭拱了拱手,攥紧了腰间的玉佩,便心事重重的朝山下走去。有些真相,他必须弄清楚。 失约 嘉陵常年多雨,除了梅雨季稍显冷清,其余时节总是商旅不绝。因孙将军刚打了胜仗,圣眷正浓,孙府连日来车马盈门。这份喧闹,倒给孙成章和许嫣,溜出门游玩创造了良机。 时年许嫣八岁,来孙府已两年。从来时水土不服,到跟着孙成章四处嬉闹,感受着她以往,未曾有过的自在,白天,孙成章带她去郊外骑马,晚上带她和沈凝逛夜市,梅雨时,便到沈凝的铺子里学酿酒,做糕点。 她与杜晏殊的初见,就发生在那一年的鹿鸣山庄。 清晨,秋高气爽。孙成章在廊下等了许久,还不见许嫣出门,他招手对喜儿低语几句,喜儿点头,笑着推门进去,见帷帐后的人还赖在床上,她故意扬声道:“四姑娘,少爷随凝姑娘先去山庄了,让奴婢告诉你一声。” 许嫣一个翻身坐起,气呼呼的道:“他们竟不等我?” 见喜儿站在身后偷笑,她恍然大悟,“好哇,你又和小章子合起来骗我!” 两人笑闹间,丫鬟捧着托盘进来,她行了一礼道:“表姑娘,少爷给你准备的衣裳。” 许嫣抖开那套丫鬟服饰,嘟囔道:“小章子搞什么名堂?” 虽不解,她还是匆匆换上。走出房门,只见孙成章抱着木匣立在廊下,回头将她上下打量,嘴角扬起,故作惊诧道:“这么一打扮,倒真有几分小家碧玉的模样了。” 许嫣不屑道:“岂敢岂敢,比不得表兄你“小霸王’的名头响亮。将来谁家姑娘嫁你,可要头疼了。” 说完还挑衅地瞥他一眼。 孙成章正要反击,沈凝缓步走进院子:“再吵下去,山庄的桂花酿,可就没你们的份了。” 许嫣拉住她的衣袖:“凝姐姐别生气,我们不吵了。” 沈凝没好气的道:“上次也这般说,结果呢?打得不可开交,差点砸了我的场子。” 许嫣急忙向孙成章使眼色,那眼神分明在说:“我等了半个月,若去不成,你下次闯祸,休想我再在舅舅面前替你遮掩!” 孙成章会意,顺势将木匣递上:“凝姐,是我不对,不该与妹妹斗嘴。这对玉镯是家母陪嫁,乃宫中赏赐,权当赔礼,还请笑纳。” 沈凝接过玉镯,端详片刻,笑意渐深:“难得你有心。嫣儿来,姐姐送你一只。” 许嫣对首饰不甚了解,任由沈凝将温润的玉镯戴上。 临行前,沈凝再三叮嘱:“今日宾客非富即贵,我外祖父也在,你们万不可惹是生非。” 见两人乖乖点头,这才领着两人乘车前往山庄。 山庄外,小厮看是沈凝带来的人,便没有阻拦。沈凝看着门外源源不断的宾客,朝一旁的小厮询问道:“怎么不见管家?” 小厮恭谨的道:“老爷京中的好友来了,管家随着老爷在前厅招待客人呢?” 前厅里,周老爷子正与友人客套。沈凝浅笑着道:“外祖,凝儿回来了,带了朋友来向您问安。” 孙成章和许嫣齐声道:“阿公好。” 周老爷子和蔼笑道:“是成章和嫣儿啊。凝儿,我这会走不开,先带他们去后院尝尝新出的糕点。” 一旁的李太傅闻言转头,朗声笑道:“你家晚辈这般知礼,哪像我家那个,见了长辈连句话都不会说。” 说着将身后的外孙推到人前。 那少年猝不及防,只得硬着头皮行礼:“晚辈张哲铭,给阿公请安。” 许嫣本惦记着桂花酿,有些心不在焉,听到熟悉的声音,惊喜地回头,雀跃着拉住他的衣袖:“哲铭哥哥!你怎么在这儿?” 张哲铭任由她拉着,轻声道:“随外祖来做客。” 孙成章见妹妹这般热络,而对方依旧疏离,不由蹙眉。 沈凝察觉他的不悦,将许嫣拉回身边:“嫣儿,不可失礼。” 李太傅打量许嫣,笑问:“小姑娘叫什么名字?” “阿公好,我叫许嫣。我二哥与哲铭哥哥是好友。” 太傅闻言,从怀中取出一枚玉佩,那质地与张哲铭腰间玉佩如出一辙:“原是许二郎的妹妹。这玉佩送你做见面礼可好?” 沈凝一惊:“太傅,这莫非是信物?” 张哲铭也急道:“外祖,这玉佩不是要留给未来孙媳的吗?” 孙成章将许嫣护在身后:“太傅见谅,嫣儿长辈不在身边,婚事还需从长计议。” 周老爷子忙打圆场:“啸林啊,就算你看中嫣儿,也该择吉日登门提亲才是。” 沈凝也道:“嫣儿尚小,不懂这些。太傅不妨修书与张公子父母商议,若两家都觉得合适,先订下婚约,待嫣儿及笄再办婚礼不迟。” 太傅自知唐突,收回玉佩:“也罢,好事多磨。” 沈凝见孙成章神色稍缓,适时开口:“外祖,那我们便先去后厅了。” 前厅多是文人墨客吟诗作对,花厅植满桂花,后厅水榭阁楼清幽雅致。沈凝领两人至阁楼,伴着酒菜香气,三人对酌起来。 许嫣酒量浅,多饮了几盏桂花酿,伏案沉沉睡去。不知过了多久,她被冷风惊醒,见晚霞满天,阁楼只剩她一人,身上还盖着孙成章的披风。 她揉着惺忪睡眼,关窗走出阁楼。站在岔路口犹豫不决时,闻到浓郁的花香袭来,耳边隐约传来抽泣声。 她鬼使神差的寻去,抬眸看到大片桂花树下,坐着个与她年纪相仿的男孩。他手握半块玉佩,脸上泪痕未干,白净瘦弱得像个瓷娃娃。 听到脚步声,他警觉抬头。许嫣递过手帕:“你也迷路了吗?” 他不接,只冷漠指了相反方向:“从这儿一直走就是前厅。” “谢谢。那你呢?” 许嫣瞥见一旁湖水,惊道,“你该不是想不开吧?” 见他不理,她又掏出油纸包的蜜饯,“我小时候挨先生训,吃颗蜜饯就好了,给你尝尝。” 男孩迟疑片刻,竟鬼使神差地取了一颗放入口中。甜腻,瞬间齁住喉咙,他皱紧眉头。许嫣见他小脸皱成一团,忍不住笑起来。 他恼羞成怒,抓起泥土朝她撒去。许嫣一愣,也抓起土回敬。两人看着彼此灰头土脸的模样,同时笑出声。 笑声未落,男孩突然着急起来,手中的玉佩不见了。他慌忙四处翻找,脚一滑跌入了湖中。许嫣来不及呼救,见他扑腾了几下,已经开始往下沉,只得放下披风,纵身跃入湖中。 湖水冰冷刺骨,许嫣奋力将他拖上岸,按压着他的胸口,待吐出几口水后,他突然惊醒,却猛地推开她。许嫣猝不及防,手腕撞上石块,一阵酸麻,腕上玉镯应声碎裂,而他的玉佩正躺在石头旁。 “我好心救你,你推我做什么?” 她揉着疼痛的手腕,心疼地看着碎镯。 男孩自知理亏,道歉道:“对不住……我帮你修好它。若修不好,定赔你个新的。” 他捡起碎镯,将半块玉佩塞给她,“这个先押在你这儿。三日后,若修不好镯子,我拿新镯来换。” 许嫣摸着温润的玉佩,点头:“好,我等你三日。” 这时,孙成章的呼唤由远及近:“小四,你怎么搞成这样,算了,快走,来不及了。” 许嫣看了眼天色,匆忙拿起披风跟上。 待男孩回过神,才发现忘了问她的全名。他拾起地上沾土的蜜饯,小心揣入怀中,心想下次定要赔她新的。 许嫣与孙成章紧赶慢赶,骑马回到孙府,本想从角门偷偷溜回房。岂料天不遂人愿,许嫣一身水渍未干、刚踏进后院,便与提前回府的孙将军撞了个正着。 孙将军见状,脸色瞬间沉了下来。许嫣刚想佯装头晕,孙将军疾步给了孙成章一脚,根本不给她开口的机会。 “孽障!定是你又带着妹妹胡闹!” 孙将军目光如电,直射向孙成章道:“看来是我平日疏于管教,竟让你如此不知轻重!来人!请家法!把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孽子给我按住!” “舅舅,不关表哥的事,是我……” 许嫣急忙上前想解释。 “嫣儿你站到一边去!” 孙将军打断她,显然正在气头上。 仆从不敢违逆,很快取来军棍。孙成章知道辩解无用,索性咬牙跪下,硬生生挨了几下。军棍落在皮肉上的闷响听得许嫣心惊胆战。 闻讯赶来的老夫人,被孙夫人搀扶着,急忙踏入院中,见到孙儿背上的血痕,又惊又怒:“住手!你这个不孝子,好狠的心肠,是要打死他不成!” 她快步上前护住孙成章,对孙将军斥道:“孩子顽劣,训斥便是,何至于下此重手!嫣儿还在这儿,瞧你把她吓的!” 许嫣早已泪流满面,看着孙成章因疼痛而煞白的脸,抽噎着扑到老夫人身边:“外祖母……都是嫣儿的错,是嫣儿贪玩才连累了表哥……” 孙成章虽疼得冷汗涔涔,仍强撑着开口:“祖母……不怪小四,是……是孙儿的主意……” 孙将军不敢顶撞,怒火稍抑,但仍余怒未消:“母亲!您不能再纵容他了!今日敢带着妹妹出去鬼混,明日还不知闯出什么祸事!” 他吩咐道:“从今日起,两人都给我禁足!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准出院门半步!少爷伤好之前,由你们看守,若再出纰漏,军法处置!” 说罢,孙将军拂袖而去。 孙夫人看着两个可怜巴巴的孩子,叹了口气,忙吩咐下人:“快扶少爷回房,去请大夫!送表姑娘回房换身干净衣服,煮碗姜茶来!” 许嫣被喜儿扶着回房,回头望去,只见孙成章被人搀扶起来,还朝她挤出一个安抚的笑容,用口型无声地说:“没事。” 这一下,许嫣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接下来的三日,两人各自被关在院子里禁足。 许嫣院子里的婆子日夜看守,孙成章那边因着养伤,动弹不得。她心急如焚,一边担心孙成章的伤势,一边记挂着三日之约。那半块玉佩被她用手帕仔细包好,藏在枕下,时不时拿出来看看,冰凉的触感,提醒着她那个未尽的约定。 她尝试过,让喜儿偷偷送信出去,或者把玉佩送给沈凝代为转交,但看守的婆子得了严令,连只字片语都不许往外传。喜儿也被严厉警告,若敢协助表姑娘胡闹,立刻发卖出去。许嫣无奈,只得作罢。 她站在窗前,望着夜空中的明月,想起桂花树下的男孩,又看了看手中的玉佩,失信于人的愧疚感,混合着对孙成章伤势的担忧,让这三日的禁足显得格外漫长难熬。 而在山庄附近的茶摊里,杜晏殊握着那只精心修复好的玉镯,以及准备好的一盒新蜜饯,从清晨等到日暮,期盼的身影始终未曾出现。 他派去打听那日去赴宴的府邸,也因孙府守卫森严,毫无进展。那场意外的相遇和仓促的约定,仿佛只是他年少时光里,弥漫着桂花香气的短暂梦境。 许嫣不知的是,她这一失约,便是漫长的数年。那半块玉佩,成了她与那个少年之间,唯一的信物,却因一场意外被她给弄丢了。 抄家 人生不相见,动如参与商。边境突然告急,孙将军被派去迎战,武试也因此取消,嘉陵来了一封家书,老夫人病重让孙成章赶回去,许嫣送他出城,联想到近日发生的事情,总觉得不安。 孙成章反倒是安慰道:“小四别担心,祖母只是年纪大了,我回去亲自盯着她喝药,她很快会好起来的。” 许嫣可惜道:“你为武试做了这么多准备,朝廷怎么突然就取消了呢?” 孙成章满不在乎道:“可能是我时运不济,太傅不是常说好事多磨吗?即便没有武试,还能参军报效国家,别忘了,我可是从小混迹于军营的。” 孙成章翻身上马,他突然回头看着许嫣问道:“你和张家的婚事,可有决定了,若你不知如何开口,回嘉陵后,我替你去私塾找太傅提。” 许嫣摇了摇头道:“眼下时机不好,战事一起朝中上下必定很忙,离科举还有段时日,来得及。”她从喜儿手中接过包裹,递了过去。 孙成章掂了掂,感慨道:“这么沉,你是在里面放了石头吗?”许嫣没好气道:“我看你像块石头,还是茅坑里又臭又硬的那种。” 许嫣语重心长道:“我这包裹里装的是西府海棠花的种子,还有一些书籍,是我给凝姐姐准备的,你不要仗着凝姐姐喜欢你,就不把她放在心上了,你要投其所好。” 孙成章拱手道:“小四真是懂事了,都知道替兄长买礼物了,你放心下次你去嘉陵,这海棠花定会开的绚丽,别送了。” 许嫣叹了口道:“不知道我的话,他听进去多少。”喜儿搀扶着许嫣上了马车,回了许府。 侯府书房,杜远进来禀报道:“张姑娘外祖家是嘉陵有名的富商,后来张大人中了进士,张姑娘的生母病逝,这才娶了太傅的嫡女,张姑娘七八岁时,应是在嘉陵的,可她忙于经商,不会凫水。” 杜晏殊目光犀利道:“那玉佩是怎么回事?”杜远猜测道:“她外祖家有一家当铺,或许是有人把玉佩当了拿去换钱了。” 杜晏殊沉吟了片刻道:“那姑娘随身带着蜜饯,衣服料子也是上等绸缎,不该是缺金银的人,况且,那碎掉的镯子乃是宫中之物,我不会看错的。” 杜远犯难道:“山庄赴宴的宾客众多,丫鬟装扮的数不胜数,这么找无异于大海捞针,要不去找王爷帮忙。” 杜晏殊阻止道:“不行,王爷曾帮我确认张姑娘的身份,我当时沉浸在喜悦中,并未细想,假设,张姑娘的错认,背后有人推波助澜,那王爷在中间扮演了什么角色呢?” 杜远惊诧道:“您的意思是有人在浑水摸鱼,企图蒙混过关,那便是冲着侯府来的。” 杜晏殊揉了揉眉心道:“边关起了战事,找人先放一放吧。”杜远迟疑道:“有件事,不知当讲不当讲。” 杜晏殊执笔挥毫道:“什么事?” 杜远思索了下道:“奴才在城门口,瞧见许四小姐在给孙公子送行,孙公子喊她“小四”,我听得真真的,还有奴才打听到山庄赴宴时,沈家大姑娘,亲自带着孙公子和许姑娘进去的,许姑娘会凫水。” 闻言,杜晏殊笔尖一顿,墨汁顺着纸张晕染开来。 半月后,孙府在准备团圆饭,一道圣旨突然悄然而至,孙将军因通敌之名被赐毒酒,对外只称是战死沙场,宫中念在孙府多年来效忠朝廷,不追究家眷罪名,没收家产充公国库,而孙老夫人突闻孙将军战死的噩耗,当即突发急病,孙夫人伤心欲绝追随殉情,独留孙成章一人置办灵堂。 许嫣得知消息时,已是深夜,杜晏殊突然来找他,带来了千里驹,长姐觉得不妥,劝她等天亮,她只觉得眼眶酸涩,一股寒意贯彻全身,来不及细想,她便连夜骑马赶往嘉陵,却还是没见到,孙老夫人最后一面,看着府内的一片缟素,许嫣心中锥痛。” 圣上格外开恩,准许办完丧事,再行离开,院内的枯枝散落一地,衬得越发荒凉衰败,看到沈凝带人忙前忙后的打理丧事,许嫣暗自庆幸沈凝在。 沈凝看到她后,神色焦急的道:“嫣儿,你去帮我劝劝成章吧,他自从老夫人去世后便一直跪在那里,水米未进,我担心时间一长,他铁打的身体也扛不住。” 许嫣应道:“表哥在哪?”沈凝指了指灵堂的方向,思索着沈凝的话,许嫣缓缓朝灵堂内走去,灵堂内,少年身形单薄,一身缟素,跪在灵前出神,不知在想些什么,许嫣在他身后,站了许久他都未发觉。 天色渐亮,灵堂内烛火烧的正旺,孙成章正在往火盆里投掷纸钱,许嫣不忍看他这副模样,出声打破寂静,安慰道:“表哥,对不起,嫣儿来晚了。” 孙成章停下手中动作,面色憔悴的望向她,露出一抹苦笑道:“别担心,我没事,父亲和祖母不能枉死,他们还在等我替他们讨回公道。” 许嫣瞧着他双眸布满血色,面容苍白,忍不住红了眼眶,她抱住他哽咽道:“小章子你别这样,我以后再也不和舅舅告状,再也不缠着你帮我买好吃的了,我会好好听你的话,凝姐姐和我们会一直陪着你的,你难过就哭出来。” 他眸色深沉,暗自攥紧拳头,任由许嫣的泪水把他的肩头打湿,良久才抬手,温柔的拍打她的后背,用略微沙哑的声音安慰道:“小四,别哭了。有我在,不会有事的,我就是太累了。”说完他便支撑不住倒在了地上。 这可吓坏了许嫣,沈凝见状忙吩咐人去找大夫,可城中大夫听闻了孙府的事,唯恐受到牵连,竟无一人敢来出诊,无奈,许嫣只能去找舒若云。 舒府是名医世家,家中本就是开药堂的,舒若云医术精湛,许嫣初到嘉陵时水土不服,经常去扎针,她们一来二去便相识了,多年下来,已成至交好友。 沈凝主持丧事事宜,许嫣帮不上什么忙,大部分时候,只能盯着孙成章好好吃饭,看着沉默寡言的少年,她心中总觉得不安。 下葬的第二天,孙成章突然不见了,许嫣和沈凝到处找人,他却如人间蒸发般自此杳无音讯,后来杜晏殊派出去打听消息的人说,有人在孙府下葬的那天,看到一个身穿白衣的少年,跟着边境的车队出城去了。 孙将军战死沙场的消息传出不久后,边境便没有了往日的平静。不少部落蠢蠢欲动,没了骁勇善战的军队,他们开始肆无忌惮的掠夺城池。 孙府一夜之间的没落,有人欢喜有人忧。对于孙成章而言,那是一段无法替代的路程,没有欢愉只有无尽的悲苦,许嫣不知道他是如何独自度过的,也是那时许嫣才发现这么多年来,或许她不曾真正了解他,他并不是只知道躲在家族庇佑下的纨绔公子,他能文能武,心怀抱负,和孙将军一样,是个无愧于天地的好儿郎。 她想起了舅舅说的那句,大丈夫有所为有所不为。那也是孙成章一直坚信的一句话,所以之后的不告而别,也许是他早已做出的决定。 年关将至,长街洋溢着新年的气氛。 茶楼内,说书人正滔滔不绝的立于案前,故作深沉道:“要说近日京都的大喜事,那就不得不提小侯爷的婚事,小侯爷冒着得罪圣上的风险,求娶孙将军的外甥女许四姑娘。” “传闻那位许四姑娘,曾机缘巧合入了太傅的眼,想认她当孙媳妇,于是定下了和张家的婚约,没想到孙府抄家,一夜之间人人自危,张家听说后,便立即退了这门婚事,而那孙家独子,受不了亲人相继离世的打击,也逃到边境避世隐居去了。” 说到此处,他拿起一旁的茶盏,润了润嗓子,在一众期许的目光下,又继续叙说道:“这位许四姑娘,自小体弱多病养在嘉陵,与那孙将军的儿子不是纵马狂欢,就是对酒当歌,完全没有京中贵女的矜持。” 楼下的听众一时议论纷纷,喜儿心中替她气愤,便恶狠狠的瞪了一眼,那下面胡说八道的说书人,回头见许嫣依靠在栏杆上,手中正漫不经心的把玩着茶碗出神。 半响,喜儿出声提醒道:“出来许久,再不回去,大姑娘那边怕是会怪罪,这说书的只知道胡说八道,不如我们早些回去吧。” 侯府一旦和许府联姻,许大人在朝中的地位,就会变得稳固。可不知为何许夫人会反对,母女俩还因此大吵一架。 许嫣因为此事心烦不已,这几日,她都带着喜儿,在茶楼闲坐到傍晚时分才回府。今日一进院子,她便听到屋内传来母亲和长姐的对话。 “母亲难道不知?现在和侯府联姻便可以扫除宫中对姨母虎视眈眈的人,嫣儿这么做也是为了姨母和许府的前程做打算。”许娴雅苦口婆心的劝道。 说到这她停顿了下,抬头偷偷打量了下,许夫人的脸色,只见许夫人面色凝重的,拨了拨手中的茶盏,仿佛在思量着什么,声音平静的问她:“所以你也觉得嫣儿的选择是对的,是为了家族打算。” 许娴雅沉吟片刻道:“自孙府的抄家后,嫣儿变得少言寡语了,连和我说话时都会再三思量,心思也越发重了。” 证据 秋风萧瑟,气温骤降,许嫣因畏寒,变得极少出门,躲在暖阁内整理旧物,这日清晨,喜儿突然收到了一封信,夹在门缝里,信上,只写了“孙府真相望月楼一叙”许嫣看完之后,就开始心神不宁。 京都近来,有家糕点铺名叫秋梨堂,因口感甜而不腻,备受好评,但是每日限量,不少闻名而来的食客,清晨排在店门口,从茶楼二层的阁楼看过去,场面是相当壮观,一直排到城门口附近,杜晏清为了讨张哲铭开心,便派丫环小厮去排队,自己则悠闲的看着窗外。 随着外面天色渐暗,她等的有些不耐烦时,站起身要下楼去,突然看到对面楼,一抹熟悉的身影。 那抹身影跟着引路的小厮,进了望月楼二楼的房间,开门的空隙间,她隐约看到一位男子的背影,孤男寡女共处一室,怕她是有嘴也说不清了,想到这里,她眸中闪过窃喜,心中有了主意。 彩月气鼓鼓的拿着糕点上来:“姑娘,你不知道,刚才那个衙役有多可恶,仗着自己穿着官服,直接插队闯进店里,还好他不敢得罪我们侯府,被我骂了回去。” 杜晏清哪里还听进去这些,她对着彩月吩咐道:“你先别管这个了,眼下有更重要的事让你去办,你先回府去找一下杜远,告诉他我找大哥哥有急事。” 望月楼内,许嫣被小厮带进房间,那小厮先朝窗边的锦衣公子行礼回禀:“公子,许姑娘到了,小的先告退了。”说完便出去关上了房门。 许嫣看向窗边公子的背影:“我前来赴约,只是想知道真相,事后我一定重金酬谢公子。”他带着笑意转身看向她:“举手之劳,无需金银。” 许嫣有些诧异的看向他:“张哲铭?如果你是来逗我开心的,我就不奉陪了。”她转身欲走:“你难道不想知道孙府抄家真相吗?”听到此话她脚步停滞。 张哲铭倒了盏茶,缓缓开口道:“一年前,宫内有个太监监守自盗,偷了一枚私印,但是审问时,他却说偷来时就是假的,最后严刑招供不了了之,而这枚私印,其实是孙将军的私印,抄家时,这枚私印却不翼而飞了。” 许嫣听闻大为震撼:“抄家一事,就为了孙将军的私印。”他放下茶盏又道:“当然不只如此,有人曾检举孙将军,私自临摹边关防卫图,落款处还有他的私印,碰巧陛下遇刺,在刺客身上搜到了那张图纸,人证物证确凿,陛下震怒,所以抄家才来的突然。” 许嫣奇怪道:“你是如何得知的这些?”张哲铭失笑道:“嫣儿,你不信我?”许嫣淡淡道:“张大人虽在刑部任职,可事关皇家声誉,他应该不会主动向你提及吧?”张哲铭道:“你说的不错,父亲一向做事周全,是我那日去书房找书,无意中撞翻了父亲结案的卷宗。” 孙将军的书房,许嫣很少去,更没有见过什么私印,孙府的老人大都随着抄家散去,抄家之前,谁有机会接触到私印,谁就有可能是陷害孙府的真凶。想到这些,许嫣仿佛看到了希望:“这么说,找到了私印,就能为孙府翻案了。” 他望向她,沉吟片刻道:“理论上说得通,但事情过去那么久了,很多线索都断了,想要翻案恐怕不容易。” 许嫣失落道:“即使这条路不易,我也要找到真相。不仅是我的亲人,还有那些蒙受不白之冤的将士,他们应该受到万人敬仰,应该流芳百世的。” 张哲铭走近,拉着她的手道:“嫣儿,我可以帮你的,你我本来就有婚约,要不是因为孙府的抄家,事情也不会发展成,如今这幅模样,如果你愿意,我还是你的哲明哥哥。” 许嫣拂开他的手,淡淡的看向他:“张哲铭,就算没有孙府的变故,我们也不会成婚的。“ 她瞥向他腰间,针脚粗糙的香囊,那是许嫣绣了很久送给他的,没想到他还戴在身上。 她垂下眼睑缓缓道:“孙府的事谢谢你,你我已经退婚,这个香囊,请还给我吧。”张哲铭有些不舍的道:“嫣儿,我知道,你想替孙府平反,我也可以帮你,等我春闱高中,我一定替你查明真相。” 许嫣朝他伸出手,张哲铭无奈,将香囊递给她,许嫣收起道:“哲明哥哥,嘉陵多年相伴的岁月里,我也曾向你讨问过真心,可你一次都没有回应我,后来我想通了,不应便是答了,望你早日蟾宫折桂,觅得佳人相伴。”说完她打开门,却看到杜晏殊和杜晏清,不知何时站在了门外。 许嫣惊诧道:“你们怎么在这里?”杜晏清抢先开口道:“怎么心虚了?要不是我碰巧看到你独自来这里,你还想瞒我们多久,你忘记自己是有婚约的人了,还来这里和哲明哥哥私会,你这样对得起我大哥哥吗?” 说完她又拉着张哲铭愤愤不平道:“哲明哥哥,你看清楚,万不可被她给骗了,她就是想利用你,替她找回孙府那个余孽罢了。” 啪,突如其来的一巴掌,令三人都没想到,许嫣恶狠狠的朝她逼近道:“杜晏清,你说我可以,但不能说他们,如果没有他们的浴血奋战,你还能在京都安稳度日吗?” 杜晏清怔愣片刻,捂住自己的脸颊,泪水在眼眶委屈的打转,她朝杜晏殊身后躲去,拉住他的衣袖道:“大哥哥,她竟然当你的面打我,你要为我做主啊。”说着低头啜泣起来,杜晏殊替她擦了擦眼泪道:“哭花了妆就不好看了,我让杜远先送你回府,有什么事回府再说吧。” 京都入夜后的街道异常安静,两人一言不发的走着,快到许府时,许嫣突然停下脚步开口道:“今天的事情,我可以解释的。” 杜晏殊温柔一笑,替她理了理吹乱的头发道:“你对张哲明说的话,我都听到了,你做出的选择是我,这些便足够了。” 许嫣低声道:“今日出手打人是我不对,我一时没忍住让你为难了。”杜晏殊突然抱住她道:“你没错,我一直知道,他是你最重要的家人,这么久了,你也没有放弃找他,以后让我来替他护你周全可以吗?” 她望了一眼空旷的街道,想到上一世元宵节的场景,有些后怕的回抱住他道:“杜晏殊,如果将来发生了变故,请你一定要好好的活下去。” 天空中阴云密布,苍茫的大地上血流成河,横尸遍野。空气中弥漫着令人作呕的血腥味,硝烟弥漫,折损的利剑与长矛被埋在地下。 孙成章身着盔甲,手中还举着旗帜,同行的士兵大都丧命于此,他也身受重伤,扒开身上的尸体,他半跪在地上,看向京都方向,体力不支的晕了过去。意识模糊前,他恍惚看到孙将军身披铠甲朝他走来,孙成章想朝他挥手,他却只是朝他笑着走开了。 醒来已是三天后,他梦中惊呼出声:“父亲,不要走。”突然的起身,牵扯到伤口,强烈的疼痛使他清醒了几分,纱布上有鲜血涌出很快就被染红。 不远处的人,听到声响朝他走来:“你终于醒了,我还以为你熬不过今晚了,全军覆灭就你一人活下来了,你最好别乱动,要不是我及时赶到,你的小命就不保了,不过也奇怪,大军为什么没有增援你们。”听他说完,孙成章这才明白是父亲的旧部拼死保护他,他才活了下来,看来是有人要赶尽杀绝。 看孙成章脸色苍白的走神,对方以为打击到他了,他干咳了两声道:“你也不用担心,这一战你侥幸活命,这军中你怕是待不了了,以后就跟着我,回京都当个侍卫吧,我虽不能让你名垂千古,但跟着我,你这辈子也是吃穿不愁,正好我要回京参加婚宴,你到时一同和我前去吧。” 孙成章觉得他看着眼熟:“你究竟是何人,为什么要帮我?”男子整理了下衣着,才缓缓道:“我就是当今贤妃娘娘的侄子,齐铭。” 孙成章的思绪突然回到,嘉陵那年太傅宴会,扮演将军的少年道:“男子汉大丈夫能屈能伸,当精忠报国鞠躬尽瘁死而后已,才不枉来这世上一遭。” 这话孙成章听着耳熟,像平时孙将军训斥他的话。齐铭让小厮驮着他当马骑,管家正向齐大人耳语着什么,他一时没留神,鞭子从齐大人面前闪过,差点甩到他身上,见状,齐大人当即脸色黑如锅底,齐铭反应极快跳下来,知道闯祸了,丢下马鞭拔腿就跑。 那天,齐大人生气的拿着马鞭,追着他大喊:“齐铭,你老子站住,看我不打死你。” 想到这,孙成章看向他眼中带了些怜悯。齐铭不悦的皱起眉道:“喂,不许你用那种眼神看着我,你还没说你叫什么名字呢?” “我们见过的,嘉陵太傅的宴会,你被齐大人训斥,我请你吃了月饼,你说要请我吃望月楼的酒席。”孙成章嘴角含笑道。 “你是?孙将军的儿子,孙成章。”那个分他一半月饼的少年,浓眉大眼,嘴角含笑,时光荏苒,记忆中的少年和眼前的人身影重叠。 回京 初秋,暄气初消,齐铭勒马望去,远处的山峦在薄雾中若隐若现,寂静的湖面上,倒映着两侧高大的银杏树,风一吹,簌簌的落下。身后马蹄声叩在青石板上,由远及近,孙成章轻轻一抖缰绳,也停了下来,他奇怪道:“怎么不走了?” 齐铭看向不远处的城门道:“多年没有回来,不知京中故人是否依旧?”他翻身下马,俯身去捡脚边的落叶,刚触及边缘的脉络,钟声便撞进了他的耳廓,他直起身,望向钟声的来处,那是故乡的方向。 孙成章猜测道:“你该不会是近乡情怯吧?再不走就赶不上进城了。”话音未落,他一抖缰绳先行离去,齐铭见状,翻身上马,轻轻一夹马腹,朝着城门口飞奔而去。 不多时,他们身着素衣,混迹于进城的人群,不紧不慢的牵着马走进城。虽是素衣,却难掩周身气度,周遭目光时聚时散,在第五道视线悄然退去后,孙成章终于轻笑一声:”齐公子,这些年,怕是少于机会见这许多人罢?莫不是心中欢喜,才特意拉上我一道,游街示众?“ 齐铭听出他话中幽怨,温声解释道:”多年未归,手头实在拮据,这才委屈你一同骑马回京。待回府后,换了马车再陪你好好游玩。“孙成章正欲反驳,目光却不由自主,落向不远处的一道身影,渐渐失了神。 许嫣停驻在一家喜扇的摊位前,喜儿不时拿起两个让她来选,她只是不满意的摇摇头,面容略带疲惫。孙成章心想她可能是因为筹备婚事累到了,几个月不见她人消瘦了不少,她眉头微微蹙起,有些心不在焉不知在想着什么,还是一如既往的迷糊模样。 齐铭见他走神,走到一旁卖面具的摊位,玩心大起拍了拍他,孙成章一回头,突然出现在眼前的面具,吓的回过神来,看他被自己吓到,齐铭露出故意使坏的表情,孙成章当即想去打他。 两人正打闹着,意外突然发生,一辆马车失控正朝着许嫣飞驰而去,孙成章来不及多加思虑,一把夺过齐铭手中的面具带在脸上,朝着马车方向飞奔而去。 喜儿脸色煞白没来得及反应,就被许嫣推到了一旁,而许嫣因为来不及躲闪,只能眼睁睁看着马车朝她冲过来,她心下一沉心想完了。 耳边是车夫及时勒住缰绳的声音,她只感觉有人带她腾空而起,双脚浮空下意识的抓紧了对方,空中吹来了若有似无的风声,她好像听到对方用很轻柔的声音,安慰着拍了拍她说了一句:“小四别怕,没事了。” 许嫣脑袋嗡嗡作响抬头望去,男子因为带着面具看不清容颜,一双黑眸坚定的看着许嫣,人群突然出现骚动,待男子带许嫣平安落地,喜儿已经被吓得快要哭出声来。 她哽咽着道:“姑娘你没事吧,吓死奴婢了,你要是出事了,我怎么和夫人交代啊!”说着哭的梨花带雨,一把抱住了她。许嫣替她擦泪安慰。 再看刚才的马车已经围满了人群,从马车内下来三人,正是杜晏殊和张哲铭,还有一位许嫣看着眼熟但不知身份,但看衣着此人非富即贵,恐怕来历不凡。 马车周围议论纷纷,有人相继认出了杜晏殊和张哲铭不少京都贵女一直觊觎两人的家世和容颜,更有人认出了许嫣主仆,对于许嫣主仆很多人是抱有瞧不起的态度的,觉得许嫣不是京都规矩仪态得体的大家闺秀,自小在嘉陵长大,还是和孙府抄家纠缠不清的人,但碍于杜晏殊要娶她,不得不对她另眼相看。 许嫣这边刚安慰完喜儿,杜晏殊听说马车受惊差点伤到的人是自己未婚妻,三步并作两步朝她快步走来,焦急的拉住她上下查看道:“嫣儿对不起,你有哪里被伤到了吗?”许嫣看了看马车旁的两人按下心中疑惑,故作轻松道:“小殊你别担心,我没受伤只是被吓到了,还好有个好心人救了我。咦,刚才还在呢?”她说完刚准备回头找救她的面具男子,却发现那人不知何时已经悄然离去。 另一边小巷内两人躲在一旁看着外面这场闹剧,阿铭欲言又止的朝着孙成章道:“看得出来你对杜小侯爷的未婚妻很是关心,你们是不是早就相识了,虽然你是我名义上的侍从,但我和你脾性相投拿你当兄弟,那许府四小姐京都人人皆知马上就要嫁到侯府了,作为兄弟我劝你还是断了这个念想吧。” 孙成章不怒反笑道:“阿铭,你想什么呢,那许四小姐和我妹妹一样的年纪,更何况家中还有未婚妻在等我回去成亲。”阿铭听到这才放下心来道:“原来如此,那我就放心了。” 嘉陵每年都会有一段时间的梅雨季节,这段时间嘉陵来往商客会开始减少,刚从京都来到嘉陵养病的第一年许嫣对这样的梅雨季节很不习惯,早习惯了嘉陵梅雨季的孙成章却乐在其中,他们俩虽是表兄妹却一个养在深闺,一个奔波校场本不会有太多的交集,却因梅雨季节有了交集。 从小体寒的许嫣到了梅雨季节病情就会加重,而一年到头都在校场的孙成章终于可以松一口气,校场设在郊外空旷的山脚下一到梅雨季节,那里地势偏低很容易被暴雨淹没,因此每到梅雨季节将军府特意请先生教他读书,但每次他都能变着法的把先生气走,将军常年在外夫人忙于家务无暇顾及,老夫人对此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百无聊赖的孙成章把将军府逛了个遍,他倒是想出去游玩,府内规矩极严,院内外的守护家丁更是曾长年跟着将军征战沙场的老兵,他虽气走了先生却只能在府里游玩,他不是没想过偷溜出去,每次三招之内必败,这天难得的从暴雨转晴,他再一次偷溜无果后,郁闷的躺在屋顶上看风景,却忽然听到丫鬟焦急的喊:“表小姐你醒醒,你别吓喜儿啊!”“喂,她怎么了。” 孙成章自房顶跃下走近一主一仆,喜儿看清来人后像抓住了救命稻草苦苦哀求道:“求少爷救救表小姐吧。”他们地处偏僻的后花园,这里平常除了洒扫的下人并不会有人来,一个深闺小姐出现在这里,有点意思孙成章按下心中的猜测。“你快去请大夫我先背她回去”。这恐怕不合规矩吧,夫人怪罪下来喜儿担当不起,都什么时候了还讲规矩,要不让她躺在地上冻死算了,被他一说喜儿吓得立刻起身请大夫去了。 昏迷中的许嫣梦到来嘉陵的前一晚,他来找过她,为了解释他帮杜晏清说谎的事。京都侯府为幼女举办生辰宴会,有头有脸的人家都收到了请帖,许府也不例外。许嫣也随家中女眷一同前往,一番嘘寒问暖过后她们便入席了,开席没多久就有丫鬟过来说她家小姐要见她,毕竟是生辰许嫣也不好意思驳了她的面子,也没细想就跟着丫鬟去了,丫鬟替她引路到桥上便退下了,许嫣看到杜晏清身着玫红交领对襟广袖裙,上面的还绣着仙鹤起舞的图案,梳了个碧云髻头戴两支流苏金钗,神态高傲的打量着许嫣,她落水的时候刚好张哲明朝他们走过来,那一刻许嫣突然明白了她的用意。 宴会厅内她被众人质问为什么要推杜晏清,她解释不清无从说起,众人见她沉默便看向张哲明,张哲明却说是她无意间让杜晏清落了水,明明他走过来时什么都没看到,却神态自若的帮着她说谎,看着杜晏清得意的笑,母亲低声下气的朝众人说情赔笑,长姐拉着她去给杜晏清道歉,她只能机械的跟着照做,心口却被堵住压的她喘不过气来。所以彼时张哲明来找他时,她生气质问他为什么时,并没有听到他的解释。后来他娶了别人,她也另嫁他人为妇青梅竹马终究抵不过平步青云的荣华富贵,这是重生一世教会她的道理。 许嫣梦到有人细心的为她掖着背角,温暖又安心是她从未感受过的,她缓缓转醒一起身便看到鹅黄纱幔外的孙成章,彼时的孙成章正坐在圆桌前拿着苹果在手里把玩,模样好欠揍这是许嫣对他的第一印象,他好似有所察觉般的朝她看过去。 四目相对,她突然记起母亲省亲那天的将军府内,有一个和她年纪相仿的小男孩站在烈日下罚站,脸上是满满的不服气,不知母亲和将军说了什么,小男孩被解除了惩罚,母亲拉着她走近小男孩旁边温柔的喊他:“成章,带妹妹去花园玩会。” 花园凉亭里,两人坐在石桌前不语,看着他因为罚站的满头大汗,许嫣拿起自己的手帕递给他道:“哥哥,你擦擦吧”。他接过许嫣的手帕擦了擦汗水随后说道:“姑姑说母亲她虽然不在我身边但会在天上保佑我,可今天父亲告诉我已经帮我找到了新的母亲”。那时懵懂的她还不太懂少年的忧伤,只是好奇的望着他那一脸忧愁的模样,而少年只是对着这个新来的“妹妹”露出了友好的笑容。 王府 倚栏殿内,贤妃慵懒地半躺在美人榻上,目光落在前来回话的福安身上。 “奴才福安,给贤妃娘娘请安。” 贤妃抬手示意他起身:“近日四皇子在府里忙些什么?怎么不见他进宫请安。” 福安顿了顿,缓缓道:“回娘娘,四皇子近日为了孙府余孽一事,头疼不已。” “哦?”贤妃眉梢微挑,“孙府一事还有漏网之鱼?” 她起身走到梳妆台前坐下,对着铜镜理了理鬓发:“我且问你,那孙府余孽可有寻到踪迹?如今在何处?” “回娘娘,那人乃是已故孙将军的独子,孙成章。如今已到京都,怕是在查抄家真相。” 贤妃闻言,冷言讥讽:“真相?这案子可是陛下亲自下旨定案的。若这么容易让他查出什么,岂不是打陛下的脸?孙家还真是个硬骨头。”她顿了顿,语气转冷,“皇儿就是心太软。早听我的,斩草除根,哪里还有这些余孽。” 她拿起一支金簪,略略停顿,似想起什么:“当年的事,四皇子可还再提过?” 福安神色微变,环顾四周,方战战兢兢道:“起初还派人查过孙府旧案,后来有一日从侯府回来,便撤了人,不再追查。不知是不是同小侯爷说了什么……” 他垂首,“奴才自从那日从倚栏殿出来被四皇子瞧见,他便不准奴才再贴身伺候了。只是偶尔进宫,还让奴才跟着。些许是起了疑心。许多事,还是侍卫海东告诉奴才的。今后四皇子的动向,奴才怕是力不从心了。” 贤妃眉头微蹙。福安以为她要动怒,大气不敢出一声。 等了良久,她却忽然道:“本宫记得你之前说过,四皇子在嘉陵救过一个姑娘,那姑娘后来成了小侯爷的妾侍。” 福安不知她为何提起此事,只如实回禀:“那姑娘乃是京都远近闻名的才女,张侍郎的千金,闺名素屏。” 贤妃勾起唇角,似笑非笑:“你可明白,四皇子救她、又让她留在侯府,意欲何为?” 福安怔住。 “我的皇儿,我了解。”她语气平缓,却字字笃定,“他绝不是没有成算之人,更不会做吃力不讨好的事。本宫这么说,你可明白了?” 福安恍然,垂首道:“娘娘的意思是——那位张姑娘,是四皇子有意安插进侯府的棋子。” 贤妃满意地起身,浅浅一笑:“好了,你既已明白,就去办吧。务必将四皇子与小侯爷的一言一行都探清楚。若事关孙府余孽,关键之时,可以斩草除根。”她顿了顿,“若遇到难处,可去齐府找本宫的兄长帮忙。” --- 侯府。 喜儿一大早便捧着新做的衣裳进来,见许嫣已端坐梳妆台前,忍不住笑道:“少夫人今日怎么起得这样早?莫不是因着要随小侯爷赴宴,有些紧张?” 许嫣闻言笑骂着起身:“好你个死丫头,学会打趣我了?” 喜儿连忙求饶:“奴婢不敢了,少夫人饶了奴婢吧——您瞧,这是今日刚送来的衣裳,奴婢服侍您穿上。” 许嫣瞥了一眼那衣裳,鹅黄锦缎,绣工精美的金桂纹样栩栩如生,整件衣衫华贵非凡。她疑惑道:“这衣裳,和平日穿的不大一样。” 喜儿见她瞧出来了,便解释:“果然瞒不过您。这衣裳是小侯爷特意吩咐赶制的,用的上等锦缎,配上京都第一绣娘绣的金桂花样,比往昔宫里赴宴时那些公主贵妃的服饰也不差什么。” 许嫣指尖触到那叠锦缎,顿了一下。 不是平日惯穿的素绢。指腹滑过,寸寸细密,经纬几乎不见隙,是贡品级的浮光锦——光一照,暗纹里的金桂便隐隐流动,像月下浮金。 她轻轻捻起一角。 缎身沉手,压着指腹微微坠下去,凉意隔过皮肉,润润地贴上来,像被水沁过的玉。可攥进掌心,又渐渐温了,生出人体似的暖。 她忽然想起幼时母亲妆奁里那块压箱底的料子,也是这样,叠得方正,轻易不舍得裁。母亲说,好锦缎是有魂的,你待它重,它便服帖,经年不旧。 她松了手。 缎面缓缓平复,连褶皱都未留下。 喜儿还在身后絮絮说着什么。她没听进去,只看着那匹锦缎静静地伏在妆台边沿,流光隐隐,像一池未起波澜的水。 ——太贵重了。 她收回目光,浅浅一笑:“好了,既是小侯爷一番心意,那就穿它赴宴吧。” --- 齐府书房。 齐铭双眉紧锁,盯着桌案上那幅刚装裱好的画。门外小厮通传马车已备好,他只打发人出去等候,目光仍落在画上。 “章程,你帮我瞧瞧这幅画。”他唤道,“我总觉得哪里不对劲。昨日刚着人装裱送来,就是少了点什么。” 章程扫了一眼那幅画,思绪却飘远了。 画在案上铺开时,堂中没有风,他却觉得有冷意漫过来。 不是冬日那种凛冽的寒,是更深处的——像雪夜独自推开一扇许久没人碰的门。 枝干从右下角斜逸而出,虬曲如老龙盘桓,墨色由根及梢,由浓渐淡。不是寻常梅枝的嶙峋,是折过、断过、又硬生生续上的嶙峋。有些疤节被反复皴染,墨沉进纸里,成了洗不掉的暗色。 花不多。 疏疏落落几点,散在枝梢、断处、无人留意的那一侧。花瓣用淡墨勾出边,再填以薄粉,远看几乎融进纸色,走近了才见分明——每朵都是单瓣,五片,开尽了,没有苞。是开过最盛的时候,也是将谢未谢的时候。 他记得有人说过,梅花不宜画满。 满则近俗,繁则近妖。要留白,要冷,要在漫天风雪里只取一枝,让看画的人自己把寒意填进去。 可这幅画没有雪。 整幅画没有一片雪花,却处处是雪后的寂静。枝干的留白处不是空,是雪积在那里,化了,水渍渗进墨里,晕出毛茸茸的边。花瓣边缘微微泛黄,像被霜打过,又像被烛火熏过多年。 右下角有一方小小的朱文印,他认得,是父亲三十岁前用的闲章。 印色已经黯了。 他的目光停在那方印上,停了很久。 少时的顽皮、摔碎的瓷瓶、父亲不发一言弯腰拾起碎片的身影,忽然都从画里渗出来。他那时不懂,以为画坏了可以再买,瓶碎了可以重补。后来才知道,有些东西碎了便是碎了,寻遍天下也找不回一模一样的。 就像有些人,走了便是走了。 窗外不知谁在扫落叶,沙沙声一下一下,像极了雪粒打在窗纸上的旧年声响。 他垂下手,没有说话。 画静静地铺在那里,枝干斜伸,似要探出画外,又永远被框在泛黄的绢帛里。 “喂。”齐铭见他不应,出声提醒,“我只是请你帮我看看画,好歹给句痛快话。你这副凝重的神情算怎么回事?罢了,不该找你看的。”说着便要收画。 “还缺题字。”章程忽道。 齐铭一怔,旋即笑了:“可以啊你,倒是对书画有些见识。既是你出的主意,就好人做到底,题一首诗上去。放心,不用你现作——他一向只喜欢寒梅图和那首叫《相思》的诗。我看你是个懂行的,书法必是比我强。我那笔潦草字,就不拿出来丢人了。” 章程正要推辞,门外小厮又进来催促。 他终是抵不过齐铭的软磨硬泡,点了头。 却不知,这一幅题诗,将在不久后的生辰宴上,掀起另一场波澜。 --- 他提笔时,窗棂的影子正斜斜搭在画角。 墨已研好。古砚里养了多年的墨汁,倾出时浓稠如漆,泛一层极淡的青光。笔尖探入,饱含,又在砚沿缓缓沥去余墨——一收一放间,笔腹仍鼓,锋颖却已敛成一线。 悬腕。 画是横展的,枝从右出,向左斜逸,梢头留白处正好容得下二十八字。他看了片刻,没有立刻落笔。 笔尖悬在绢面上方三寸,将落未落。 那一小片空白忽然活了。墨虽未着,气已先行——像棋局里落子前的屏息,像弓弦拉满、箭犹未发的刹那。画上的梅枝也似乎在等,枝梢微微探向那片无字的雪地,等一句叩门的话。 他想到了那首诗。 不是齐铭说的那首。 是另一首。很久以前的,写在旧笺上、压在箱底、他不该记得的。可此刻墨香沁入鼻息,那几行字便从水里浮上来,墨迹漫漶,却一笔一划都认得。 他的手腕极轻地一沉。 锋尖触绢,如新雪坠地。 第一字落得极慢。笔锋藏锋逆入,墨从横画起势处微微洇开,像旧年里忍了许久、终于没说出口的那句话,在齿间滚过几遍,出来时已不剩几个字。他运腕推送,中锋行笔,笔画圆厚处如老梅枝干的虬节,细劲处像冰凌将融未融的棱边。 写到第七字,他停了一下。 不是笔误。是那一竖本该顺势而下,他却提锋收了力,留下极细微的战栗——像有人叩门,叩到第三声,忽然后悔了。 墨渐渐吃进绢纹里,边缘晕出茸茸的细茬,像雪夜窗纸上结的霜花。 他继续写。 越到后面,笔势越淡。不是力竭,是那几句诗原本就越写越轻——起首还在问,中间已经不知问谁,到最后,只剩一片空茫茫的雪地,连脚印都没有。 收笔时锋颖斜出,在“头”字的最后一捺里轻轻扬起。不是完全的捺,是捺到一半转为提锋,像话到嘴边又咽回去,只留一点墨迹在绢面上,颤颤的,将干未干。 他搁下笔。 墨色还湿着,在灯下微微反光。那些字一粒粒浮在画角的空白处,黑得发蓝,像冻在冰里的梅子。 齐铭凑近看了看,咦了一声:“你写的是——” “走吧。”他打断,声音很平,“马车该等急了。” 画上的墨迹一寸一寸干进绢纹里。字还在,墨已沉。 他转身时,没有回头。 --- 马车辘辘驶出齐府,章程才发觉掌心有汗。 他低头,指尖还留着悬腕太久后的僵意,像墨汁干透后绷紧的绢面。他说不清那片刻的停笔是迟疑,还是——他不敢往下想。 齐铭倒是一派轻松,斜靠着车壁,有一下没一下地拨弄窗边的穗子。 “你那字写得是真不错,”他说,“比我那些涂鸦强多了。回头父亲问起,我就说请了位书家,润笔费一两银子。” 章程没接话。 他想起齐铭方才凑近时,目光掠过那二十八字,分明顿了一下。但齐铭什么都没问。 什么都没问。 ——这本身就是问。 --- 四皇子府。 窗下,一卷画轴静静横在案上。 不是寒梅图。是另一幅。 画的是江畔芦荻,秋风萧瑟,远天有孤鸿南飞。笔意疏阔,落款处却空着。 四皇子垂目看了很久。 海东守在门边,不敢出声。 “福安近日,”四皇子忽道,“常往倚栏殿去。” 海东垂首:“是。” “母妃……身子可好?” “贤妃娘娘安泰。” 四皇子没有再问。 他伸手,将画轴缓缓卷起。动作很慢,像怕惊动什么。 卷到一半,他停了手。 画上露出一角题跋,墨迹旧了,是多年前的字迹。他只看见三个字,便不再看。 “……收起来吧。”他说。 海东接过画轴,退了出去。 廊下秋阳清淡,四皇子的影子被拉得很长,投在朱红的柱上,一动不动。 --- 晨光从窗棂漏进来,落在梳妆台上。 沈蕊对镜坐着,手里握着玉梳,没有动。 镜角映出门边一道人影——四皇子。他没有进来,只站在那里,影子被晨光裁成薄薄一片。 她没回头。梳齿滑过发间,一下,两下。 她知道他在看。不是看她,是看她妆台边的什么。他的目光总是这样,落在近处,想着远处。 七年了。 嫁进来时她便知道,这正妃的位置原是为另一个人留的。大婚那夜他挑开盖头,目光越过她的脸,像在找什么没找到的东西。 可他还是待她很好。四季衣料按时送来,生辰贺礼从不缺席——不亲至,但礼到。她想要的,他都给了;她不想要的,他也给了。 “殿下,”她开口,声音不高,“该用膳了。” 他像被惊醒,转身时顿了顿。 “……你今日,这身衣裳好看。” 然后他走了。 沈蕊看着镜中自己。蜜合色襦裙,银红披帛,家常妆束,并不特别。他大约只是要说些什么,又不知说什么,便拣了这句。 她牵了牵唇角。 镜中人二十几岁,鬓发如云,端庄贵重。可她想起来的,却是许多年前的自己——那时还叫二娘,穿长姐旧衣改的袄子,袖口磨出毛边也不肯换。长姐笑她痴,她梗着脖子说:穿一辈子也不嫌旧。 那些话说给谁听呢。 长姐离京六年了。她从二娘变成王妃,学会了走慢些、说轻些、喜怒不形于色。满京都的命妇见了,都赞一声端庄。 她做到了。 只是有时候对镜,会怔一怔——那个穿旧袄子、不肯换衣裳的小姑娘,是什么时候走丢的呢。 她将点翠步摇簪入鬓边。 翠羽微微一颤,稳住了。 她起身。衣料窸窣,层层拢上来,像裹进一片妥帖的云。 梅图 辰王府内,原本嘈杂的人声,因齐铭主仆的到来骤然安静。周遭宾客将方才的对话听了个一清二楚,已有那急于攀附的官员热络地迎了上来。 齐铭看向来人——一身宝蓝杭绸直裰,面容白净,五官清秀,笑得一脸谄媚。那人自顾自拱手道:“在下陈子仪,今科探花。今日得见齐公子,三生有幸。往后若有差遣,公子尽管开口。” 齐铭离京多年,并不认得此人。倒是他身侧另一名男子,引得齐铭多看了两眼。 那人一袭暗蓝绸缎长袍,绣着金色团菊,月光下衬得身形修长挺拔,青玉长簪束发,熠熠生辉。虽是侧影,已可见是个相貌不俗的少年郎。 陈子仪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笑道:“这位是今科状元张哲明,他可是京都闺秀们心心念念的良婿。” 张哲明转过身来,不紧不慢地朝二人行了一礼:“陈公子过誉了,坊间传闻当不得真。不像陈公子,方才高中探花,便被吏部尚书相中为东床快婿,日后官途不可限量。” 陈子仪晒笑:“张公子这话折煞我了。京都谁人不知您张公子的名头?令尊是张侍郎,外祖父曾是太子太傅——虽不闻朝堂事,天下学子却半数出自他门下。您自幼在外祖父膝下长大,三岁吟诗,七岁作文,不知羡煞多少人家。便是侯府嫡女,也对您念念不忘,一心想要嫁您为妻。这世上如张公子这般的人物,怕是寻不出第二个来。” 齐铭冷眼旁观。 他与陈子仪素不相识,与张哲明却是自幼熟识——他那迂腐的父亲,正是太傅门下的学子。每逢佳节,父亲总要带他登门拜访。在齐铭看来,张哲明像极了他那迂腐的父亲,倒是那位被众人追捧的太傅,着实有趣。 老人木簪束发,半数已白,一袭素袍,绝世出尘。那双深邃睿智的眼睛,让人不自觉心生敬畏。最难得的是,他待人亲厚温和,毫无架子,却又赏罚分明,洞察是非。用齐铭师父的话说:太傅这样的人,表面越是温和,做起事来便越是狠辣果断。 辰王见齐铭站在一旁,丝毫没有解围的意思,不知在打什么算盘。眼看着张哲明三言两语要把这位探花郎得罪透了,正思索如何开口,却见齐铭忽然朝张哲明笑道: “哲明兄,今日怎么不见你那位形影不离的小尾巴?你不是自小走到哪里都带着她,还说等考取功名便要娶她为妻?” 张哲明脸色骤然沉了下去,黑如锅底,一言不发。 陈子仪虽不明就里,却也听出齐铭话中的嘲讽,心中暗爽——总算有人替他们这些在张哲明打压下如履薄冰的人出了一口恶气。没想到张哲明这般自诩清高如谪仙的人物,竟也有这等风流韵事。 他正竖起耳朵想听个仔细,却见不远处走来一位女子。 鹅黄锦缎衣裙上绣着金桂,栩栩如生。鹅蛋脸,秀挺鼻梁,樱桃小口,眉心一点花钿。 许嫣走近几步,朝几人行礼道:“叨扰诸位了。我是杜侯府少夫人许嫣。前些时日我与婢女在街边险被马车所伤,多亏这位公子出手相救。那日您走得匆忙,未来得及道谢,只记得您当时也戴着类似的面具。不知公子尊姓大名,家住何处?日后若有需要,可来侯府寻我。” 她一本正经地说完,孙成章不禁有些忍俊不禁,强忍着笑意干咳两声:“少夫人客气了。习武之人,路见不平是本分。那日不知少夫人身份,若有唐突之处,还望海涵。” 对于突然出现的许嫣,齐铭万万没有想到。他本打算让一贯出众的张哲明当众出丑,不料这位少夫人三言两语便转移了众人的视线。更让他意外的是——直到此刻,他才认出眼前这位杜侯府的少夫人,竟是当年那个成日跟在张哲明身后的小姑娘。 只是眼前这位端庄的侯府少夫人——当年那个扎着双丫髻、怯生生躲在张哲明身后偷看他的小丫头,如今竟已嫁作他人妇了。 齐铭心中暗惊,面上却不动声色。他瞥了一眼张哲明,只见对方的目光自许嫣出现便再未移开,那双素来清冷的眼中,竟藏着几分他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齐铭与张哲明相识多年——父亲是太傅的学生,逢年过节总要带着他去拜访。自幼他便见识过这位“神童”的风光,走到哪里都是众星捧月。父亲每次回来,总要念叨几句“你看看人家哲明”,听得他耳朵起茧。 在孙成章看来,许嫣看自己的目光似有试探之意;落在齐铭眼中,却更像旧相识。张哲明自许嫣出现便一直注视着她;辰王也对这位戴着面具的护卫起了好奇;陈子仪则环顾众人神态各异的面孔,试图从中寻出蛛丝马迹。 正各怀心思,忽有人撞了齐铭一下。 他手中的寒梅图脱手飞出,落在许嫣脚边,画卷展开,露出内里画作。 许嫣好奇地弯腰捡起。 当她看清画上的字迹时,脸色瞬间惨白。 张哲明担忧道:“嫣儿,你不舒服?脸色怎么这样难看?” 许嫣盯着那熟悉的字迹,先是震惊,继而一个念头冒了出来。她不可思议地看向齐铭:“这幅画,是哪里来的?” 齐铭虽猜测二人相识,却不知其中渊源。他下意识看向身旁的孙成章。 孙成章会意,解释道:“这幅画是我家少爷为辰王准备的寿礼,乃是他亲手所绘。少夫人也喜欢寒梅图?” “寒梅图?”辰王顿时来了兴致。京都谁人不知,辰王最爱收藏古玩字画,尤以寒梅图为甚。 他接过许嫣手中的画作,注目良久,缓缓道:“本王见过无数寒梅图。这幅虽称不上璀璨夺目,却胜在布局精巧简洁,尤其是这题字,更是点睛之笔。不过——”他看向齐铭,“这字迹不像是你所题。我记得你自小练的是隶书,这上面的簪花小楷,倒像是出自哪位大家闺秀之手。” 许嫣的目光久久停留在那幅寒梅图上,辰王见状,以为她也爱梅。但这画是齐铭赠予他的生辰礼,意义非凡。他思忖片刻,开口道:“既然少夫人如此喜爱,不如我再赠你一幅。这幅是阿铭所送,于我而言,不便相赠。” 许嫣一怔,旋即明白过来,浅笑道:“辰王误会了。君子不夺人所好,我只是看这字迹工整,多看了几眼罢了。我自幼练字,总不得其法,家兄曾为我遍寻名帖,到头来我却依然无甚长进——倒是他自己,练得一手漂亮的簪花小楷。今日见这笔迹如此相似,不免惊讶。” 众人正待看个究竟,章程却推辞道:“今日是辰王寿宴,我若抢了风头,恐有不妥。不如改日。” 许嫣听他推诿,越发印证心中猜想。正要再言,辰王却朗声笑道:“无妨,本王也想看看。来人,笔墨伺候。” 章程再难推脱,只得提笔上前。他岂会不知许嫣心思?少年时一同练字,他熟悉她每一个习惯——她那份簪花帖,从来都是他在替她写。而他写“嫣”字时,少一点,若不细看,难以察觉。 笔落纸上,行云流水。 许嫣接过一看,那字果然少了一点。眼眶倏地泛酸,她抬眸望向他。他也正看向她,语气平淡:“少夫人见谅。许久不练,字不如前,更不敢与您兄长相比。” 她听出他不愿相认的意思,也知道他心有顾虑。只要他平安,她便稍稍安心。她敛下情绪,浅声道:“章公子过谦了。” 张哲明也笑着附和:“男子能将簪花小楷写得这般秀丽,章公子倒是头一个。” 许嫣凝视着那个少了一点的“嫣”字,心头巨浪翻涌——这笔迹,分明是孙成章!当年她簪花小楷毫无进益,常央他替写应付课业,久而久之,他的字竟与沈凝如出一辙。可他为何成了辰王府侍卫,改名章程?又为何不肯认她? 正思忖间,一阵环佩声响,辰王妃沈蕊携着张素屏、赵安安盈盈走来。 沈蕊目光落在那幅字上,倏然一顿——这笔迹,分明是长姐沈凝的! 幼时她的书法皆由长姐启蒙,一笔一划,手把手地教。长姐曾随长公主伴读,连太傅都赞她字迹娟秀俊美,自成风骨。她一直以长姐为榜样,又怎会认错? 可她更忘不了的,是另一件事——辰王这些年,从未停止寻找长姐的下落。 旁人只道他念及旧日情分,沈蕊却清清楚楚地知道,那执念有多深。多少次夜深人静,她看见他对着长姐的旧字发呆;多少次酒后,他唤的是长姐的名字。 可此刻,长姐的字迹就在眼前,他却只是俯身拾起那幅寒梅图,指尖轻轻拂过题字之处,温声道:“这幅画,本王最爱的便是这题字,灵动俊秀,轻盈婉转。” 太安静了。 安静得反常。 沈蕊心中惊疑不定,面上却不敢显露分毫。她侧目看向辰王,只见他神色如常,仿佛那字迹与他毫无干系。她只得按下满腹疑惑,随侍在一旁。 许嫣也看出了不对劲。 辰王方才那番话,说得太过从容,反倒像是刻意为之。可他为何要掩饰?他与沈凝姐姐曾是同窗,认出这笔迹本是寻常事,何须如此? 她心头微动,又想起另一层——孙成章为何能将沈凝的字模仿得如此惟妙惟肖? 答案其实很简单。那年她随孙成章一同习字,沈凝姐姐闲来无事,便也教过他几笔。谁料他一介武将之后,竟在簪花小楷上颇有天分,沈凝姐姐便多教了些时日。一笔一划教出来的,自然学了个十足十。 只是那时谁也没想到,这手字,日后会成了这般要紧的线索。 周遭宾客并未察觉这暗流涌动,仍议论着章程的字。许嫣敛下思绪,只暗暗决定,定要寻机问个明白。 宴会接近尾声,宾客围着辰王寒暄奉承。许嫣本想去寻章程问个明白,杜远却匆匆赶来,神色慌张:“少夫人,喜儿不慎落水,虽被人救起,却受了惊吓,胡言乱语要见您。” 许嫣心下一惊,忙随他离去。绕过假山时,隐约听见后面传来争吵声。她脚步一顿,正要细听,杜远催促道:“少夫人,喜儿还等着呢。” 她来不及多想,只得匆匆跟上。 许嫣总觉得辰王看自己时,像是在看另一个人。而辰王府也似暗藏波澜——杜晏殊自幼与辰王一同长大,却从未向她提起。 杜远引她至侧门,一辆马车停在那里。许嫣掀帘,空空如也。 她骤然回身,怒道:“杜远,你敢诓我?” 杜远不语,身后却传来一道声音:“是我让他做的。” 许嫣回头,见杜晏殊目光清明,毫无醉意。她瞬间明白过来:“你早知道他的下落,却一直瞒我?你是辰王的人——方才假山后的人,我认识。” 杜晏殊沉默。 许嫣转身便走。 他一把扣住她手腕:“别闹,这里人多眼杂,回去我自会告诉你。” 许嫣回身,怒扇他一掌:“骗子,放手!” 杜晏殊一怔,松开了手。许嫣眼眶通红,头也不回地往前走。 刚迈出两步,后颈骤然一痛,眼前黑了下去。 杜晏殊稳稳扶住她,低声道:“对不起。我不能看你孤身犯险。” 逼问 辰王伫立窗前,望着纷扬大雪,淡淡道:“小侯爷夫妇已回府,你还留在此处作甚?” 张素屏端着一碗长寿面,柔声道:“今日是王爷寿辰,您还未用膳。素屏记得您夸过我做的面,特意为您煮了一碗。莫要为不值得的人伤神了。” 辰王转身看向那碗面,目光复杂:“本王初见你时,你不过是一介商户女,为救卷入是非的祖父求到我面前。我见你像她,便指引你攀上张大人认祖归宗。后来才知,你终究不是她。” 张素屏不怒反笑,眼波流转:“素屏自知不及沈姑娘,但甘愿做她的替身,陪在王爷身边。”说着上前欲扶他的手。 辰王冷笑,拂袖打翻面碗,瓷片碎裂声中,他猛地攥住她双肩:“所以你到我母妃面前搬弄是非,故意让人撞见她在书房翻找,让福安带她入宫?又设计让许嫣看见那幅字,挑拨她与杜晏殊?母妃究竟许你何好处,让你如此处心积虑置她于死地?” 她面色由悲转狞,脖颈青筋微露:“王爷何尝不是嫉妒作祟?沈姑娘为何与你反目?孙府家破人亡,孙将军含冤而死——那枚私印不正是你利用她偷换的?连她父亲也是你母妃当年害死的。若沈姑娘知晓全部真相,她还会原谅你吗?” 辰王眸光一沉,五指收紧扼住她脖颈:“你敢威胁我?你的命是我给的,我随时可取。记住你的身份,等你有资格站在我面前,再谈恩怨。” 她面色苍白,却透着一丝狡黠,艰难吐字:“王爷这就急了……咳咳……许嫣已知假山之事,你说她会不会找孙成章帮忙?” 辰王脸色骤变,倏然松手,喝令:“备车!” 张素屏抚着脖颈后退两步,冷笑不止:“现在去,她还会信你?你与杜晏殊瞒她至今,她苦苦追寻的真相竟是身边人的算计,这笔账该找谁算?况且她畏寒之症再添相克补药,能否熬过今春还未可知。” 辰王脚步一顿,终未回头,大步离去。 张素屏望着满地狼藉,缓缓蹲下身,拾起一片碎瓷。指尖渗出血珠,她浑然不觉,只痴痴盯着那抹殷红,喃喃道:“一碗长寿面……终究是错付了。” 马车在雪夜中疾驰。 车厢内,许嫣昏睡未醒,眉心紧蹙,似被噩梦缠绕。杜晏殊为她盖上披风,凝视她苍白的脸,抬手欲抚平那皱痕,指尖却在半空顿住——她猛地惊醒,四目相对,呼吸可闻。 “你……”许嫣声音沙哑,下意识往后缩了缩。 杜晏殊悻悻收手,垂下眼帘:“做噩梦了?” 许嫣未答,只别过脸去,望向被风雪拍打的车帘。车内炭盆将熄,寒意渐浓,她蜷了蜷身子,却咬紧牙关不肯出声。 马车停下,杜远在外禀报:“侯府到了。” 杜晏殊起身,先下车。雪花扑面而来,寒风刺骨。他转身向许嫣伸手,被她漠然越过。许嫣落地便打了个寒噤,抱紧双臂疾步前行。 杜晏殊跟在身后,低声提醒:“路滑,当心。” 许嫣脚步未停,只淡淡道:“侯爷请回吧,今日之事,明日再议。” 她推开府门,身影消失在飞雪中。杜晏殊立在原地,任由雪花落满肩头,良久未动。 宫门在夜色中缓缓闭合。 福安探出头,亮出令牌,照例与侍卫寒暄几句,又掏出碎银子说是贵妃赏的。侍卫们与他熟识,未多加盘问便放行。 马车辚辚驶过甬道,车轮碾过积雪,发出细碎声响。 沈凝昏沉间听到人声,费力睁开眼,从帘缝望见朱红宫墙。宫灯在风雪中摇曳,投下昏黄光影。她心头一颤,幼时记忆如潮水涌来—— 御花园里,春日正好。长公主带她放风筝,那只蝴蝶风筝越飞越高,她追着跑,不小心撞到一个人身上。那人被撞得龇牙咧嘴,却在与她四目相对时愣住。长公主赶来解围,她方知冲撞了皇子,心下虽惊却未露怯色,依父亲教诲恭敬行礼。那人却一反常态,站在原地望着她傻笑。 后来她才知道,那是辰王,长公主一母同胞的亲弟弟。 画面一转,长公主出嫁和亲。凤冠霞帔,妆容精致,眼角却有泪痕。她作为伴读含泪相送,公主握着她的手说:“这是本宫的宿命,只望你能替本宫看看没来得及看的风景。”她哭花了脸,把泪水蹭到公主血红的嫁衣上。公主替她擦泪,轻声道:“会有人替本宫守护你一生。” 谁也没料到,那一别便是永诀。 长公主离世的消息传回京都,朝野震荡。一夜之间,沈府被查抄,父亲获罪入狱,母亲带着她仓皇离京。她跪在雪地里,望着府门上的封条,终于明白公主那句话的含义——所谓的守护,不过是让她活下来,替她看这人间。 可她宁愿从未看懂。 寒意袭来,沈凝再次醒来,已在一间偏殿中。她缩成一团匍匐起身,福安厉声斥道:“放肆,见到贤妃娘娘还不行礼!” 她这才看清不远处坐着一位雍容华贵的妇人。虽是半老徐娘,却保养得宜,风韵犹存,眉眼间依稀可见长公主的影子。 沈凝撑起身,恭敬行礼:“民女给贤妃娘娘请安。不知娘娘深夜召见,所为何事?” 贤妃瞥她一眼,目光如霜:“许久未见,沈伴读脾性未改。既是如此,怎会忘了当初的约定?” 沈凝听这旧日称呼,心头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民女记得,当初的约定是离开京都。但并未说不可重返故地。只此一件小事,还不至于让娘娘冒险派人将我带入宫中吧?” 贤妃闻言一怔,眼中多了几分欣赏:“沈伴读果然聪明,怪不得辰王对你念念不忘。若非你父亲当年获罪,凭你与长公主的情分,本宫或许会默许辰王迎你入府。” 沈凝攥紧衣角,神情淡然:“多谢娘娘抬爱。民女乃罪臣之女,不敢高攀辰王,况且已有婚约在身。娘娘有话,不妨开门见山。” 贤妃笑着拍手:“不愧是沈大人之女,这份胆识倒得了他的真传。本宫问你——孙府抄家的关键证物,那枚印章,可还在你手中?” 沈凝唇角浮起一丝嘲讽:“娘娘太高看民女了。那印章不正是辰王借我之手诬陷孙将军所用?它怎会在我手中。娘娘该去问辰王才是。” 福安听她攀扯辰王,怒道:“沈姑娘何必装糊涂!辰王殿下对你有求必应,你便是全推给他,他也会为你担下。你若还有良心,就该早早与他划清界限,莫要仗着他的好,伤了贤妃娘娘与殿下的母子情分!” 沈凝嗤笑一声,抬眼直视他:“辰王对我的好?从伴读沦为罪臣之女,被他利用害得孙府家破人亡——这样的好,福安公公想要吗?” 福安气结:“你放肆!孙氏一族害得长公主年纪轻轻便殒命异乡,贤妃娘娘痛失爱女,母子离心。此仇不报,如何对得起长公主在天之灵?” 贤妃听到“长公主”三字,眼眶微红。她起身走到沈凝面前,俯视着她:“本宫记得,你最得长公主青睐。她是本宫的骄傲,是本宫疼了一天一夜才生下的骨肉。她性情温和,从不与人为难,集万千宠爱却不骄纵——可为何下场凄惨至此?” 沈凝抬眸望向窗外,雪越下越大,夜色深不见底。她声音淡淡的:“长公主最重情义。她若知道娘娘为私怨害得许多人家破人亡、许多战士无辜战死,她那舍己和亲便毫无意义,九泉之下也不得安宁。娘娘就此收手,尚可挽回母子情分。” 她顿了顿,继续道:“民女虽是一介女流,却也历经沧桑。父亲获罪时,陛下开恩未迁怒妻女。我随母亲投奔外祖,本以为此生与京都再无干系,直到遇见我想守护一生的人。父亲曾说,人固有一死,但要死得其所。孙成章便是我要守护的人。这一场孽缘,我无意中害得他家破人亡——辰王利用我偷换私印,孙将军被赐死,孙贵妃之女不日也要步长公主后尘去和亲。一切皆如娘娘所愿。只求娘娘放过孙府最后一点血脉,做事留有余地,才不会同归于尽。” 贤妃冷笑,笑声在空旷的偏殿中回荡:“不,这些还远远不够。他们欠我女儿的,我必让他们以血偿还。她死于荒芜,我便让所有人变成荒芜为她陪葬。孙氏一族最该死——他们欺长公主心善,怂恿孙贵妃做说客,哄骗她去和亲。后又推脱护驾不利,使她丧命。陛下被孙贵妃蒙蔽,一心偏袒。” 她逼近一步,眼中恨意如刀:“孙将军也并非你所见那般磊落——他被仇家下毒,竟拿自己怀孕的亲姐姐试毒。他的命捡回来了,许夫人的孩子却因此体弱多病,有医者断言活不过二十岁。许夫人也产后虚弱,缠绵病榻多年。这便是孙氏一族的嘴脸。你为这样的人拼命,不值得。” 沈凝静静听完,面上波澜不惊。她缓缓开口:“初到嘉陵时,我随外祖父经商。商场鱼龙混杂,我差点丧命。是他及时出现救了我。他看似纨绔,实则温柔细心。外祖父那般要强的人也对他赞不绝口。那时我便暗暗起誓,定要好好打理事务,做一个配得上他的人。” 她抬眸直视贤妃,目光澄澈如雪:“今日怕是要让娘娘失望了。印章我放在一个安全的地方。只要娘娘不再伤害孙氏一族,那印章便永不再现。” 福安怒道:“沈姑娘真是不知好歹!竟敢威胁娘娘——还是先想想自己的小命吧!” 贤妃抬手止住他,定定看着沈凝。良久,她忽然笑了,笑意凉薄:“你以为本宫不敢杀你?” “娘娘敢。”沈凝平静道,“但杀了民女,印章便会公之于众。届时陛下追查当年旧事,娘娘所为,恐怕瞒不过去。母子之情,母女之仇,孰轻孰重,娘娘自己掂量。” 殿中一时寂静,只闻窗外风雪呼啸。 贤妃转身走向窗边,背对着她,声音忽然疲惫下来:“你走吧。本宫今日不动你。但你要记住——那印章若现世,死的便不止你一人。” 沈凝叩首:“民女告退。” 她撑起身,踉跄着走向殿门。身后传来贤妃低低的声音,似问自己,又似问她:“本宫……真的错了吗?” 沈凝脚步微顿,没有回头:“娘娘自己知道答案。” 殿门打开,风雪扑面。她踏入雪中,单薄的身影很快被夜色吞没。 侯府书房内,炭火烧得正旺。 许嫣坐在案前,手中握着一卷书,目光却落在窗外。雪还在下,纷纷扬扬,不见停歇。 门被轻轻推开,杜晏殊端着药碗进来。他将碗放在案上,低声道:“趁热喝吧。” 许嫣看了一眼,没有动:“小侯爷何必亲自送来。” 杜晏殊在她对面坐下,沉默片刻,忽然道:“假山之事,是我隐瞒在先。你若要怪,便怪我。” 许嫣抬眸看他,眼中无波无澜:“我只想问一句——孙成章与此事,可有干系?” “没有。”杜晏殊答得极快,“他毫不知情。” 许嫣点了点头,端起药碗,一饮而尽。苦味蔓延舌尖,她眉头未皱,只将碗放下,淡淡道:“多谢小侯爷。夜深了,请回吧。” 杜晏殊起身,走到门口,忽然停住。他没有回头,只道:“那幅字,是张素屏故意让你看见的。她想要你误会,想要你离开。我明知如此,却还是……还是害怕告诉你真相。” 许嫣望着他的背影,轻声道:“害怕什么?” “害怕你知道我无能。”杜晏殊的声音低沉,“明明察觉有人在暗中布局,却查不出幕后之人;明明知道你在受苦,却护不住你。” 许嫣没有答话。 门开了又合,脚步声渐渐远去。 宫门外,沈凝站在雪中,身后是重重宫阙,身前是茫茫夜色。 一辆马车驶来,在她面前停下。车帘掀开,露出一张熟悉的脸。 “上车。”辰王道。 沈凝看着他,忽然笑了,笑意凉薄:“王爷这是来接我,还是来追那枚印章?” 辰王沉默片刻,跳下马车,脱下大氅披在她肩上。沈凝想躲,被他按住。 “先上车。”他说,“你想知道什么,我都告诉你。” 沈凝望着他,雪落在眉眼间,化成了水。她终于点了点头,任由他扶着上了马车。 车轮辚辚转动,驶向未知的夜色。 身后,宫墙巍峨,雪落无声。 深宫朱墙埋葬了太多往事,不知这场大雪,能否掩住即将到来的抉择。 争吵 侯府书房内,杜晏殊从袖中取出一只紫檀木匣,轻轻放在许嫣面前。 许嫣抬眼看他,见他神色郑重,便伸手接过。匣子入手沉甸甸的,她先是端详了片刻匣盖上的纹路,这才缓缓打开——里面静静躺着一枚印章。 她将印章取出,指尖抚过印纽,忽然觉得这纹路甚是眼熟。那日张哲明的话蓦然浮上心头:孙府抄家的关键证物,是一枚印章。 可这玉质温润,触手生温,分明是上好的羊脂白玉。 她抬眸看向杜晏殊,眼中已有疑色:“这就是害得孙府抄家的那枚假印章?怎么会在你手中?” 杜晏殊负手而立,闻言并不惊讶,反而微微颔首:“你说得不错,正是那枚印章。” 他顿了顿,眸光沉静地看着她:“但有一点你说得不对。孙府覆灭,是迟早的事。这枚假印章,不过是那些人冠冕堂皇的借口罢了。今日是孙府,明日或许就是许府。” 许嫣心头一凛,握紧了手中的印章。 杜晏殊的目光越过她,落在窗外某处,声音低沉下去:“眼下的朝局,你应该也看得出——辰王是最有机会继承皇位的人。侯府这些年虽未明确表态,但我自幼便与辰王交好,扶持他原是本分,也是情理之中。” 他收回目光,落在许嫣脸上,眼神忽然变得复杂起来:“直到遇见你,我才发觉自己错得有多离谱。那个位子,越是心心念念想得到的人,便越会不择手段。” 许嫣静静听着,没有插话。 杜晏殊沉默片刻,才又道:“我幼时落水,被人所救。那人摔碎了一只玉镯,我一直记着。回京后,我曾托辰王帮我寻找那镯子的主人。可他不曾告诉我真相,反倒让我误以为——救我的人是张素屏。” 许嫣的眸光微微一动。 “他借此在我身边安插耳目,一安便是许多年。”杜晏殊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嘲,“直到那次在寺庙躲雨,我无意间看到你手腕上另一只镯子,这才起了疑心。派人查访之后,才知这些年我竟被骗得团团转。” 他看着她,眼底有愧色,也有痛色:“可那时,大错已经铸成。其实……在与你成婚之前,我一直想找机会向你坦白。那日本想告诉你真相,可你坐在屋顶喝酒,醉得一塌糊涂。” 许嫣听到这里,唇边浮起一丝淡淡的笑,却带着说不出的苦涩。 “所以你总是躲着我?”她轻声问,“是因为你早就知道真相,却一直将我蒙在鼓里?” 她顿了顿,声音微微发颤:“我还以为你有什么不得已的苦衷,还以为你只是……有难言之隐。可你倒好,大婚前几日纳妾,什么海誓山盟真心不悔,怕是你小侯爷纵横情场多年的鬼话吧?也不知对多少红颜知己说过,怕是连你自己都数不清了。” 她眼中似有泪光,却倔强地不肯落下。 她深吸一口气,直视着他的眼睛:“杜晏殊,我只问你一句话。那日你说娶我,可曾有一分真心?” 书房里静得能听见窗外风声。 杜晏殊沉默着,没有回答。 许嫣望着他,唇边的苦笑渐渐蔓延开来。 “好。”她轻声道,声音平静得近乎疏离,“我明白了。那就请你写一封和离书,放我走吧。” 杜晏殊倏地抬眸,愣了一瞬,才开口:“你要去找他?” 他盯着她,语气骤然沉了下去:“你知不知道,凭你们两个去救人,就是去送死?沈凝的事辰王不会不管,你又何必去淌这浑水?更何况,就算你不惜命,也该替他想想——他是孙府最后一根独苗。若他再出事,你对得起九泉之下的孙将军吗?” 许嫣闻言,却只是静静看着他。 片刻后,她忽然笑了一下,笑意里带着几分凛然。 “你当初说过,若是我要走,你会写下一封和离书,放我自由。”她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如今你我夫妻缘分已尽,你写了这封和离书,往后你我便再无瓜葛。” 她垂下眼,似是想起什么,语气忽然柔和了几分:“舅舅曾教过我一个道理。他说,凡事并非只有利弊,还有不可割舍的兄弟情义。” 她抬眸看向杜晏殊,目光坦然:“这句话,你可明白?” 京都的雪,纷纷扬扬落了整整三日。 许嫣还没有走出侯府,便沉沉地病倒了。她终究是高估了自己这副身子——那日在雪地里站得太久,心中的怒火与旧疾一并发作,来势汹汹。 昏迷前最后的记忆,是天空中无尽飘落的雪白。雪花落在她的手背上,迟迟不化,融化的雪水顺着指缝淌下去,冷得刺骨。她记得杜晏殊就站在不远处,雪花落满他的肩头。然后她便毫无预兆地倒了下去。 倒下去的那一刻,时间仿佛静止了。天地间只剩下雪落的声音。 后来她模糊地感觉到,有一双温暖的手将她揽入怀中,有人在她耳边焦急地呼唤着什么。那声音忽远忽近,像是隔着很厚的帷幕传过来。 高烧的三日里,她一直昏昏沉沉地睡着。杜晏殊衣不解带地守在床边,她却不知道。 梦里光怪陆离。 先是那日国安寺的僧人,不知从何处冒出来,拦住她的去路,说什么“往前走祸福难料”,又道是“无心栽柳柳成荫”。她想追问几句,转身却不见了人影。 画面一转,便到了上一世。她看见杜晏清出嫁那日满心欢喜的模样,又看见她小产后苍白如纸的容颜。杜晏清握着她的手,手心一片冰凉,眼神像是死过一次的人。 “如果有来世,”杜晏清说,“我希望不用爱得这样卑微。我希望我爱的人,也能全心全意地爱着我。” 她顿了顿,忽然苦笑起来:“嫂嫂,你比我幸运。我看得出来,兄长很喜欢你。” 许嫣愣在原地。杜晏清从未唤过她嫂嫂。 “我以前一直以为,哲铭是因为你才对我爱答不理。”杜晏清的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嫁给他之后我才明白,他从未爱过我。一切不过是我一厢情愿罢了。” 许嫣不知该说什么。她忽然想起孙成章曾说过的话——说她既不是端庄得体的闺秀,也不是聪明机敏的姑娘,但骨子里自有一股韧劲,若生为男子,定能成为孙家的助力。那时她不明白这话的意思,只觉不像夸赞。 此刻想来,仍是不像夸赞。 醒来时正是午后。门外的雪已经停了,阳光透过窗棂洒落进来,在地上铺成一块一块的金色。许嫣睁开眼,便看见杜晏殊睡在床边的榻上,半张脸映在阳光里,眉眼舒展,像是睡得很沉。 她静静地看着他,一时有些恍惚。 梦里的那些话还在心头萦绕,她忽然有些看不清眼前这个人了。 杜晏殊身份尊贵,却愿意娶她这样一个没落官宦之女入侯府。那日宴会上她无意间得知,他对她隐瞒了孙府的事。若之前的种种都是虚情假意,那他费尽心机把她留在侯府,图的是什么? 孙府覆灭,举朝皆知。连自幼与她青梅竹马的张哲铭,都急着与她撇清关系——直到一朝得势,才又巴巴地寻来。 她实在想不出,自己身上还有什么值得利用的地方。 正想着,外间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接着是丫鬟压低的声音: “夫人醒了吗?张姑娘来了,说是要来探望。” 许嫣微微蹙眉。 张素屏。 这个名字让她想起方才梦里的另一个人——那个负心薄幸的穷秀才,后来成了太傅的女婿,再后来,成了张素屏的生父。 张素屏的身世,她是知道的。 钱氏当年是何等痴情。变卖金银细软,只为凑足心上人进京赶考的盘缠。那穷秀才临行前指天发誓,说他日若中第,必以三书六聘迎她入门。 钱氏等了又等,等到放榜那日,等来的却是高中的消息,和一笔绝交的信。 那封信写得干净利落,哪里还有半分当年海誓山盟的模样? 后来听说他娶了太傅之女,从此平步青云,享不尽的荣华富贵。 钱氏万念俱灰,本想一死了之,却发现自己有了身孕。为了腹中的孩子,她苟且偷生下来。那个孩子,就是张素屏。 生产时落下的病根,让钱氏的身子一日不如一日。她生前总爱坐在那架屏风前发呆,看着屏风上的画,一坐就是一整天。 张素屏小时候不明白那屏风有什么好看的。直到钱氏过世,她整理遗物时才发现,屏风上不知何时题了两行字—— “素手画屏风,痴心遇负心。” 从那以后,张素屏便不再相信任何男人的海誓山盟。 好在钱家没有因为她是私生女而亏待她。她自小耳濡目染,年纪轻轻就能独自管理田地铺子,经商的手腕果断利落,丝毫不逊于旁人。 若不是张家后来得罪了朝中重臣,被贬谪外放,她也不会遇到那个抛妻弃女的生父。 他来钱家借钱时,她执意要帮他。不为别的,只是想看看,他贪图的那份富贵,究竟有多让人眷恋——眷恋到可以违背誓言,另娶她人。 作为借钱的交换条件,她以张家嫡女的身份,进入了张府。 多年后她才知道,这一步踏进京都,便再也回不去了。 这座繁华的城池,盛满了贪嗔痴的欲望。一步踏错,便是万丈悬崖。 原以为这里不会有什么趣事,直到她遇见了杜晏殊。 他的痴情,那样深,那样真。 即使那份痴情,是偷来的。 在不知道真相之前,他一直把她当成另一个人。那段日子,她终于明白了什么叫做情根深种。他带她去看京都的春日桃花、夏日梨花、秋日金桂、冬日腊梅。四季流转,他总能找到好看的风景,带她一一走过。 有那么一刻,她愿意放弃一切,只想成为他心里的那个人。 于是她每一天都在害怕和祈祷——怕他识破谎言,祈祷他永远不会离开她。 可她终究没能如愿。 那个女孩回来了。 他的满心满眼,便只剩了那一个人。 许嫣靠在床头,听着外间丫鬟的脚步声渐渐远去,又渐渐近了。 她忽然想起张素屏第一次见到自己时的眼神。 那眼神里,有羡慕,有嫉妒,有不甘,还有一丝她看不懂的东西。 如今她好像有些看懂了。 窗外阳光正好,映在杜晏殊的脸上,将他的眉眼镀上一层柔和的光。许嫣静静地看着他,心中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情绪。 那些年的痴心错付,那些人的爱而不得,那些偷来的、求不得的、放不下的—— 原来都在这京都的大雪里,落得干干净净。 姐妹 夜色如墨,沉甸甸地压在檐角。王妃沈氏立在窗前,眉间蹙着一抹化不开的愁绪。侍女秋菊捧着烛台,轻声道:“王妃,天色不早了,歇息吧。王爷那边传了话,即日起,没有他的允许,任何人不得去后院厢房。” 沈氏目光微动,静默片刻,忽道:“秋菊,你去寻福安来,就说我有急事找他。” 秋菊应声而去。不多时,便领着一名内侍回转。沈氏屏退左右,屋内只剩她与福安二人。 福安垂首而立,心中却暗自打鼓。王妃素来宽和,对王爷身边那些莺莺燕燕从不置喙,王爷也敬她三分,府中中馈尽付于她。怎的今日,偏偏对后院厢房那位上了心? 沈氏没有如往常般寒暄,开门见山道:“今日的事,我已知晓。叫你来,不为打听,是请你带我往后院厢房一趟,见见她。” 福安一怔,原以为王妃是要探问那位的来历,不想竟是这般直接。他迟疑道:“王妃……莫非已知那位的身份?” 沈氏神色平静,语气却透着一丝疲惫:“我都知道。殿下的心事,我怎会不知。” 她顿了顿,目光落向窗外朦胧的夜色,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叶:“入府前,我便听过一些传闻,说殿下有位青梅竹马的心上人。那时半信半疑。刚入府的头一年,外头都传我与殿下恩爱,殿下还亲自为我描眉画像。可多年无子,母妃频频塞人,殿下怕我伤心,一一拒了。后来竟有人传殿下有龙阳之好,越传越离谱,殿下却从不解释。我隐约有过猜想,却不敢深想。直到上回寿宴,无意间见了她……” 她收回目光,看向福安,嘴角牵起一丝苦笑:“那一刻我才明白,这许多年,殿下心里装的人,一直是她。” 福安心头一酸,低声劝道:“王妃多虑了。殿下待王妃,一向敬重有加。王妃生辰,殿下年年亲自画像;府中收藏的画作,除了寒梅图,便是王妃的画像最多。殿下心中,定是十分看重王妃的。” 沈氏摇了摇头,笑容里添了几分自嘲:“初入府时,我也是这般想的。可同床共枕这些年,不过同床异梦罢了。” 她抬眸看向福安,目光里带着一丝探究:“福安,你可知道,我也姓沈?” 福安心头一跳,隐隐有了猜测:“难道王妃与沈姑娘……是同族?” 沈氏轻轻点头,笑意苦涩:“是。我与她,本是同宗。若不是她父亲获罪,如今坐在这王妃位子上的,便是她。” 她垂下眼帘,声音低了下去:“是我,占了她的位置。殿下因着她,从未薄待过我。如今她回来了,我想亲自同她说一声……抱歉。” 她抬起头,眼中似有泪光,却忍着没落下来:“按族中辈分,我该唤她一声阿姐。代嫁一事,虽是族里和皇家的决定,可我终究是那个受益之人。” 福安望着她落寞的神情,心中一阵不忍。沉默片刻,他终于拱手道:“奴才今日,什么都没听见。王妃只有一炷香的工夫。殿下正在书房议事,随时可能去后院厢房。奴才只能替您守这一炷香,还请王妃……速去速回。” 沈氏面露喜色,郑重向他行了一礼:“多谢。这份人情,我记下了。” 福安慌忙侧身避开,躬身道:“王妃折煞奴才了。您快去吧。” 后院厢房内,烛火昏黄。 沈氏静静坐在榻边,望着榻上昏睡的女子。那女子眉目清婉,即便睡着,也透着一股娴静。沈氏看了许久,轻轻起身,悄无声息地掩好门窗。 正要离开,院外忽然传来福安惊惶的声音:“奴、奴才参见殿下!” 紧接着,是辰王低沉的声音:“你在这里做什么?” 沈氏心头一紧,脚步顿在原地。进退两难间,慌乱中碰翻了茶盏,“哐当”一声脆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榻上的沈凝被这声响惊动,缓缓睁开眼睛。 同一刻,院中脚步声已近。 沈氏还来不及反应,身后已有人走近。她回头,正对上沈凝沉静的目光。 沈凝静静打量着她,目光幽深。片刻后,她缓缓开口,声音带着几分沙哑的倦意:“你是……小蕊?” 沈氏一怔,还未来得及回答,门外脚步声已停在门前。下一瞬,辰王的声音隔着门传来—— 沈氏几乎是下意识地蹲下身,死死抵住门扉,指节泛白。 沈凝看着她的举动,眸光微动。她没有多问,只是轻轻越过她,走到门前,对着门外道: “今日我累了。有什么事,明日再说吧。” 门外静了一瞬。 辰王望着那扇紧闭的门,神色晦暗不明。福安垂首立在一旁,大气也不敢出,只觉背脊冷汗涔涔。 片刻后,辰王轻轻叹了口气,抬起的手终究没有推开门。 “好。”他声音低缓,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落寞,“那我不打扰你。你……好好休息。” 脚步声渐渐远去。 屋内,沈氏仍抵着门,久久没有起身。 沈凝低头看着她,目光里没有质问,也没有敌意,只有一种说不清的复杂。良久,她轻声道: “起来吧。他走了。” 沈氏听着院内两人渐行渐远的脚步声,这才松了一口气。沈凝看她如释重负的神情,嘴角上扬,没来由地心情愉悦。她自顾自地斟了一盏茶,好奇地看向她:“小蕊,你喜欢辰王殿下?” 沈氏闻言立即起身,连连摆手:“没,没有。”说完便不敢再与沈凝对视。 沈凝当然看出她在撒谎,见她矢口否认,并未追问,只是反问道:“那你今日找我是叙旧?” 沈氏吞吞吐吐:“其实,其实,我找阿姐,是——” 沈凝有些听不下去了,起身拉她一同坐下,递了杯茶过去:“那我换个问法,是你自己来的,还是有人让你来的?” 沈氏闻言,眼中闪过一丝不可置信。 沈凝看她神情,心下已有定论。她抿了口茶润喉,正色道:“我猜,是小侯爷找过你。他让你盯着,看会不会有人把我带出宫。或者,还有别人也找过你。” 沈氏听她分析得一毫不差,不由心生敬佩:“阿姐果然聪慧,怪不得殿下对阿姐一直念念不忘。” 沈凝听出她话语中那点酸涩,笑着宽慰:“真是个傻姑娘。偌大的王府,竟还有你这样心性的人,辰王那小子还真有福气。” 沈氏有些不明所以:“阿姐不气我占了你的位置吗?” 沈凝浅笑着摇头:“不气。因为那个位置并不属于我,我也不爱慕辰王。” 她顿了顿,目光微微放远,唇边的笑意变得温柔起来:“我爱慕的那个人,他武功高强,英俊潇洒。虽然时不时会打抱不平,给我惹出一堆麻烦,但也会在我生气时,特意跑几条街,排队买我最爱吃的点心。别人都说他不学无术,可我知道,他只是孩子气,有些少年心性,缺少历练。总有一天,他会像他父亲一样,成为人人敬仰的大英雄,驰骋沙场,为百姓而战。” 沈氏看她说话时一脸幸福的模样,不由好奇那究竟是怎样一个人。目光落在沈凝不经意间露出的伤口上,她隐隐猜测,那是一个身处危险中的人。可能让沈凝放在心尖上的,必定也是极其出众的——但为了这样的人,放弃安稳的生活,得罪贤妃……真的值得吗? 沈凝见她盯着自己的伤口若有所思,一张小脸上眉头微蹙,竟有几分娇憨模样。她故意打趣道:“哎,看你如今过得锦衣玉食,我倒有几分羡慕。辰王待人一向亲厚,既然你不喜欢他,不如我现在去同他说,放你自由?”说着起身作势要往外走。 沈氏急忙上前拉住她:“阿姐,不要!” 沈凝凑近她,眼里带着促狭的笑:“为何?你不是不喜欢他?既然你叫我一声阿姐,我肯定帮你找个如意郎君——难道,你喜欢上他了?” 沈氏闻言,顿时涨红了脸,支支吾吾道:“阿姐果然慧眼如炬……我,我虽然不像阿姐那般,那样深刻地爱慕一个人,但殿下他……他是我见过最温柔的人。我早已对他,情根深种。” 沈凝看她一本正经地夸赞辰王,嘴角洋溢着幸福的笑容,忽然想起了长公主从前在世时,也曾这样拉着她在寝宫里谈笑。 时隔多年,京中怕是没几人还记得她了——那个爱玩爱闹的长公主。 这世上,再也不会再有第二个了。 想到这里,她鼻尖泛酸,强忍着没让泪水落下。 她想起自己和杜晏殊的计划,收敛心神,对沈氏正色道:“小蕊,接下来我要说的事很重要,我只说一遍。” “后天会有一场混乱。我们的计划是趁乱逃走,马车会准时等在城门口。我需要你那天帮我出府。一旦计划成功,辰王迟早会查到你身上,这会牵连到你——你现在反悔,还来得及。” 沈氏虽不明白她这样做的全部意义,却还是坚定地点头:“阿姐放心,我一定助你平安离开。”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走之前,我想对你说声对不起。这句话我在心里藏了很久了。小侯爷找我帮忙时我很惊讶,但他说,我一定很乐意帮他。现在看来,他应该早就知晓你我的关系,也知道我一直对你心存愧疚。” 沈凝见她如此自责,轻轻握住她的手:“小蕊,你对得起这世间所有人,也从没有对不起我。” “当年代嫁,是家族为了巩固势力选择的联姻手段。还好对方是辰王,否则你就成了家族联姻的牺牲品。我相信,假以时日,辰王定会被你的一片真心所打动。” 沈氏抬起眼,眼里有泪光,却也有了一丝释然。 真心 次日,天晴雪融。 侯府书房内,杜晏殊独坐案前,握着生母留下的玉佩出神。 杜远推门而入:“沈姑娘出宫遇到王府的马车,辰王将她安置在王府厢房。计划已与王妃议定。只是齐府一直无回信。” 杜晏殊收玉入怀:“再等三日。若他仍未现身,你亲自送沈姑娘出城。” 行至许嫣院外,见她懒坐廊下翻话本,神情闲散。杜远试探道:“小侯爷不去看看少夫人吗?” “不必。”他收回视线,“三日后,带她们一同离开。” 话音未落,李妈妈匆匆赶来:“老夫人请小侯爷和少夫人去祠堂,有大事商议。” 路上,两人并排而行。快到祠堂时,许嫣忽然问:“若你知晓妹妹所托非人,会阻止吗?” 杜晏殊微怔:“为何这样问?” “只是想起从前问过一个人同样的问题。” 他沉吟片刻:“不会。我会告诉她我的想法,但她若坚持,我也尊重——她永远是我的妹妹。” 许嫣望着他,恍惚间似见前世身影重叠。她垂眸,抚过腕间玉镯,良久无言。 祠堂内,杜晏清倔强跪着。老夫人面有怒色,刘氏泪痕未干。 杜晏殊上前行礼:“祖母急唤我们来,可是清儿又闯祸了?” 老夫人冷哼:“她为了张家公子,连脸面都不顾了!” 门外传来声音:“不必说了。”来人正是常年居道观的侯爷。他低头看着女儿:“清儿,你非他不嫁?” “是。女儿此生非他不嫁,求爹爹成全。” 侯爷叹了口气:“即便日后不幸福,也不后悔?” “不悔。” 翌日,张家父子携聘礼登门。屏风后,杜晏清悄悄张望,眉眼间尽是藏不住的欢喜。 一盏茶工夫,一小厮与张大人低语几句,张大人神色微变,起身告辞。张哲明正欲随父离去,却被侯爷单独唤住说了几句话。 杜晏殊送他们出府,许嫣恰与晚一步离开的张哲明在花园相遇。 四目相对,一时无言。 张哲明清了清嗓子:“嫣儿,你近来可好?” 许嫣示意喜儿退下:“张公子客气。来侯府提亲,可是你的本意?” 张哲明一愣。许嫣放缓语气:“作为长嫂,我只想知道——你能否给她幸福?她喜欢你这么多年,待你从来真心。” 张哲明眼中闪过一丝失落,苦笑:“她本可以找个真心待她的人,却偏要嫁给我。你有空,倒不如劝劝她。” “可她对你是一片真心。你不该辜负。”许嫣目光平静,“若给不了她想要的,就趁早劝她放手。” “真心?”张哲明低声重复,眼中掠过痛意,“我又何尝没有真心?只是……我终究还是失去了你。” 话音未落,杜晏清冲了出来,满面怒容:“我和他的事,凭什么你来替我做主?!” 她盯着许嫣,眼中含泪却倔强:“我知道有人笑我不够端庄,配不上他。所以我用功读书,费尽心机,只盼着有朝一日能成为他的妻子。我知道他只把我当妹妹,可我相信总有一天他会看见我的心意。那些你不在意的真心,是我用了多少年才盼来的一点点回眸——所以我不会后悔。我杜晏清此生非他不嫁,九死无悔。”说完便跑开了。 许嫣怔住。 她素来不喜杜晏清的骄纵,此刻却为她这份执着动容。杜晏清这般模样,竟让她想起多年前那个不顾一切的自己。 她抬眸看向张哲明,神色平静:“我们之间的恩怨早已过去。往后,愿你好好待她,莫负真心。” 说罢,她转身欲走。 “嫣儿——”张哲明下意识唤住她。 她脚步一顿,未曾回头:“我已为人妇,请张公子唤我少夫人。” 张哲明喉结微动:“好……我只想问最后一个问题——你……可曾爱过我?” “这个问题,我早就回答过你。”她声音淡而远,“只是你从未认真听。” “还记得那只珠钗吗?我送你母亲的那只。回京后,我见它戴在她贴身侍女的头上。你家中不认可我,你却从未告诉我。我一个人傻傻地等着一个不可能的未来。” 张哲明哑然。 “张哲明。”她转过身,目光澄澈而疏离,“于你而言,比喜欢更重要的,是家族使命。你以为定亲下聘,便无须再用心维护。可感情不是物件,失落得多了,爱意是会消散的。你……保重。” 她转身离去,步履从容,再无半分迟疑。 张哲明立在原地,久久未动。 午后长街,微风吹动树叶,阳光穿过树枝的缝隙,洒在青石板上。主仆二人穿着素色衣裙,一前一后地走着。 “少夫人,是有什么心事吗?”喜儿忍不住问道。 一大早被拉出府说要挑选贺礼,可一路走来,她始终眉目低垂,心事重重的模样。 喜儿正想问个究竟,目光却被不远处的人影吸引过去:“咦,少夫人,前面那个人是表少爷吗?” 许嫣顺着她的视线望去,见那人戴着面具,不免疑惑:“他戴着面具,你怎知是他?” “表少爷素日腰间总系着那只香囊,那上面的桂花刺绣——”喜儿顿了顿,声音不自觉地低了下去,“不是少夫人您送的生辰礼么?况且那女红……京中怕是找不出第二个了。” 许嫣唇角微微扬起:“原来如此,你竟观察得这般细致。我还以为你是因为看到了凝姐姐送的剑穗呢。”说到后面,眸中掠过异样。 “少夫人不惊讶吗?”喜儿有些诧异,“难道您早就知道表少爷在京都了?” “孙府眼下正处于风口浪尖。”许嫣收回视线,声音清淡,“京都天子脚下,人多眼杂,我和他身份特殊,相见不如不认。况且——”她微微侧目,“你看他旁边站着的是谁?” 喜儿顺着她的目光看去:“是张公子!另一个……好像没见过。看他打扮,应当也是位贵公子吧。” “若我没猜错,应是齐府的嫡子齐铭。”许嫣的目光在那人背影上停留片刻,“那日在宴会上,他似乎看出了什么,却没有点破,想来并无恶意。在嘉陵读书时,他曾来过找张哲铭——就是我以前同你说过的那个讨厌鬼,总说我是张哲铭的小尾巴来着。”提及此处,她眸中泛起一丝幽怨,直直盯着那人的后背。 正在观赏花灯的齐铭只觉后背一凉,下意识回头,正对上许嫣的目光——不远处的年轻少妇正恶狠狠地盯着自己。 “难道是我游历归来后魅力大增?”他理了理衣襟,颇为自得地用折扇指向那主仆二人,“连京都的年轻少妇都对我心生好感,开始当街暗送秋波了。” 孙成章顺着他所指的方向望去,待看清那张熟悉的面孔,嘴角不由得抽搐起来。待辨清那怨念的目光时,忍不住打趣道:“我看你游历归来,不仅眼神不好使了,胆子倒是越发大了。你可看清了,那是小侯爷的夫人,许嫣。” “什么?”齐铭手中的折扇险些掉落,“小侯爷娶的是许嫣?!” 他难以置信地又看了一眼,脱口而出:“就是在嘉陵,拿着木棍追着我满院子跑的那个母老虎?常年跟在哲铭后面的那个小尾巴?” 话音未落,他忽然想起什么,转向身侧的人:“哎,她不是说以后要嫁给你的吗?” 张哲铭的脸色已然沉了下来,手中的花灯僵在半空。他极力隐忍着,仿佛下一秒就会将这盏花灯劈头盖脸地摔在齐铭脸上。 “哲铭,你怎么不说话?”齐铭浑然不觉危险,“你不是曾说,以后考取功名,要风风光光地将她娶进门么?我不在京都的这些年,究竟发生了什么变故,让你们形同陌路?” 他回头看向张哲铭,却对上那双凌厉的眼眸,仿佛要将他生吞活剥一般。 “陛下让你办的事,有了头绪再来找我商议。”张哲铭将手中的花灯往齐铭怀里一塞,转身大步离去,头也不回。 “你瞧瞧,他这小心眼的模样。”齐铭捧着花灯,对着孙成章感慨,“我不就问了他两句,连公事都不管就走了。怪不得让杜晏殊娶到了许嫣,他娶不到。” “那你觉得,张哲铭比杜晏殊差在哪里了?”孙成章饶有兴致地问。 “那还用说?”齐铭摇着折扇,一副了然于心的模样,“明眼人一看便知。张哲铭那个榆木脑袋,整日仗着那张比我出色几分的臭脸,让追着他的姑娘们前仆后继,却连点甜头都不给。可不就被杜晏殊那个满肚子鬼主意的家伙,轻而易举地将人拐走了?” 孙成章听着这番分析,竟觉得颇有道理。转念一想,又觉得这念头荒谬得很。 待他回过神来,却发现齐铭不知何时已朝着那主仆二人走去。也不知说了什么,两人都是一副疑惑的模样。 “这家伙,居然还敢上前去。”喜儿看着提灯走来的齐铭,难以置信地低声道。 齐铭走到两人面前站定,脸上挂着若有似无的笑意:“小嫣儿,真是女大十八变,我今日才认出你来。还记得我吗?我是你齐铭哥哥呀!” 他将手中的花灯往前一递:“这是张哲铭给你买的花灯。他有事先走了,托我拿给你。” 孙成章听着齐铭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满脸黑线,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 不知齐铭又说了什么,突然回头唤他:“小嫣儿说她是出来买贺礼的。杜晏殊的妹妹马上就要出嫁了,你上次不是在琼珍阁定制了喜扇吗?” 喜扇。 许嫣微微一怔,想起自己大婚时收到的那柄喜扇。喜儿说,是个孩子送来的。 她望向孙成章,见他并未否认。 原来,她大婚时,他一直在京都。 在她看不见的地方,送她出嫁。 他没有食言。 出逃 天空淅淅沥沥地下着雨,乌云渐次汇聚,天色沉沉地压下来。王府后院的廊下,沈氏独坐,看雨丝斜织,心事也如这雨幕般纷乱。 张素屏着一身浅蓝衣衫,撑伞踏雨而来,步态轻盈,身姿绰约。 论样貌身段,沈氏自知不及。她也明白,辰王留这女子在府,不过是尚有可用之处。只是张素屏眼中那抹不加掩饰的炽热,落在沈氏眼里,便成了锋利的刺。 “王妃可让我好找,原来躲在这里躲清闲。”张素屏说着便坐下,把伞搁在一旁,雨水顺着伞骨滴落,在青石板上洇开深色痕迹。 “京都不常有这样的雨季。听说嘉陵那边的梅雨季,便是这样连日阴雨,缠绵不休。”沈氏望着雨幕淡淡道。 “王妃身份尊贵,嘉陵那种商贾之地,想是入不了您的眼。”张素屏唇角微扬。 “是吗?嘉陵舒家因医治先帝有功,先帝金口玉言要厚待的人家,宫里的贵人见了也得礼让三分。”沈氏转头看她,“你该知道,王爷一早便去了户部。” “王妃果然聪慧。”张素屏敛了笑意,“那我便直说了——我来,是为沈凝姑娘的事。” 沈氏心中一沉。 “沈姑娘与王妃是同族姊妹,血脉相连。若让王爷知晓您联合外人放走了她,这雷霆之怒,您怕是承受不起。”张素屏顿了顿,目光意味深长,“您我都知道,沈凝对王爷意味着什么。” 她站起身,垂眸看向沈氏:“对了,您院里拨去服侍沈凝的那个丫鬟,送信时被总管当贼拿下了,也是个可怜人。”说罢转身离去,浅蓝的衣角消失在雨幕中。 沈氏怔了片刻,忙唤人去打听。不一会人回来禀报:丫鬟果真被总管拿了,与张素屏说得分毫不差。 --- 厢房内,沈凝正翻着话本,门外忽然传来急促的叩门声:“长姐,是我,蕊儿,快开门!” 沈氏闪身进屋,神色仓皇。 “怎么了?”沈凝放下书,握住她的手。 “王爷怕是早料到我帮你。送信的丫鬟已被总管拿了。”沈氏声音发紧,“你现在不走,往后守卫更严,就走不了了!” 沈凝拉她坐下,神色平静:“这事蹊跷。猎户捕猎,常给猎物留个缺口——那缺口,往往正是陷阱。” 她看向沈氏:“若有人故意引我露出破绽,我不能走,那会连累你。你将计就计,去齐府找一个人。” 沈氏想不出还有谁能帮忙。 “齐府小公子,齐铭。你开口相求,他定会帮你。” 沈氏一怔:“那个纨绔?他能帮我们?” 沈凝笑了:“正因他瞧着纨绔,你才该去找他。他师门兄弟遍布天下,什么消息都有门路。”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沈氏颈间:“况且,他许诺过要还你人情。只要你开口,他不会拒绝。” “那都是小时候的玩笑话,长姐当真?” “会的。他送你长命锁,是盼你长命百岁——不会见死不救。” 沈氏下意识摸了摸那枚锁片,心中疑惑:这不是辰王送的吗?虽仍有疑虑,但见沈凝如此笃定,她决定冒险一试。” 夕阳西斜,沈氏换了男装,悄悄溜出王府。赶到齐府,却被告知齐铭去了花满楼。她只得辗转前往。 她平日出门多乘马车,没走多远便迷了路,问了好几个人才寻到地方。一进门,便被眼前的景象惊住——舞台中央,一袭红衣的女子翩翩起舞,只一眼便让人移不开目光。 沈氏正自感慨,眼尖的老鸨已带着几个姑娘迎了上来。 “这位公子可是第一次来?”老鸨堆着笑,招手唤来几个莺莺燕燕。沈氏哪见过这阵仗,心下烦躁,不愿周旋。 直言道:“齐铭可在这里?” 此言一出,周遭皆是一愣。 “公子说笑了,齐小公子的名头谁人不知?要找他去齐府才是。”老鸨装傻充愣。 沈氏从袖中掏出一锭金子。老鸨原本嘀咕这姑娘男扮女装,莫不是来寻仇的,一见金子,立即眉开眼笑。 “公子出手阔绰!齐铭公子在楼上厢房,和一群公子哥喝酒,这会儿怕是醉得不轻。” 沈氏抬脚便走。 --- “齐铭,我有急事找你。” 她推门而入,屋内众人醉眼惺忪地打量她一眼,见是生面孔,便没理会。 门外传来老鸨的声音:“齐公子可尽兴?” “听说新来的木槿姑娘琴技一绝,不知可有幸一见?”齐铭的声音带着几分慵懒。 “请去厢房稍等,我这就让她来。” 见他们换了地方,沈氏悄悄跟上。待老鸨离去,她看四下无人,便闪身溜了进去。 室内光线昏暗,一股异香扑鼻。她自幼对香气敏感,下意识掩住口鼻。抬眸望去,纱幔后一个身影正闭目养神。 “可是木槿姑娘?”那声音温和,却透着一丝疲惫。 “我是沈蕊。” 话音未落,沈氏已被他揽入怀中,双唇覆了上来。 她又气又恼,狠狠咬破他的嘴唇。 齐铭吃痛清醒,目光掠过她颈间的长命锁,神色微变,松开了手。 沈氏抬手便是一巴掌。齐铭愣在原地,脸上留下鲜红掌印。 门外传来脚步声,木槿推门而入,见状蹙眉灭了催情香,推开窗户。 “师兄,是我疏忽。” “你先退下。” 看着木槿关门离去,齐铭才淡淡开口:“你到底是谁?” “你果然和小时候一样,是个登徒子!”沈蕊咬牙切齿。 齐铭听罢,面上掠过一抹欣喜,转瞬即逝。 “刚才是我唐突,还请蕊儿妹妹不要计较。”他郑重行了一礼。 沈氏有些诧异,只当他是从姓名猜出来的。 “念你也是被催情香所害,这次便不追究了。但此事不可宣扬——否则沈府王府都不会轻饶你。” 齐铭见她衣衫微乱却还板着脸训话,忍不住轻笑:“蕊儿妹妹多年未见,还是这般脾性,倒像夫子训学生。” 听出他言语中的揶揄,沈蕊也不恼,打量他一眼,撇嘴道:“长姐让我来找你,说你定会帮我们。可你现在这副样子,我还是自己想办法吧!” 说罢,转身便走。 窗边微风拂过,吹散了沈蕊松散的发髻。长发如瀑倾泻,两人无意中对视,心跳声震若擂鼓。 “咳咳,且慢。”齐铭干咳两声,似要掩饰心中波澜,“沈凝既然不担心自己的处境,说明辰王暂时不会对她不利,多半是有小人挑拨。我随你去一趟王府,想办法把她带出来。上元节一过,立刻送她出城。” “可万一打草惊蛇,岂不对长姐不利?” “她让你来找我,大约也是猜到王府的事,单凭你一人很难办成,在京都,没几个人敢插手辰王的事——所以她才会让你来找我。” “你我交情不深,为何要铤而走险帮我?” “我曾说过你有困难都可以来找我。可惜直到你出嫁,也没有音讯。”他眉眼带笑,“如今,算是还你人情吧。” 马车缓缓驶过街道。车内,木槿端坐,暗暗打量齐铭的神色。 齐铭正闭目小憩,忽而睁眼,见沈蕊已装扮成普通丫鬟模样——面覆素纱,梳着双垂发髻。他目光停驻片刻,竟舍不得移开。 木槿看在眼中,心下了然。 马车在辰王府外停下。齐铭率先下车,与侍卫招呼。侍卫见是他,恭敬行礼放行。齐铭带着两人进了王府。 辰王忙于灯会事宜,深夜方归。他不知不觉走到沈凝房外,驻足良久,终是直至屋内烛火熄灭,也未曾迈出一步。 清晨,沈凝从花满楼醒来,凭窗远眺。木槿端着早膳进来,见她出神,关切道:“沈姑娘可是想家了?” “京都也算是我的家乡吧。”沈凝望着远处皇城,“只是年少时离开太久,已记不太清。若不是孙府变故,我这辈子都不会来此。” “姑娘不必担心。上元节一过,齐师兄便安排您出城。杜小侯爷那边已知会过了。您先用膳吧。” 辰王府内。 “王妃,不好了!王爷因沈姑娘失踪,正在前厅大发雷霆,请您过去。”侍女匆忙来报。 前厅里,管家厉声质问,下人跪了一地,无人敢应。 茶盏碎地,辰王目光阴沉:“说。” 沈蕊踏入厅中,直直跪下:“王爷要交代,我治家不严,理应受罚。” 众人一愣——王妃竟为他们求情。 管家趁机遣散众人,辰王却让他退下。 屋内只剩二人。 “是你放走了她?” “是我。” “啪——” 这一巴掌下去,沈蕊眼冒金星,却倔强地抬起头,眸光如刀:“你醒醒吧!长姐从未喜欢过你,你不过是在自欺欺人!” 辰王的手僵在半空,眼底痛色翻涌。 “那又如何?”他转过身,嗓音低沉。 沈蕊望着他挺拔却孤绝的背影,轻声问:“那王爷,何必夜夜去她房外徘徊?何必因她失踪大发雷霆?” 辰王背影蓦地僵住。 良久,他只丢下一句:“自今日起,你禁足院中,不得外出,直到想清楚为止。”说罢,头也不回地大步离去。 沈蕊置若罔闻,只静静看着他消失的背影。眸中那抹锋利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化不开的悲凉。 禁足 风起,卷起阶前落叶。往事如潮,呼啸而来。 多年前,春日宴上齐铭的恶作剧害她不慎脏了衣衫,闹出了不小的笑话。她站在那些高门贵女打量的目光中,恨不得立刻找个地缝钻进去。 恰逢辰王出现替她解了围,还让侍女带她去更换干净的衣衫。她心中不胜感激,看着他温润爽朗的笑容,自卑又羞涩地垂下头去,心底却早已乐开了花。 自那一日起,她便时常缠着长姐打听辰王的事。许是她念叨得多了,又或是上天安排好的缘分,再一次遇见他,是在上香回来的路上。她的马车坏在了半途,车夫修了许久仍不见好。天色越来越晚,就在她急得不知所措时,迎面一辆马车稳稳停在她眼前。 车帘掀开,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双骨节分明的手。抬眸望去,便看到了她日思夜想的人。他身着藏蓝色衣袍,衣上花纹繁复,如墨的长发用素色玉簪束起,衬得他愈发温润如玉。 “沈姑娘,可需本王载你一程?” 面对突如其来的相遇,她心中先是惊诧,随即涌上欣喜。 “还愣着做什么?快上车,你难道想在荒郊野外过夜吗?”见她愣在原地,马车里的齐铭忍不住探出头来出声提醒。 “那个……我和车夫交代几句就来。”本还沉浸在欣喜中的心情,在看到齐铭的瞬间跌落谷底。 怎么哪都有这个人,真是煞风景。她心中腹诽,而后不情不愿地上了马车。 “你不要多想,我们是看在沈伴读的面子上,见你马车坏了,天色又晚,才好心载你一程。”齐铭见她坐在角落里不发一言,主动解释道。 “多谢辰王和齐公子仗义相助。”她神色淡淡,眸中却有掩不住的失落。 “你长姐的风寒可好些了?”他满是担忧地开口。 “多谢殿下关心。出门前去看望时,气色比昨日好多了,大夫说将养两日便可痊愈。”见他满眼担忧,她如实答道。 “那就好。帮我转告她,长公主让她好好养病,保重身体。”听到她安好,辰王下意识松了口气。 “臣女替长姐谢过两位殿下关心,待回府定当转告。”这般关切让她心中羡慕,但出于礼仪,只能恭敬地应下。 思绪被突如其来的开门声打断。她抬眸望去,推门而入的女子身着一袭淡蓝衣裙,面容姣好,手中还提着雕花精美的食盒。 “你是特意来看我笑话的?”她看清来人,语带嘲讽。 “王妃多虑了。素屏听说你受了牵连,特意来看望你,顺便有些话想说与你听。”来人说着,取出一碟糕点递到她跟前。 “如果你是来做说客的,那我劝你还是别枉费心机了。”看着面前精致的糕点,她语气平淡,不为所动。 “殿下一直都知道你和杜晏殊的约定。你当真以为管家把送信的丫环抓起来,是巧合?” “你到底想说什么?”她眸色一沉。 “你我都想长久陪伴在殿下身边,可我们都不是殿下心中那个人。”她眼底黯淡一闪而过,语气自嘲。 “如今能让殿下回心转意的,只有你了?” “沈凝不能活着离开京都。否则她哪天心血来潮回来,殿下心中恐会再起波澜。而贤妃因长公主离世,对孙府恨之入骨——这样好用的刀,岂不省去你我许多麻烦?”她眉眼间冷了几分。 “即便没有长姐,你也入不了王府。殿下对你早已生了嫌隙,若哪天没了利用价值,你随时都会被丢弃。” “既然你如此执迷不悟,铁了心要帮沈凝,那日后就别怪我没提醒过你。”她脸色铁青,拎起食盒离去,室内重归寂静。 长姐,蕊儿只能帮你到这儿了。她望着窗外,喃喃低语。 侯府傍晚 “快来人啊!有刺客!” 书房内,老侯爷正与杜晏殊商议杜晏清的婚事,突然传来一片嘈杂声。刀光剑影间,几个黑影破门而入。出手虽狠厉,却并不致命,只是追着杜晏殊缠斗。几个回合下来,杜晏殊身上已添了几道伤口。老侯爷见势不妙,赶紧吩咐小厮去报官。动静不小,府内各院纷纷派人出来打探。 “不好了,小侯爷出事了!”喜儿急忙跑进屋内,朝正在修剪盆栽的许嫣喊道。 “小侯爷他怎么了?”她一分神,剪下了一支含苞的花枝却浑然不觉。 “突然有刺客闯进书房,还打伤了小侯爷!老侯爷已让人报官,但刺客来势汹汹,小侯爷恐怕凶多吉少——” 闻言,她顾不上多想,脚尖轻点,心急如焚地向书房赶去。 “少夫人,不可动武!大夫让您好生调养!”喜儿见状大惊,可她的身影早已消失在拐角处,回应她的只有入夜的风声。 夜色深沉如水,许嫣在院中来回踱步,眉间锁着化不开的焦灼。喜儿知她此刻听不进劝,只默默替她披上披风,退立一旁。 不多时,大夫摇头叹息着走了出来。许嫣快步上前,杜远跟在身后,面色凝重地看向她:“大夫说刀剑上有剧毒,最快也要明日才能配出解药。可毒已快蔓延至小侯爷心脉,若熬不过今晚……怕是再也醒不过来了。” “再也醒不过来。”她不敢置信地后退两步,险些跌倒,幸而喜儿眼疾手快扶住了她。 “你还欠我一个答案,怎么敢就这么睡去?”她忽然疾步冲向门前,声音悲怆,“杜晏殊,你这个大骗子——你起来看看我啊!” “少夫人,别这样……说不定小侯爷福大命大,能熬过这一劫呢!”喜儿不忍看她这般模样,低声宽慰。 一旁的大夫闻言叹了口气,摇了摇头:“除非舒老先生亲至,否则怕是无力回天了。” 杜远一把揪住大夫的衣领:“你个庸医少在这儿胡说八道!我家小侯爷身强体壮,定会平安无事!” 而许嫣在听到“舒老先生”四字时,似想起了什么,眸中倏然一亮:“你方才说,舒老先生可以医治?” “若能有舒家的护心丹,大夫有几分把握让小侯爷醒来?” 大夫愣了片刻,捋须沉吟:“此等灵丹自是不同寻常。若有此药,老夫有七成把握。” “七成也好,哪怕机会渺茫,我也愿一试。”她喃喃道,随即抬眸,“有劳大夫了,丹药稍后就到。” “喜儿,快去我房里取护心丹来。” 喜儿闻言一怔,望了望大夫的背影,又担忧地看向她:“可那护心丹只有一颗,云姑娘说是给你备着的。万一您旧疾复发怎么办?奴婢怎么向许府交代?” “喜儿,今日的刺客来得蹊跷。若坐以待毙,下一次被刺杀的或许就是你和我。”她的声音平静却坚定,“所以我必须问清楚,他究竟瞒了我什么?” 见她心意已决,喜儿不再多言,点头应下,转身朝别院奔去。 杜远忽然“扑通”一声跪地:“少夫人的大恩大德,杜远铭记在心。先替我家小侯爷谢过了。” “你快起来,小侯爷还需你照顾。”她显然未料到他此举,忙伸手去扶。 “其实……”杜远起身,犹豫片刻,“我家小侯爷对少夫人是一片真心。不得已才选择隐瞒。求少夫人莫要与他和离——您若走了,这王府便再没有他牵挂的人了。” “可感情并非只有真心就够了。”她苦笑,目光投向不远处灯火通明的房间,“我给了他那许多机会,让他说明缘由,他总是一副‘为我好’的模样。可他不知,再多的真心,也会被时间与猜忌消磨殆尽。我虽自幼长在外祖母膝下,不懂这京都高门的做派与算计——可他不说,怎知我不愿与他同甘共苦?” 话音未落,忽有人来报:“辰王殿下到访。” “知道了。”杜远挥手命人退下,又面露迟疑,“少夫人,有一事,我还未来得及禀告小侯爷。此刻想来,或许与辰王有关。” “何事?”许嫣疑惑望他。 “刚收到消息,说昨日王府丢了一人,辰王震怒,与王妃起了争执,已将王妃禁足府中。属下猜测,那人是沈凝姑娘——看来有人先我们一步救出了她,只是不知是敌是友。” 许嫣沉吟片刻,眸中渐有光亮:“若你猜测属实,辰王深夜来访,只怕来者不善。” 她顿了顿,唇角微勾:“不如我们将计就计——告诉他,只有小侯爷知道沈凝的下落。如此一来,他必会替我们寻解药。他虽生性多疑,可事关沈凝姐姐,纵是不信,也定会一试。” “可万一事后辰王追究起来……”杜远面露忧色。 “那就把水搅浑,让他无暇顾及。”她笑意更深,“咱们趁机浑水摸鱼,查出沈凝姐姐的下落,送她离开京都。等他查明缘由时,人早已走远了。” 杜远望着她唇边那抹狡黠的笑,不由得腹诽:“这戏耍人的本事,怎么和那不学无术的小侯爷如出一辙?” 花厅内,辰王已被晾了半盏茶的工夫。老侯爷终于姗姗来迟,一进门便满脸悲切地请罪:“让辰王殿下久等了,还请殿下恕罪。实在是那不成器的逆子,不知在外头得罪了谁,竟被人追杀上门。如今躺在房里奄奄一息,也不知是哪个混账羔子,竟在剑上抹了剧毒——当真是心思歹毒啊!” 正端着茶盏的辰王听闻“混账羔子”四字,险些一口茶水喷出。 他勉强扯出一抹浅笑:“侯爷不必多礼。今夜是本王叨扰了。既然府上有事,本王也不多留了。侯爷也当保重身体,切勿伤心过度。若有难处,可来王府。” “多谢殿下美意。”老侯爷笑着低头拱手,只是那笑意,半分未达眼底。 解签 厢房内,许嫣事先叮嘱大夫,护心丹一事切勿向外人提及。辰王来访,见杜晏殊仍昏迷未醒,略作客套便告辞。恰在此时,喜儿匆匆跑来,手中紧握一个小木匣。许嫣当即会意,朝杜远使了个眼色。杜远上前以有要事禀告为由,引辰王离开。待人走远,喜儿这才松了口气,紧护木匣。 “喜儿,你还好吧?”望着她煞白的脸色,许嫣担忧道。 “还好这小木匣没事,少夫人不用担心我。”喜儿心有余悸地说。 待两人进屋,将小木匣交到大夫手中时,许嫣瞥见杜晏殊的嘴唇从乌青转为乌黑,不由蹙眉,行礼道:“还望大夫全力救治,侯府上下一定感激不尽。” 大夫小心翼翼地放下小匣子,拱手回道:“请少夫人放心,老夫一定尽力救治。现下先让小侯爷服下丹药,然后需劳烦少夫人从背后扶着他,老夫要开始施针为他逼毒了。在此期间必须静气凝神,否则功亏一篑。” “喜儿,你替我在外守着,切记不可让人来打扰。”许嫣看向她,郑重其事道。 “是,喜儿一定替您守好房门,不让任何人来打扰。”说完,喜儿便退了出去。 许嫣扶起杜晏殊,大夫打开匣中的药瓶,将茶水和丹药一同送服进他口中。做完这些,大夫开始施针。不一会,杜晏殊额头布满豆大的汗珠,脸色也变得煞白。还不待许嫣询问,他便吐出一口淤血。许嫣大惊道:“大夫,他这是?” 大夫淡然宽慰道:“少夫人莫慌,淤毒已逼出,有丹药护住心脉,暂无大碍。若顺利,小侯爷明日可醒。只是余毒未清,若半夜发热,需人看护。”说罢开始收针。 喜儿闻声赶来,见许嫣愁眉不展,心知她是关心则乱。送大夫出门前,她悄声吩咐人打扫一地狼藉。再回来时,却发现许嫣趴在床边睡着了。见状,她蹑手蹑脚地退了出去。 梦中,许嫣重回元宵刺杀。她欲挡孙成章刺向杜晏殊的利刃,却无力阻止,惊呼着醒来。 睁眼时,她正紧握杜晏殊的手,脸颊冰凉。抬眸,竟见他已经转醒,正静静望着她。 她脸颊发烫,想抽回手,却被他哑声制止:“别动,我有话和你说。” 她等了许久,他抬手拭去她脸上泪痕:“做噩梦了?哭成这样,不知道的还以为我要死了。” 她拂开他的手:“等你真死了,灵堂上我多烧些纸钱,让你在下面衣食无忧。” 他叹气,故作委屈:“我这京都有名的风流公子,竟连自家娘子都哄不好?” 正说着,杜远匆匆而入,面色凝重。杜晏殊敛起笑意:“有消息了?” 杜远点头:“齐铭救走了沈姑娘。辰王怀疑是侯府所为,派了杀手,王妃因此被禁足。” “查到齐铭把人送哪了?”杜晏殊强撑着坐起。 “尚无消息。齐府主动告知人已被救走。那人身份特殊,沈姑娘应无大碍。眼下当务之急是拿到解药——辰王答应,只要您说出沈姑娘下落,便将解药送来。” 许嫣扶他坐好,缓缓开口:“解药是我让杜远拿消息找辰王换的。我知道你担心前功尽弃,但辰王多疑,不如将计就计。至于齐铭,他与辰王自幼相识,若非生了嫌隙,两人联手非同小可。京都之内,也只有他敢在辰王眼皮底下藏人。” 杜晏殊疑惑:“为解药罔顾他人性命,不像你的作风。” 杜远忙解释:“少夫人还让我给齐铭递了消息。齐府回话说元宵节送沈姑娘出城,让我们做好准备。这是用消息换来的一半解药,另一半明日王府送来。”说罢将解药递给许嫣。 许嫣接过,递到杜晏殊面前:“你痊愈之前,由我发号施令。过去的事,我可以等你愿意说的那天。但你若再骗我,天涯海角我也不会再见你。” 他握住她的手腕,满眼愧疚:“嫣儿,对不起。我以为你因执念才嫁入侯府,事情失控,我担心护不住你,才想送你离开。沈凝说得对,我们不该瞒你。她了解你的心性,知你得知真相定会怪我。我发誓,今后无论福祸,绝不对你有半分欺瞒,否则……” 许嫣捂住他的嘴,挡住那半句誓言。她眼光明亮,神情郑重:“我信你。比起发誓,我更愿你平安。说到底,是我执意让你查抄家的事,才惹出这许多是非。你们都是因我卷入其中。真相越近,我越担心你们的安危。元宵节的事,别再想了,好好养伤。” 惊蛰一过,春寒反倒加剧。雨水淅沥,洗得国安寺黛青的飞檐愈发沉静。这座百年古刹立于山顶,每逢初一十五香客络绎不绝,今日却因这场不期而至的雨,格外清寂。 侯府自小侯爷遇刺后,守卫森严起来。许嫣缠了杜晏殊许久,他才肯放她出门,再三叮嘱早去早回。趁他不备,她飞速在他脸颊落下一吻,随即带着喜儿夺门而逃。杜晏殊愣在原地,抚着脸颊,嘴角不自觉上扬。 清晨出门时尚算晴朗,此刻却已乌云密布。雨珠顺着屋檐滴落,清脆作响。 雨丝拂过禅房,风中回荡着钟声与木鱼声。许嫣余光瞥见角落设着一个解签卦台。她定睛望去,卦台后坐着一位眉清目秀的姑娘,着灰衫素衣,发髻用木簪挽住。许嫣心中一动:那人的身形,竟与自己七八分相似。 喜儿顺着她的目光看去,轻声惊呼:“哎,那摊主,身形竟和少夫人有些相似呢!” 许嫣眉头微蹙,若有所思。片刻后,她收回视线,吩咐道:“你去大殿求一支签来。” 喜儿疑惑地挠挠头:“少夫人刚刚在大殿不是求过签了吗?”心中虽不解,却仍乖巧地朝大殿走去。 待喜儿走远,许嫣朝卦台走去。摊旁的姑娘正在收拾笔砚纸墨。许嫣着一袭鹅黄衣裙立在她对面,那一抹明亮让姑娘瞬间怔忡。她抬眸打量,见来人是一副夫人装扮,便开口询问道:“夫人可是要解签?” 许嫣点点头,坐在对面凳子上,从袖中取出方才在大殿求得的签。 姑娘双手接过签,端详片刻,缓缓道:“此签倒是有意思——虽是下下签,所幸签文不错。”她顿了顿,见许嫣面露困惑,便耐心解释道:“签文说,夫人家中刚经历了一场变故,近日恐有小人之犯。但也不必过分忧心,寺庙后院的许愿树据说能逢凶化吉。将写有心愿的许愿牌用红绸挂在树上,再虔诚一拜,便可化解。”说完,将签递还。 许嫣接过签,忽然盯着她问道:“有没有人说过,你长得很像京中的贵人?” 闻言,姑娘递签的手微微一僵,眸中闪过一丝异样,旋即神色如常:“不曾听闻。每日看着这寺中来来往往的香客,四季轮换,我早已忘了很多过往。”她笑得一脸真诚。 见她不愿多提,许嫣有些失望,起身正欲离去,抬眸瞥见一个同样灰衫素衣的少年撑着油纸伞朝这边走来。 “阿颜!”少年出声唤她。 姑娘闻声回头,眉眼顿时漾开笑意。许嫣驻足打量,觉得这少年虽长相普通,却给人一种仙风道骨之感。待他走近,不知从何处变出一枝桃花递到她面前——她显然没料到,满脸惊讶。 看着这互生情愫的两人,许嫣忽然想起一句话:花开明媚能几时,一朝飘落难寻觅。 少年见她迟疑,有些着急地解释:“今日主持交代的事都提前做完了。经过山脚时,见桃花开得正好,就想着让你也瞧瞧这好看的景色,便折了一支送来。” 对于他的解释,阿颜不置可否。许是怕他窘迫,她温柔地接过,道了声谢。直到目送两人言笑晏晏地撑伞离去,许嫣才转身往后院的许愿树走去。 苍翠掩映的大殿外,地势开阔。雨水落入湖中,激起涟漪。风吹过,许愿牌下的风铃叮咚作响。许嫣从路过的小贩手中买下一块许愿牌,思索片刻,笔尖利落地落下几字。挂好后,她又虔诚地拜了拜。 往回走了没几步,一个小和尚毛毛躁躁地跑来,撞得她一个趔趄。 她眉头微蹙,刚要开口,就听耳边传来浑厚有力的斥责声:“阿然!寺内不可随意疾跑。你撞到人了,快向这位女施主道歉。” 名叫阿然的小和尚怯怯地瞥了许嫣一眼,双手合十:“阿弥陀佛,女施主,实在对不住。小僧心中有急事,不小心冲撞了您。这串佛珠赠予您,还望您见谅。”说着,他忽然走近两步,将佛珠塞进她手中。 一股怪异的香气扑入鼻中。 许嫣拒绝的话还未出口,便觉浑身无力,手一松,佛珠坠落在地。她顿感不妙,想要捂住口鼻,抬眸却见方才那个斥责阿然的僧人,嘴角挂着一抹得逞的奸笑。 “少夫人,快醒醒,别吓喜儿啊!” 伴随着喜儿的哭腔,许嫣缓缓睁开双眼。 “别哭了,我还没死。”她声音嘶哑。 “太好了,少夫人您终于醒了!”喜儿激动地一把抱住她。 “咳咳……快放手,要被你勒死了。” 喜儿悻悻地松开手,挠了挠头。 “这是寺院的禅房?”许嫣环顾四周。 “正是。少夫人,您差一点被贼人掳走,可吓死喜儿了!还好碰到阿颜姑娘,才逃过一劫。”喜儿心有余悸。 “可看清贼人模样了?” “阿颜姑娘说那人跑得太快,她没看清。” “你口中的阿颜姑娘,可是在寺中替人解签的那位?” “少夫人认识?”喜儿惊讶道。 “算不上认识,只是一面之缘。”许嫣想起她之前替自己解的签文——果然是有小人犯冲啊。 另一边的禅房内。 男子强忍怒气道:“他们当真是欺人太甚!今日要是小四出了事,我定然不会轻易放过那两人。” 齐铭上前劝慰:“小不忍则乱大谋。今日之事是个意外,现在不是动手的好时机。一旦打草惊蛇,之前的努力都会前功尽弃。” 阿颜面露愧色:“齐铭,孙公子,许姑娘的事,实是受我牵连。那两人本是冲着我来的,许姑娘与我身形相似,又碰巧出现在后院,才被他们误认。” 齐铭眸光一寒,声音冷了下来:“你又何出此言?这么多年的筹谋,多少人因此丧命。眼看即将功成,我们不能冒险。今日之仇,来日定让他们悉数奉还。” 马车缓缓停在侯府门前。 喜儿率先走出马车,不多时,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掀开帘子,杜晏殊坐了进来。 他面色铁青,嘴唇发白,一言不发。许嫣偷偷打量他的神色,以为他是怪自己回来晚了,心中忐忑。 沉默片刻,她试探着开口:“今日遇到些小事耽误了,这才回来晚了。下次不会了,你也不必太担心。” “寺庙差点被贼人掳走,你叫这是小事?” 见他已知道缘由,许嫣还想辩解:“其实……就是一场意外。也不知是谁嘴快给你……” 见她一副不知后怕的模样,杜晏殊气不打一处来。她辩解的话还未说完,便被堵住了嘴。那冰凉的唇渐渐变得火热,许嫣心跳加速,下意识想躲,却被他捉住双手,逼近角落,忘情地深吻。 这一刻她才意识到——他真的被自己气到了。 “小侯爷,王府那边来人了。” 马车外杜远的声音让许嫣逃过一劫。待杜晏殊主仆离去,她才缓缓走出马车。喜儿见她面色绯红、自顾自埋头走路,忍不住凑近打趣道:“小侯爷走的时候也是面颊红润呢。少夫人,你们在马车里都说了什么呀?” 许嫣支支吾吾:“有吗?咳咳……没,没什么。一定是今日天气太热了,一定是。” 她瞥了一眼夜空,又摸了摸自己发烫的脸颊。 “少夫人说是就是吧。看来今日这雨水下得,越发闷热了呢。”喜儿窃笑。 听出她话语中的揶揄,许嫣步伐不自觉地加快。这一紧张就面红耳赤的毛病,让她此刻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回房后,她只要想起马车内的杜晏殊,便又红了脸。想着想着,嘴角不自觉上扬,躲在被子里又羞又恼地碎碎念。 “怎么这么闹腾?” 听出是杜晏殊的声音,许嫣心中腹诽:不会这么倒霉吧?她怕自己再出丑,缩在被子里心虚道:“没什么。我困了,有什么事明日再说吧。” 等了许久不见回应,她先是小心翼翼地探出头,继而起身走了几步——屋内一片漆黑,门窗紧闭,哪里还有那人的身影。 她不满地撇撇嘴:“什么嘛?走也不说一声,害我紧张了半日。” “嫣儿可是在找我?” 他突然出声,吓得许嫣脚下一滑,身体不受控制地往后倒去。慌乱中她拽住杜晏殊的衣衫,两人一同摔倒。 她吓得闭上眼,意料中的疼痛却没有来临。她诧异地睁开眼,便见杜晏殊疼得龇牙咧嘴,被她压在下面当了肉垫,而她的头正枕在他怀中。 她手忙脚乱地扶起他,慌忙解释:“那个……今日的事,小殊,你别生气了。我保证不会有下一次了。” 看着她认真的模样,他心中的气也消了大半。 “怎么,现在知道错了?”杜晏殊故意没好气地问。 许嫣重重地点头,一副低眉顺眼的模样。他心中一软,拉着她在一旁坐下,正色道:“王府那边送来了解药。元宵节出城的消息,现在怕是已经传到辰王耳中。我心中总觉得不安,仿佛有大事要发生。” 闻言,她也顺势坐到他身侧,缓缓道:“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但现在我们都身在局中,提前离开只怕会影响后面的计划。这一次,别想着推我走。我们一起面对,好吗?” 杜晏殊垂下眼,片刻后轻声应道:“好。” 惊蛰 惊雷炸响,惊醒浅睡的人。 许嫣猛然坐起,脸色煞白,额上冷汗密布。喜儿提灯快步走近,递上手帕:“少夫人,可是被梦魇着了?” 她摇头,拭去额汗。喜儿见她面色稍缓,悄然退下。 再无睡意。许嫣起身推窗,惊雷滚过的天幕竟已云开见光,雨声渐歇,天色透亮。 “你这人怎么这般没有规矩?” 喜儿尖锐的声音划破寂静。许嫣蹙眉循声望去,回廊那头,灰袍女子与喜儿相对而立,剑拔弩张。 似察觉到她的目光,女子抬眸望来,又惊又喜,不顾喜儿阻拦,快步奔至面前。 “快跟我走,阿凝要见你。” 许嫣身形未动:“阿凝是谁?” 女子急欲解释,目光忽落她腕间以金银修补的玉镯上,顿时恍然,取出另一只相似的镯子。 许嫣心头微动——阿凝,竟是沈凝。 可沈凝从未提过此人。眼下京都多事,国安寺一事她亦身在其中,总觉得冥冥中有牵连。 “我知道你心有疑虑,但事态紧急。”女子沉声道。 许嫣沉吟片刻,点头:“好,我信你。” “可是少夫人,您身子才刚好些,小侯爷若是知道了……”喜儿欲言又止。 “小侯爷回来,告诉他我出去走走,片刻便回。” 两匹快马穿巷而过。许嫣暗自心惊——对方对城中街巷竟如此熟稔。不多时,二人已停在一处不起眼的后门前。 门楣上悬着一块匾:花满楼。 叩门,穿廊,于僻静厢房前停下。 “阿凝,人带来了。”女子低声道,“长话短说。” 推门而入。窗边瓷瓶斜插海棠,明媚娇艳。药草香混着花香,萦绕满室。 “嫣儿。” 沈凝自屏风后缓步走出,海棠色绸裙,袖口被风卷起,露出一截手臂——鞭痕纵横,触目惊心。 许嫣眼眶一热:“谁干的?” 沈凝浅浅一笑,拉她落座,斟茶递过:“不碍事,都过去了。” 许嫣不接茶,只捧着她的手腕细看:“我不管你们有什么计划,只求你护好自己。” 沈凝眸光微沉,半晌轻声道:“入京以来,我已查清一些事。只是……不知如何开口。孙府的没落,我竟成了旁人手中的刀。” 她轻叹:“见他终日沉默,我心如坠冰窖。这才决心了断此事。原以为此生不会踏足故土,兜兜转转,终究绕不开这些人。” 许嫣拧眉:“辰王为何抓你?” “抓我,是因我手中的证据。”沈凝声音平静,“真正下令的,是贤妃。” 她顿了顿,缓缓道出往事:“随母亲去嘉陵前,我曾是长公主伴读。长公主和亲出事,父亲上疏求情被牵连,蒙冤入狱,病死狱中,父亲死后,族中将我与母亲扫地出门。母亲带我远赴嘉陵投奔外祖父。” “什么证据?”许嫣问,“这些鞭痕,是贤妃命人打的?” 沈凝唇角浮起苦涩的笑:“辰王是长公主胞弟。我们曾有过婚约。父亲获罪后,族中做主,将婚约转给了另一人。” 许嫣心头一震:“那你对辰王……” “我把他当弟弟看待。”沈凝淡淡道,“后来在嘉陵重逢,才知他始终未能释怀。他本就对孙府心存芥蒂,见我与孙府定下婚约,便生了毁掉孙府的念头。” “所以辰王与孙府抄家有关?贤妃也是帮凶?” 沈凝点头:“那日我答应见他一面,不想他却利用我的名义,盗取孙将军的印章。若不是恰巧听到他们的谈话,我至今仍被蒙在鼓里。” “印章?”许嫣骤然想起,“张哲明曾提过,孙府抄家的关键证据就是一枚印章。可后来刑部审过太监,说那枚印章是假的。” 沈凝满目愧色:“我那时不知辰王势力已如此之大。曾托人送信给父亲旧友,信送出后石沉大海。辰王的人找上门来,我才知自己想简单了。为躲避他们,我一路乔装潜入京都。一筹莫展之际,听闻齐铭回京,便冒险入王府一试。” 上元节将至,街边小贩渐多。 许嫣从花满楼出来后便心事重重。细雨打湿鬓边碎发,她才猛然惊醒——竟不知不觉走到许府门前。 她踌躇着站在不远处。 嫁入侯府后,她便很少回来。出嫁前与母亲那场争执,至今历历在目。有些话虽无人再提,心中隔阂却还在。此刻更不知该不该把涉险的图谋告诉母亲——朝中传闻陛下抱恙,辰王暂代朝政,无人掣肘,她们的谋划愈发艰难。 “嫣儿,怎么不进来?” 抬头望去,长姐许娴雅站在门内,关切地望着她。 许嫣扯出一丝笑:“看墙角海棠开得正好。” 许娴雅顺着望去,墙角新开的海棠在细雨里娇嫩欲滴。她无奈地笑了,接过丫鬟的伞走近,替许嫣遮住雨丝:“赏花也记得撑伞。本就体寒,还这般不知爱惜。” 她挽住许嫣的手臂,将人往府里带。 许嫣强忍鼻尖酸意,任由长姐拉着向内院走去。许娴雅见她不欲多言,也不追问。 佛堂内,许母跪在蒲团上诵经。 丫鬟掀帘而入:“夫人,四姑娘回府了。” 拨动佛珠的手微微一顿。许母缓缓睁眼,在丫鬟搀扶下起身坐定:“可说为何回府?” “不知。角门的人说大小姐亲自陪着进来的,还吩咐煮了姜汤驱寒。这会子在大小姐房中用早膳。” 许母沉默良久:“去请大夫,给四姑娘瞧瞧,别受了凉。” 雅竹轩内,姐妹刚坐下用早膳,许母身边的丫鬟到了。 行礼,说明来意。许娴雅起身浅笑:“是我考虑不周,忘了嫣儿体弱。请大夫在外稍坐,等看完大夫,晚些我带嫣儿去给母亲请安。” 萱堂里,许母翻看佛经,却看不进去。 丫鬟来回:“大夫已到。大小姐说看完大夫,晚些带四姑娘过来请安。” 许母点头,摆手让丫鬟退下。 知女莫若母。许嫣虽非在她身边长大,可回京后的行事,脾性竟与自己年轻时如出一辙。这样的性子若不磨一磨,将来要吃亏。她当初反对这门亲事,正是怕嫣儿在深宅内院里受人算计。 雅竹轩外,许娴雅送走大夫,转身回房。 许嫣一反常态,安静地坐在桌边,小口吃着白粥。许娴雅挨着她坐下,一时无话。用完早膳,丫鬟撤下碗碟,她才屏退众人。 “我记得你最讨厌白粥。”许娴雅轻声道,“今日是哄我高兴才陪着吃完的?” 许嫣抿唇:“人总是会变的。” 许娴雅听出她的避重就轻:“可是小侯爷待你不好?出了什么事?怎么穿得这样单薄就出门了?” 许嫣起身走到镜前,望着来不及梳妆的自己,自嘲地笑了:“我自小做事不如长姐心细,总让母亲和长姐担心。今日出门匆忙,便不去叨扰母亲了。我该回去了。母亲那边……等我下次妆容齐整时再来拜见。” 她抬步欲走,却在门口顿住,回头。 “长姐,若有一件事非做不可,但代价很大——若是你,如何选择?” 许娴雅目光沉静:“看这件事在你心中的分量。若袖手旁观会让你追悔莫及,那便去做。但有一句——我知道你在嘉陵自在惯了,可这里是京都,天子脚下。便是侯府那样的权贵,也要向皇权低头。若遇上两难,切不可鲁莽。记得,府中还有我和母亲。” 许嫣点头,转身向外走去。 “嫣儿。”许娴雅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下次回府,一定去看看母亲。她一直记挂着你。从前的事……别生她的气了。她只是担心你过得不好,怕你在深宅大院里被人算计。” 许嫣身形一僵,停下脚步。 她抬头,遥遥望向萱堂的方向。细雨蒙蒙中,那处院落静默无言。 良久,她低低应了一声:“好。你替我向母亲问安,让她保重身体。” 说罢,她抬步迈出院门,背影渐渐消失在雨幕里。 萱堂,丫鬟替许娴雅掀开帘子。她缓步上前,敛衽一礼:“女儿来给母亲请安。” 许夫人目光掠过她身后,微微蹙眉——嫣儿没来。 像是看出了母亲的心思,许娴雅轻声道:“母亲,嫣儿用完早膳便回去了。大夫替她诊过脉,说是病后虚弱,还需调养,我便让人送她回府了。” 许夫人眸光暗了暗:“她还是在怪我,回来一趟都这般匆忙。” “母亲多虑了。”许娴雅宽慰道,“我瞧着嫣儿应当是与小侯爷拌了嘴,心事重重的。” 许夫人闻言起身,神色担忧:“可是在侯府受了委屈?” 许娴雅忙扶着她坐下:“她穿着单衣,一大早站在门外,外头还下着小雨。管家来禀报时,我还不信——待亲眼见她立在雨中,才赶紧把人带进来。 早膳时我问过她,可是与小侯爷起了争执?她没说缘由,只说了些奇怪的话便走了。”许娴雅顿了顿,“我猜是她年纪小,有些话不好开口,应当不是什么大事。” “嫣儿说她出来匆忙,走之前说,下次再来给母亲问安。” 许夫人目光落在桌边叠放整齐的新衣上,沉默片刻,道:“既然如此,便把我给嫣儿准备的新衣送去侯府吧。” 书院 传闻太傅门生遍布天下,而他本人历经三朝,早已回乡养老,不问朝堂是非。虽不在庙堂,但他突然回京的消息,仍引得无数人翘首以盼。太傅是无数学子心中的榜样,民间甚至有戏言:若谁家做官能做到太傅那般模样,那便是祖坟冒了青烟。 侯府廊下,许嫣托腮听着喜儿絮叨外面的消息,不觉思绪飘远。她想起第一次见太傅是在书院。彼时抬眸望去,一位白发老者手握书卷,身着粗布麻衣,缓缓穿行于堂下诵读的学子之间。只远远看着,便觉他是个学识渊博、令人肃然起敬的人。 世人对他褒贬不一。有人说他讲学时面容和蔼;也有人说他曾在朝堂上直言进谏,是位宁折不弯的肱骨之臣。可在许嫣眼里,太傅对身边的人总有一种疏离感。直到无意间撞见他指点张哲铭时的严苛,她才恍然,这位老者是在用毕生心血倾囊相授。 齐铭曾私下调侃:“太傅是要培养个小古板。也不知哪家姑娘将来这么倒霉。”说完还故意瞥了许嫣一眼。彼时许嫣年幼,只当齐铭是嫉妒张哲铭年少成名。多年后再回想,竟是一语成谶。 太傅此番回京,莫不是为了上元节?从前她以为太傅凡事通透,可如今却有些看不懂了。这样一位泰斗,离朝多年后再次踏入京都这片是非之地,在许嫣看来并非明智之举。 喜儿举起团扇替许嫣遮住刺目的阳光,侧身提醒道:“少夫人,璎珞书院派人送来了请帖。” 许嫣回神,疑惑道:“这时送请帖做什么?”喜儿递上请帖,回道:“那璎珞书院的老院长与太傅是多年好友,他家璎珞姑娘一直仰慕张公子的才情。这回定是她出的主意,请太傅去讲学。估摸着是听闻张府去提了亲,想和二姑娘较劲。” 许嫣打开请帖,一见那似曾相识的簪花小楷,只觉刺眼得很。记忆中,刘璎珞戴着璎珞项圈、身着红衣的模样浮现眼前。她站在台阶上居高临下的态度,曾让许嫣极为反感。她对旁人总是三分讥笑七分嘲讽,唯独对张哲铭恭敬有礼。她练就一手无人能及的簪花小楷,还曾取笑过许嫣的字,气得许嫣闭门苦练了整整三个月。 喜儿见许嫣捏着请帖的指尖发白,小心翼翼道:“若是不想去,我这便去回绝了。” 她嗤笑一声:“这么精彩的场面,自然要去看看。若我没猜错,杜晏清也收到了请帖。明日璎珞书院定被围得水泄不通,张哲铭必会侍奉太傅左右。刘璎珞若不开眼凑上去,只怕杜晏清会让她下不来台。” 喜儿听罢一脸黑线,心中暗忖:果然成章少爷说得对,再不对付的女人,一旦有了共同的敌人,也会变得同仇敌忾。 凤仪阁内,杜晏清气得扫落了茶盏。合上请帖后,她强压怒气道:“去告诉他们,明日我定到。”送帖的丫鬟如蒙大赦般退下。“又是谁惹你不快了?”杜晏清抬眸,见杜晏殊不知何时走了进来,忙拉着他坐下:“兄长来得正好,我正有事相求。” 待说完来龙去脉,杜晏殊沉吟道:“璎珞书院素日与侯府并无来往,怎会突然下帖子?”杜晏清撇嘴道:“那刘璎珞仗着老院长纵容,越发骄纵跋扈。今日下帖,正是向我示威。她素日便爱缠着哲铭哥哥,而哲铭哥哥,不过看在太傅和院长的面子罢了。以她爱显摆的性子,今日怕是京都大半官宦世家都收到了请帖。” “可我既不是太傅的学生,也没去过璎珞书院,贸然前去不妥吧?”杜晏殊拨了拨茶盏。杜晏清笑道:“听说你那少夫人也收到了请帖,届时你们以夫妻身份一同出席便是。”听到许嫣也收到请帖,杜晏殊指尖微顿:“你怎知嫣儿不会回绝?”杜晏清摇头道:“太傅讲学可遇不可求,谁会轻易错过?” 侯府假山旁,杜晏殊倚石而坐,手中书卷半晌未翻一页。 “可查到太傅何时入京?” 杜远轻声道:“三日前便到了。只是没去张府,也没去刘府,直接住进璎珞书院了。” 杜晏殊指尖一顿。太傅这地方选得刁钻——住进书院,便意味着京中权贵的帖子,他一张都不会接。那些削尖脑袋想拜会的人,怕是要扑个空了。 想起杜晏清的话,他随口问道:“少夫人可收到请帖?” “上午就送来了。”杜远顿了顿,“原本一直未回,午后突然说要去。” 杜晏殊眉头微动。他原以为以许嫣的性子,多半会推掉。毕竟那请帖出自刘璎珞之手,她见了只会膈应。 “辰王那边呢?” “朝中政务缠身,加上上元节将近,怕是抽不开身。” 杜晏殊垂眸,指腹摩挲着书页边缘。太傅回京、书院讲学、刘璎珞下帖、许嫣应约——这几件事凑在一处,倒让他有些看不透了。 片刻后,他合上书站起身。 次日,出门前,许嫣收到沈凝的书信,邀她茶楼一叙。来人却是阿颜。她心下暗忖:怕是辰王在京中耳目众多,沈凝担心被辰王的人发现藏身之处,反倒牵连齐铭。 茶楼内,少年突然高吟:“安能摧眉折腰事权贵,使我不得开心颜!”这一声引来不少人侧目,正抿茶的许嫣循声望去,只见一身素衣的少年正自顾自地斟酒。 阿颜低声解惑:“他是世家公子陆丰,为人不拘小节,常得罪人。祖上做茶叶生意起家,近年家道中落。” 许嫣多打量了几眼,见他眉头紧锁,不禁惋惜:“瞧着气质不凡,却衣着朴素,只能对窗独饮。” 阿颜啜了口茶:“锦衣玉食堆出来的公子哥,一旦离了家族庇佑,便如寻常百姓,随时可能被人踩在脚下。” 许嫣闻言深深望了那人一眼,心中五味杂陈。陆丰却在这时突然转身,与许嫣四目相对。她僵硬地低头佯装倒茶,男子却径直走来,恭恭敬敬朝阿颜行了一礼:“今日陆某有幸,又遇贵人。” 阿颜热络道:“陆公子客气了,若不嫌弃便坐下同饮。”说罢斟了杯茶推至他面前。陆丰接过细嗅,皱眉道:“这明明是去年的陈茶混了新茶,以次充好。” 小二听了不乐意,语露讥讽:“原来是克父克母克妻的陆大公子。就凭你也想参加讲学、讨太傅青眼?璎珞书院怎会下帖子请你?” 许嫣听得窝火,正要解围,却被阿颜拦住。阿颜眼神示意楼梯口,许嫣顺着一望,只见一抹红色身影朝这边逼近。 “我来请他,不用帖子。”简短几句话如平地惊雷——正是璎珞书院的刘璎珞。 小二察觉不对正要溜走,却被刘璎珞叫住:“进门是客,你们东家就这么教规矩的?还是品茗馆仗着有辰王撑腰,便店大欺客?”小二只得低声下气求饶。 陆丰替小二说情:“他不过是养家糊口的跑堂,陆某不愿为难。自从家道中落,比这更难听的话也听过不少。” 刘璎珞没好气道:“真是傻子。都如你这般软弱可欺,谁还把读书人放在眼里?”说罢气愤地转身出了茶楼。 陆丰错愕地望着她远去的背影,半晌才回神。许嫣提醒道:“陆公子不是要去书院吗?”陆丰经她提醒,急忙起身告辞。 陆丰走后不久,许嫣支撑不住困倦,半趴在桌沿闭目养神。 半柱香后,璎珞书院大门前热闹非凡。书童常青立在门旁,刘璎珞快步上前,却被常青拉住:“我的姑奶奶,您可算回来了。先生们都快到齐了,快跟我进去。”刘璎珞正要挣开,却被一道声音打断。 “住手,放开那位姑娘。”陆丰快步上前拉回刘璎珞护在身后。常青愣了愣:“你是她什么人?”陆丰脱口而出:“朋友。”常青见刘璎珞默许,便不再纠缠,带两人进去找位子坐下。 陆丰见常青走远,小声道:“在下陆丰,因见那小哥对姑娘动粗,才谎称是姑娘朋友,还望见谅。” 刘璎珞瞥了他一眼:“我总不能和你一个傻子计较。你以后离我远点,我怕你把傻气传染给我。” 陆丰一愣:“姑娘可是还在介意茶楼之事?若这样说能让你解气,陆丰认打认骂。”刘璎珞“扑哧”笑出声来:“刚才是你误会了,常青不是坏人。看在你身世可怜的份上,本姑娘就不和你计较了。” 陆丰还想说什么,却听不远处一阵骚动,有人大喊:“院长来了!”众人齐刷刷起身围去。刘璎珞也快步上前,众人纷纷让路。 陆丰请教身侧学子:“为何其他人都为那位姑娘让路?”学子打量他一番:“你是说那个穿红衣的?她是院长的孙女刘璎珞,虽然性格傲慢,但饱读诗书,尤其一手簪花小楷称得上一绝。”陆丰后知后觉道:“原来她就是刘璎珞。” 微风拂过,许嫣站在书院门口,来回踱步。耳边马车声传来,她侧目,杜晏殊姗姗来迟,身后杜远还抱着食盒。 许嫣不满道:“你怎么才来?” 杜晏殊道:“因为一些事耽误了。” 他从杜远手中接过食盒,打开拿出一碟桂花糕递过来。许嫣面露惊喜:“你去排队了?” 刚想伸手去拿,却被杜晏殊一把拦住。许嫣撇嘴:“不是买给我的吗?”他却不急不慢地从杜远手中接过湿手帕,动作轻柔地捏起她的手腕,仔细擦拭每一根手指:“小馋猫,先净手。” 阳光正好,碎金般洒在两人身上。许嫣埋头不敢抬头与他对视,一抹红晕悄然绽开在脸颊两侧。 比试 “璎珞,快来拜见太傅。”刘院长朝不远处的孙女喊道。闻言,众人纷纷投来艳羡的目光。刘璎珞应声走上前,先朝太傅行了一礼,而后才缓缓道:“早就听祖父提起太傅,今日一见,果然不同寻常。” “哦?有何不同?”太傅疑惑道。 “璎珞自幼随祖父拜见过许多名家大儒,虽也是风度翩翩、文采斐然,却没有太傅身上这种亲切之感。璎珞一见到您,便想起祖父教导我的诸多良言。” “哈哈,你这丫头,有意思。这是拐着弯说我们是那些爱说教的啰嗦老头呢。”太傅爽朗地笑道。 “太傅莫要见怪,璎珞一向快言快语。太傅大人大量,莫要与我一个晚辈计较。不知太傅今日讲学,可是要说为官之道?”说罢,她直视太傅,等他回应。 “璎珞,不得无礼!”刘院长闻言呵斥道。场面一时有些僵持。 太傅却摆摆手,不以为然道:“难得你有这份胆色。寻常学子见我,大都拘谨恭敬。那今日我便给晚辈们一个机会。古人云君子有六艺——礼、乐、射、御、书、数。我便以‘书’为题,不限字体,不分身份地位,在场诸位皆可参与。技高一筹者,可为讲学内容出题。你们觉得可好?” 话音刚落,众人一片哑然,竟无一人上前。 刘璎珞见状,开口道:“晚辈觉得太傅的法子很有趣。平日总有人背后议论我们这些世家子弟,不过是仗着家族庇护才得以顺风顺水。我对此只觉得可笑。这世上有许多东西要学,何苦为了那些无力更改之事浪费光阴?我虽身为女子,生于世家大族,却从未懈怠过自己。只因我不服气——为何男子读书可以入仕为官,女子却只能找个好夫婿相夫教子?族中姊妹都觉得我凡事过于要强,但我刘璎珞要做,就要做到最好;要嫁,也要嫁让我仰慕之人。” “好!说得好!” 突如其来的叫好声引起了众人的好奇。抬眸看去,只见陆丰缓缓从人群中走出。见走出来的是个无名之辈,众人有些失落。但他接下来的话,却让众人大吃一惊。 “晚辈陆丰,不知可否有幸做第一位参与比试的人?” “当然可以,陆公子请。”太傅爽朗地笑道。 众人见太傅不是说笑,都有些跃跃欲试。待人摆好纸墨笔砚,陆丰不慌不忙地走上前,提笔写下张载的“横渠四句”。众人纷纷上前观摩,只见宣纸上的楷书行云流水,干净利落。 “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 太傅率先开口赞许道:“不错,借书法写出了自己的志向。古往今来的学子众多,敢这样直言不讳的,倒是少数。” 面对太傅的赞许,陆丰大方地接受。他恭敬地朝太傅行了一礼,道:“陆丰多谢太傅赞誉。早就听说太傅书法造诣非比寻常,不知晚辈们今日可否有幸一观?” “放肆!凭你这个破落户,也敢劳烦太傅?”说话的正是贤妃娘娘的弟弟齐思渊。 他自幼和兄长齐思远一同拜入太傅门下,乃是太傅的追随者。虽没能像齐思远一样走上仕途,却在京中的生意场上混得风生水起。他最为骄傲的,便是曾拜入太傅门下。太傅知他在治国之道上虽无天赋,却对经营之道颇为擅长,便叫他云游四方,领略天下风土人情后,写出一篇《山水论》。而他也不负太傅厚望,以一篇《山水论》名噪一时。全篇词句通俗易懂,上到达官显贵,下至街头平民,凡是出门远行,几乎是人手一本。 “无妨。”太傅摆摆手,“今日得刘院长诚邀来此讲学,不露一手倒显得不尽兴了。正好老夫许久不曾动笔,那便写几个字给大伙瞧瞧。哲明,帮我研磨。” 众人一听太傅要动笔,不禁又惊又喜,都屏气凝神等待。 人群中的齐铭朝孙成章道:“不如你也上去试试,万一得个榜首回来,也是替我争光呢?” “你也熟读经书,为何不自己去?”孙成章反问道。 “我这笔烂字和你那四妹妹有的一拼,还是不上去给我老子丢脸了。况且我小叔也在此,实在不易冒头。” “齐公子说这话我就不爱听了。”许嫣闻言挑眉,“什么叫和我有的一拼?要不是小章子现在是你名义上的侍卫,我高低是要打回去的。”她说着朝他比了个握拳的动作。 “我的错,瞧我这破嘴。我的烂字,跟别人没关系。嫣儿妹妹别动气。”齐铭见她不悦,连忙拱手赔礼,而后附在孙成章耳边小声吐槽道:“不得了,你这四妹妹嫁给杜晏殊那家伙后,越发有那家伙的嚣张气焰了。还真是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啊。” “说什么呢,齐小铭?我可都听见了。” 闻言,齐铭一抬眸,便看到杜晏殊和杜晏清缓缓走到他们面前。他一脸错愕地道:“你小子怎么也来了?还有,我说过不要叫我齐小铭。从你嘴里说出来,怪恶心的。” 杜晏殊不以为然道:“咱们打小一起长大。怎么出了一趟远门回来,齐小铭你还给我生分了?”杜晏殊故意又喊了他一声。 “杜小燕,你再不闭嘴,别怪我在你夫人和妹妹面前揭你老底。你当年在花满楼和柳姑娘的事情,可是让不少人感到惋惜。要不是我帮你出手解决,你能有现在的清净?” “什么柳姑娘?”杜晏清不明就里地问道,“哥哥,齐公子在说什么呀?” “柳姑娘想当年也是花满楼的名妓,不仅生得花容月貌,更是才艺双绝。你家哥哥可是对她着迷得很呢。”齐铭说罢,还不忘意味深长地瞥了许嫣一眼。 杜晏清还想再问,却看到自家哥哥黑着脸,不知何时已走到齐铭身后。不待齐铭反应过来,杜晏殊便捂住了他的嘴:“齐小铭,我警告你别胡说八道。” 齐铭假装同意地点点头。谁知杜晏殊刚放手,便被他一把抢过腰间的玉佩:“柳姑娘本就与他不相干,那不过是一场误会。可这玉佩就不一样了——这可是他的定情信物啊!” 闻言,许嫣看着玉佩陷入沉思。杜晏殊怒吼道:“齐小铭,你太过分了!快还给我,不然我把你送长命锁的事也告诉她!” 就在两人僵持不下时,这边的动静传到了太傅那边。齐思渊不耐烦地训斥道:“哪个不长眼的来捣乱?” 众人循声让开一条路。齐思渊看清人后,语气缓和下来:“哎呦,我的祖宗!这是什么场合,你还在这里玩闹?小心你爹回来问你学业的事。” 太傅抬眸望去,只见齐铭和杜晏殊正以一种奇异的姿势扭打在一起。两人见众人看过来,便收了手。太傅先是皱眉,待走近看清是齐铭后,缓缓道:“原来是铭哥呀。多年不见,你父亲身体可好?” 齐铭躬身行礼道:“多谢太傅挂心。我父亲身体硬朗,只是对我越发严厉了。” 太傅欣慰地点点头,又看向杜晏殊道:“你是?” 一旁的张哲明补充道:“外祖父,他就是小侯爷。” 太傅微微一愣,道:“原来你就是冉冉的儿子。” 闻言,杜晏殊行了一礼,疑惑道:“太傅认识家母?” “这京中上一辈里,怕是没几个人不知道你母亲彭冉的名字。你的样貌倒是有几分随她。按理你该随铭哥一样,喊我一声太师傅的。你母亲的才学天赋异禀,她若为男子,只怕没几个人可以与之媲美。” 太傅顿了顿,又道:“既然你们都来了——嫣儿,铭哥,让太傅看看你们有没有长进。” 闻言,两人对视一眼,面露难色。许嫣瞥了一眼齐铭,那眼神像是在说:都怪你,这下好了,被点名了,铁定要被刘璎珞笑话死。齐铭则一脸无辜地朝她耸耸肩。太傅将两人的小动作看在眼里,并未作声。 张哲明见许嫣缓慢地挪步上前,转身向太傅求情道:“外祖父,同窗一场,不如让我替嫣儿写吧。” “不好。”太傅摇头,“你们虽有同窗情谊,但她毕竟已嫁为人妻。何况小侯爷这位正主在,也轮不到你来逞英雄。无妨,嫣儿一个女孩子,写得差点也无伤大雅。”说罢,他顺着随从搬来的太师椅坐下。 东边日暮西沉,众人大都写完,纷纷落笔。太傅起身浏览桌上摆放整齐的字迹,待看到许嫣写的“己所不欲,勿施于人”时,嘴角微微抽搐,再细看字迹,一脸黑线。他抬眸瞥了许嫣一眼,只见她正无聊地把玩着手帕。太傅叹了一口气,内心不禁腹诽道:朽木不可雕也。 刘璎珞看到许嫣那副字迹,露出不屑的表情,嘲笑道:“没想到这么多年没见,许嫣你的书法是一点长进都没有,白白浪费太傅的苦心。竟然连太傅的皮毛都没学到。真不知道哲明哥哥怎么忍受你这副字迹的?” “刘璎珞,不要以为你的簪花小楷无人能及,不过是大家让着你罢了。”许嫣不甘示弱,“我自然是没这方面的天赋,但还不至于似你这般嚣张跋扈,不把别人放在眼里。” “少在这里信口开河。当真有人如你所说?这桌上的簪花小楷都在这里了,也没看到你说的什么高人啊?” “辰王寿宴那日,齐铭送了一幅寒梅图,上面题的词正是簪花小楷。很多人都见过,说好。可不比你这小家子气的簪花小楷写得俊俏。” 闻言,孙成章暗道不妙,刚想溜走,却被许嫣一把抓住:“你有本事和他比比,输了可别哭鼻子。” 刘璎珞闻言不屑道:“比就比。他一个侍卫,能写出什么好字来?” 孙成章自知被自家妹妹坑了一把,只得硬着头皮上前。 杜晏殊见许嫣牵了一下齐铭身边那个带面具的侍卫,皱了皱眉。张哲明也看向那侍卫,又是他,总觉得身影有些熟悉。见许嫣与他亲近,张哲明有些不悦,故意起身询问道:“敢问公子大名?擅长研习哪种字体?” “在下章程。”面具侍卫拱手道,“是齐公子云游时救了我一命。我为了报恩,便答应做了他身旁的护卫。擅长的字体并没有,因家父严厉,叫我自小研习各种字体。听说刘姑娘最擅长簪花小楷,我便以簪花小楷同她比试吧。” “璎珞书院谁人不知,刘璎珞的簪花小楷乃是一绝。他这是上赶着去丢人吗?”杜晏清有些诧异地看向齐铭,“齐公子不管管吗?” 许嫣与齐铭相视一笑,许嫣浅笑道:“或许有人能打破这一绝呢?”齐铭挑眉道:“那就拭目以待吧。” 杜晏清一头雾水地看向两人。 头筹 京中名门皆自幼习字,富商家中也常备文房四宝,此风在先帝时尤盛。彼时有位名士,不屈服于权势,辞官回乡,郁郁而终。因他常着青衫,后人称其为青衫先生。他精通诗书音律,书法更是无人能及,一手簪花小楷端庄秀美中带着潇洒不羁。 章程刚落笔,便有人惊呼:“这书法竟与青衫先生如此相似?”刘璎珞闻声望去,她自幼苦习书法,临遍名帖,自认京中无人能出其右。可当她看清那字迹时,眸中闪过一丝错愕——她曾重金购得青衫先生真迹,眼前这幅竟与其不相上下。 她输了。 “太傅,璎珞心悦诚服。”她坦然认输,转眸看向齐铭,“齐公子手下真是卧虎藏龙,这般书法造诣只做侍卫,实在可惜。” 齐铭听出这话里暗含的挖墙脚之意,上前两步谦让拱手:“我这侍卫侥幸赢了比试。他为人耿直,平日只爱练字,若有冒犯之处,还请诸位多担待。” “既是这位公子拔得头筹,那便请他为讲学命题吧。” 齐思渊听太傅如此说,有些不甘地开口:“既然阿铭自己也说是侥幸,为公平起见,不如三局两胜。诸位觉得如何?”他看向众人,目光带着几分鼓动。 许嫣闻言皱眉,正要开口,却被齐铭轻轻拉住。这一动作落入张哲明眼中,他开始好奇地打量起章程。 齐思渊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心领神会地提议:“听闻张公子精通书法,不如请张公子与这位比试一番?” 张哲明没有回绝。 “既然要比,那就公平些。”齐思渊乘势说道,“众人都知张公子书法登峰造极,诸体皆备。只要章程公子用任何一种字体赢了张公子,便算他赢,如何?” 许嫣一把推开齐铭拉着自己的衣袖,不满道:“这就是你所谓的公平?还没比试,你怎知张公子一定会赢?” 齐铭急忙上前打圆场:“既是比试,不如听听太傅的意见。大家各执一词,难免有伤和气。” 太傅放下手中茶盏,缓缓开口:“方才有人提到青衫先生。诸位可知,青衫先生虽精通诸体,晚年却独爱草书,终有所成,独创‘青衫体’流传后世。不如就以青衫体的草书,写一句你们最想听的讲学内容。写得好的,老夫便以此为题,开始讲学。” 一盏茶后,太傅走近书案。两张迥然不同的字迹赫然纸上,许多不习草书的学子困惑不解。许嫣曾见孙成章写过草书,一眼便认出哪张是他的字迹,却被那内容惊得心头一跳。 “何为家国?是先忠君,还是先爱国?”她低声念出,随即脸色一变。 齐思渊看清后,突然疾言厉色:“大胆,你这是大不敬!” 而张哲铭写的是“为官之道”,倒也符合他平日的性情。 一个是太傅的亲外孙,一个是齐铭的护卫,即便不懂草书的人,也知道该选谁。 刘璎珞看完,却一反常态地开口:“‘何为家国’?倒是个值得一讲的文章。若让我选,璎珞觉得这次哲明哥哥略逊一筹。不过——”她话锋一转,“一时的输赢,不代表一世。太傅觉得呢?” 太傅仔细端详着两幅字,良久才道:“平心而论,二人确实不分上下。但哲明这孩子规矩惯了,遇事难免有些古板。这位章公子却不同,立意新颖,不拘一格。老夫从他的字迹中,仿佛窥见了心中的家国大义。”他顿了顿,“这一局,章公子胜出。那我便以‘何为家国’讲学,诸位觉得如何?” 众人见太傅亲自开口夸赞,便也纷纷附和。 讲学结束后,张哲明脸色难看,托辞提前离场。杜晏清见状,也借口身体不适,悄悄跟了出去。 刘璎珞环顾四周,不见张哲明身影,询问门房小厮,却听他说:“张公子和侯府千金一起离开了。” 她脸色一沉,走到廊下的石桌旁,随手便摔了只茶盏。 这一幕恰被陆丰看见。他出声宽慰:“璎珞姑娘不必恼怒,你自己不也说一时的输赢算不得什么?气大伤身,保重身体要紧。” 他显然误会了——还以为她因输掉比试而气恼。 “你走吧,与你无关。”她瞥他一眼,冷冷道。 陆丰的话虽未能宽慰她,却点醒了她的理智。她往湖边走去。陆丰担心湖边湿滑,伸手拉了她一把:“璎珞姑娘若觉得不解气,打我骂我都行。我皮糙肉厚,挨几下不打紧的。” 刘璎珞回过头来,眼中带了几分打趣:“陆公子往日也是这样哄别的姑娘的?” 见她还有心情打趣,陆丰知道她的怒火已消了大半,便也不再多言,只又劝慰道:“璎珞姑娘是世间少有的才女,往后自有一番天地,不必妄自菲薄。” “没想到你一介商人之子,不唯利是图,心智还如此单纯,语气竟有几分书生气。”刘璎珞抬眸望向他,浅浅一笑。 陆丰有些不好意思地拱手:“我家中虽在经商,父母却也希望我识字明理,出人头地。让璎珞姑娘见笑了。” “姑娘!”一个小厮匆匆跑来,擦了擦额头的汗珠,“老院长找您有事,请您快去前厅一趟。” “好,我交代几句便过去。” 陆丰识趣地告辞:“既然璎珞姑娘有事,我就不打扰了。多谢姑娘在茶楼的仗义执言。改日我请姑娘尝尝我陆家有名的茶点。” “好,既然如此,那你便是我刘璎珞的朋友了。”她弯了弯唇角,“往后不必那么生疏地喊我姑娘,和书院同窗一样,叫我璎珞便是。我还有事,就不多留你了。” 说完,她随小厮离开。 陆丰站在原地未动,直到那身影消失在回廊深处,才慢慢转身往回走。谁知一转身,正对上齐铭一脸狐疑地盯着他,冷不丁被吓得后退一步。 “齐公子?你什么时候来的?” “不久。”齐铭瞥了一眼回廊处,揶揄道,“在你盯着刘璎珞目不转睛的时候,我就在了。” 陆丰无奈解释:“齐公子误会了。书院人多眼杂,璎珞姑娘女儿家的名声要紧,还请公子慎言。我与璎珞姑娘只是萍水相逢,她为人率真仗义,待人真诚,是个难得的好姑娘。” 齐铭有些错愕:“好姑娘?我没听错吧?你说的是我认识的那个刘璎珞?你不知道书院的人背地里都喊她女魔头吗?” “我初次进书院,未曾听过此等传言。想必是大家对璎珞姑娘有所误会。” “既然陆公子不信,那我就不多言了。”齐铭也不争辩,从袖中掏出一片叶子形状的翡翠递过去,“有人托我给你带个话,约你戌时在花满楼见面。还给了我这个信物,说你看过便知。” 陆丰接过细看,反面果然用端正楷书刻着“陆氏茶叶”四字。 “既是如此,烦请齐公子转告她,我回去换身衣服便去赴约。” “好,话我一定带到。我还有事,先走一步。” 傍晚,花满楼灯火通明,热闹非凡。 齐铭拉着孙成章,指了指花满楼:“为庆贺你夺得头筹,我们带你来听曲喝酒,你可不能推辞坏了兴致。”见他不为所动,齐铭朝一侧的许嫣使了个眼色。 许嫣心领神会,故作神秘道:“小章子,你可知这花满楼有何不同?” “有何不同?”他一脸不解。 “因为有位绝代佳人,你可不能错过。就算你不想去,我还想一睹芳容呢!”说完,她率先大步流星地走了进去。孙成章来不及阻止,只能硬着头皮跟上。 “哟,这不是我那体弱多病的嫂嫂吗?这花满楼的美酒,你怕只能看看了。” 真是冤家路窄。 许嫣没想到一进门,便遇上了坐在不远处的张哲明和杜晏清。她心中有事,不想纠缠,正要绕过,杜晏清却见她爱答不理,愈发来劲。 “我真该请我大哥来看看,你这走路粗俗的模样,哪有一点京中贵女的样子?就连侯府普通的婢女,仪态都比你好些。” 许嫣停下脚步,漫不经心地回眸:“你说的是,我自是比不上你这位名副其实的侯府千金。可偏偏——”她唇边浮起一丝笑意,“他们都更偏爱我一些。我只是体弱多病,身子不好;不像你,见人就要讥讽几句,怕是脑子不太好吧?” 齐铭忍住笑意上前打圆场:“我看晏清可能有些醉了。哲明,要不你先送她回府吧?” 张哲明看向许嫣,语气温和中带着歉意:“晏清不懂事,胡言乱语,嫣儿你别往心里去。我替她向你赔礼道歉。我们先告辞了。” “不敢。”许嫣淡淡道,“我劝你还是带她去看看大夫吧。脑子不好,就别出来乱逛。” 杜晏清脸色铁青,咬牙切齿道:“你胡说什么?你给我等着!我回府就告诉大哥,你不守妇道,同陌生男子鬼混!” “哎,这话我就不爱听了。”齐铭挑眉,“什么陌生男子?小晏清你怎么这么没礼貌?好歹我也是你大哥的好友,你见面没喊我一声哥哥也就算了,怎么还编排我呢?”他转向张哲明,“张哲明,你也不管管她?太不像话了。” “实在对不住诸位。”张哲明面色尴尬,“我这就送她回府。”说完拉着杜晏清匆匆离去。 许嫣看着那两道消失的身影,转身快步上楼。她脸色深沉地走进厢房,阿颜见她神色不对,不明所以地看向身后二人。 齐铭无奈地摊手:“别问我。两个姑娘吵架,输的那个绿着脸被拉走了,赢得这个生闷气也没好到哪儿去。我劝你这会儿别惹她,小心连你一起骂。” 画灯 “花灯送佳人,爱意难出口。不知这位公子想制作什么样的花灯?”花灯匠人瞥了一眼驻足在不远处的富贵公子,试探道。 “你怎知我是送佳人,而不是送家人呢?”杜晏殊放下手中的宫廷花灯,打量着眼前这位传言中的能工巧匠。 “公子方才手中拿的那盏是宫廷花灯,上面的图案是鹊桥相会——传闻牛郎织女被西王母金簪划出的银河阻挡,天上的喜鹊便每年七月七搭一座鹊桥让他们相会。如今上元节将近,公子敢说这灯不是买来送佳人的?” 杜晏殊眸中一亮,含笑赞道:“传言都说孙匠人是能工巧匠,没想到心思也如此通透。只在街头巷尾制作花灯,真是大材小用了。” 孙匠人把手头刚完工的兔子花灯递给他,神色淡然:“老夫半辈子都在这坊间度过,什么稀罕事没见过。公子有话不妨直说吧。” “既是如此,那晚辈便直说了。”杜晏殊接过花灯,“半个月前,陛下下旨寻找坊间的精美花灯,为今年上元节增添风采。我和几位好友遍寻京都,才发现店铺的花灯多是千篇一律,反倒是街边小贩的更有意趣。一问才知,那些小贩摊子上的花灯大都出自您手,这才好奇前来。果然不负所望。” 孙匠人抬手替他斟了一杯茶,温热的茶水冒着一股白气:“公子请坐。若是别人来说这话,我定会以为是在拿我寻开心。当年长公主出嫁的宫灯,我曾有幸参与制作,也和公子有过一面之缘。后来长公主的噩耗传来,贤妃迁怒众人,将参与制作的匠人都打了板子赶出宫去。我这一身腿疾,便是那时落下的病根。” 茶水氤氲间,眼前仿佛浮现多年前的盛大场景。 杜晏殊眸色一沉:“原来你也是当年的受害人。看来这场和亲,荼毒了不少人。长公主殿下怕是也想不到,她本意和亲止戈的退让,竟变成了一场悲剧的开始。匹夫无罪,怀璧其罪——如今京中,又有多少人记得她昔日的贤明?她承担了尊贵的身份,用自身的幸福换取和平,却还是不得善终。说来还是我们这些身为臣子的无能,竟让一个弱女子去承担如此重任,死后还背负骂名,不得安宁。” 他握紧了拳头,抬头望向远处高高的城楼。 “公子,明日便是上元节。不是老夫推辞,就算日夜兼程,恐怕也很难做成新的花灯。何况一批花灯,少则十盏,多则二三十盏,制作不比写字画画,工序复杂,材料繁多。即便把库存的旧年宫灯翻新,最快也需要三日。” 杜晏殊眸中忽然一亮:“画画……倒也是个不错的主意。不求技艺精湛,只求把当年和亲的故事稍加修改,画出来便好。” 次日上元节,天刚露出鱼肚白,街边小摊相继出摊,摆出一盏盏画灯,一时惹人注目。 有人根据画灯上的内容猜测出与长公主和亲有关,便有谣言传:长公主和亲并非意外离世,而是有人暗中勾结,途中被长公主发现蹊跷,害怕事迹败露才杀人灭口。 此言一出,很快传入京中达官贵人耳中。贤妃娘娘闻言大发雷霆,下令要找出造谣之人。 花满楼内,齐铭负手立在窗边,神色暗沉。 身旁的阿颜瞥了一眼不远处的画灯摊子,轻声道:“这一天终究还是来了。当年我发觉这件事时,只觉得不可置信。可更令我难过的是,舅舅知晓此事——我亲耳听到他与那人密谈,说要我意外死于途中,好扳倒朝中大权在握的孙将军。后来我侥幸逃脱,遇到阿如和,借住寺里隐姓埋名,却不想那些人还是不肯放过我们。” 她顿了顿,望向齐铭:“我知道让你去做抉择很难。可太傅曾说过,为人要明辨是非,一生不求大富大贵,但求问心无愧。” 齐铭指尖不自觉地攥紧,正色道:“阿姐放心,我知道该如何抉择。关外游历时,师傅曾说过:远离是非,并非解决之道,只是隔绝了眼前的烦扰;直面执念,才能妥善解决。我那时偏执地认为,逃避入世便可以省去许多烦恼。可每晚午夜梦回时,我都在后悔——后悔当初如果我坦言相告,我和沈蕊会不会有不一样的因果。年少时的一念之差,竟害了许多人。其实,我不过是一个不敢面对真相的懦夫罢了。当年如果我及时发觉、阻止父亲的举动,或许便不会有人枉死。” 侯府。 许嫣注视着喜儿手中的画灯,疑惑道:“这花灯上的人,总觉得有些眼熟呢?” “少夫人何出此言?我听说这画上的乃是当年的长公主殿下和亲时的场景。可我们并未在京都见过长公主殿下呀。” 许嫣起身接过画灯,来回踱步:“你还记得茶楼的人是如何评论长公主的吗?” 喜儿仔细回忆道:“京中传言,长公主殿下生得花容月貌,精通诗书,擅长涉猎,马术更为绝妙。” “擅长马术……”许嫣低声呢喃,“原来如此。” “说到长公主,喜儿突然想起一件事。上次在寺庙出事时,那位阿如公子还以为少夫人是阿颜姑娘的姐妹,忙前忙后的,唯恐您有哪里不适呢。不过这也算是沾了阿颜姑娘的光。细想下来,阿颜姑娘和少夫人确有几分相似,尤其是那一双眼睛。” 许嫣拿水杯的动作一顿,吃惊道:“喜儿,有人说我和阿颜姑娘相像?” “因上次寺院的人都以为我们是阿颜姑娘的家里人,当时少夫人吩咐我不要声张寺里的事,我便没有解释。可是有什么不妥?”喜儿见她面色凝重,不明所以。 “少夫人在吗?”门外的声音打断了许嫣的思绪。 她示意喜儿让人进来。见来人是李妈妈,许嫣起身上前相迎:“李妈妈许久不见,近来可安好?可是有什么要紧事?” “回少夫人的话,托老夫人的福,奴婢一切安好。前来叨扰,是因宫中来了圣旨,传小侯爷携家眷参加宫宴。小侯爷有事一大早就出门了,说晚些时候来接少夫人进宫。” 许嫣点头浅笑:“有劳您老跑一趟,我知晓了。” “既然少夫人知晓了,老奴还有事去老夫人那里,便不久留了。” “那便不多留您了,还请您替我向老夫人问好,我改日去向她请安。” 送走李妈妈后,许嫣吩咐人把嫁妆箱子打开。她略过一些金银细软,拿出了一套不起眼的浅粉色衣衫。她抚摸着面料——难得触手柔软舒适,颜色也很素雅。 “奇怪,少夫人怎想起这件衣服来?许府上次送来的新衣还在,少夫人为什么不穿那件呢?” “宫宴穿这件既不招摇,也不至于太素雅。母亲派人送来的那件太过扎眼,这衣衫虽不是时兴图案,但也价值不菲,穿出去不失礼数。” “流言止于智者。”辰王负手立于窗前,声音低沉,“每一件看似寻常之事,背后必定藏着私心。本王从不信世间有巧合。如今陛下龙体欠安,那些想借机左右圣意的臣子,越发肆无忌惮了。” 他顿了顿,转身看向身后侍立的张素屏。她依旧穿着那袭素净的蓝裙,安静地站在不远处,目光却有些涣散。 “是时候给他们些警示了。”辰王说完,见张素屏仍未回神,微微蹙眉,“素屏?” 张素屏这才惊觉,抬眸迟疑道:“王爷……最近素屏听闻一事,不知当讲不当讲。” “这不像你。”他不以为意,“何时学会吞吞吐吐了?说吧。” “素屏偶然得知沈凝姑娘的消息……”她话未说完,辰王已疾步上前,一把扣住她的手腕。 “在何处?” “王爷,您拽疼我了……”张素屏吃痛,蹙眉道,“您先松手。” 辰王这才意识到失态,缓缓松开手,目光却紧紧锁在她脸上。 张素屏揉着手腕,低声道:“前几日我去药铺取药膳,正巧遇到一个浑身是伤的大汉。他边走边嘟囔,说什么花满楼新来一位姑娘,整日躲在房中不见客。他想偷偷瞧一眼,却被齐铭公子撞见,叫人打了出来,还警告他不许声张。” “这就是你说的消息?” “素屏也只是揣测。”她垂眸,“毕竟那人是齐铭公子,与沈姑娘又是旧相识……” 辰王沉吟片刻:“宁可错杀,不可放过。本王会派人查明。你来王府,可还有别的事?” 张素屏这才想起正事,迟疑道:“宫宴为何请了许嫣?往日都是我随小侯爷赴宴,可是出了变故?” “宫宴乃家宴,非皇亲国戚不得列席。”辰王解释道,“老侯爷战功赫赫,侯爷夫人是皇后娘娘同族,陛下自然看重侯府。小侯爷虽年少风流,却颇得陛下青睐。如今他娶了正妻,许嫣又不似传言中那般体弱多病,他有何理由带你一个妾室进宫?” “可妾身嫁入侯府为妾,是为王爷打探消息。”张素屏急道,“如今不得赴宴,侯府那群刁奴素来势利,妾身虽替小侯爷掌管些许事务,可下人们见风使舵,只怕往后……” “既然如此,你便随王妃一同赴宴。”辰王打断她,“旁人问起,只说是王妃好友。母妃那边,本王自会派人告知。如此安排,你可满意?” 他顿了顿,语气转沉:“莫怪本王没提醒你,宫内还有个孙贵妃。她虽被孙府抄家牵连,陛下也只是禁足,一双儿女仍在宫中。许嫣是她的外甥女,此次宫宴,你切勿张扬,以免惹祸上身。花满楼的事,本王自会查清。” 王府厢房内,沈蕊望着手中的长命锁,陷入沉思。她想起沈凝那日话里有话——难道这长命锁,当真不是辰王所赠? 门外突然响起脚步声。 辰王推门而入。沈蕊抬眸,神色平淡:“殿下若是来旧事重提,恕妾身无可奉告。” 闻言他轻笑一声,视线落在她手中的长命锁上。 沈蕊索性将长命锁摊在掌心,直视着他:“殿下若还顾念多年夫妻情分,能否如实告知妾身,这长命锁究竟是怎么回事?” “王妃既然心有疑虑,为何去花满楼那日,不亲自问他?”他逼近几步,停在她面前。 “殿下都知道了?”她一怔,“那为何……” “素屏告诉本王时,本王还心存疑虑。”辰王道,“问过管家之后,才知道王妃在沈凝失踪前一日,曾偷溜出王府,去了花满楼。起初本王不明白你如何助她逃脱,看到这长命锁,便都明白了。” 他顿了顿:“只是不明白,你为何不与她一同走。” “殿下以为我为何不走?”她眼眶泛红,声音却稳,“我是殿下明媒正娶的妻子。殿下当年送我这长命锁时,曾说会爱护我一生。如今我只问殿下一句——殿下娶我,是真情流露,还是逢场作戏?” 辰王转过身去。 “若不是你父亲联合母妃逼走沈凝母女,当初娶进府的,便是她。”他的声音冷下来,“是,我承认骗了你。可你若不放走沈凝,这辰王府依旧你说了算,你永远都是王妃。” 他顿了顿:“如今你见过齐铭,应当知道这长命锁是他所赠。你误以为是我送的,齐铭得知,你答应嫁入王府后,心如死灰,远走他乡。临走前,他求我保你一世荣华,我应下了,他也答应我,不插手朝中大事。” 沈蕊后退两步,一颗滚烫的泪珠砸在长命锁上。 她想起当年齐铭看向自己时欲言又止的目光——原来那时他的心意便如此明了。她只当他每次来送东西,都是替辰王送的,自顾自沉浸在少女怀春的欣喜中,竟不知他默默做了那么多。 可转念一想,又觉心寒。 她冷笑:“怪不得长姐说不想嫁进王府,让我不必自责替她入府之事。伯父性情刚直,长姐耳濡目染,自是不愿与你们同流合污。父亲为家族利益让我替长姐入府,殿下为保全朝中势力娶我入门,齐铭为成全我的痴心选择远走他乡……” 她抬眸直视他:“殿下瞧瞧自己如今的模样,哪还有当年初见时的赤胆忠心?算计完身边的人,到头来连自己的亲姐姐也算计进去了。” “啪——” 清脆的巴掌声震得两人俱是一愣。 辰王收回手,半晌才道:“蕊儿,我不是有意的……你不该在我面前提她。你明知当年那件事,我并非存心。她是我的亲姐姐,若非情非得已,我怎会伤她?” 他声音渐低:“错就错在她过于仁慈。宫中尔虞我诈,容不下仁慈之人。母妃偏爱她,陛下宠爱孙贵妃的养子,她哪里懂得受人冷落的滋味?我虽身为皇子,却处处受制于那个养子。他生母不过是御前女官,凭什么与我争?” “夫妻多年,我本以为你是为朝事所累,才变得心机深沉。”沈蕊抚着脸颊,那里已红肿一片,“没想到你竟是为了一己私欲。权势就那么好,让你费尽心机,不肯回头?” 她上前拉住他:“你就不怕午夜梦回,那些枉死之人向你索命吗?收手吧殿下,现在回头还来得及。放下一切,我们去过普通人的生活。” “来不及了,蕊儿。”他没有回头,“弓箭手已经包围了花满楼。今夜宫宴,烟花璀璨之时,她若仍不肯选我,花满楼便为她陪葬。” 他顿了顿:“我还需要你陪我演完最后一场戏——陪我进宫赴宴。之后,我便放你离开,让你去过自由自在的日子。” 说完,他朝门外走去。 沈蕊望着他的背影,缓缓跪下,手掌触地,行了一礼。 “殿下既然做了选择,只愿将来莫要后悔。”她声音平静,“妾身祝愿殿下身体安康,平安喜乐。宫宴——是妾身最后一次帮你了。” 她抬手抚过脸颊,那里一片冰凉。 宫宴 侯府后院内,许嫣刚梳洗完,便见喜儿捏着一封信,神色匆匆地走进来。 “少夫人,辰王府送来的,说是给您的。” 许嫣眉头微蹙,接过信道:“辰王府?” “是个面生的姑娘送来的,看模样像是辰王妃身边的丫环。她叮嘱我务必亲手交给您。我问她何事,她只神秘兮兮地不肯多说。” “奇怪,我与她素无往来……”许嫣说着拆开信,目光扫过几行字,面色骤变,猛地站起身。 喜儿被她的反应吓了一跳。 “不好,沈姐姐要出事!”许嫣攥紧信纸,指尖泛白,“你去齐府找齐铭,把这封信给他,或许还来得及。” 喜儿不敢耽搁,接过信便快步出了院子。 长廊那头,杜远提着箱子刚回府,远远瞧见喜儿疾步而去,扬声喊道:“喜儿,你去哪儿?宫宴时辰快到了,不同少夫人一道入宫?” “有急事,回头再说!”喜儿头也不回,一溜烟没了影。 杜远望着她消失的方向,无奈叹了口气:“今儿个是怎么了,一个个都这般古怪。小侯爷也是一早让我去买什么花灯……” 书房内,杜晏殊端详手中花灯许久,才轻轻放下。 “收进箱子里吧。” 杜远正魂不守舍,闻言一怔:“小侯爷,您说什么?” 杜晏殊抬眸看他,唇角微扬:“瞧你这心不在焉的模样,莫不是思恋哪家姑娘了?可要我请媒人去撮合撮合?” 杜远没好气道:“小侯爷还有心思打趣我呢!方才我从廊下过来,正瞧见喜儿姑娘急匆匆往府外跑,喊她也不爱搭理,一转眼就没影了。这眼瞅着就要入宫赴宴了,也不知出了什么事,让她这个节骨眼上亲自出府。” 杜晏殊眸光微敛:“喜儿匆忙出府?她今日可见过什么人?” 杜远想了想:“最近倒是有传闻,说喜儿和齐公子身边那个侍卫走得很近,隔三差五带些小玩意和糕点回来。今儿个门房还说,辰王府有个面生的丫环来找过她,神神秘秘地塞了封信就走了。依小的看,大户人家的丫环喜欢侍卫,倒也没什么不妥。” “侍卫?”杜晏殊轻轻摇头,“那人可不是普通侍卫。那日书院比试,他在众人中脱颖而出,连张哲明都败在他手下。况且齐铭和嫣儿对他的态度也非同寻常——若我没猜错,他便是孙将军那个自幼被送回嘉陵抚养的独子,孙成章。” 杜远瞪大眼睛:“那不就是少夫人的表哥?少夫人为何要瞒着您?” 杜晏殊垂下眼帘,声音低沉:“因为他已经知道,我曾与辰王合作。我口口声声说要帮她查找抄家真相,实则……我才是那场祸事的帮凶。若非侯府暗中助力,辰王对付孙府也不会那般肆无忌惮。” “可那并非您本心啊!”杜远急道,“都怪我当时没查清张姨娘的身世,才让您落入辰王圈套,不得已为他办事。可您也不是有意的,若不是您求情,孙府那唯一的血脉也保不住。孙少爷就算回来,也不能恩将仇报!” “错了就是错了。”杜晏殊声音平静,眼底却暗流涌动,“是我认错了人,做错了事。若换作我被人陷害得家破人亡,也绝不会善罢甘休。” 他顿了顿,抬眸看向窗外渐暗的天色:“你去齐府接应喜儿,必要时帮帮她,也算……弥补我一些愧疚。” 杜远迟疑道:“辰王若是动手,可要属下出面?” “尽量别让嫣儿知道是我在背后。”杜晏殊唇角扯出一抹苦笑,“她若知道,怕是不会领情。你自己小心,别打草惊蛇。” 杜远欲言又止,终究忍不住道:“属下还是觉得,您该和少夫人说清楚。上回您受伤中毒,她二话不说就把自己的救命药给了您。我听喜儿说,那是舒家家主呕心沥血三十年才得了三枚的灵药,一枚给了先皇,一枚给了您,最后一枚毁于大火。少夫人对您,还是有情分的。” 杜晏殊眸色微动,片刻后只低声道:“她若是知道舍药救下的人,正是害她满门的帮凶,怕是要恨极了我。我原以为,只要不再与辰王合作,便能和她过寻常日子。可她那样的性子,怎会放过抄家幕后之人?” 他转过身,背对着杜远,声音淡得像一缕烟:“若有机会,送她们平安出城。辰王那边,我自会应付。” 齐府厢房内,齐铭攥着那封信来回踱步,眉头紧锁。 孙成章猛地站起身,眼中怒火跳动:“再等下去,沈凝就没命了!你要想不出法子,我这就去和他们拼了!” “辰王故意让王妃传递消息,就是要请君入瓮。”齐铭拦住他,“他执念深重,怎会真要杀沈凝?不过是引你现身罢了。你若去了,非但救不出她,反会成他要挟她的把柄。” 孙成章攥紧拳头,指节泛白:“宫宴就要开始了,你说怎么办?” 齐铭眸光一闪:“既然辰王打算在宫宴放烟火时动手,那便让宫宴放不成烟火。若再有人向陛下进谏辰王罪行,陛下定会下令彻查。辰王自顾不暇,便无暇动手。趁他分神,我派人里应外合,连夜送沈凝出京。” 他看向孙成章:“喜儿回去报信,需要许嫣在宫宴上拿出那件证物——沈凝说过,生辰宴上她把东西交给了许嫣。贤妃为保儿子,定会主动认错,陛下念及旧情,或许会从轻发落。告诉许嫣,来日方长,一次扳不倒,便等下次。” 喜儿领命而去。齐铭走到院中,抬眸望向天际。晚霞绚烂,如多年前那日一般。他轻叹一声,转身看向孙成章。 “辰王善辩,若他逃脱此劫,许嫣在宫宴上必有危险。有件事,非你去办不可。” 孙成章见他神色凝重,不疑有他,附耳过去。 下一瞬,后颈一痛,眼前一黑。 齐铭扶住倒下的人,示意侍卫将他抬进房中。望着孙成章紧蹙的眉头,齐铭低声喃喃: “对不住。我答应了沈凝,要护你周全。孙府抄家一案尚未翻案,你若去了宫宴……怕是凶多吉少。” 夜幕低垂,京都的街道却灯火通明。 侯府的马车穿过喧嚣的长街,车轮碾过青石板,发出沉闷的声响。许嫣掀开车帘一角,向外望去——街道两旁,杂耍的艺人正卖力表演,猜灯谜的摊位前围满了人,孩童提着兔子灯嬉笑追逐,整座城都浸在节日的喜气里。 她放下帘子,那些欢笑声便被隔绝在外。 指尖无意识地攥紧了袖中的信笺,那是沈凝派人送来的。喜儿说齐铭已经想到了办法,可事关沈凝性命,她如何能真正安心?这些年承蒙沈凝照拂,她早已将沈凝当作亲姐姐。如今辰王突然发难,她手中虽握着沈凝给的物证,可辰王势力盘桓朝中多年,如老树盘根,岂是那么容易撼动的? 一声轻叹溢出唇角。 “不必紧张。”身侧的人忽然开口,声音低沉温和,“宫宴我常去,其实没那么多规矩。你到时跟着我就好。” 杜晏殊转过头来,烛光在他侧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沈凝的事,我会帮你们。宴后你便和他们一同离开——京都纷争太多,我已深陷其中,走不掉了。你们还有机会,可以重新开始。” 许嫣静静听着,直到他说出最后那句话—— “嫣儿,对不起。孙府的事……是我骗了你。那些你所痛恨的帮凶里,也有我无意中出的一份力。” 马车仍在前行,车轮碌碌,可许嫣觉得一切声音都远去了。 她盯着他,半晌才收回目光,唇角勾起一抹冷笑。 “齐铭告诉我时,我还不信。”她的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没想到猜来猜去,帮凶就在我身边。怪不得你说要帮我查真相,却一直没有头绪。我还内疚过,以为你是因为被我连累,才会被辰王的人刺杀中毒——现在看来,是你们起了分歧,辰王才对你动手的吧?” 杜晏殊神色一黯,攥紧腰间的玉佩,指节泛白。他垂着眼,像个做错了事却不知如何辩解的孩子。 许嫣没有停。 “杜晏殊,有些话今日不问,怕是没机会问了。你实话告诉我——你帮辰王做事,可是因为我?” 他抬眸,直视她的眼睛:“嫣儿,孙府的事是我一时糊涂,做了别人的刀。可辰王忌惮孙府已久,就算没有你我,他迟早也会另寻机会。” 许嫣低下头,双手交握在膝上,指尖微微发颤。 “原来真的是我……害了孙府。” 她的声音开始发抖:“杜晏清说得没错,我果然是个害人精。黄泉路上,我该怎么向外祖母交代?也许从一开始,我就该离你远远的——我不该回来的。若我一直留在嘉陵,至少还能陪他们一起面对风雨……” 话未说完,眼眶里温热的东西滚落下来,砸在手背上。 杜晏殊看着那滴泪,胸口像是被什么狠狠撞了一下。他伸出手,将她揽进怀里,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像在安抚一只受惊的小兽。 “孙将军一生忠肝义胆,征战沙场。来日世人定会还他清白。”他的声音低沉而笃定,“你且看着吧,辰王的因果,很快就会报应到他身上。” 许嫣身子一僵,猛地推开他。 “杜晏殊,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他张了张嘴,正要说话—— 马车骤然剧烈颠簸,许嫣惊呼一声,整个人朝一侧摔去。电光石火间,一只手稳稳拉住了她,用力一带,她便撞进了一个温热的怀抱。 车帘被人掀开,杜远探进头来:“方才有几个孩子跑过去,险些撞上——你们没事吧?” 话音未落,他看清车厢内的情形,顿时僵住。 小侯爷揽着少夫人,两人姿态亲密得有些过分。杜远慌忙放下帘子,假装什么都没看见,继续赶车。 喜儿见他神色古怪,疑惑道:“怎么了?少夫人伤着了?”说着便要伸手去掀帘子。 杜远眼疾手快地拦住她,凑过去压低声音:“我刚瞧见……小侯爷抱着少夫人。” 喜儿一愣:“当真?” 杜远脸色有些难看:“我也希望是我看错了。” 齐府厢房内,孙成章扶着脖颈缓缓坐起身。 他走到窗前,掀开帘子——夜空如墨,不见星月。 身后传来推门声,小厮提着食盒进来,见他醒了,忙道:“少爷让我转告您,今夜哪儿也别去,一切等他回来再说。” 孙成章一把拉住他:“他走了多久?可是进宫了?” 小厮挣开他的手,一边打开食盒一边道:“您就别想着进宫的事了,少爷都走了一个时辰了,这会儿早该到宫门口了。您没有腰牌没有请帖,就算追过去也得被拦在门外。” 他说完回过头——哪里还有人在。 小厮无奈地摇摇头,自言自语道:“可惜了这些饭菜,便宜我了。” 酉时,马车停在宫门外。 两名身着华服的妇人款款而下,福安快步迎上前,扶住沈蕊,试探着开口:“可把王妃等来了。殿下在娘娘寝宫请安,王妃可要前去?” 沈蕊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张素屏,略作思忖:“许久不曾参加宫宴,路上有些乏了。既然娘娘有殿下陪着,我改日再去请安吧。先带我们去偏殿候着。” 福安送她们进了偏殿,便匆匆往寝宫回话去了。 沈蕊闲坐片刻,百无聊赖。她瞥了一眼正与家眷闲谈的张素屏,悄悄起身,溜了出去。 夜色中的御花园格外清幽。她拖着繁重的衣裙,走了许久,渐渐有些闷热。远远瞧见有侍卫抬着烟火经过,心中越发烦闷,便寻了块干净的石头坐下歇息。 “王妃不在偏殿候着,怎么出来了?” 她回头——齐铭不知何时走了过来,身边还跟着一名女子,身形与许嫣有几分相似,面上蒙着纱巾,看不清容貌。 沈蕊别过脸去,不想搭理他。 齐铭却不以为意,又道:“王妃派人送信的事,喜儿已经告诉我了。沈凝姑娘不会有危险,辰王不过是吓唬你的。” 沈蕊闻言,顿时坐不住了。她起身走近几步,低声道:“长姐的事,你们打算怎么办?还有,你说殿下吓唬我——这话是什么意思?” 齐铭沉默了一瞬。 她正要追问,却见他忽然抬手,轻轻拂去她发间沾着的一片落叶,唇角微扬:“王妃的问题,我先回答哪个呢?” 沈蕊一愣,下意识退后半步。见他收回手,并无逾矩之举,她也不便追究,只是盯着他问:“那你先告诉我——长姐究竟会不会有危险?” 他抬眸看她。 月色下,她妆容精致,衣裙繁复,眉眼间却有掩不住的疲惫与焦虑。他退后一步,语气平淡下来:“王妃放心,自有人护她平安。” 见她微微松了口气,他话锋一转:“前线来报,突厥来犯,战事一触即发。我猜今日宴会,陛下会晚到。王妃若是不喜这种场合,晚些回偏殿也无妨。” 他顿了顿,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难得见王妃这般盛装,我记得你不爱脂粉,没必要为了迎合别人委屈自己。” 沈蕊垂下眼,没有接话。 片刻后,她抬眸看向他,神情淡淡的:“人是会变的,没有谁会一直等着谁。与其等别人改变,不如先改变自己。齐公子游历多年,见多识广,应当比我更懂审时度势。有些人注定无缘,既然无缘,不如放过彼此,何必撞了南墙还不回头?不如……回头看看身边的人。” 说罢,她将目光投向齐铭身后的女子。 阿颜察觉到她的视线,连忙解释:“王妃误会了,我有喜欢的人,但不是齐公子。”说完,她无奈地看了齐铭一眼。 齐铭闻言却笑了。 “我竟不知,原来王妃还挺关心我的。”他语气里带着几分揶揄,“只是怕要让王妃失望了。我虽在京都名声不佳,但一向洁身自好,从不始乱终弃。这么多年来,也只对我心爱的女子动心动情。平生所愿,不过是希望她这一生喜乐无忧。” 他说这话时,目光落在沈蕊脸上,眼神坚定得不容置疑。 那句“只对我心爱的女子动心动情”,像一颗石子投入静水,在沈蕊心间泛起涟漪。她只觉得耳根有些发烫,慌忙移开视线,看向别处。 阿颜站在一旁,只觉空气里弥漫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暧昧。她置身其中,尴尬得只想遁走,只好维持着一脸讪笑,假装自己不存在。 意外 戌时的更声刚歇,护城河畔亮起千万盏花灯。百姓簇拥岸堤,目送灯火袅袅升空,祈愿随风没入星河。 宫宴家眷陆续到齐,候在偏殿。 张哲明松开手,掌中花灯缓缓升起。不多时,夜空飘满灯火,如百莲绽放,照亮整座皇城。 宫墙上,御前掌事永安垂手侍立。 皇帝披明黄大氅,立于夜风,抬手指向漫天灯影:“永安,瞧瞧这特制的花灯,与往年有何不同?” 永安含笑:“奴才哪懂得这个,只跟在陛下后头看个热闹。” 皇帝笑嗔:“用不着小心谨慎,朕不过与你闲话几句。” 夜色微凉,寒风渐起。 永安上前:“陛下,时辰不早,宫墙上风大。宴席还等您开,听说小侯爷把特制花灯带进宫了。” 皇帝回头望一眼灯火通明的长街,抬手:“走吧。” 一行人往偏殿去。 齐铭望着远去的人影,对沈蕊道:“让阿颜带你走小路。” 沈蕊微怔:“你不去宴会?” 他似笑非笑:“王妃担心我?” 沈蕊别过脸:“你爱去不去。” 阿颜催促:“别逗王妃了,再不走赶不上宴席。你等我们走远,再从大路回去。王妃,跟我来。” 沈蕊随阿颜走了几步,忽回头,指向颈间长命锁:“虽然你嘴巴毒,但心地是好的。谢谢你。” 齐铭身子一僵。 往事涌上心头——那年他寻遍名工匠人,花一月亲手督造这把长命锁。每一道纹路都是夜不能寐的心意。可当他满怀期待携锁再赴沈府,得到的却是她与辰王即将大婚的消息。 彼时她握着锁,满心欢喜以为是辰王所赠,那眉眼间的笑意,他至今记忆犹新。 他低头,苦笑一声。 片刻后,他敛去神情,大步走向偏殿。 偏殿内人声鼎沸。 永安一声高喝,殿中鸦雀无声。众人俯身叩拜,退至两侧,恭迎御驾。 “平身,入席。”皇帝声威严而和蔼,“今日欢聚一堂,开席赏灯。” 宴会开始,殿内歌舞升平。 阿颜随沈蕊入席。辰王眉头微蹙,低声问:“怎么才回来?她是谁?” 沈蕊举杯虚敬,淡淡道:“天色太暗迷了路,幸好这位侍女引路。” 辰王打量一眼戴面纱的阿颜,只觉眼熟,却未多想。 “小晏殊,”皇帝开口,“永安说你带了特制花灯?” 杜晏殊起身,提起脚边箱子:“回陛下,这便是今年特制花灯,请陛下一观。” 永安开箱取出一盏画灯,端详后面露疑惑:“这看上去只是普通画灯,画的是孩童提灯。” 众人有些失落。 “小晏殊送的东西,定然有些心思。”皇帝道,“拿来朕瞧瞧。” 永安将灯呈上。 “启禀陛下,”杜晏殊道,“此灯需点燃,方见其妙。” 皇帝示意点燃灯芯。灯烛一亮,灯面画面竟缓缓动了起来——原是数幅画作叠藏其中,光影流转间,孩童提灯、及笄册封、拜别皇城、马车坠崖,一帧帧次第浮现。 永安惊呼:“这画的……竟是长公主!” 殿中骤然寂静。 永安瞥见皇帝神色微变,惶恐伏地:“奴才该死,一时犯了忌讳,请陛下恕罪。” 阿颜一怔,朝那画灯望去。灯烛摇曳间,那张与自己如出一辙的面容在光影中忽明忽暗,仿佛隔着岁月遥遥相望。 皇帝目光凝在灯上,良久:“没错……是颜颜的模样。竟画得如此传神。朕有生之年,竟只能透过这画灯思念女儿。” 他挥手令永安退下,目光锐利投向杜晏殊:“你旧事重提,就不怕朕治你的罪?” 许嫣神色担忧望向杜晏殊。 众人屏息,却见他不慌不忙俯身下拜,行了一礼:“可怜天下父母心。臣不过以此灯记录长公主为我朝所做的牺牲。和亲之人,当受万民敬仰,不该被遗忘于历史长河,亦不该沦为皇权相争的噱头。” 辰王面色陡然一变,眼眸深沉:“小侯爷此话何意?暗讽本王借长公主之事上位,博陛下垂怜?” 杜晏殊并不辩解,只微微侧目望向侧门。 那里,齐铭正悄无声息溜进来。 被直直注视着,齐铭脚步一顿,心中叫苦。他深吸一口气,硬着头皮上前撩袍跪倒:“齐铭参见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皇帝打量他片刻,笑道:“是你呀,铭哥。你师傅可一同回来了?” “回陛下,正是臣子齐铭。”齐铭叩首,“师傅尚有些琐事料理,遣臣子先行回京,看看京中可有变化。” “起来说话。”皇帝抬手,“那你倒说说,京中可有什么变化?比你离京时如何?” 众人倒吸一口凉气。 齐铭起身,从容道:“臣子初回时,见京都较离京前更为繁华,以为陛下治理有方,百姓安居乐业。可待得久了,想法便不同了。” “哦?”皇帝挑眉,“有何高见?” “高见谈不上。”齐铭微顿,“只是途中遇上几件小事,这才改了想法。陛下可知,京中醉仙楼,其实是辰王的产业?” 他目光转向辰王,后者面色已然凝重。 齐铭继续:“辰王府的下人,派头竟比宫中贵人还张扬。前几日有马车受惊险些伤及路人,那驾车之人不仅仗势欺人,还口口声声打着辰王名号。不知这些作为,与辰王平日教导可有关联?” 大殿一片寂静。 忽有一道黑影从殿外掠入,永安眼尖大喊:“有刺客!快护驾——”殿内顿时乱作一团。 刺客恍若未闻,剑锋直指阿颜。寒光一闪,剑已逼近。慌乱中齐铭脱口而出:“阿姐小心!” 剑锋堪堪擦过阿颜发髻,面上轻纱应声而落。辰王与永安同时僵住,面露惊色——那张脸,赫然是失踪多年的长公主! 刺客见一击未中,剑势愈发凌厉狠辣。辰王来不及多想,飞身扑上前去。 “陛下,是长公主殿下!”永安声音颤抖。 话音刚落,辰王闷声挡下一剑,鲜血染红衣襟。阿颜下意识伸手扶住他,指尖触到温热黏腻的血。杜晏殊与齐铭对视一眼,齐齐上前与刺客缠斗。刺客渐渐招架不住,忽转身一把挟持住不远处的沈蕊,拖着人向殿外退去。 沈蕊被挟持着退向殿外,余光里最后看见的,是辰王捂着伤口仍试图向她奔来的身影。 那一刻她忽然想起出嫁那日,他掀开她的盖头,烛火映着他温和的眉眼。他说:“既入我门,便是我妻。” 她以为那只是客套。 可此刻她忽然想,或许不全是。 刺客拖着她穿过回廊,一路退向宫墙高处。 身后追兵渐近,刺客慌乱中将她推向栏杆——沈蕊只觉得腰后被猛地一撞,整个人向后仰去。 失重的瞬间,她看见漫天飞雪。 霜雪吹满头,也算到白首。 可惜她等不到与他携手白头的那一天了。 城墙下寒风凛冽,雪花肆意飞扬,落在沈蕊被鲜血染红的衣裙上,如点点红梅绽于素绢。许嫣脱下披风轻轻替她盖上,却被她一把拽住衣袖。 “帮我告诉长姐,”沈蕊气息微弱,语声急切,“留他一命。” 她顿了顿,将手中沾满鲜血的长命锁递过去:“这把长命锁……替我还给齐铭吧。是我辜负了他的心意,让他……忘了我。” 许嫣怔怔接过长命锁,锁上还带着温热。她喉间哽咽:“王妃,你坚持住,辰王还在等你。” 沈蕊却不肯松手,目光执拗地望着她:“你先答应我。” 许嫣重重点头,泪水滚落:“我答应你。” 沈蕊这才松开手,唇角浮起一丝释然的笑。她望向台阶处——那里有一道黑影一闪而过——而后体力不支,昏死过去。 众人慌忙将她抬入屋中安置。 台阶后的人轻轻咬了咬唇瓣,似下定了某种决心,转身朝宫门外快步而去。赶在宵禁之前,她匆匆来到花满楼。 楼外守卫皆是辰王心腹。她亮出令牌,沉声道:“我要见你们管事的。辰王殿下有事耽搁,派我先来传达命令。” 半炷香后,辰王领着太医疾步入内。 “太医,快救她!”他声音发颤,“不管你用什么办法——” 太医查看伤口,片刻后叹了口气,缓缓摇头:“太晚了。王妃坠楼前被刺客所伤,台阶太高,失血过多……微臣,无力回天。” 屋内一片死寂。 辰王僵在原地,旋即厉声道:“你说什么?本王命你立刻救治王妃!若有不测,拿你们太医院问罪!” 太医扑通跪地,伏首不起:“殿下恕罪!微臣无能,只能以金针暂缓王妃性命……” 僵持之际,一道虚弱的声音从床榻传来。 “殿下……不要为难太医了。” 沈蕊睁开眼,面色惨白如纸,“他已尽力……请太医替我施针吧。” 太医战战兢兢施完金针,退至一旁。沈蕊望了一眼屋内黑压压的人群,轻声道:“都退下吧,我有话和殿下说。” 众人如蒙大赦,鱼贯而出。 辰王守在她身侧,握住她的手,声音喑哑:“没事的,有我在……我不会让你有事。舒家有一种丹药可以续命,我立刻派人去找——”说着便要起身。 沈蕊反手拉住他,指尖冰凉:“殿下别走,我好冷。” 辰王身形一顿,缓缓扶起她,让她靠在自己肩头,又细心替她掖好被角,低声问:“我不走。这样还冷吗?” 沈蕊望着他温柔的举动,唇角浮起苍白的笑:“殿下可知……我要说什么?” 他摇头,眼中茫然。 “我自知……”她气息渐弱,“在殿下心中,比不过长姐。所以不敢奢望殿下心中只有我一人。只盼往后的日子里,殿下闲暇时……偶尔想起我便好。” 辰王眼眶泛红,声音哽咽:“都是我的错。那些人是冲我来的……是我连累了你。” 沈蕊轻轻摇头:“殿下忘了,我是你的王妃。守护殿下,是我心甘情愿。自我入府,殿下待我相敬如宾……这一生能嫁给殿下,我很开心。” 她停顿片刻,气息愈发微弱。 “往后不能陪在殿下身边……希望殿下,不要再为往事执念而活。” 说完这句话,她像是用尽了所有气力,缓缓阖上双眼,沉沉睡去。 窗外,漫天雪花裹挟着北风呼啸而过。宫墙长廊上,积雪很快落满枝头,压弯了枝桠。一声脆响,枝断雪溅,散落一地。 许嫣立在廊下,伸手接住一片飞雪。丝丝凉意沁入手心,她不禁打了个寒战。 不远处,一行人踏雪而来。 人群中,杜晏殊抬眸,望见廊下衣衫单薄的身影,眉头微蹙,面色一沉,脚下步履生风。 身后忽然被一股暖意包围。许嫣低头,发现自己被人披上了一件宝蓝色缂丝氅衣,衣上还带着余温。 她看向来人,察觉他面色不悦,试图辩解:“王妃伤口不能受凉,我便把自己的披风给了她。出来才发现……雪下大了。” 她一双无辜的眼眸望向他。杜晏殊终究不忍苛责,面色稍缓,淡淡道:“知道了。你自幼有寒症,凡事要先顾全自己。” 他顿了顿,望向漫天飞雪:“今夜宫宴出了这么大的事,陛下已下令全城戒严,严查此事。折腾了半宿,我让杜远先送你们出宫。” 许嫣顺着他的目光望向长廊尽头那行人,忽然问道:“怎么不见齐铭?” “刺客出城前挟持了阿颜,他和侍卫一同去追。”杜晏殊眉头微蹙,“不知是不是出了变故,一直迟迟未归。” “那他知道王妃……” 杜晏殊摇了摇头。 两人陷入沉默。 夜色渐渐退去,寒风拂过细碎的雪花,天边露出鱼肚白。 城外,两方人马正厮杀正酣。 齐铭剑指为首的黑衣人,厉声道:“你们已误伤王妃,若再伤了长公主,辰王定不会放过你们!我劝你们识相些,放开长公主,速去逃命!” 听到“辰王”二字,几名黑衣人神色迟疑。京中谁人不知辰王权势滔天,手段狠辣?若落入他手中,只怕生不如死。 见他们动摇,齐铭继续游说:“今夜之事,不是你们几个能担得起的。只要说出幕后之人,我可放你们离开。天快亮了,禁军增援马上就到——到时候再想走,只怕就难了。” “嗖——” 一道冷箭破空而来,正中挟持阿颜的黑衣人。 众人猝不及防,齐齐望向射箭之人——那是一身道袍的少年,面容清俊,眼神沉静如水。 就在这电光石火间,为首的黑衣人见势不妙,拔腿便逃。 阿颜脱离了桎梏,身子一软,向后倒去。少年眼疾手快,上前扶住她。阿颜抬眸,冲他露出一个虚弱的笑容,旋即体力不支,昏了过去。 齐铭顾不得其他,只匆匆瞥了那少年一眼,便带人追向逃窜的刺客。 待他在刑部交接完疑犯,才听说—— 王妃被刺后,不知为何跌落台阶,坠楼身亡。 他怔在原地,久久不语。 阳光透过窗棂洒落。 恍惚间,少女明艳的衣裙、皓齿明眸的面庞、银铃般甜美的笑声,一帧帧掠过眼前。 初见时,她小心翼翼地跟在沈凝身后,一双清澈的眼眸悄悄打量了他半晌,才轻声问道:“你就是长姐的朋友?” 那是他们最初的相遇。 妾未嫁,君未娶。 后来她嫁作他人妇,他远走天涯。 旧事 风雪初霁。 一辆马车缓缓驶向皇城。齐思远掀帘望向那座巍峨宫城,眉间微蹙。管家办事不利?若得手了,陛下怎会突然召见? 正沉吟间,马车骤停。 “奴才永安给国舅爷请安。”车外传来尖细的嗓音,“陛下和辰王殿下在御书房恭候多时了。” 齐思远心头一紧——辰王竟在宫中。昨日他以旧疾为由让齐铭代赴宫宴,为的就是避嫌。此刻二人同在御书房,恐非吉兆。他面上不露声色,随永安而去。 御书房内,皇帝搁下奏折,看向面色苍白的辰王:“既无心在此,去给你母妃请过安,便回府筹备丧事吧。蕊儿那孩子恭顺贤惠,可惜……刺客已被齐铭拿住,很快便能查出真凶。” 辰王跪地谢恩,皇帝抬手示意他起身:“去看看你母后。阿颜回来了,你们母子也该缓和缓和。当年和亲之事,她一时激愤,你莫要记恨。” 辰王苦笑:“母妃此时只怕无暇见我。长姐归来,她喜不自胜,儿臣不便打扰。” 皇帝轻叹:“辰王妃骤然离世,你伤心过度,难免多想。过些时日再去请安也不迟。” 辰王抬眸,瞥见皇帝鬓角的白发,心头微软:“儿臣明白了。这便去给母妃请安。” 刚出御书房,便见永安引着齐思远走来。四目相对,辰王驻足问安:“听闻舅舅昨日身子不适,今日可大安了?” 齐思远面色微滞,恭声应道:“有劳陛下、娘娘与辰王挂念。旧疾复发,两剂汤药调理,已无大碍。” 虽是亲外甥,辰王多年经营,势力盘踞朝堂,连太傅都要给他三分薄面。齐思远在他面前更不敢造次。 来的路上,他从永安口中得知:昨日家宴,刺客闯入,辰王妃误伤倒地;漫天飞雪中,又从城楼台阶跌落,失血过多而亡。刺客已被押入刑部大牢待审。 他悄悄打量辰王,见他面容倦怠,想必是痛失发妻所致。若被他知晓此事与自己有关…… 齐思远试探道:“王妃的事,臣听说了。殿下节哀,保重身子。”话落,目露怜悯。 辰王勉力扯出一丝笑:“有劳舅舅挂念。本王还要去给母后请安,先告辞了。” 他厌恶那样的目光。 那些被母妃忽视的岁月,若非长姐庇护、沈凝相伴,他早被深宫吞噬。如今沈蕊骤然离世,他才惊觉——从今往后,再无人如她一般,敬他爱他如初。长夜漫漫,只剩他踽踽独行。 漪澜殿内,炭火噼啪作响。 贤妃望着榻上熟睡的阿颜,低声呢喃:“我的阿颜,你终于回来了。你放心,有母后在,谁也别想欺负你。” 她伸手替女儿掖被,触到那本该柔荑的十指——如今布满厚茧和细疤,虽已结痂,却触目惊心。 她呼吸一滞。女儿九死一生归来,究竟吃了多少苦?这一切的根源,都是那场和亲。 念及此,心中对孙家的恨意愈发浓烈。 午后的阳光明媚,屋檐积雪悄然融化。 阿颜睁眼,入目是熟悉的寝宫陈设。她攥紧拳头——掌心粗粝的触感提醒她:只是重返旧地,并非回到过去。 昨日城墙上,沈蕊挡在她身前。那份赤诚,她该怎么还? “娘娘,公主醒了!” 秋月惊呼出声。门外,正迈上台阶的贤妃脚步一空,幸得春花扶住。未及站稳,她便迫不及待向内走去。 “阿颜,你终于醒了。” 阿颜转身抬眸。贤妃身着深色宫装,神色复杂——记忆中那个眉眼总挂着和煦笑容的女子,如今少了几分柔和,多了几分威严。 阿颜敛去思绪,乖顺行礼:“女儿不孝,让母妃担惊受怕了。” 贤妃握住她的手:“能平安回来就好。母妃定会好好照顾你,再替你寻一门好夫婿,安安稳稳过日子。” 门外,辰王望着这一幕温情,止步不前。 “殿下来了?”秋月率先发现。既已被察觉,他只得步入殿内请安。阿颜看向他的目光却沉了几分,面上浅笑戛然而止。 贤妃沉浸在喜悦中,未曾察觉异样:“我去端莲子羹来。辰儿,你先陪你长姐说说话。” 望着贤妃离去的背影,辰王眸中掠过一丝不安。 阿颜上下打量他,语气酸涩:“多年不见,你已是父皇倚重的辰王。而我,不过是个死里逃生的落魄公主。” 辰王避开话锋,捧起茶盏:“长姐尝尝今春的贡茶?” 阿颜似笑非笑接过,抿了一口:“茶还是从前的味道。只是不知多年过去,人还是不是当年那个人了。” 辰王直言:“如今只你我二人,有话不妨直说。” 她放下茶盏,从腰间解下玉佩置于桌前。 辰王神色一惊:“这是王妃的玉佩——为何在长姐手中?” 她悠悠道:“既知此物来历,想必你已猜到几分。一个是你的已故王妃,一个是对你前程有助力的血亲——你会如何抉择?” 辰王沉默不语。 正思量间,贤妃捧着琉璃碗盏走进来:“阿颜,辰儿,先吃点莲子羹垫垫肚子。难得你们都在,陪我用膳吧。” 阿颜笑着点头。贤妃瞥见辰王脸色不佳,担忧道:“辰儿脸色怎么这般难看?可要传御医?” 辰王起身请罪:“母妃恕罪。儿臣府中有要事处理,恐不能陪你们用午膳了。” 贤妃恍然:“瞧我这记性,忘了蕊儿那丫头的事。你去吧,莫要过于伤心。” 次日,望月楼。 辰王踏入二楼厢房,抬头便见那双似笑非笑的双眸正盯着自己。 她将酒一饮而尽:“看来是对玉佩一事有了抉择。” “长姐还记得从前为我解围的事吗?”辰王答非所问。 见她神色一滞,辰王淡淡道:“我会变成今日这般模样,不过是因为生在帝王之家。” 她冷笑:“我竟不知,我护着的天真幼弟,一直野心勃勃盯着那个位置。” “长姐何必针锋相对?”辰王道,“你我婚事都身不由己。长姐知道的——我一直想娶的是沈凝。” 她声音发颤:“可你千不该万不该,撺掇舅舅让我去和亲。你置我于何地?” 辰王低下头去。 她平复思绪,忽而问道:“你可知道母妃为何不喜欢你?” 辰王抬头。 “母妃未出嫁前,有位青梅竹马。你七岁时烧损的那幅画,便是他的丹青。” 辰王愣了片刻,苦笑:“若我没猜错——是嘉陵的孙将军,对吗?” 阿颜一惊:“你知道?” “听舅舅说起过。”辰王低声道,“可我不得父皇欢喜,母妃偏爱于你。我在朝中没有根基,想要权势只能与人合作。舅舅又不是外人——为了保全齐家荣耀,能有什么错?” “啪——” 阿颜一巴掌迎面劈来。 辰王脸上赫然印出鲜红掌印,惊愕地盯着她。 阿颜悲愤交加:“元辰,我对你太失望了。枉我还想着,看在你故去王妃的薄面上,给你改过自新的机会。别说沈凝,我现在都瞧不上你了。” 她深吸一口气,强压颤抖:“看在同胞血亲的份上,别再逾矩。否则,别怪我不念姐弟之情。” 从望月楼出来,阿颜站在阶前,任由冷风扑面。掌心的刺痛还未散去,心口的钝痛却更清晰。 那个曾经跟在她身后,怯生生喊“长姐”的幼弟,终究是死在了深宫的高墙里。 她抬眸望向远处的宫阙,檐角的积雪在日光下泛着冷芒。沈凝之前的那句话,又浮现在耳边:“公主,有些路,走错了就回不了头了。” 可她偏要回头。 不是为了原谅,是为了让该偿还的人,一个都逃不掉。 风卷起她的披风,猎猎作响。她拢了拢衣襟,朝马车走去。 “回宫。” 齐府。 福安传完话,正要回宫复命,却被一人叫住。回头一看,心头便是一沉——辰王心腹魏海东。 “福安公公,王爷有请。”魏海东语气平和,却无半分商量的余地。福安知道推辞不得,只得随他上了候在一旁的马车。 齐府书房内,文叔疾步而来,隔着窗低声道:“公子还有闲心饮酒作画?方才我亲眼见辰王的人接走了福安,看方向是往王府去了。朝中风声已起,说长公主此番回京,怕是来者不善。当年那桩和亲的事,牵连了多少无辜——首当其冲便是咱们齐府。朝中对辰王积怨已久,如今怕是要借这股风……” 齐铭执笔的手未曾停顿,一笔一画勾勒着纸上的人影。待最后一笔落定,他才搁笔抬眸,看向文叔:“那些人既已蓄势待发,可有人真的出手了?” 文叔一怔。 “上次宫宴,小侯爷与我联手指认,尚且动不了他分毫。”齐铭提起酒壶,斟满一杯,“我倒是听说,昨日长公主约他在望月楼一叙,结果长公主先摔门而出,辰王脸上还挂了彩。一想到他铁青着脸回府砸东西的模样——我心里倒是畅快得很。” 文叔望着他故作从容的模样,心中一酸:“公子在我面前,就不必强撑了。老奴看着你长大,知道你是什么样的人。说到底……都是冤孽。”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去:“这么多年,我时常后悔——那年春日宴,公子一眼便看上了沈蕊姑娘,可我却因一己私心,向她隐瞒了你的心意。” 齐铭执杯的手微微一顿,抬眸看他:“你说……她问起过我?” 文叔点头:“她问老奴,那日替她解围的公子是谁。我当她同往常那些姑娘一样,不过是一时心动,便随口说是辰王殿下。原以为她会知难而退,谁知她只是浅浅一笑,道了谢,便转身离去了。” 齐铭眼中光芒闪烁,旋即又黯淡下去。他松开攥着衣袖的手,低声道:“罢了。人都不在了,说这些还有什么用。” 他从文叔手中接过那方白帕,指尖微颤。帕子展开,一只金灿灿的长命锁静静躺在掌心。 金锁映在他眼中,灼得眼眶发红。 他垂眸看了许久,将长命锁轻轻放回原处,攥紧了帕子,抬眸望向画中人。那是沈蕊的模样,春日宴上的回眸一笑,被他一笔一画留在纸上。 “沈蕊……”他声音低哑,“我送你长命锁时,只愿你一生平安喜乐。即便陪在你身边的不是我,也无妨。可到头来,连你的性命,我都未能护住。” 他痴痴笑了一声,举起酒杯,对着空无一人的画,声音哽咽:“那日你说,人是会变的。可你又不是我,怎知我这许多年,走过五湖四海,翻过山,看过大漠,却始终忘不了你?” 他饮尽杯中酒,蹲下身,取出火折子,点燃了那张美人图。 火苗舔上纸张,一寸一寸吞噬着她的眉眼。火光映得他半张脸通红,眼底却是一片死寂。画纸渐渐卷曲、焦黑,最后化作一捧灰烬,落在火盆里。 门被推开。 孙成章站在门口,看见齐铭席地而坐,双目赤红地望着火盆。他没有说话,只是手中紧握的那只长命锁。 齐铭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去,指腹轻轻摩挲着那把金锁,像抚摸着一个人最后的温度。 窗外,檐角的积雪悄然滑落,碎在青石板上,无声无息。 离别 山路盘绕而上,两侧怪石嶙峋相拥,溪涧穿行其间,水声时远时近。 “这山路崎岖,殿下您千金之躯,若是有个闪失,回宫后娘娘怪罪下来——”福安满脸担忧,小心翼翼地觑着阿颜的神色,“要不奴才还是寻几个轿夫来?” “不妨事。”阿颜已提步踏上石阶,“留些人在山脚下,你拿好东西,跟上来。” 福安愣了愣,只得抱紧怀里的物件,小跑着跟上去。 山寺的钟声沉入暮霭时,阿颜正在数台阶。 一级,两级,三级——她数到三百二十七,回身望去,山脚已缩成一个小小的墨点。福安落在几十级外,正扶着山石喘息,额上的汗珠子一颗接一颗往下滚。 “殿下,”他喘着喊道,“奴才真走不动了——” 阿颜没有停。她太熟悉这条山路了。哪块石头底下藏着泉水,哪棵树洞里住过松鼠,哪片坡地上阿如采到过灵芝——她闭着眼睛都能数出来。可那时她不是长公主,只是个采药姑娘,背着竹筐跟在他身后,听他指着草木说:这个能治风寒,这个能止腹痛,这个,你千万别碰,叶子上的汁液会让皮肤发痒。 那时候的她,痒过很多次。 正想着,耳边骤然响起福安的尖叫。 阿颜循声望去,一条花纹斑斓的玉斑锦蛇正从福安脚边悠然爬过。福安面色惨白,冷汗涔涔,僵在原地一动也不敢动。 “唐元颜,”齐铭直呼其名地喊道。 她回头,浅浅一笑:“我还以为你不来了。” 齐铭走近,折扇一合:“你带的这是什么人?一条蛇就吓成这样。”说着瞥了福安一眼,意有所指。 阿颜忍不住打趣:“你这张嘴,真是一点不饶人。明明是自己来迟了,倒编排起我身边的人。反正我说不过你——我看呐,也就太傅和阿凝能跟你辩上几句。” 身后忽然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 “放心吧,它没毒的。就算有毒,这山上长着许多草药,都能解。” 阿颜目光越过齐铭肩头,微微一怔。 寺门外的石阶上,站着一个灰衣少年。 他背着竹筐,筐里装满新采的草药,草叶上的露水还没干透。夕阳正落在他侧脸上,勾勒出一道淡淡的金边。他没有朝这边看,只是低着头,似乎在数自己的脚步。 阿颜的脚步慢下来。 齐铭顺着她的目光望去,眉头微微挑起。 “哟,”他压低声音,“原来今天是来见这个人。” 阿颜没有理他。她看着觉明大师朝那少年招手,看着他迟疑地走过来,看着他行了一礼,垂眸站在一旁。 “殿下,”觉明大师道,“这位是阿如,常年在寺中,对山中各处都熟悉。让他为您引路,您看——” 阿颜点了点头。 她没敢多看阿如,只从余光里瞥见他垂在身侧的手,手指修长,指节上有薄薄的茧——是握过弓箭的手。 也是那日在郊外,一箭射穿刺客咽喉的手。 厢房在一株老槐树后面。推开门,屋里的陈设简单到了极点——一张木榻,一方矮几,一只陶罐里插着几枝野花。阿颜认得那野花,是开在北坡溪边的,叫六月雪,阿如说过,晒干了泡茶,能清心明目。 她忽然有些想笑。 这屋子里的一切,都像是他的手笔。 “福安,去打盆水来。”她解下披风,“齐铭,我饿了,你去厨房看看有什么吃的。” 齐铭斜睨她一眼,嘴角勾起一个了然的弧度,什么也没说,转身走了。 福安也出去了。 屋里安静下来。 阿如站在门边,垂着眼,像一株沉默的树。阿颜看着他,忽然想起当年第一次见到他的情景——也是这样的沉默,也是这样低着头,好像对什么都不在意。 可她知道他不是。 那日在郊外,他拉弓的手稳得很,眼神也稳得很。箭离弦的一瞬,她在他眼里看到了杀气——那是经历过生死的人才会有的眼神。 “阿如。”她轻声喊。 他抬起眼。 阿颜没再说话。她只是看着他,看着夕阳从窗棂间漏进来,落在他眉骨上,落在他眼睫上,落在他微微抿起的嘴角上。 他的耳尖慢慢红了。 阿颜忍不住笑起来。 这笑容像是打破了什么,阿如的眼神晃动了一下,又迅速垂下去。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比山寺的晚钟还响。 “我去……”他开口,声音有些哑,“我去给你下碗面。” 阿颜愣了一下,随即想起方才齐铭空手回来的事。她看着阿如转身要走,下意识伸手,攥住了他的衣袖。 阿如顿住。 衣袖很粗,是寻常的麻布,洗得发白了。阿颜的手指攥在上面,指节微微泛白。她没有说话,也没有松手。 窗外的光线一点一点西移。 良久,阿颜松开手。 “我听说,”她望着窗外渐渐暗淡的天色,“你家里来人了。” 阿如点了点头。 “那个姑娘,”阿颜说,“她是你妹妹。” “同父异母的妹妹。”阿如的声音很低,“上一次见她,她才七岁。” 阿颜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你会回来吗?” 阿如抬眼看着她。她的侧脸映在暮色里,眉目间有一种说不清的疲惫。他想起那年第一次见到她——她也是这样疲惫,浑身是伤,躺在溪边的乱石堆里,像一只被猎人射中的小鹿。 那时他把她背回寺里,给她上药,给她喂水,听她在昏迷中一遍遍喊着“母妃”。 他不知道她的身份,也没问过。 后来她走了,走的时候说:我会回来的。 她真的回来了。 “阿颜。”他喊她的名字,第一次这样郑重地喊,“我——” “殿下!” 福安的声音从院子里传来,打断了阿如的话。阿颜回过头,福安已经端着水盆进了院子,身后跟着两手空空的齐铭。 齐铭对上阿如的目光,挑了挑眉:“看什么?厨房真没吃的了。” 福安把水盆放在架子上,殷勤地拧了帕子递过来。阿颜接过,慢条斯理地擦了脸,又把手擦了,把帕子递回去。 “福安,”她说,“你去山门外买些糕点吧,来时我见有卖的。” 福安应声去了。 齐铭看了看阿如,又看了看阿颜,忽然笑了一声:“我去看看他。”说罢转身就走,顺带把门带上了。 屋里又只剩下两个人。 阿如站在原地,垂着眼,攥紧了垂在身侧的手。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比方才更响。 阿颜坐在榻边,看着他。 “阿如,”她轻声说,“我叫唐元颜。和我相熟的人,都喊我阿颜。” 阿如抬起眼。 “门口那个是齐铭,我舅舅家的儿子,嘴坏,人不坏。我还有个胞弟,叫唐元辰,就是如今京中人人议论的辰王。”她顿了顿,“我最好的朋友叫沈凝,从前是我的伴读,后来因为我的事,她父亲受了牵连,她也离京许多年了。” 阿如听着,忽然明白了什么。 她在把自己的过往告诉他。她所有重要的、可以说的、不能说的,都在这一句一句的话里了。 “你不必告诉我你的家世。”阿颜看着他,“我想等你下次见面时,亲口说给我听。” 她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你会回来的吧?” 阿如看着她。暮色越来越浓,她的面容在昏暗里有些模糊,但那双眼睛是亮的,像山间的溪水,清澈见底。 他忽然往前走了一步。 又一步。 他在她面前站定,垂下眼,看着她。她微微仰着脸,迎着他的目光。 “阿颜。”他喊她,声音很低,有些颤,“我喜欢你。” 他说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心口挖出来的。 “不是那种轻浮的喜欢。是想给你一世安宁的喜欢。” 阿颜看着他。他站在她面前,背着光,看不清表情。但她看见他的手攥得很紧,指节都白了。 她忽然笑了。 不是方才那种促狭的笑,是真的、从心底漫上来的笑。她伸出手,摊开掌心,一枚护身符静静躺着,红绳已经有些褪色,是她从宫里带出来的,戴了许多年。 “我知道。”她说,“这个给你。” 阿如低头看着那枚护身符,看了很久。 然后他蹲下来,仰着脸看着她。她没有躲,任由他的目光落在自己脸上。他慢慢抬起手,又顿住,悬在半空。 阿颜握住他的手,把护身符放进他掌心,合上他的手指。 “路上小心。”她说,“别忘了,我等你回来。” 阿如看着她,眼眶忽然有些发酸。他低下头,攥紧那枚护身符,攥得掌心发疼。 然后他站起身,俯下身,轻轻抱住了她。 很轻,像怕碰碎什么似的。 阿颜没有动。她听见他心跳的声音,咚、咚、咚,和自己的心跳混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 “好。”他说,声音闷在她肩头,“我一定平安归来。” “娶你为妻。” --- 史书上这样记载: 建元十二年,边境战起。异国遣使求和,请尚长公主。 和亲队伍行至嘉陵道,遇伏,公主及随行三百余人坠崖,无一生还。 贤妃闻讯,呕血数升,自此性情大变,迁怒朝臣,凡与和亲事相关者,贬杀殆尽。陛下念其丧女之痛,皆不问。 辰王曾问贤妃:母妃如此,是为长姐一人,还是为自己? 贤妃不应。 是夜,辰王立于宫门外,望着长信宫的灯火,直到天明。 后来他再没问过。 只有他自己知道,那一夜他等的是什么——或许是一个回答,或许是一个声音,或许是那个从小护着他的人,最后一次喊他的名字。 夜风从宫墙外吹来。 他站在风里,想:姐姐,你冷吗。 迁居 院内,齐铭抬眸望向朱红宫墙,眼前又浮现出那双笑起来弯弯的眼睛。心底隐隐作痛,他勾出一抹苦笑——自己何曾这般失态。沈凝说得对,不能再这样消沉下去了。 寝殿内,福安已替阿颜梳妆完毕。她身着华美宫装,发髻雅致,额间花钿衬得肌肤赛雪。阿颜望向镜中,眼中闪过一丝惊诧,仿佛第一次认识镜中人。 福安埋头归置梳妆匣,面容平静。阿颜赞道:“没想到你有这般手艺,怪不得深得母妃喜爱。” 福安谦恭道:“承蒙主子抬爱,不过寻常技艺混口饭吃。” 阿颜莞尔:“比不比得,找个人瞧瞧便知。”说罢起身出门。院内的齐铭闻声回头,见她一改素雅装扮,愣了片刻。 阿颜调侃道:“瞧见没有?连齐铭都被你惊到了。他常混迹秦楼楚馆,眼光刁钻着呢。” 齐铭不满:“阿颜,你这话我怎么听着这么难受?” 阿颜不以为然,朝主殿走去:“母妃说你整日混迹勾栏瓦舍,我本不信,但看你今日来得这般迟,想必是在佳人那里绊住了脚。” 齐铭快步追上前:“你突然让我陪你回宫,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阿颜眼角笑意更深,停下脚步提醒:“前面就是主殿。一会儿不管母妃说什么,你尽量少说话。别怪姐姐没帮你,其他的,自求多福吧。” 齐铭顿感不妙,下意识后退几步,便见殿门推开。贤妃身着深色宫装走出,身侧跟着一位姑娘——穿着石榴裙,打扮隆重端庄,模样有些眼熟。 贤妃笑着招手:“阿颜,铭哥,快来。这位是赵家二姑娘,赵安安。” 齐铭无奈,硬着头皮上前问安。赵安安温柔回礼,说完故作娇羞地看向齐铭,脸颊飞快染上红晕。 齐铭暗叫不好,偷偷拽了下阿颜的衣袖,悄声道:“好姐姐,看在我陪你去祈福的份上,帮帮我。我可不想一回京就被婚姻绑住手脚。” 阿颜瞧他低声下气,知他是真急了。可看对面两人一个眉开眼笑、一个娇羞浅笑,怕是不好脱身。她有些为难地皱了皱眉,随即挥手示意福安过来,附耳嘱咐几句。福安悄然朝殿外走去。 齐铭疑惑地望向远去的福安,耳边传来阿颜的声音:“耐心等一会儿,救兵马上就到。” 阿颜笑着上前扶住贤妃:“母妃,门外风大,我们进去说吧。” 福安出了宫门直奔齐府,找到管家文叔说明来意。文叔即刻套车去宫门口接人。 殿内,齐铭如坐针毡,不时张望门口。眼看酒菜上桌,门外却毫无动静。 贤妃顺着他的目光看向门外,关切道:“铭哥,可是有什么不适?” 齐铭回过神来,支吾道:“没,就是随便看看。” 贤妃道:“你回京也有一段时日了。你那个师傅来无影去无踪,连陛下召见都找不到人。你现下回来,努力考取功名、娶妻生子,早日为齐家开枝散叶才是正事。” 齐铭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故作不正经道:“姑姑,您也知道侄儿名声不好。有头有脸的官宦世家,怕都不肯将嫡女嫁我。我父亲说过开枝散叶的事,最后说干脆纳个妾室收收心,或者看上个丫鬟做通房也行。” 这话一出,赵安安脸色难看。贤妃愠怒道:“胡说八道!你一个齐府嫡长子,说话越发口无遮拦了。太傅还夸你天赋异禀,乃是大才。” 齐铭想再反驳,阿颜一个眼神过来,他只能低头认错。阿颜忙打圆场,贤妃脸色才稍微缓和。 一顿饭下来,赵安安人美嘴甜,把贤妃哄得眉开眼笑。齐铭乐得清闲,默默埋头扒饭。就在他耐心所剩无几时,福安的身影出现在门外。 福安行礼道:“娘娘,齐府管家说找齐公子有事,正在宫门口候着。” 贤妃困惑:“什么事这么着急?” 福安一脸为难:“奴才不知,看着还挺着急的。” 阿颜提议:“母妃,天色不早,正好让齐铭送赵姑娘回府吧。” 齐铭错愕地看向阿颜。阿颜凑到他耳边悄声道:“你要是想继续待在这儿,就尽管拒绝。明日早膳,你一定还能看到赵姑娘。” 贤妃正犹豫间,赵安安缓缓起身告辞。贤妃送她到门外,临走前嘱咐齐铭务必将她安全送回。 福安提灯引路,两人一前一后走在宫道上。齐铭走得飞快,赵安安小跑着跟在身后,额头沁出汗水。 宫门外,文叔等候多时。见齐铭面色凝重,身后还跟着一位姑娘,心里直犯嘀咕。 赵安安朝文叔甜甜一笑,上了马车。马车内宽敞舒适,齐铭闭眼小憩,赵安安趁机悄悄打量他——生得风流倜傥,她有些看痴了。 不多时,马车停在赵府门口。齐铭淡淡道:“赵姑娘,请下车吧。” 赵安安正要掀帘,夜空突然电闪雷鸣,一声巨响划破天幕。赵安安吓得慌忙钻进齐铭怀里。 齐铭面色一冷,重重推开她。衣袖中的白色绢帕被甩了出来,掉落在一旁。 赵安安捡起来好奇打量,只见里面金灿灿的一把长命锁映入眼帘,看着有些眼熟。还来不及细看,便被齐铭夺了过去。 他突然面色难看道:“赵姑娘,请下车。” 文叔只见赵安安脸色煞白地走下马车。而马车内的齐铭,眼神冰冷,低头轻轻擦拭着手中的长命锁。 赵安安回想着齐铭冰冷的眼神,不寒而栗。那把长命锁她总觉得眼熟。随着空中再次响起一声巨雷,她想起来了——她在辰王府见王妃戴过,那是王妃的长命锁。可是怎么会落在齐铭手里?难道齐铭喜欢王妃?这个大胆的猜测一出,她惊恐地捂住嘴巴。 齐府。文叔停稳马车后,齐铭小心将手帕收进怀里,脸色深沉地走下马车。进门前吩咐道:“文叔,从今天起,你帮我盯着赵府。”说完便迈步往书房走去,留下文叔一脸困惑地愣在原地。 时至立春,细雨如织,笼罩京都。辰王撑伞往书房去,侍卫魏海东紧随身后。书房外,张素屏焦急等候——她听闻辰王被陛下外放。 雨声渐大,凉意透骨。张素屏瑟缩着身子,略显狼狈。廊下裙摆已被雨水打湿,染成深蓝。 辰王见状,递过手帕,示意她进来回话。 她眸中闪过一丝欣喜,接过手帕,随他入内。望着他背影,她踌躇片刻,终于开口:“殿下,宫宴那日,是我放走了沈姑娘。王妃曾交待我持令牌去花满楼。” 她从袖中取出令牌,小心翼翼递上。 辰王接过看了一眼,随手置于桌上,眸光一寒:“你倒是把自己撇得干净。”说罢自顾翻书,显然不信。 她骤然跪下,目光灼灼:“素屏确有私心,想入王府侍奉殿下。宫宴那日王妃应允,不料她遇刺。素屏性命是殿下所救,不敢欺瞒。若殿下不信,素屏唯有一死以证清白。” 辰王神色稍缓:“坐下说。” 她理了理衣裙坐下,试探道:“殿下可知,陛下赐长公主府邸,今日拜会者络绎不绝。齐铭他们一早便去了,听说沈姑娘也在,长公主要留她常住。” 辰王翻书的手一顿——那夜他在厢房外隔窗望她,不知她如今可好? 他目光幽暗,自嘲道:“想必你也听说,长姐前几日在望月楼与我争执。只怕母妃已闻风声。虽是我侍奉膝下,可长姐才是她最疼爱的孩子。” 张素屏柔声道:“无论娘娘偏向谁,素屏定永远陪着殿下。” 辰王正色道:“即便人人看好长姐,她仍差点死于和亲路上。太聪慧未必是好事,难得糊涂才能长久。” 她若有所思:“殿下的意思是,当年和亲不是意外?” 辰王不答,拿起一本字帖:“前朝大家行书临帖,虽摹本亦价值连城。魏海东,送去长公主府,就说是我送长姐乔迁之礼。” 张素屏担忧:“别人送的都是珍玩,这字帖会不会让人小看殿下?” 辰王不置可否:“长姐爱书法。朝中弹劾我者渐多,与其等被贬,不如养精蓄锐,以待来日。” “殿下何时启程?” “今日。你留在京中,帮我盯紧公主府的动静,有事找福安,切莫贸然行动,一切等我回京。”他将令牌递还,“这是王府令牌,原由王妃掌管,如今暂交你保管。” 张素屏双手接过,难掩喜悦:“素屏定不负重托,等殿下回京。” 长公主府外,丫环小厮恭立等候。凉亭中,齐铭将小玩意放上石桌,抱怨雨水弄脏新靴。 张哲铭专心翻棋谱,并不搭话。齐铭转向杜晏殊:“你小子今日话怎么这么少?” 杜晏殊敛神:“出门急,门窗未关,担心嫣儿着凉。” 齐铭没好气:“侯府那么多人,能有什么事?” 杜晏殊正色道:“宫宴那日,嫣儿发现王妃时已太晚。御医说刀上有毒,王妃从台阶滚下,失血过多。沈凝说,有人持王府令牌去了花满楼,她才躲过搜查。那令牌应是王妃出事前给的。至于阿颜被挟持后城墙上发生了什么,无人知晓。” 齐铭眸光沉沉,声音悲凉:“早知她会出事,我绝不离开半步。是我没保护好她。刺客进刑部不久便服毒自尽,线索全断。” 杜晏殊无言,只拍拍他肩头。 侯府,风吹开半掩的窗,雨声入耳。许嫣缩在床角打了个寒颤。 “小殊,外面下雨了。”无人应。她伸手摸向身旁,一片冰凉,意识渐醒。 喜儿关窗走近:“少夫人醒了?小侯爷一早去了长公主府。” 许嫣这才想起今日是长公主迁府之日。听说长公主是齐铭救回宫的,她未曾见过,只知当年和亲出事后,其名讳成了宫中忌讳。 她披衣起身:“替我梳妆,我们也去瞧瞧。” 雨渐停,福安驾马车驶出宫门。秋月撩帘张望,腕上翠镯轻响。正看书的阿颜闻声抬眸,春花忙拉秋月坐好。 “殿下莫怪,秋月极少出宫,有些兴奋。” 阿颜不以为意:“无妨。我第一次出宫时比她还兴奋。往后住进公主府,有的是机会。” 秋月双眸闪烁,喜不自胜:“真的吗?” 春花无奈:“殿下就惯着她吧。” 马车拐进小巷,眼前松柏葱郁。停稳后,秋月先跳下,春花扶阿颜下车。管家刘贵快步迎上:“老奴拜见长公主殿下。” 阿颜抬手:“不必多礼,带我去看看院子。” 刘贵道:“昨个宫里嬷嬷已来教过规矩,府内众人都在,等殿下示下。” 阿颜环顾,见府内张灯结彩,目光落在那红绸上:“这也是嬷嬷的意思?” “是齐公子他们一早来帮忙装饰的,可有不妥?” 阿颜失笑:“如此喜庆,不知情的还以为要办婚事。” 话音未落,齐铭挑着一竹竿鞭炮走出。阿颜凝眉:“你这是?” 齐铭不由分说将竹竿塞给她:“迁府怎能不放鞭炮?”说着点燃引信。阿颜猝不及防,一手捂耳,瞪了他一眼。 齐铭拉着杜晏殊、张哲铭在一旁鼓掌欢呼。众人纷纷附和,鞭炮声传出巷口,场面热闹张扬。 这一幕被来送礼的魏海东看见,他默默退到一旁等候。鞭炮声引来不少人驻足。阴霾散去,阳光初露,花草挂露,一片欣欣向荣。 齐铭引阿颜入府,管家在门前迎客。魏海东见几人走远,上前递上雕花木盒,说明来意后离去。 回廊边,阿颜问:“你怎么对府邸这般熟悉?” 齐铭眉飞色舞:“我费了不少心思布置,你喜欢吗?” 阿颜望向远处荷花池,零星立着几朵花苞,美中不足的道:“花草打理得很好,我最爱这荷花池。可惜院中没有阿凝喜欢的海棠。” 齐铭不以为然:“现在栽上,明年便能花开。到时我再给你们扎个秋千。” 阿颜望着院中景色,但见万物复苏,生机勃发,心想待到明年春色满园时,这番光景定当更胜今日。 外放 外放的消息刚一传出,辰王府便已门庭冷落。 宫宴上的那场刺杀,像一滴墨落入清水,转眼间染透了整座京都。有人说辰王跋扈太久,终于遭了报应;有人说那是苦肉计,为的是博陛下怜惜。流言在茶楼酒肆间游走,在官员的奏折里生根,最终化为朝堂上一片弹劾之声——权势滔天,结党营私。 陛下的旨意来得很快:去嘉陵,体察民情。 辰王府的马车驶出巷口时,长公主府门前的鞭炮正响得震天。车帘垂落,将热闹与冷清隔成两个世界。 车厢内,辰王垂眸看着手中的折扇,嘴角噙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笑。 张素屏顺着他的目光望去。扇面上是一幅水墨荷花,亭亭玉立,不施粉彩,笔锋恰到好处地勾勒出花瓣的舒展与莲叶的翻卷。留白处,一行簪花小楷工整娟秀:接天莲叶无穷碧,映日荷花别样红。 她看得久了,辰王合上扇子,转头看她:“长姐所赠,荷花是她亲笔。你觉得如何?” 她斟酌着开口:“京中都说殿下酷爱梅花,收藏的字画多是梅。今日见这荷花,倒是意外。”顿了顿,又看那行字,“这诗配得极好,字迹也大气,世间怕是少见。” 辰王唇角微扬,眼中有了笑意:“知我者,素屏也。这是我十岁那年题的,父皇曾夸,有大家之范。” 车帘被风掀起一角,窗外的景致开始变换。青石板路渐渐成了土路,两旁的屋舍被农田取代,远处山峦起伏,绿意葱茏。 辰王偏头看她,语气轻快起来:“香车宝马,美人相伴,送君千里终须一别——素屏是想跟本王一起去赴任?” 她脸一热,嗔道:“殿下真是……” “还有心情打趣你。”他接过话,笑得温润。 马车继续向前,驶入蜿蜒的山路。 长公主府外,一辆挂着“杜”字灯笼的马车缓缓停下。喜儿先下车拍门,许嫣随后踏出,一袭粉黄相间的百褶裙,发髻上珠花轻颤,腕间玉镯隐隐生光。 开门的是管家刘贵,一见来人,忙堆起笑脸迎上:“可是侯府小侯爷的家眷?” 喜儿递上贺礼:“正是我们家少夫人,前来拜见。” 刘贵接过,目光在门外扫了一眼——地上还散着红色的鞭炮碎屑——又收回:“小侯爷在花厅与张公子下棋,殿下和齐公子在游园。日头大,少夫人不如先去后院歇歇脚,老奴这就去通禀。” 许嫣顺着他的视线看了一眼那些碎屑,点头:“有劳。” 刘叔吩咐丫环夏蝉领路。府内张灯结彩,处处透着喜气。夏蝉不过十三四岁,清秀机灵,一路走一路解说园中的布置。 许嫣听她言语间对府中事务颇为熟悉,便问:“今日府上,可有道姑装扮的人来?” 夏蝉愣了愣,思索片刻,摇头:“今日宾客虽多,但殿下不喜热闹,贤妃娘娘特意吩咐不许太多人来扰。宾客们送完贺礼便散了,没听说谁家女眷带了道姑来。少夫人怎么问起这个?” 许嫣眼中掠过一丝失落,很快掩去:“没什么。国安寺有位道姑,算卦极准,听说殿下前些日子去过,想着迁府的事,或许会请她来算一卦。” 夏蝉恍然:“原来如此。虽没听说请道姑,但我听姐姐说,殿下曾派人送东西去国安寺,是个小道士来接的,许是求卦去了。” 城楼上,风呼啸而过。 张素屏独自立在那里,望着马车远去的方向。半个时辰前,辰王把马车留给她,自己骑马去了驿站。临别时他说:下次回京,我要做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位置。 那句话像一根刺,扎在她心里。 “丫头?” 身后忽然响起一个声音,清冷而熟悉。 她回头,怔住。 来人一身藏青色骑装,头戴玄冠,身姿挺拔,眉目间英气逼人。右眉上一道浅淡疤痕,在夕阳下隐约可见。 “远哥……是你?” 吴远望着她,眼里有光,点了点头,勾起唇角:“是我。我回来赴约。” 十年了。当年他随父亲远赴边关,走前他们说好:等他回来,若她未嫁,他便娶她。 可她嫁了。 她面色凝重,他笑意渐敛。片刻后,他抱起手臂,故作轻松:“傻丫头,儿时的玩笑话,你还当真了?不过我永远是你的远哥,这点不变。” 她如释重负,又想起什么,转头问:“你回来,怎么不见随从?” 他与她并肩,望向城楼下的街巷:“京都还是老样子。我急着赶路,昨日傍晚刚到,今日便来碰碰运气——嘉陵那边,你外祖身体还好吗?” 她脸色一白。 那年她身陷囹圄,曾写信向他求救,却石沉大海。后来是辰王救她出狱,从那以后她便明白,这世上最靠得住的,是权势。 “你们走后不久,外祖家出了变故。”她声音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一场牢狱之灾,幸得辰王相救。外祖一病不起,临终前说,过刚易折,有根才能安身立命。所以我去寻了亲生父亲,成了张家的千金,又嫁入侯府,做了小侯爷的贵妾。放眼京都,这样尊贵的家世也不多见。我过得很好,远哥不必担心。” 她说得轻描淡写,他却皱起眉:“可你曾说,你这辈子都不想认他。” 她苦笑,目光越过他,望向远方,声音低了下去:“远哥,你去过嘉陵的大牢吗?我去过。那里暗无天日,潮湿腐臭,耳边整夜是哀嚎和铁链拖地的声音。月光从狭小的窗口照进来,所有人都缩在角落里发抖。那种恐惧……像是被活埋,每一夜都异常难挨。” 天边滚过闷雷,豆大的雨点砸落下来。 吴远忍住了将她拥入怀中的冲动,拉起她的手,朝城楼下狂奔。 雨势越来越大,两人立在廊下,相顾无言。 暴雨倾泻,雨水顺着屋檐滴落,在石阶上迸溅出水花。 书房内,夏荷轻手轻脚地点灯关窗。张哲明瞥了一眼对面心神不宁的杜晏殊,又望向窗外:“看来今日是分不出胜负了。” 夏荷行了一礼:“小侯爷,少夫人来了,在后院等了一会儿,您可要去看看?” 杜晏殊一愣:“这么大的雨,嫣儿怎么来了?”话音未落,人已起身。 张哲明点头:“去吧。” 池边廊下,齐铭正与阿颜商量着在榕树下添一架秋千。刘贵匆匆赶来,行礼道:“殿下,齐公子,小侯爷的夫人来送贺礼,已去后院歇息。殿下可要去见见?” 齐铭诧异:“许嫣?她不是有寒症吗,这么大的雨……” 阿颜却望向天色,心中隐隐不安:“沈姑娘呢?可到了?” 刘贵也觉奇怪:“这个时辰,宾客都来过了,却迟迟不见沈姑娘。许是雨大,在路边躲雨吧。” 话音刚落,一道黑影从廊下坠落。 刘贵下意识挡在阿颜身前,厉喝:“什么人!” 那人戴面具,浑身湿透,满身伤痕,剑鞘上挂着的玉珠剑穗轻轻晃动。阿颜看到那剑穗,心下一沉。 齐铭快步上前扯下那人的面具,惊呼出声:“成章?你怎么伤成这样?” 阿颜上前查看,未见中毒迹象,忙吩咐刘贵请大夫。 齐铭搀扶他起身,孙成章闷哼一声,勉力睁开眼,气若游丝:“齐铭……路上遇袭,沈凝被……被带走了,快去救她……”话未说完,吐出一口鲜血。 齐铭大惊,安慰道:“你先别说话,保重自己!沈凝那么聪明,定会化险为夷。” 雨水冰冷地打在脸上,阿颜面色沉重:“是我大意了。本以为流言四起,他会收敛,没想到……” 花厅内,张哲明收起棋盘,刚走到廊下,便看见远处几人搀扶着一个人往这边来。细看之下,竟是浑身是血的孙成章。 齐铭抬头看见他,喊道:“张哲明,发什么呆,过来帮忙!” 众人将孙成章扶进厢房,夏荷却慌张跑来:“殿下,刘贵说附近的大夫都被人请去急诊了,一个也没回来……” 张哲明望向昏迷的人,若有所思:“我知道附近住着一位医术高超的人,或许能救他。” 夏荷忙问:“在哪儿?我去请。” 张哲铭的目光落在齐铭身上。 齐铭与他对视片刻,心中了然:“你说的是赵安安的生母,赵夫人?” 阿颜不解:“这赵夫人还懂岐黄之术?” 张哲明缓缓道:“她父亲是御医,自幼耳濡目染,后来又拜入舒大夫门下,一手针灸使得炉火纯青。” 阿颜讶然:“你说的舒大夫,可是嘉陵舒家?” 张哲铭明头:“正是曾任太医院院正的舒家。”他顿了顿,看向齐铭,“听说贤妃娘娘安排了你们相看的事。赵夫人素来挑剔,既然点头让女儿进宫,想来对你这个未来女婿,是很中意的。” 齐铭苦笑一声:“辰王这盘棋下得可真够大的。绑走沈凝,重伤成章,连附近的大夫都请空了——既是给咱们一个下马威,也是变着法儿把我往赵家推。” 阿颜劝道:“赵家姑娘嘛,除了脾气急了点,也不算太差。再说成章还等着救命,要不要我陪你走一趟?” 齐铭叹了口气:“罢了。你们照看好他,我去去就回。” 雨渐渐停了。 齐铭踏入赵府。赵夫人听明来意后,二话不说,立即收拾了药箱,随他赶往长公主府。 入春 入春后,天气一直闷热。突如其来的雷雨,竟将国安寺后院的一株梧桐拦腰劈断。寺内上下人心惶惶——那棵树,是长公主出生时,陛下携贤妃娘娘亲手所植,寓意公主如梧桐般繁荣昌盛。 方丈默然立于断木前,良久,低声念道:“阿弥陀佛。是非因果,有始有终。”身后的小沙弥满目清澈,闻言露出茫然神色。 风雨敲打山门,为肃穆的古寺添上一笔浓墨。山道上,两道人影立在雨雾中。身穿蓑衣的阿如回头望了一眼被雨丝隔断的寺门,眸中闪过一丝不舍。眼前仿佛又浮现她的身影,身侧之人催促了一声,他收回思绪,随那人朝山脚走去。 待两人走远,侍女夏荷不解地看向阿颜:“殿下,不去道别吗?” 阿颜转头看了一眼为自己撑伞的夏荷,语气有些失落:“不了。他有他的路,我也有我的。” —— 公主府内。 孙成章经过两日修养,缓缓转醒。齐铭守在床边,见他睁眼,心中暗自松了口气。 孙成章面色苍白,醒来第一件事便是问沈凝。见齐铭沉默,他心中焦急,不慎牵动伤口,闷哼一声,剧烈咳嗽起来。 耳边传来一道温润的声音:“探子回报,辰王昨日抵达嘉陵,于府衙落脚,携女眷同行。想来那女眷便是沈凝。你先养好伤,她暂时性命无忧——她可是沈御史的女儿,字字珠玑,刚正不阿,这世上没几人能在她那里讨到便宜。” 孙成章抬眸看去。杜晏殊着藏蓝色锦衣,银冠玉带,腰间垂着半块玉佩,步履轻缓地站定在不远处。 “你方才所言当真?”孙成章迟疑道。 杜晏殊点了点头:“自然当真。听说齐铭冒雨请人来救你——少将军,你可莫要辜负他这片心意。” 孙成章讶异地看他:“你知道我的身份?” 杜晏殊覆手而立,浅笑道:“秘密在京中是无处可藏的。你进京第一天,便有人去查了。没有拆穿,不过是你尚未威胁到旁人的利益罢了。” 齐铭斟了杯茶,递到孙成章面前:“你先养伤,沈凝的事,放心交给阿颜吧。”又转向杜晏殊,“阿颜让你来的?许嫣那天来寻你,我还没来得及告诉她?” 杜晏殊两手一摊,语气无奈:“殿下有事出门了,让我来看看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嫣儿还不知道他受伤的事——你可嘴巴严些。这几日天气不好,她本就体寒,若知道了,定要闹着过来。” 话音刚落,门外传来细碎脚步声。夏蝉神色慌张地进来禀报:“小侯爷,张公子带着少夫人朝这边来了,刘叔让我来知会您一声。” 杜晏殊回头瞪了齐铭一眼。 齐铭露出无辜神情:“这可不是我让她知道的。是那天在走廊上被他撞见——谁知道这家伙看着话不多,竟是个色令智昏的。” 说话间脚步声渐近。许嫣脚踩百蝶绣花鞋迈入门槛,目光越过众人,径直朝孙成章走去。身后的张哲明则立在门框旁。房内鸦雀无声。 杜晏殊看向许嫣,见她面容平静,并未看自己,以为她是气自己隐瞒,忍不住出声:“嫣儿,你听我解释,我知道不该瞒你……” 许嫣只瞥了他一眼,语气淡淡:“你的事,待会儿再说。”说罢站定在孙成章面前,望着他惨淡的面容,不禁皱眉。 孙成章被她瞧得如坐针毡,想起身却牵动伤口。许嫣快步上前按住他,没好气道:“你就这么不爱惜自己?要不是为了凝姐姐,怕她担心你,我才懒得来看你。就知道你和小时候一样,受了伤还想着往外跑。你现在这样,别说从辰王手里抢人,就是一个小喽啰都能把你打死。” 齐铭怕她一气之下说出什么过激之言,在一旁劝道:“幸好他没伤到要害,只是伤口多些,看着吓人罢了。好好将养,很快就能好。” 许嫣侧目看向齐铭:“你不用安慰我。他如今这副模样拜谁所赐,我心中自有计较。今日来,一是替凝姐姐看看他的伤情,二是给他送伤药。”说着从袖口取出一个瓶子。 那药瓶看着寻常,一旁的张哲铭却在看到瓶身的平安纹时,眸中闪过一丝诧异。 孙成章扯出一抹微笑:“小四,我身上的伤过段时日就好了。你别担心,我会好好养伤——沈凝还在等我去找她。” 齐铭看向那不起眼的小瓶:“那日赵夫人来医治时,留了些伤药,我已替他上过。只是伤口有些深,怕是需要时间。” 张哲明认出药瓶来历。不待许嫣开口,他忽然上前几步,替她解释道:“这不是普通伤药,而是舒家特制的金疮药,外面有市无价,一瓶难求。” 孙成章接过药瓶仔细端详,似想起什么:“听你这么一说,我倒想起来了。那年在嘉陵郊外,小四不小心从马上摔下来,划伤了手臂。送她去舒家医馆那天,坐诊大夫外出了,是舒姑娘帮忙医治的。回来后便见她手中拿着这种药瓶。” 齐铭点了点头,又有些不解:“原来如此。不过张哲铭,你也得过舒姑娘赠药?不然怎单凭一只药瓶就认出是舒家金疮药?” 张哲铭指了指瓶身的平安纹:“我是看到这个才猜的。况且在嘉陵,谁人不知嫣儿与舒姑娘私交甚好?一瓶金疮药对旁人来说舒姑娘或许不舍,但若是嫣儿,便不足为奇了。” 杜晏殊听他提起舒家,想起自己中毒箭那次。昏迷不醒,太医都说命悬一线。听杜远说是许嫣当机立断,拿出自己珍贵的丹药护住了他的心脉。喜儿说那是她们离开嘉陵前,舒姑娘送给许嫣应急寒症的护心丹,只此一枚。他当时问许嫣:如此重要的丹药给自己用了,万一她来日发病怎么办? 许嫣当时只是笑着回道:“既然是应急用的丹药,就该给最需要的人用。若来日我突发寒症,我信你会如我今日一般,找人替我尽力医治。况且明日的事谁又说得准呢?万一我调养得当,此后都用不到呢。” 那一刻杜晏殊有些明白,舒姑娘为何会慷慨赠药——许嫣从不是贪图丹药之人,她更看重丹药能否帮助有需要的人,即使那人不是自己。 时至雨水,忽冷忽热,乍暖还寒。 嘉陵不同于京都,郊外已是春意盎然,一派早春景象。 马车内,沈凝悠悠转醒,眉头轻蹙,伸手揉了揉酸痛的脖颈。辰王见状想扶她起来,却被她不着痕迹地躲开。他悻悻收回手,自说自话:“不急于一时,来日方长。我有许多话想对你说。” 沈凝神情怏怏地望向窗外。透过翻飞的车帘,可见路边田地里忙碌的身影——俗话说“春雨贵如油”,家家户户背着背篓,播撒新一年的种子,期盼秋日丰收。 马车在小路上颠簸一阵,渐渐平缓。沈凝猜测将要进城,挪到窗边挑起车帘,抬眸便见城门上“嘉陵”二字渐渐逼近。 她想起离开前,外祖父对她说要保重身体,凡事量力而行。这样的天气,他老人家腿脚不便,不知有没有听大夫的话在家好好休养?一缕哀愁爬上眉梢。她放下车帘,垂眸出神。 辰王察觉到她的情绪,见她先是期许地望向窗外,后又失落地放下,猜测她是近乡情怯。他从食盒里取出一碟糕点:“阿凝,尝尝嘉陵特产桂花糕,看看是不是记忆中的味道。” 沈凝摇了摇头,语气嘲讽:“辰王殿下大费周章把我从京都掳走,不会就是为了请我吃一碟糕点吧?”说罢抬眸挑衅地看着他。 辰王面色一滞,随即失笑:“本王就算不把你掳走,你也会找来。为了那个人,你不是也违背了与我母妃的约定,重回京都了吗?” 沈凝收回视线,下意识攥紧衣角,似在隐忍什么。 辰王见她不语,以为是被戳穿心思而恼怒,便轻咳一声,凑近软语道:“阿凝你放心,只要我在,我母妃就不会像上次那般待你。若你肯离开孙成章,我定保你一世平安,荣华富贵。” 沈凝松开被自己抓皱的衣角,目光锐利地盯着他,冷笑道:“一世平安,荣华富贵?这话你是不是也对蕊儿说过?可你做到了多少?我沈家心肠最好的妹妹,就这么在你手里断送了。亏她临走前还为你盘算,怕你没有好下场。可你呢,转头就来纠缠我——你还是我当年认识的那个唐元辰吗?你当真没有一丝愧疚?” 辰王一拳砸向车窗旁,脸色铁青怒吼道:“放肆!你一介商户之女,胆敢直呼本王名讳,当真不怕连累家族?” 沈凝眸中毫无惧意,直面他的审视:“可笑。父亲被你们逼死后,我和母亲被沈家从族谱上除名。现在你眼前的沈凝,可不就是商户之女么?” 马车缓缓驶入城内,车外传来一片嘈杂——地方官带人在城门口迎接。 辰王收回手,语气转淡:“你若想孙成章平安,就不要再试图挑战我的耐心。我虽不会伤害你,但对他……可就说不准了。” 沈凝收回视线,看向腕间镯子,语气坚定:“你若敢伤害他,我宁愿玉石俱焚,也绝不苟活。你知道的,我沈凝向来不屈服于威逼利诱。” 辰王气结:“你……当真好得很。若他敢来,本王一定让他认清,自己不过是蚍蜉撼树——凡是与皇族争夺者,自古以来都不会有好下场。” 午后放晴。潮湿的空气中弥漫着淡淡花香。 角门花圃边的池水,在日光沐浴下波光粼粼。赵安安着一身粉色蔷薇织锦裙,蹑手蹑脚朝角门挪动。乌黑青丝盘成精致发髻,两条粉色缎带随风摇曳,露出白皙脖颈。她目光警惕地环视四周,就在双手覆上门栓那一刻,被身后传来的声音打断。 赵夫人着墨绿色锦袍,头戴华冠,一副雍容华贵做派。她目光锐利地扫向赵安安:“安儿,你若要去公主府,我劝你还是死了这条心。齐铭那个孩子,我替你仔细看过了——他对你并无情意,齐府与府中也无深交之谊。” 赵安安屈膝行了一礼,不甘心道:“往日虽无来往,不代表日后也无。况且,母亲前几日不是刚替他们医治过么?” 赵夫人嗤笑一声:“傻安儿。这点小恩小惠,就算齐铭挂心,公主娘娘们怎会放在心上?最后不过是一些珠玉金器打发了罢。除非齐铭看上你,否则以我赵府门第,齐家是我们高攀不起的。你又何必自讨苦吃?” 赵安安扭着手帕,铁青着脸愣在原地,一时无力反驳。赵夫人转头示意嬷嬷上前搀扶,她却突然挣脱,朝自己院子跑去,进门便反锁了门。 赵夫人耐着性子劝了许久,都不见回应。本以为是小女孩心性,隔天便好,没想到一连两日都没动静。她这才意识到不对劲,急忙吩咐管家套车去公主府请齐铭。 天边夕阳西下,屋内陷入一片漆黑。 赵安安攥住手心的香囊,回忆起第一次见齐铭的场景。春日宴上,一见难忘,再见倾心。起初她只当他是普通世家公子,没想到他竟是贤妃娘娘的亲侄子,京都街头巷尾传遍的绝世公子。 那日宴会人多,赵安安迷了路。齐铭替她带路,临别前夸她腰间香囊绣工精巧,向她讨要作为谢礼。换作旁人,她定会觉得是在打趣自己。可他的话,她竟当了真。那枚准备送他的香囊上,绣了她最爱的蔷薇花,料子也选了上乘的。 可如今,她再也找不到送出手的理由。 动乱 梨花院落里,清甜的香气若有若无,随风摇曳的枝头堆雪砌玉。 齐铭随管家穿过赵府后院,远远望见那片梨花,不由驻足低吟:“梨花院落溶溶月,柳絮池塘淡淡风。” “鱼书欲寄何由达,水远山长处处同。”一道清亮的女声接过诗句。赵夫人从梨树下转出,宝蓝色织锦梨花裙上绣着细密暗纹,如意履踏过落花无声。她打量着眼前的年轻人,眼中带着不加掩饰的欣赏,“京中只道齐家小公子风流倜傥,不想还是个满腹诗书的才子。” 齐铭敛袖行礼,嘴角噙着疏离的浅笑:“夫人谬赞,不过是触景生情。” 他一身月白刺绣长袍,立在梨树下,唯有袖口的桃花格外醒目,整个人清隽如画中仙。 “夫人!姑娘她……饿晕过去了!”丫鬟蔷薇慌慌张张奔来。 赵夫人脸色骤变。 齐铭适时退后一步,温声道:“夫人莫急。先吩咐厨房备些清淡饭食,以备不时之需。” 赵夫人敛神,一面让管家去厨房传话,一面命蔷薇取针灸来。齐铭知趣地退至前厅静候——女子闺阁,外男不便入内。 几针下去,赵安安悠悠转醒。 “母亲……我怎么了?” 赵夫人握住她的手,眉头紧锁:“安儿,你吓死母亲了。日后切莫再任性,平白让齐公子看笑话。” “齐公子?”赵安安眸光一亮,“家中来客了?” 蔷薇嘴快:“是齐铭公子,现下正在前厅候着。他说女子闺阁不便擅入,怕坏了姑娘名节。” 赵夫人睨了蔷薇一眼,蔷薇立刻噤声。赵安安却已喜出望外,目光不由自主望向门外。 赵夫人叹了口气:“我今日请齐公子来府中有事商议。方才多亏他提醒备膳。坊间传他流连勾栏瓦舍,今日这事,倒显出他是个知分寸的人。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他出身显赫,心中若无你,你嫁过去怕是要吃苦。” “女儿不怕吃苦。”赵安安眸光坚定。 赵夫人不再多言,吩咐蔷薇好生伺候,自往前厅去了。 赵安安心不在焉地吃着蔷薇喂来的粥,目光一直追着母亲的背影。 “姑娘想见齐公子?”蔷薇试探道。 赵安安垂眸:“我这般憔悴模样,怎好见人?” “这有何难?”蔷薇笑道,“拿脂粉遮一遮便是。咱们躲在屏风后头悄悄瞧一眼。” 前厅里,赵夫人正与齐铭寒暄。屏风后传来细碎脚步声,齐铭眸光微动——那脚步虚浮无力,应是刚醒来的赵安安。 丫鬟梨儿快步进来,在赵夫人耳边低语几句。赵夫人虽极力掩饰,目光却总有意无意瞟向屏风。 齐铭只作不知,端起茶盏:“不知夫人请齐铭前来,所为何事?” 赵夫人定了定神:“今日请齐公子来,确有一事相询。冒昧问一句——公子家中可有婚配的打算?” 齐铭微怔:“我近年随师傅游历各地,未曾考虑此事。” 赵夫人点点头,目光掠过屏风方向,犹豫片刻:“我自知公子出身名门,配得上京中贵女。只是……我也是个母亲,想替安儿问一问。那年春日宴上她见过公子后,便念念不忘。” 齐铭笑意渐淡,眉宇间透出疏离:“令爱很好。只是齐铭早已心有所属,此生非她不娶。” 屏风后,赵安安脸色煞白。 赵夫人眼中掠过失落,仍强撑笑意:“既如此,我便不再多言。今日之事,多谢公子提醒。” 齐铭起身告辞:“叨扰多时,齐铭先告辞了。” “公子留步!” 赵安安从屏风后快步走出,面色苍白如纸。她从袖中取出一个精致的香囊,递到齐铭面前:“那年春日宴,我不慎迷路,多亏公子引路。那日公子夸我针线好,我便绣了这蔷薇花,想着有朝一日能送给公子。” 齐铭未接,语气平和却疏离:“方才的话,想必赵姑娘都听到了。” 赵安安的手僵在半空。 梨儿急忙打圆场:“齐公子不收,是怕外人误会。姑娘别难过……” “叨扰了。”齐铭拱手,转身大步离去。 天不知何时飘起了细雨,雨丝如烟,无声浸染青石板。管家撑着旧油纸伞匆匆而来,与齐铭擦肩而过。伞面上的雨珠拂过他的面颊,他步履从容。 赵安安盯着他被泥水打湿的衣摆,突然夺过管家手中的伞,冲进雨幕。 赵夫人望着她的背影,轻叹一声,拦住要追上去的梨儿:“让她去吧。” “齐公子,等等!” 齐铭驻足回身。 赵安安气喘吁吁,雨水顺着脸颊滑落:“你说的心有所属……可是那长命锁的主人?” 齐铭眸光一凛。 “那日马车上,我看到了那把长命锁。”赵安安直视他的眼睛,“那是辰王妃的旧物,为何在你手上?” 齐铭一把扣住她的手腕,眸色沉冷:“你想做什么?” “我没有恶意。”赵安安吃痛,“我只是想知道……自己输给了谁。” 齐铭松开手,退后半步。 赵安安举起伞想替他遮雨,却被他侧身避开。她神色讪讪,仍固执地举着伞:“雨越下越大,我送你出去。” “不必。”齐铭语气疏离,“赵姑娘身子弱,快回去吧。” 他转身离去,背影渐渐隐没在雨幕中。 赵安安愣在原地。就在那道身影即将消失的刹那,她突然扔了伞,冒雨追了几步,用尽力气喊道: “齐铭——我们还会再见面吗?” 回应她的,只有无尽的风雨声。 然后,她眼前一黑。 “姑娘。”意识模糊前,她隐约听到蔷薇焦急的呼喊声。 连日阴雨绵绵。 沈凝推开府衙二楼的窗,望着远处花园。满树梨花被雨打落,铺了一地雪白。两个小童从梨树下跑过,踩着落花嬉笑。 她抚摸着腕上的玉镯,倚窗低语:“都说霜雪落满头,也算到白首。可我们说好了要一起看花开花落,携手走过漫天雪地,等待下一个春季来临……” “孙成章,你食言了。” 街道上行人匆匆。辰王与魏海东冒雨而行,最后在一扇褐色大门前停下。 魏海东上前叩门。 开门的是个碧玉年华的姑娘,见着两人,有些疑惑:“你们找谁?” 辰王拱手:“我们主仆二人初来嘉陵,不熟地形。今日出门急忘了带伞,想借贵府廊下避避雨,雨小些便走。” 舒若云打量他们——一个面容清冷,气质不凡;一个身形壮硕,像护卫。她没多想:“避雨可以,但要小声些。我兄长喜静,不喜外人打扰。” “姑娘放心。” “你们等着,我去厨房端碗姜汤来。” “劳烦姑娘了。不知姑娘芳名,明日好登门拜谢。” 舒若云摆摆手:“不必麻烦。我叫舒若云,去舒家医馆便能找到我。”说罢一溜烟钻进厨房。 白芷正巧进厨房,见舒若云翻箱倒柜,不解地问:“姑娘找什么?” “找两个碗,给避雨的行人盛姜汤。” “避雨的行人?”白芷神色警惕,“他们在哪儿?” “角门旁的廊下呀。” 白芷面色骤变:“怎么可能?我刚从那边经过,一个人影都没有!” 院内雨声渐歇,檐水坠落,砸在青石板上,一声一声,不大不小,恰好落入舒若云耳中。 她手一抖,碗盏应声而落,“啪”地碎在地上。 “姑娘!”白芷急忙上前,拉起她的手仔细查看,“可有伤着?” 舒若云却似没听见,蓦地起身,朝角门跑去。 廊下空空如也。 雨水顺着廊檐滴落,在地面砸出浅浅的坑洼。那两个人影,仿佛从未存在过。 白芷追上来,见她怔怔立在廊下,不由有些心慌:“姑娘……可是有心事?” 舒若云敛了神色,语气淡淡的:“没什么,许是这几日没睡好。”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别告诉哥哥,他会分心。” 白芷点点头,扶住她的手臂:“奴婢晓得的。”犹豫了一下,还是忍不住道,“可是姑娘,自从那人回京后,您总是走神。这样下去,只怕公子迟早会察觉。” 舒若云眉心一动。 眼前又浮现那日的场景——血泊中的他,苍白如纸的脸,还有那双半阖的眼眸里,一闪而过的光。 她压下心头翻涌的不安,随口问道:“哥哥还在书房?” 白芷扶着她往回走:“今日收到信,说是边境那边王权更替,有些动乱。有一批药材可能要晚几日才能到,公子打算亲自去接应。” “动乱。”舒若云重复着这两个字,眉头渐渐拧紧。 白芷怕她担心,忙道:“姑娘放心,公子神机妙算,身边又有武功高强的侍卫跟着,这次去,不过是向底下的人做个表率,一定会平安回来的。” 舒若云没有说话,只是回头望了一眼空荡荡的廊下,有些困惑。 檐水依旧滴落,一声一声,敲在她心上。 马蹄溅起泥水,唐元祥披蓑冒雨,一路催马,总算在城门将闭之时闪了进去。身后,传来守门军士推拢城门的沉闷声响。 使者 近半年来,边境动荡不息,百姓流离失所。朝中人心惶惶,有大臣提议从皇族中遴选一位身份尊贵的皇子,前往边境交涉。 朝中身份尊贵的皇子有两位——贤妃膝下的唐元辰,孙贵妃膝下的唐元祥。然而两位皆不在京中:一位不久前被下放嘉陵,一位常年驻守塞外。边境事态日益严峻,人选却成了刻不容缓的难题。 正当此时,军中传来急报:边境王权更迭已毕,新可汗将遣使者前来京都求亲。 战乱既平,朝中本应欢欣鼓舞迎接来使。可一封书信,又掀起新的波澜。 信中明言,使者此行乃为新可汗求娶尊贵的公主为王妃。宫中适龄未婚的公主,唯有长公主唐元颜与唐元瑞。 贤妃得知消息,气得摔碎了茶盏,扬言谁也不能再让她的女儿前去和亲。孙贵妃虽未摔茶盏,阖宫上下却也愁容满面。朝中分为两派,争得面红耳赤。 正当皇帝为难之际,太傅入宫面圣。 次日,皇帝颁布诏令:不日京中将举办友谊大赛,凡适婚皇亲贵族皆可参与,比赛文武皆可。 边境王帐内,阿如一袭素衣立于下方,面色郑重:“恳求可汗应允我随使者前往京都。” 那日苏目光深邃地凝视着他:“此事交给努恩去办便是。图雅好不容易等到你这个王兄回来,若让她知道你又要走,我可不知该如何交代。” 阿如单膝跪地,右手抱胸:“此事关乎两国安宁。阿如常年居于京都,对中原风土人情比努恩更为了解,此去定能为可汗带回好消息。” 那日苏面露难色,走下台阶,转身端起酒盏,释然道:“既然吉如你执意要去,那王兄便敬你一杯,祝你一路平安。” 说罢一饮而尽,将桌上的出关文牒交予阿如。 帐外落日黄昏。图雅一身戎装,脚步轻快地走进帐内,身后的努恩替她拿着弓箭。守卫未来得及禀报,图雅已快步闯了进去。 她手中拎着的野兔,在看清文牒的瞬间骤然落地,嘴角的笑容戛然而止。 图雅冲上前去,气势汹汹地质问那日苏:“可汗就这么容不下吉如王兄吗?” 阿如收好文牒,转身解释:“王庭近日派遣使者前往京都,是我请求可汗应允我一同前去的。” 图雅露出不可置信的神色:“吉如王兄要离开漠北?你才刚回来没多久!图雅还没带你去看阿尔泰山的山川河流,还没带你去打猎呢!” 阿如摸摸她的头:“图雅听话,等王兄从京都回来,给你带好吃的果脯。” 图雅生气地拂开他的手:“谁要吃你的果脯!你说过要跟图雅回家的,可在漠北没待多久又要走。” 那日苏在一旁劝道:“吉如也是为了王庭的百姓。图雅,你身为漠北公主,要以大局为重。” 图雅冷哼一声:“什么为了王庭,其实是心里放不下那个叫阿颜的姐姐吧?一听说使者此去代表王庭求亲,你就着急了。” 阿如面色一沉,未多做解释,转身朝那日苏拜别。 图雅沉默地望着阿如走出王帐,那决绝的背影,竟与多年前离开漠北时一模一样。 她突然抓起弓箭追了出去。 “阿史那吉如,你站住!”图雅拉弓搭箭,对准阿如的背影。 风声呼啸,箭矢破空而出,与阿如的衣袖擦肩而过,留下一道血痕。 众人惊诧。那日苏一把夺过弓箭,厉声呵斥:“阿史那图雅,你放肆!即日起待在自己帐内思过,直到使者团出发!” 图雅脸色铁青,悲愤地撂下一句:“你们都骗图雅,图雅再也不相信你们了!”说罢飞快地朝自己帐篷跑去。 那日苏望着阿如离去的背影,感慨道:“我这个弟弟就是太懂事了。也怪我平日对图雅太纵容。” 努恩恋恋不舍地收回目光:“图雅公主是漠北的骑射高手,比那些中原只会绣花的女子不知强多少。” 那日苏轻笑着摇摇头:“真应了那句中原俗语——情人眼里出西施。” 京都,张府。 张素屏一进门便瞧见院内张灯结彩。正纳闷着,张夫人的心腹婆子金翠迎面走来道喜:“恭喜姑娘!公子封官的旨意下来了,此刻老爷夫人都在书房等着呢。” 张素屏问:“哲铭还未回府?” 金翠点头:“来宣旨的人走了一炷香了。老爷夫人第一时间派人去书院,不知被什么事绊住了,到现在公子还没回来。” 公主府。 孙成章一大早便被房顶的脚步声吵醒。连日下雨,屋檐积水未干。他自幼习武,耳聪目明,即便在睡梦中,警惕性也无法全然放松。 正想起身查看,齐铭穿着湿衣衫推门而入。 孙成章差点拔剑相向。 齐铭看着孙成章握紧剑鞘的手,眉心一蹙:“出什么事了?” 孙成章贴着窗台听了听,低声道:“屋顶上有人,朝荷塘那边去了。” 齐铭推开一条缝隙,打量着荷塘方向:“看来是冲着长公主来的。不如将计就计。” 吴远蹑手蹑脚摸进书房,刚想把怀中的物件放下,就被管家带着侍卫围了起来。 刘贵看着一袭夜行衣的吴远:“大胆贼人,长公主府你也敢偷?” 吴远摊手:“你误会了,我是来送东西的。” 刘贵冷笑:“送东西穿成这样?” 吴远低头看看自己的黑衣,尴尬道:“穿成这样是我考虑不周。本打算送完就走。” 刘贵呵斥:“还敢狡辩!孙公子一大早就听到你在屋顶飞檐走壁。” 吴远见解释不清:“既然如此,那便只能先告辞了。” 他脚尖轻点,一跃飞上房顶。回头看时,却见刘贵并不追赶,只是仰头平静地望着他。 正纳闷间,身侧突然多出一道身影,利刃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劈来。吴远慌忙躲避,还未站稳,一颗石子精准打中他右腿。他吃痛地从屋檐上跌落。 揉着右腿,吴远心中疑惑——这打石子的手法,不正是自己曾经教给孙成章的吗? 未及细想,脖颈处已多了一把利刃。他顺着利刃望去,只见少年一袭灰色布衫,虽脸色苍白,却难掩英气之姿。 吴远惊呼:“孙成章?你怎么在这儿?” 孙成章看向他,仔细辨认。 吴远顺势拉下面巾:“是我呀,吴远!” 孙成章愣住,试探地问:“嘉陵江,嘉陵山?” 吴远接道:“江边钓鱼我第二,山中比武我第一。” 孙成章收回利刃,伸手拉他起来。 刘贵有些诧异地看着两人。齐铭也露出好奇之色。 孙成章转身解释:“他是我在嘉陵的发小,吴将军的独子吴远。今日之事,一定是个误会。” 齐铭挑眉看着吴远:“吴公子穿成这样溜进长公主府,可是有什么难言之隐?” 吴远面露为难:“我是受故人之托来送一个物件。至于故人是谁,暂时不能说。” 张府去报信的小厮等到日暮时分,也未等到张哲明的身影。他拉住书院的人询问,那人却说张哲明今日并未前来。小厮只得赶回张府报信。 侯府内。 许嫣因近日连绵雨水,寒症反反复复,整个人瘦了一圈。杜晏殊跑遍京都寻找滋补养胃的食材,她的胃口才慢慢好起来。 今日杜晏殊见许嫣气色不错,打算带她出门散心。于是一大早便出去挑选地点。 喜儿提着食盒推门进来时,许嫣并未发现她的反常。直到她说话吞吞吐吐,许嫣才觉得奇怪。 打开食盒,里面都是她素日爱吃的糕点。这些糕点每日限售,只有早早去排队才能买到。许嫣不禁诧异:“是小侯爷让人买的?” 喜儿目光迟疑:“少夫人,张公子来了。他说想见您一面。” 许嫣刚拿起糕点咬了一口,听喜儿突然提起张哲明,一口糕点卡在喉咙里。喜儿赶紧倒茶递过来,许嫣接过喝了几口,才略微好些。 雾气氤氲,在清晨的屋檐上凝结成霜。 张哲明负手立在角门外,出神地望着高出一截墙头的竹子。他生得仪表堂堂,俊逸非凡,不说话时更不似凡人。 许嫣暗自感慨美色误人——怪不得杜晏清和自己前世会对他一见钟情。 张哲明回眸,对上许嫣的目光。他又惊又喜,慌忙低头克制。 许嫣清了清嗓子走到他面前站定,目光平静:“喜儿说张公子有话对我说?” 张哲明迎上她的目光:“对。外祖父对我寄予厚望,我也在他教导下考中了状元,不久后便要踏上仕途。我以前认为,男儿不该被儿女情长耽误。” 许嫣蹙眉:“这些话对我一个深宅妇人来说,是否不合时宜?” 张哲明不自觉地上前一步:“那年外祖父替你我不下婚事,我未表明心志,是想考取功名后再对你细细说来。嫣儿,我知道你嫁给杜晏殊,是因为放不下孙府抄家之事,想让他替你寻找真相。你对他并无感情,这些我有了功名后也可以做到。” 许嫣后退一步,语气转冷:“张公子何必这么执着?你我并无感情基础,只有自幼相伴的情谊。你往后的仕途一片光明,为前尘往事纠缠不休,只会有失翩翩公子风度。” 张哲明不甘心:“嫣儿,我知道你气我在孙府没落时趁机退婚。可这毕竟是父母之命,我不敢不孝。” 杜晏殊躲在暗处听到此处,忍不住上前开口讥讽:“张公子不敢不孝,那如今又来纠缠,可有回府请示过父母之命?你可知来寻你回府的小厮在书院等了许久不见你的身影?去张府宣读圣旨的人早就回宫了。待你走马上任,张府和侯府便会请求陛下赐婚你与清儿。” 张哲明记不清自己是怎么走回府的。只记得杜晏殊问得自己哑口无言。回府后一一印证,那些对许嫣信誓旦旦的话,让他觉得羞愧不已。 他知道,此生与许嫣再无缘分。 风起 夜幕降临,万籁俱寂,只剩下水滴有规律的滴答声。赵府后院,赵安安面色平静地拿起剪刀,对准桌上的灯芯。火光晃悠几下,原本灯火通明的室内,随着她放下剪刀,光线霎时变得昏暗。 蔷薇神色复杂地静立在旁,望着她的目光中有些心疼。想到齐铭离府前的决绝,怕是伤到了自家姑娘的颜面,此刻她不知该用什么话安慰。 赵安安看向桌边绣工精巧的香囊,此刻正安稳地躺在锦盒中。昏暗的光线下,蔷薇花依旧娇艳夺目,可见绣工的主人用心良苦。可惜被雨水打湿了大半,已经有些脏污。门外突然响起叩门声,是送信的人来回话,说是信件已经送到。赵安安的思绪随着锦盒默默合上。 蔷薇有些不明白,既然齐公子不知道沈蕊的事,自家姑娘为何还要写信告诉他呢?若是齐公子找过去,那就更没自家姑娘什么事了。 赵安安看出了蔷薇的心思,朝她问道:“你是不是也认为我不该让齐铭知道沈蕊的事,只怕他一旦知晓,便会不顾一切地去寻她?” 蔷薇担忧:“姑娘别这样,虽然齐公子家世不错,可他对姑娘来说并非良配。况且他心系旁人,姑娘何苦为了他为难自己呢?” 赵安安回忆道:“蔷薇,那年春日宴你没去,所以没看到他风度翩翩的模样。即便是与人争执,也很少疾言厉色。他被世人误解寻花问柳,却不做无谓争执,只专心做自己的事。他和这满京都的男子都不同。” 蔷薇不解:“姑娘,这样藏在心底的感情,入情太深,恐伤人伤己,真的值得吗?” 赵安安苦笑:“蔷薇,来不及了。他的模样已经留在了心底,怎么也赶不走了。哪怕最后那个人不是我,我也不后悔,因为他配得上有人对他倾心相待。若是有幸,此生只愿君心似我心,定不负相思意。” 蔷薇无奈:“但愿一切能如姑娘愿。胖婶那边要不要通个气,万一沈蕊真的和齐公子走了呢?” 赵安安淡淡道:“不会的。因为她是沈蕊,是满京都最守规矩的名门贵女,皇室最端庄贤惠的王妃,却一朝从云端跌落成为弃妇。” 蔷薇诧异:“可这和齐公子要带她离开有什么关系呢?” 赵安安解释:“若她选择齐铭,流言蜚语会跟随她一生。沈蕊是齐铭的软肋,我虽不想拿她做筹码,可若非如此,只怕齐铭根本不会多看我一眼。而我自始至终要的,只是一个平等竞争的机会。我想他会有正视我的那一天。怪只怪那年春日宴,我晚了沈蕊一步遇到齐铭。” 清晨,连绵多日的阴雨突然放晴。山间春花烂漫,湖水随风荡漾,带来沁人心脾的凉意。孩童扯着风筝在草地上狂奔。 杜晏殊手抱一束野花朝榕树边走来。阳光洒在碧绿的草地上,榕树下许嫣慵懒地躺在摇椅上闭目养神,话本被她覆在脸上用来遮光。喜儿弯腰轻轻替她扇风驱赶蚊虫。 杜晏殊见状不由得放轻脚步。喜儿起身朝他行礼,他抬手示意喜儿噤声,把野花递过去,接过她的扇子。许嫣睡得朦胧昏沉间,闻到一股淡淡的花香,不似桂花浓郁,香气清新淡雅,似泥土和青草混合着,清冽中裹着微甜,让她忍不住拿下话本撑开眼睛打量。 入目便见一张俊逸的侧脸近在咫尺,手中还挥舞着扇子替她扇风,嘴角挂着浅笑,正张望着远处的孩童出神。见他并未发觉自己打量的目光,许嫣贴着话本露出一双清澈的眸子,陷入沉思。这样的岁月静好的画面,久远得好似在梦境中一般。如果这是梦,那许嫣希望梦境可以再长一点。 杜远焦急的呼喊声传来时,许嫣便知道一切都躲不掉了。前世长公主回京引起朝中上下不小波折,陛下不仅赏下金银玉石无数,还选了一处风水极佳的宅邸赐予她。贤妃娘娘更是花重金,在国安寺替她点了一盏长明灯。辰王不甘被嫡姐压一头,才有了后面的姐弟争权。至于后面政权相争,注定两败俱伤收尾。 侯府前世因老侯爷保持中立的态度,引发了许多人不满。辰王带兵回京发难时,朝野震荡,对准的第一个矛头便是侯府。张哲明不顾联姻之情趁机打压弹劾,所谓墙倒众人推,侯府大厦将倾,繁华很快不在。许嫣在世的那几年,不过是勉强维持平静罢了。 “小侯爷您快回去吧,老侯爷突然晕倒了。”杜远气喘吁吁地道。 杜晏殊停下动作,猛地站起身看向一脸焦急的杜远:“怎么回事?”许嫣悄然起身:“既然侯府有事,我们回去吧。喜儿,马车留一辆给你们收拾东西,我和小侯爷共乘一辆先回府。” 杜晏殊掩下眼底的担忧,回头略带歉意:“你难得这几日身体好转了点,本想带你到处游山玩水,没想到府内竟出了这样的事。要不然我让他们留下来陪你多待会儿,府里的事盘根错节,我知你不喜这些。” 许嫣摇了摇头,走近几步对他道:“我以前是不喜也不懂,但既然我嫁入侯府成了少夫人,便要与你携手与共。夫妻本该同甘共苦,我身体羸弱,夫君可不要嫌弃我哦。” 杜晏殊哑然片刻,面露欣喜,目光也变得坚定起来。他郑重地看向许嫣:“有夫人与我一起,前路漫漫,我将不再孤身一人。此生定护夫人周全,一生安稳。” 许嫣盈盈一笑望着他。微风拂过她的发间,吹乱了鬓角。杜晏殊抬手替她捋顺,他嘴角轻轻上扬,眸中藏着戏谑的笑意,宠溺地望着她:“嫣儿似乎和往常不太一样。”闻言许嫣一脸茫然,察觉出她的疑惑。 杜晏殊替她系上披风:“自回京以来,很少见你如此乖巧的模样。记忆中的嫣儿,总是明媚热烈,横冲直撞,仿佛身上有着无穷无尽的朝气,让人忍不住停留驻足。”许嫣勾起唇角,看着他。 郊外不远处的油菜花田里,沈蕊一身粗布麻衣背着背篓,袖子用襻膊挂在脖颈,正埋头卖力地给油菜花打顶。正午时分的烈日明晃晃地挂在空中,黏腻的汗水打湿粗制的布料,细腻的皮肤被粗制的布料磨得红肿,汗水一泡像是无数只蚂蚁在挠。沈蕊强忍着痒痛忙碌着。忽一抬头,便看见不远处的人。她目光愣了片刻,失笑道:“一定是眼花了。”随后便继续低头忙碌。 齐铭站在田间的烈日下良久不语。他不敢相信那一身农妇装扮、埋头在田里忙碌着的女人,是他记忆中的沈蕊。 妇人胖婶提着吃食和酒水缓缓走来。她在田头止住脚步,朝地里的沈蕊大喊:“小蕊歇息下,开饭了!” 沈蕊抬起袖子擦了擦额头的汗水,头也不回地应道:“等我把这些忙完,您先吃吧。” 妇人无奈地叹了一口气,嘟囔道:“哎,凡事要劳逸结合,真把自己当成物件来使唤了。” 齐铭朝妇人走近:“敢问婶婶如何称呼,这里可是赵氏田庄?” 胖婶拧眉打量齐铭,见他通身锦缎华服,还以为是往日那些富家纨绔子弟,面色一冷,不咸不淡道:“称呼谈不上,正是赵氏田庄。敢问这位公子有何贵干?” 齐铭听出她语气的不耐烦,虽不知缘由也只能硬着头皮接着打听:“麻烦问一下婶婶,那边田里忙碌的姑娘可是叫沈蕊?” 此言一出,胖婶看向齐铭的眸子中多了一分审视的意味。心中不由得道:既然知道名字又穿得华贵,看来有些渊源。 齐铭因前几日临时被任命,协同选拔驸马的差事中。本来以他的条件,想要参加选拔绰绰有余,但他那声名狼藉的风流史,连皇家的人都望而却步。打从收到匿名信后,他最近总是心不在焉的,碍于选拔流程琐碎,竟一时抽不出身来。因那封来历不明的信件所写惊世骇俗——已经故去的人怎么可能复生?除非丧礼只是辰王金蝉脱壳的计谋,那一切也就说得通了。 想到这,他便迫不及待地朝田庄赶来。可真当看到那抹熟悉的身影时,他却不敢上前,只能站在一旁远远眺望。 赵府与侯府相隔不远,张哲明一大早提着聘礼前来提亲的场面很快传遍了街头巷尾。 杜晏殊和许嫣刚回府,侯夫人的贴身婢女急忙替他们引路往祠堂去。刚迈进祠堂,便听到争吵声。 赵安安轻笑:“侯府这么大的喜事,我作为侯府姑娘的好友,哪能不去道喜呢?” 蔷薇有些担忧:“那可是新科进士。听说张公子的外祖是太傅,他自幼便跟在太傅身侧学习,加上天赋极佳,七岁便写出了名动京都的诗句。只是不知为何会闹成那样。如今侯府闭门谢客,姑娘还是不要在这个时候去触霉头了吧。” 赵安安漫不经心:“正因为侯府如今一片混乱,我们才好浑水摸鱼,打听消息。说到底婚嫁还是要遵循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管他是青梅竹马,还是两小无猜又怎样?最后还不是一个嫁入侯府,一个要娶侯府千金?” 蔷薇疑惑:“姑娘是在说许府四姑娘和张公子以前的事吗?” 赵安安理了理衣袖:“是不是的,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杜晏清眼里容不下别人,女人的嫉妒最无用也最有用,她可以成为别人手中的利刃,伤人而不自知。待到回过头来细看,只怕早已离心离德。” 蔷薇一脸茫然:“可这许四姑娘已经嫁做人妇,还有什么可嫉妒的呢?” 赵安安抬眸看向窗外:“有些偏见根深蒂固,不会随着时间消失,反而会越发偏执。” 上京 朱雀大街上,公主府的马车缓缓从众人眼前驶过。风撩起窗幔,马车内一张侧脸若隐若现。阿如抬眸望去,竟看见他日思夜想的人,正衣着华贵地端坐其中。 在漠北王庭那些日子,他想过回京后无数个可能相遇的场景——寺庙、山涧、寻常巷陌。却从未想过,会在如此悬殊的身份下重逢。 他的脚步不由自主地向马车挪动,目光灼热得仿佛要将那车帷吞噬。侍卫的呵斥声让他戛然止步,身后传来努恩的呼唤,他才如梦初醒般收回视线。 见努恩行至身旁,他慌忙转身想要掩饰什么。努恩默然望了一眼远处的马车,虽不知车内何人,但看随从阵仗,非富即贵。 难道那人便是阿雅口中让阿如念念不忘的中原女人?努恩按下疑惑,只转身道:“宫里派了大臣来迎接,我们该走了。” 阿如点头:“好,走吧。” 软榻上的阿颜似有感应,素手拨开窗幔。窗外日头炽烈,晃得眼睛生疼。使者团一行人的背影已消失在拐角处。 夏荷急忙举扇遮阳。短暂的眩晕过后,阿颜眼前恢复平静。夏荷放下窗幔,凑近关切道:“殿下可有不适?” 阿颜莫名失落:“无碍,只是被烈日刺了眼。” 夏荷见她面色苍白,担忧道:“奴婢见您脸色不好,还是找太医瞧瞧吧。” 阿颜摸了摸发胀的额角,淡淡道:“点上安神香,回府吧。” 次日,乌云遮日,屋内闷热。阿如独自立在驿站后院的凉亭下,几许凉风拂过他掌心的护身符。他想起离开前,阿颜说会等他,自己曾承诺回来娶她。只是事出突然,回漠北一路并不顺利。 他侥幸躲过兵乱,九死一生,却得知使者团要上京求取公主的消息。他无法阻止,但不能什么都不做。所以他请求可汗,让他一同前往。 侯府祠堂内,杜侯夫人刘氏欲言又止地望着跪在地上的女儿:“清儿,你当真要嫁给张哲明?” 杜晏清满脸倔强地抬头:“是,女儿非他不嫁,此生不悔。” 刘氏柔声道:“可他们张府办得太没礼数了。我以前觉得哲铭这孩子家世样貌才学兼备,是不可多得的孩子。可他今日那般对你爹爹说话……” 杜晏清委屈道:“哲明哥哥是耿直了些,可爹爹也不能因此把他赶出去!” 刘氏叹气:“你爹爹也是怕张府薄待了你。你看他今日言行,哪里还有往日的谦逊?” 杜晏清替他辩解:“他本就不擅言辞。婚姻大事他本可让父母代劳,却亲自前来,足见诚心。至于言语不周,那是他年少耿直,不会花言巧语。” “说他年少耿直或许是真,说他不善言辞,我看未必。” 两人回头皆是一愣。见杜晏殊扶着许嫣迈进祠堂,刘氏率先反应过来,上前道:“晏殊,你们回来了。你看这事闹的,不是让外人看咱们侯府的笑话吗?”说着眼神示意杜晏清打招呼。 杜晏清不情不愿地请安:“兄长嫂嫂安好。” “要是你不给府里惹麻烦,大家自然各自安好。”杜晏殊说完自顾自地点香,朝自己生母牌位祭拜。 杜晏清还想辩驳,却被刘氏一个冷冽的眼神制止。 刘氏见杜晏殊一脸凝重,不敢贸然搭话,转头满脸堆笑地朝门口的许嫣走来。她亲切地拉着许嫣的手:“管家说你们一早就去郊外春游了。我瞧着嫣儿近日气色不错。清儿这事出得不巧,连累你们匆忙回来。实在是老侯爷被气狠了,我一个妇道人家,也不好去前厅赶人。他有功名在身,清儿又执意嫁他,闹得太僵也不好。” 许嫣不动声色地抽回手:“母亲不必担忧。张公子有功名在身,府上也有爵位,还说不上是谁高攀。” “你胡说!哲明哥哥为人清正廉明,最是公道无私,才不是你说的那样!”杜晏清忍不住反驳。 “杜晏清,你平日里就这么对长嫂说话?看来真是被家里惯坏了,分不清亲疏轻重。嫣儿,我们走。”杜晏殊拉着许嫣就要走。 刘氏急忙道:“嫣儿,你要怪就怪我吧,是我平日里对她太纵容。晏殊,你也别生气。清儿是有口无心,一时口不择言。她是你同父异母的亲妹妹,你不能不管她啊。”说完侧头垂泪。 许嫣悄悄拉住杜晏殊的衣袖,冲他摇摇头。杜晏殊面色稍缓,拍了拍她的手以示安慰。 他走近杜晏清:“张哲明生于官宦世家,由外祖父抚养教导。外祖父虽年事已高,但声望犹在,朝中大臣一半出自他门下。张府并没有外面说的那么**亮节。你也出身侯爵府,自幼耳濡目染,难道连这么浅显的道理都不懂?” 杜晏清不甘心:“即便如此,兄长怎能因他的家世就把他和京都那些纨绔一概而论?难道官宦世家背后权势盘根错节,就不能允许他做清正廉洁的人?” 杜晏殊冷笑:“你还真是爹的好女儿,我的好妹妹。明知道他们张家要算计你,还上赶着要嫁进去。” 杜晏清愤愤不平:“我知道兄长一直介意哲明哥哥和嫂嫂订过亲的事,可也不能因为这件事,就这么贬低张家和哲明哥哥!” 杜晏殊反问:“你知道张家是谁当家做主吗?表面上是男主外女主内,可实际张家上下都是张夫人说了算。张大人在她眼里,不过是个赘婿罢了。” 杜晏清有些不可置信。 杜晏殊瞥她一眼,继续道:“至于张大人早年的风流韵事,在张夫人的手段下,最后那一大家子的下场,是阴阳相隔。” 杜晏清愣住,随即道:“这些都是张家的私事。我要嫁的是哲明哥哥这个人。他如今考取了功名,说不定日后我会随他离开京都赴任。既是张府长辈们的旧日恩怨,我也不好多说什么。” 杜晏殊气得攥紧拳头:“怪不得爹会被你气得晕过去。既然你不撞南墙不回头,那日后可不要回来哭鼻子。”说完愤然拂袖而去。 刘氏还想追,却被许嫣拦住:“母亲留步。既然话都说到这份上了,清儿妹妹心意已决,那便随了她的心意吧。祠堂夜里冷,母亲还是替清儿妹妹找些御寒的衣物来取暖。”许嫣说完行了个礼,迈出祠堂大门,却不见杜晏殊的身影。 行至石桥边的柳树下,许嫣抬头撞见不远处的单薄身影,下意识想转身离开,可惜那人已经发现了她。 “嫣儿。”张哲明出声唤她。 许嫣无奈转身:“真巧,在这儿遇见。” 张哲明缓缓道:“我有话对你说,所以在这里等你。” 许嫣似笑非笑:“张公子真是好雅兴。一大早来下聘,气跑了未来老丈人,害得清儿为你罚跪祠堂,竟毫无愧疚之心,还有心情在别人家院子里闲逛?” 张哲明有些失落地望着她:“嫣儿,你一定要这么和我说话吗?从前你……” 许嫣收敛笑意,打断道:“从前的我年纪虽小,但也明白男女有别,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却从来没想过,有一天曾经循规蹈矩的少年郎,会变成如今这番模样。” 说完,她眸子里浮上一丝寒意。 张哲铭也不恼怒,只露出平静的表情。待许嫣说完,他掏出请帖递过去:“我曾承诺,若来日考取功名,定会摆下宴席告知亲朋好友。这是请帖。” 许嫣接过缓缓打开,熟悉的字迹映入眼帘——端庄稳健的楷书,尽显风骨。是他亲笔所写,不知是不是所有请帖都是如此。 张哲明怕她推辞,补充道:“你可以带着他一起来。那我们宴会见。”说完不等许嫣回应,便匆匆离去。 京都城门口,一位身着素色衣衫的少女背着行囊走进角落的茶摊。她挑了个不显眼的位置坐下,老板立刻热情上前招呼:“姑娘需要点什么?我们茶摊有各色茶饮和点心,招牌是桂花糕。这是菜单,您看看。”说着递过一本折子。 舒若云看到字迹有些吃惊:“没想到京都城外一个茶摊竟然卧虎藏龙。老板,您这菜单上的字迹行云流水,不失大家风范啊。” 老板笑呵呵道:“姑娘说笑了。我虽读过几天书,但还写不出这么好看的字。这是杜侯府的小侯爷帮忙写的。他家少夫人最爱吃我家的桂花糕,每次出门游玩都会来买。有次出门急忘记带银票,就帮忙写了菜单抵债。我这茶摊也因这菜单有了些名气,说到底还是沾了小侯爷的光。” 舒若云想起先前和许嫣通信,她说自己不久要嫁入侯府。那时她还吃惊不是嫁给张哲明,只是不知那小侯爷叫什么。 她大致扫了一眼菜单,点了几样茶水点心,一边将菜单递还,一边打听:“老板,您说的那位爱吃桂花糕的少夫人,可是姓许?” 老板思索片刻:“对,当时迎亲队伍从许府门口排到巷尾,轰动一时。” 舒若云感慨:“听您这么说,那天一定很热闹吧。” 老板回忆:“那场面锣鼓喧天,十里红妆,别提多风光了。不知羡煞了多少未出阁的姑娘。” “可惜我没能亲眼目睹,错过了她这么重要的时刻。”舒若云小声呢喃。 老板有些疑惑:“姑娘和杜侯府的少夫人相识?” 舒若云淡淡道:“有过几面之缘。对了老板,那杜侯府怎么走?” 老板指着前面的酒楼:“顺着酒楼前面的东大街一直往西走,那家朱红色大门、门口立着一对汉白玉石狮子的便是。” 舒若云点头:“多谢老板。您再帮我打包一份桂花糕吧。” “好嘞,您稍等,茶点马上就好。”说完抱着菜单一头扎进厨房。 路边突然树影晃动,掀起一阵怪风。刚才还晴朗的天空,刹那间乌云密布。舒若云朝酒楼方向望去,有些担忧:“京都这样的天气,不知嫣儿有没有按时吃药,我给她的护心丹有没有带在身上。” 侯府内的柳树下,许嫣站在风口良久。她看着有些烫手的请帖,心中替杜晏清不值,也越发觉得上一世的自己是多么懵懂荒唐,竟为这些事浪费了许多光阴。 她想的出神,并未发觉朝她走近的杜晏殊。冷风吹过,她打了个哆嗦,刚想转身离开,却一头撞进杜晏殊怀里。四目相对,许嫣闻到他身上飘来的桂花香。 她看向他:“你从假山那边过来的?” 杜晏殊被她没头没脑的话问得一愣,随即点头:“是,刚才一时气急了,不知不觉就走去了那边。回头才发现你没跟上来。” 冷风顺着衣领灌入,许嫣缩了缩脖子:“原来你是回来寻我的。” 杜晏殊见她被风吹得嘴唇苍白,不由得皱眉:“这里风大,我们回去再说。” 许嫣点头,把请帖放进袖子,熟稔地牵起他的手往后院走去。 行至假山旁,许嫣突然停下脚步:“其实刚才我碰到了张哲明。他来送请帖,说是为了庆祝考取功名。” 杜晏殊也停下来:“嗯,我在后头大致听到了一些。” 许嫣瞧着他,有些惊讶:“你不生气了?” 杜晏殊摇头:“我不生气。嫣儿,我说过会尽量保证你的自由,不让你受礼教约束。若有一天找到真相你想要离开,我绝不阻拦。” 听他这么说,许嫣却高兴不起来。她自幼在嘉陵不受约束惯了,本以为可以一直这么自由下去。可回京之后的一切,仿佛将她推进一个巨大的黑洞。她触不到底,更不敢贸然前行。 如今,她习惯了他陪在身侧,竟有些不舍。 寻人 天空乌云密布,舒若云抱着一个小包裹,坐在茶楼旁的青石板上。她望着不远处杜侯府的大门,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包袱一角,那里绣着一朵桂花——是许嫣当年亲手所绣。 雨滴开始坠落,砸在青石板上晕开深色的水花。她正要起身,几辆马车从城门方向驶来,不偏不倚停在侯府门前。 喜儿抱着包裹弯腰挑帘下车,吩咐小厮把马车牵去马厩,自己径直朝偏门走去。 “喜儿。” 声音穿过雨幕,带着几分不确定的颤抖。 喜儿推门的动作顿住,回头定眼一看,又惊又喜:“云姑娘?真的是您?” 舒若云快步上前,裙边已被雨水打湿:“喜儿,好久不见。嫣儿……她在吗?” 话音刚落,雨声渐大。喜儿急忙拉她进门,两人在廊下站定,喜儿才欢喜道:“少夫人在的!她若知道您来,定欢喜得很。我这就带您去见她。” 穿过庭院回廊,绕过假山,喜儿引舒若云来到许嫣的院子。小丫鬟安安独自守在廊下,见喜儿回来,快步上前接过她手中的包裹:“喜姐姐回来了。小侯爷和少夫人在屋里下棋,少夫人让您回来便去见她。” 话音未落,平平端着药碗走来。喜儿眉心微蹙:“平平,少夫人身体不适了?” 平平摇头:“喜姐姐莫担心,这只是府中给少夫人调养身体的药。” 舒若云闻到药香,神色微凝。侯府果然宽绰,用的都是上等药材——只是配伍略有偏差,长期服用,恐与初衷背道而驰。 喜儿见她盯着药碗出神,低声问:“云姑娘,可是这药有问题?” 舒若云敛下神色,摇头轻语:“药材没问题,都是极好的。只是……药效就不好说了。” 喜儿一怔,似想起什么:“哎呀,我好像把少夫人的披风落在马车上了。” 平平道:“喜姐姐不必担心,我去帮您取回来便是。那这药,麻烦姐姐端进去给少夫人吧。” 喜儿接过药碗:“辛苦你跑一趟,回头请你们姐妹吃酒。” 平平笑着应了,转身离去。喜儿又对安安道:“少夫人见了云姑娘,定会留她用晚膳。安安,你去跟王厨子说一声,晚饭做几道嘉陵那边的菜,口味偏甜些,别太咸。” 安安抱着包裹应声去了。 喜儿端着药碗回头:“云姑娘稍候,我先去回禀少夫人。” 舒若云点头:“正好,我仔细看看这庭院。” 屋内,许嫣捏着棋子举棋不定。杜晏殊也不催促,端起茶盏低头品茗。见喜儿端着药碗进来,他随口问道:“府中开的补药?” 喜儿应道:“回小侯爷,正是少夫人进府后一直喝的,说是调养身体,也请大夫看过,都是上好的药材。” 许嫣望着药碗,眉头微蹙:“这药苦得很。我现在喝了,晚饭怕是吃不下了。” 杜晏殊温声劝道:“嫣儿,良药苦口。你早日养好身体,往后就不必吃了。” 许嫣小声嘀咕:“以前在嘉陵,云儿每次都给我开药膳调养,我的胃口都被她养刁了。” 喜儿低笑:“少夫人,云姑娘就在门外候着。您这几日都不用担心药苦了。” 许嫣半信半疑:“当真?你不会是为了哄我喝药,故意扯谎吧?” “喜儿没骗你。”帘子掀开,舒若云缓步走进,“我的确来京都看你了。” 许嫣愣了一瞬,随即从软榻上一跃而起,飞奔过去拉住她的手:“云儿!你什么时候来的?怎么不提前告诉我,我好派人去接你呀!” 舒若云下意识扶住她:“这么久没见,还是这般毛躁。我本还担心你回京都会水土不服,如今看你气色不错,便放心了。” 杜晏殊默默起身,守在许嫣身侧。 舒若云打量他一眼,看向许嫣,唇角微弯:“想必这位便是名满京都的小侯爷吧?听说小侯爷向来是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的心性——不知是看上嫣儿哪里了?” 许嫣望向杜晏殊,眼中有笑意:“说来话长。” 舒若云沉默片刻:“其实,我这次是瞒着兄长来的。三个月前,我在嘉陵山上救下一个浑身是血的青年——一看就是被亡命之徒追杀的富贵公子。起初我不想惹麻烦,却在偶然间发现他身上有孙府的图腾,便冒险把他安置在药庐。” 许嫣大惊:“那他醒来后有没有说和孙府的关系?” 舒若云摇头:“他没来得及细说。遇刺重伤使他警惕性极强,醒来后不分青红皂白拿匕首挟持我,向兄长要马匹。兄长的脾性你是知道的,哪容得下别人如此威胁。” 许嫣心中一沉:“那他是被你兄长处置了?” “那倒没有。”舒若云顿了顿,“他被制服时,掉了一块可以证明身份的玉佩。但兹事体大,我不敢确定那玉佩的真伪。” 杜晏殊忽然开口:“三个月前,朝中曾急召三皇子回京。嘉陵正是回京的必经之路,但至今未见他回朝——直到前几日。” 舒若云微微一怔,随即浅笑:“小侯爷果然聪慧,单凭几句话便猜出是三皇子。” 许嫣更加困惑:“三表哥被人追杀?这怎么可能!舅舅曾说他是百年不遇的练武奇才,又贵为皇子,什么人如此胆大包天?” 窗外雨声渐歇。平平拿着披风从廊下走来,径直进屋,向杜晏殊许嫣行了一礼,而后对喜儿道:“喜姐姐,少夫人的披风取回来了。” 目光落在托盘里的药碗上,她有些吃惊:“姐姐还没服侍少夫人用药吗?大夫说这药要趁热喝才有效。” 喜儿似想起什么:“少夫人觉得药苦,晚些再说吧。” 待平平走远,喜儿端着药碗走近舒若云,压低声音:“云姑娘,您给喜儿句实话——这药,是不是对我家少夫人不好?” 此言一出,几人神色皆变。杜晏殊眉头微皱,目光锐利地扫向那碗药。许嫣诧异道:“喜儿,这药上次大夫不是看过吗?” 喜儿索性将托盘置于桌面:“少夫人您不知,方才在廊下,云姑娘闻过这药,只说药材珍贵,却不太对症。” 舒若云拉着许嫣落座,熟练地搭脉。杜晏殊在一旁看着。 片刻后,舒若云收回手。杜晏殊关切地问:“云姑娘,嫣儿身体可有不妥?” 舒若云露出一抹浅笑:“小侯爷不必忧心。我与嫣儿相识数年,从前在嘉陵都是我替她调养。她虽有旧疾,难以根除,但也不至于伤及性命。如今只是用了一些不太对症的药——发现得早,还有补救的时机。” 杜晏殊拱手一拜:“那嫣儿就拜托云姑娘了。日后在京中若有差遣,尽管开口,我定当尽力。” 舒若云解下腰间的银针包:“小侯爷不必客气,便是你不说,我也自当尽力。只是这补药一事,我多问一句——小侯爷打算如何处理?” 杜晏殊目光深沉地望向那碗药:“此事恐怕没那么简单。我会查清楚。若真有人想害嫣儿,我定揪出幕后黑手。” 舒若云点了点头,眼中多了几分欣慰:“有小侯爷这句话,我便放心了。只是如今若去抓药熬煮,又要费些时辰。嫣儿——”她看向许嫣,“我要替你施针,你可准备好了?” 许嫣看着她手中那又细又长的银针,只觉头皮发麻,下意识往后缩了缩:“云儿……不怕费时辰,我可以不扎针吗?” “不可以。”舒若云语气平静,“嫣儿,这么久了,你还怕扎针呢?没事,我下手很快,忍一忍就过去了。扎完你就能上蹿下跳,也不用喝药了——反正你也不爱喝药,对吧?” 许嫣欲哭无泪,转身向杜晏殊求助。杜晏殊不以为然:“没事,嫣儿,你要是怕疼就抓着我,别看那针便是。” 舒若云唇角微扬:“小侯爷勇气可嘉。不过嫣儿怕针的反应,可不小。” 杜晏殊还在疑惑,舒若云已利落施针。 许嫣猛地攥紧杜晏殊的手腕,脸色瞬间惨白。待舒若云拔下针,杜晏殊的手腕已留下一片淤青。许嫣有些愧疚地看向他。 舒若云微微讶异:“以往在嘉陵,都是少将军陪嫣儿来医馆。每次嫣儿都把少将军的手腕捏出一片淤青,整个医馆都是少将军的惨叫声。我替她施完针,还要帮忙给少将军涂药膏。” 杜晏殊抱着手腕,却笑道:“嫣儿的疼痛我不能替她承受,既然如此,和她一起疼痛,也算是一种分担吧。” 许嫣怔住,眼中盛满惊讶与温柔。 舒若云感慨:“小侯爷还真是不一样。少将军虽也庇护嫣儿,却时常与她玩闹,有时惹急了嫣儿,她好几天都不愿搭理他。” 她取出药膏递给许嫣:“我算是见识到小侯爷夫妇的伉俪情深了。传言虽不可尽信,倒也不是全然无凭。” 许嫣接过药膏,拉着杜晏殊坐下,挽起他的衣袖,冰凉的手指蘸取药膏,轻轻擦拭那片淤青。 窗外雨已停,屋内一时静默,唯有温情流淌。 入夜,郊外田庄气温骤降。 齐铭忍着寒风站在沈蕊门外。屋内,胖婶试探着开口:“小蕊,你真的不请你朋友进来坐坐吗?” 沈蕊低头绣花,眼皮也不抬:“胖婶,他不是我朋友。您别乱说,传出去怕招来流言蜚语。” 胖婶看了一眼她手中的绣品:“既然如此,那你为什么绣蝶恋花?又是为谁绣的?这田庄晚上寒风刺骨,我瞧那位公子在门口等了足足两个时辰了——你真不去看看?” 沈蕊目光微滞,一分心,针尖扎破手指,鲜红的血滴落在绣品上。 胖婶不动声色地拿起披风,走了出去。 沈蕊放下绣棚,忍不住朝外张望。 刺骨的寒风让齐铭想起从前在塞外随师傅出游时,师傅常说:“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 从前他错过了沈蕊。这一次,他想向她表明心意。无论结局如何,他都不会再退缩。 胖婶将披风递给他,齐铭诚恳道谢,小心翼翼地问:“婶婶,沈蕊还是不愿见我吗?” 胖婶摇了摇头:“天色太晚了,你先回去休息,改日再来吧。” 齐铭攥紧披风:“多谢婶婶好意。我再等等。” 夜幕上划过闪电,雷声隆隆,一场夜雨悄然而至。 齐铭任由雨水兜头浇下,一动不动。 沈蕊撑着油纸伞,站在门口犹豫许久。终于,她迈出了门槛。 齐铭低头望着脚边的碎石子出神,一袭粗布麻衣映入眼帘。头顶被油纸伞遮挡,他抬眸看向来人,眸光微闪。 沈蕊语气淡淡:“你又何必如此执着?淋雨会生病的。先回去吧。” 齐铭深吸一口气,有些忐忑地开口:“沈蕊,我只是想把当年没说完的话,现在对你说。” 沈蕊心下一紧:“齐铭,有些话出口便是覆水难收。我如今是世俗眼中的弃妇,你自有大好前程——实在不该在这里与我纠缠。” 齐铭却一脸坚定:“我齐铭从前到现在,只喜欢你沈蕊一人。从前我以为你嫁进王府会幸福,没想到你会卷入党争,还差点因此丧命。今后只要有我在,定会护你周全。至于你说的流言蜚语,我不在乎——你知道的,我在京都早已声名狼藉。” 雨声渐大,他的声音却愈发清晰:“所以,沈蕊——你能不能给我一个机会,也给自己一个机会?” 沈蕊握着伞柄的手微微发颤,雨珠顺着伞檐滑落,在她与他之间,织成一道朦胧的帘。 高中 张府门前热闹非凡。张大人夫妇为庆贺儿子张哲明高中,特意请来京中有名的戏班子,广邀京中贵族赴宴。 舒若云凑近想瞧瞧热闹,便朝茶摊行去。 不远处的茶摊,几个妇人围坐一团。一个圆脸模样、身着藏蓝布裙、头簪银色发钗的妇人艳羡道:“张大人夫妇真有福气,儿子年纪轻轻就一举高中。你瞧这排场,没有请帖都进不去呢。” 另一个方脸模样、身着暗红布裙、头戴碧绿簪子的妇人接话:“谁说不是呢。儿子高中夺魁,女儿嫁给了杜候府的小侯爷。虽说不是正妻,可那穿戴规格,跟正妻也没什么两样了。” 她望了望四周,压低声音:“听说小侯爷娶的那个正妻,自幼养在乡下,是个身有弱症的病秧子。跟京都这些贵女们一比,实在粗鄙不堪。怪不得小侯爷选张府这位解语花呢。” 舒若云听她这般诋毁许嫣,当即厉声道:“你是亲耳听到了,还是亲眼看到了?这么妄加议论,就不怕侯府找你麻烦?” 那妇人正说得兴起,冷不丁被打断,面露不悦。打量来人是个素未谋面的姑娘,语气不耐烦起来:“你谁呀?口气这么大。大家都这么说,你管得过来吗?” 舒若云还想分辨,喜儿拉住她,提着菜篮走上前:“这位大婶,我劝你谨言慎行。我家少夫人虽不大爱出门,但小侯爷的手段,想必你也有所耳闻。” 喜儿缓步打量几人,声音不怒自威:“上次有个不长眼的无赖冲撞了少夫人,夜里小侯爷就派人打断了他的腿。”说完,目光不经意扫向那妇人的腿。妇人只觉得小腿一阵发麻,起身踉跄着跑开了。其余几人见状,也纷纷散去。 舒若云调侃道:“喜儿,没看出来,你平时稳重端庄,还有这么狐假虎威的一面。” 喜儿挽着她往回走:“云姑娘,你可别拿我打趣了。这是为我家少夫人争的。她嘴上说不在乎,可若听到这些,心里还是会难受的。” 侯府内院,杜晏殊提着糕点,脚步轻快地走了进来。 一进门,便见许嫣侧卧在软榻上,手中捏着话本。他放下糕点,为自己倒了杯水:“嫣儿,我带了你爱吃的桂花糕。你都看了一整日的话本了,歇歇眼睛吧。” 软榻上的人没有回应。 杜晏殊心一沉,疾步上前。见许嫣双目紧闭,呼吸匀称,嘴角挂着笑意——原来只是睡着了。他松了口气,不敢挪动怕吵醒她,又怕她着凉,便蹑手蹑脚翻出条毯子替她盖上。 脚底的寒气被盖住,许嫣缩了缩身子,发丝凌乱地散落在耳鬓。杜晏殊俯身替她挽起,手还没来得及收回,许嫣睡眼惺忪地睁开了眼睛。 两人皆是一愣。 许嫣眨了眨眼,试图辨清眼前人。良久,她呓语般的声音传来:“小殊。” 杜晏殊收回手,轻咳一声:“话本可是看完了?要我帮你去书斋买些新的回来吗?” 许嫣摇了摇头,放下话本起身:“云儿和喜儿还没回来?” 街面积水未干。 城门方向,两个衣着华贵的男子打马而来,溅起一地泥水,路上行人纷纷避让。 舒若云下意识躲避,待抬头看清那人,她愣在原地。 是唐胤祥。看方向是去张府赴宴的。不知他的伤好全了没有——她不由得出了神。 喜儿唤了两遍,她才回过神来。舒若云突然回头,没头没脑地问了句:“喜儿,你可有张府的请帖?” 喜儿有些困惑:“有是有。不过这请帖,少夫人让我找个机会还给张公子。” 舒若云低声道:“有就行。” 两人行至张府门前,家丁照例查看请帖。 舒若云道:“我们找你家公子。有人托我们将请帖还给他。” 家丁没料到她会这么说,谨慎道:“可是从侯府来的贵客?”公子吩咐过,若是侯府来客,就派人请他过来。 喜儿应道:“我是侯府的丫环,替我家少夫人来的。” 家丁把请帖递还回去:“两位请到偏厅稍坐,公子马上就到。”说完便有小厮上前引路。 经过厨房附近时,碰巧遇到从后院过来的杜晏清。 她满头珠翠,身着盛装,俨然一副女主人的姿态。 “喂,厨房在那边。送菜的不要往偏厅走。”一道熟悉的声音传来。 喜儿心知杜晏清难缠,下意识把头埋低。 小厮停下来刚想解释,杜晏清已经眼尖地认出喜儿。她诧异道:“你怎么在这儿?” 喜儿见被认出,只能硬着头皮道:“少夫人让奴婢来还请帖。”说完,手中不安地攥紧了菜篮。 杜晏清半信半疑,目光又移向一旁的舒若云,满是防备:“她是谁?还请帖用得着两个人?你骗鬼呢?” 喜儿解释道:“这是少夫人在嘉陵的朋友,云姑娘,来京都探望少夫人,刚好与张公子在嘉陵是旧相识,所以顺便来拜访。” “云姑娘是吧?”杜晏清扬起下巴,“我是侯府嫡女杜晏清,张哲明的未婚妻。哲明哥哥事务繁忙,你们先回去吧。还请帖这种小事,我帮你们说一声就是了。” “你都能替我做主了?” 张哲明一身红衣悄然而至,行至众人面前。 舒若云抬眼望去,见他通身华贵气派。待他走近些,这才看清——样貌虽与当年差距不大,却不似当年青涩,气质多了几分沉稳。 张哲明停下脚步,对舒若云道:“云大夫既然来了宴会,也去瞧瞧热闹吧。”说完他下意识的看向两人身后,眼中划过失落。 舒若云看着他金花乌纱、身披红锦的模样,笑着应道:“多年不见,张公子真是越发意气风发了。不请自来,那就叨扰了。” 舒若云想起许嫣第一次带张哲明来医馆的模样。 那时他虽年少,却已在文坛小有名气。又因有个当过太傅的祖父,在嘉陵学子中无人不知。 虽然张哲明从未在外人面前对许嫣表现出亲昵,但一个人不自觉看向心上人的目光,是错不了的。舒若云还以为,总有一日,许嫣的热忱会得到回应。 张哲明和许嫣相识在年少。岁月更迭,游园一遇,祖父定下他与许嫣的婚约,在嘉陵也算一段佳话。 当年许嫣几乎与他形影不离。张哲明还以为,待他一举高中,再去许府提亲,许嫣一定会嫁给他。 可惜世事无常。 他还是把她弄丢了。 祖父带他来嘉陵,本意是寻一处僻静处研习功课。长时间的与世隔绝,让他十天半个月也说不了几句话。祖父担心他日后越发寡言,便决定开设私塾。 一来传道授业,二来希望张哲明能感受学院氛围,不至于太过孤僻。 祖父给私塾起名“观竹”,取“贯注”之谐音。虽不响亮,却易记朗朗上口。很快,观竹私塾在嘉陵广为流传。 许嫣总称观竹私塾为“竹园”。祖父也不恼怒,曾纠正过她,可她转头就忘。直到有次她带人在私塾门口种下两棵竹苗,祖父看到后笑着摇了摇头,便默许了这个叫法。 最初,许嫣在嘉陵最常去的两个地方,一是舒家医馆,一是沈凝家的丹桂园。游园宴会后,她缠着外祖母把自己送进了太傅的竹园学习功课——其实是想离张哲明近些。 竹园地处嘉陵山郊,每日功课繁重,卯正来学,酉时散学。因夜晚山路难行,太傅便将夜间自修改为回家自修。 许嫣每次散学都磨蹭到最后,直到孙成章催促说“不等她了”,她才恋恋不舍地离开。 张哲明曾在漫天绚烂的烟花下说,让许嫣等他高中。他会在张府举办庆功宴,亲手写下请帖邀请她来赴宴,并向她提亲。 如今,张哲明等不到她的回答了。 许嫣站在廊下,看向夜空中绽放的烟花。 那是张府为庆功宴准备的。光彩夺目的烟花绚烂过后,归于寂静。过往与此刻重叠,她却不知该如何作答。 丝竹声声入耳,戏台上的花旦正咿咿呀呀地唱着:“朝飞暮卷,云霞翠轩,雨丝风片,烟波画船——” 夜空中缀满繁星,皎洁的明月将夜色点亮。 侯府的马车缓缓停在张府门前。马车内时不时传来一阵咳嗽声,紧接着一双修长白皙的手掀开帘子,走了下来。 杜晏殊对着车窗里的人嘱咐道:“我去去就回。你别着急,仔细身体。”说完快步走进大门。门前的小厮显然认出了他,并未阻拦。 张府宴会已然开始。 角落里,喜儿看着推杯换盏的众人,有些不安地拉着舒若云低语:“云姑娘,那二姑娘最是善妒记仇。我瞧着她方才的模样,怕是把你当成张公子的那些爱慕者了。” 舒若云一边四处张望,一边不在意道:“没事。反正你知道爱慕张公子的不是我。我又不认识她,应该不会再见面了。” 喜儿还想再说些什么。 突然有人撞了她一下。下一刻,人群一阵骚动。喜儿踉跄着跌坐在地,手中的菜篮应声倒地,里面的东西悉数散落。 她急忙蹲下身去捡,却瞧见那个撞了自己的妇人开始口吐白沫,抽搐不止。这一幕吓得她连忙缩回手,惊在原地。 喜儿还未回过神来,一个身着粉色衣衫的女子厉声道:“好你个贱婢,竟敢冲撞国公夫人!你有几条命赔?” 此话一出,宾客的目光如刀子般射向她。已经有人带着轻蔑的笑容议论:“你们瞧,她还随身带着菜篮来赴宴,真是可笑。” 喜儿眼中氤氲出一层雾气,连忙摆手解释:“不是我撞的——” 舒若云扶起六神无主的喜儿,替她掸掉尘土,而后瞥了一眼那妇人,漫不经心道:“她这是旧疾复发,应该是服用了相克的食物。你们别围着,散开些。否则她呼吸不上来,怕是要没命了。” 说完,舒若云蹲下身,掏出帕子替妇人清理异物,伸手搭了一下脉象,又拿出一个白瓷瓶倒出药丸喂她服下。 杜晏清有些惊讶:“你会搭脉?你是女医?” 那粉色衣衫的女子狐疑道:“你当真懂医理?我怎么不记得京都有谁家养了女医?” 喜儿打起精神解释:“云姑娘在嘉陵是很有名的女神医,十四岁便在舒家医馆坐诊看病了。” “舒家医馆?”杜晏清奇道,“是那个救过先帝、曾任太医院院使的舒家?可舒家不是早就致仕了,还扬言舒家后辈不得入京行医吗?” 正说话间,妇人突然面色苍白。 舒若云暗道一声不好。她面色凝重地拿出随身携带的针灸包,开始施针。 那粉色衣衫的女子还想说些什么,却被一道沉稳的声音打断:“何芳菲,若你不想这事闹得难以收场,就安静等着医治。若是再耽搁下去,我怕日后国公爷追究起来,要你阖家陪葬。” 这话落入众人耳中,与其说是劝解,不如说是警告。一旁的杜晏清见状,也不好再说些什么。 众人寂静无声。舒若云专心施针,额头不一会儿便沁出汗珠。待她收完最后一根针,国公夫人竟奇迹般地转醒了。 国公爷闻讯赶来,恰好看到这一幕。 他先上前查看自家夫人的情况,确定无碍后,拱手朝舒若云道谢:“多谢女神医出手相救。我家夫人随我南征北战多年,落下不少旧疾。好不容易才安定下来,过上几日安生日子。她若有个好歹,我只怕真要孤身一人了。” 舒若云淡笑:“不必客气。医者仁心,救死扶伤是身为医者的本分。” 国公夫人悠悠转醒,闻言虚弱地笑嗔:“你个老不羞,在人家姑娘面前胡说这些做什么?我没事,还能再陪你南征北战一回。” “柳伯母还是这么风趣幽默。看到您无事,嫣儿也就放心了。” 许嫣低咳一声,朝她行了一礼。 “原来是许家丫头?”国公夫人亲切道,“怎么瞧着憔悴了?” 杜晏殊解下披风给她系上,有些无奈:“你呀你,怎么还是这么任性。” 许嫣面色苍白,轻声回道:“我没事。听说柳伯母晕倒了,有些担心,就来瞧瞧。” 国公夫人爽朗笑道:“我一把老骨头硬朗得很。你别站在这吹风了,快回去休息。” 舒若云疾步过去,替她搭脉,面色凝重道:“脉象虚弱,还敢顶着风出来乱跑?真是不要命了。你再这么不遵医嘱,只怕神仙也难救。”说完气得转过身去。 许嫣拉了一下她的衣袖,心虚道:“好云儿,我下次再也不敢了。你别生气了,好不好?” 舒若云没好气:“你还敢有下回?我就该任你自生自灭去,省得你砸了我神医的招牌。” 张哲明因饮了不少酒,脚步有些踉跄。抬眸看到这一幕,止步不前。 直到许嫣身侧围着一行人,朝府门离去。他脚步不自觉跟随到门口。 许嫣蓦然回首。 他却突然躲在拐角处,怕被发现。 宴会经过这一插曲,很快又恢复如常。 戏台上,水袖翻飞,传来悠扬的唱腔。 许嫣迈过门槛时,身后花旦婉转动听的唱词响起: “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生者可以死,死者可以。” 拜访 自张府赴宴归来,许嫣突然旧疾复发。幸亏舒若云于她的病症颇有些心得,连日来在旁照料,这才渐渐好转。 两日后,许嫣缓缓睁开眼。鹅黄的纱帐上方,悬着一抹醒目的红。 “那是小侯爷亲自去寺里求来的平安符。”舒若云顺着她的目光望去,轻声解释。 许嫣望着那枚符,唇边浮起一丝浅淡的笑:“他费心了。其实这病,我早已惯了。”声音沙哑,透着几分倦怠。 “我瞧他对你倒是真心实意,比那张哲明强出不知多少。”舒若云递过一盏温水,随口说道。 “云儿。”许嫣接过茶盏,语气却郑重起来,“张哲明如今是杜晏清的未婚夫,这话若传到她耳中,只怕又要生事。” 舒若云歪了歪头,细细打量她片刻,忽而笑了:“嫣儿,你变了。不再是从前那个不管不顾的性子了。” “是啊,人总会变的。”许嫣垂眸,指尖摩挲着盏沿,“无人庇护之时,便只能学着圆融些。” “我明白,孙府的事你始终放不下。”舒若云轻叹,目光柔软下来,“可我更怀念从前那个爱说爱笑的嫣儿——虽有些莽撞,却是那样明媚洒脱。” 许嫣微微一笑:“这话可不像你能说出来的。” “在家听兄长说多了,耳濡目染罢了。”舒若云也笑了。 提起舒若风,许嫣眼中浮起淡淡的怀念:“舒家兄长面冷心热。小时候我们常给医馆添乱,他嘴上不说,却总是默默替我们收拾残局。” “舅舅曾说,是舒家的家业拖累了他。”许嫣感慨。舒若云说起兄长,眸中满是仰慕,“大哥比我们年长几岁,却比同龄人稳重得多,他不只是想着在这世道活下去,更盼着将舒家医馆发扬光大。大哥是我此生最敬佩的人。” “你已经很厉害了。”许嫣柔声道,“那日在宴会上救了国公夫人,过不了几日,‘女神医’的名号怕就要传遍京城了。” “对了,”许嫣忽然想起,“那日你和喜儿怎么突然去了张府?” 一提此事,舒若云便来了气:“你可不知道,张府门口茶摊上那帮婆子,将你说得那般不堪,倒把张素屏夸成了九天玄女。这般捧高踩低,我实在气不过,便上前与她们理论起来。” 她说着,还比划了几下,绘声绘色。许嫣忍不住笑出声来。 “你还笑!”舒若云瞪她一眼,“没良心的,我和喜儿为了替你出头,可是跟那帮婆子当面吵了一架呢。” 许嫣敛了笑意,问道:“所以你们是吵累了,进去歇脚的?” “那倒不是。”舒若云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喜儿本来说时辰不早该回了,可我看见三皇子骑马朝张府去了……” 许嫣见她说着说着便低下头去,面上浮起可疑的红晕,心中了然,试探道:“云儿,你莫非……喜欢他?” 话音未落,门外传来喜儿的声音:“云姑娘,前厅有人找。” “进来说话。”许嫣应道。 喜儿推门而入,见许嫣醒了,顿时面露惊喜:“少夫人您可醒了!小侯爷知道了不知多高兴呢。” “小侯爷近日可好?”许嫣轻声问。 “齐公子前日匆匆来找小侯爷,这几日两人总是早出晚归的,也不知在忙什么。方才国公夫妇来了,杜远已去寻小侯爷回来。”喜儿答道。 “柳家怎会突然过府?”许嫣蹙眉,“前厅是谁在招呼?我该去瞧瞧,免得失礼。”说着便要起身。 “别动。” 杜晏殊的声音自门口传来,他大步跨入屋内,衣袂带起一阵微凉的寒风。“前厅有人招呼。你病还未好,出去再受了凉,夜里又该难受了。” “你怎么回来了?”许嫣抬眼看他。 “放心不下,回来看看。”杜晏殊在床边站定,目光落在她略显苍白的面容上,眼底浮起几分柔和。 许嫣轻笑:“不是有云儿照顾我么?” 杜晏殊神色却微微一凝:“方才杜远查到,你入府以来所服的汤药,被人动了手脚。许是幕后之人听说张府那日云姑娘显露了医术,唯恐事情败露,才急于销毁证据。” 屋内一时静了下来。 许嫣面色一沉,随即自嘲地勾了勾唇:“倒没想到,我这病弱之身,也值得他们如此费尽心机。看来我坚持追查孙府旧事,竟是歪打正着,触到了什么要紧处。” “以嫣儿如今的身份,入口之物皆有贴身丫鬟经手。”舒若云拧眉分析,“能在你们眼皮底下动手脚,此人在侯府必有一定权势。” “云姑娘说得是。”杜晏殊颔首,“杜远查到汤药一向由府中管家经管。能指使得动管家的,定是地位尊贵之人。” 舒若云抬眸看他,语气直言不讳:“听说府上二小姐与嫣儿多有不和。小侯爷该不会为了护着亲妹妹,就将此事轻轻揭过吧?” “云儿。”许嫣轻声制止。 杜晏殊却神色坦然:“云姑娘放心,若此事真与清儿有关,我绝不姑息。但我也同嫣儿一样,不认为清儿有此心思。她虽性子娇纵,却还不至如此做。” 屋内一时静默。 喜儿小声提醒:“云姑娘,前厅国公夫妇还在等您,说是专程来谢您上回宴上的救命之恩。” “既然如此,云儿你先去吧,让喜儿陪你一道。”许嫣说道。 “好,我去去就回。你且听小侯爷的,好生养着。”舒若云递给她一个安心的眼神,起身离去。 “你不去前厅看看?”许嫣见杜晏殊仍站在原地,有些疑惑。 杜晏殊微微一笑,从袖中取出一本书递到她面前:“坊间皆传小侯爷与夫人情深意笃。夫人身体不适,为夫自然该衣不解带,悉心照料。” 许嫣一怔,还未反应过来,目光已被他手中的书册吸引:“这是什么书?” “书斋新出的话本。我一早去排队,险些没买到。”杜晏殊笑道。 “新出的?”许嫣眼睛一亮,接过书便迫不及待地翻看起来。 杜晏殊看着她欣喜的模样,摇头轻笑:“真不明白这话本有何魔力,今日书斋的门槛都快被人踏破了。” 许嫣已翻开书页,唇角扬起浅浅的弧度:“你自小在外游历,自然不知我们这些困于深闺的女子,多是靠着话本打发时日,窥一窥外面的天地。” “可这话本不过是写书人为牟利编撰的故事,当不得真。”杜晏殊不以为然。 “是啊。”许嫣翻着书页,轻声道,“未去嘉陵之前,我也曾将话本里的事信以为真。可后来回京再读,却觉得或许话本里藏着写书人的不甘——他们借笔下的人物,过上自己求而不得的生活。” 杜晏殊目光温软下来:“这说法倒新鲜。但愿真如你所想。” 另一头,喜儿引着舒若云穿过回廊,往前厅而去。 远远望见廊下立着一位女子,身着月白长裙,衣襟绣着淡蓝牡丹,舒若云低声问:“那是谁?” 喜儿瞥了一眼:“是张姨娘。” 舒若云不由多看了两眼:“原来她就是张素屏。” 行至门前,喜儿停下行礼,舒若云亦随之一礼。张素屏却快步上前扶起她,亲切地拉住她的手:“早听说云妹妹医术高明,今日一见,不想竟是这般年轻貌美的姑娘。” 舒若云任她拉着进了门,歉然道:“张姐姐客气了。我们来迟了,劳诸位久候。” “我左右无事,倒是国公爷与夫人急切想见你一面。”张素屏说着,望向厅中端坐的二人。 国公夫人已热络地迎了上来:“不迟不迟,来得正好!上回若不是女神医相救,老身恐怕已不能站在这儿了。” 国公也上前几步,抱拳道:“女神医救了夫人性命,日后若有需要老夫相助之处,尽管开口。” 舒若云敛衽行礼:“民女舒若云见过国公、夫人。还是唤我舒大夫吧,‘女神医’之称实不敢当。医者治病救人是本分,二位不必挂怀。况且国公与夫人戍守边疆多年,近岁方回京颐养,如此为国为民,理当福寿绵长——之前在嘉陵听嫣儿提起时,我便已心生钦佩。” “几位请坐下说话。”张素屏含笑提醒,“既来了侯府,理当好生招待。” “这位姑娘说的是,瞧我只顾着与舒大夫叙话了。”国公夫人笑着拉舒若云落座。 张素屏示意丫鬟奉茶。舒若云轻抿一口,道:“嫣儿抱恙,小侯爷忧心不已,未能亲来迎候,特托我向二位问安。” 国公夫人关切道:“嫣儿那孩子自幼身子弱。那日宴会上人多杂乱,也未能与她多说几句。过几日宫中有赏花宴,若她身子好转,你二人可随我一同进宫走走。我回头便派人送帖子来。” “夫人不必忧心。我来前为嫣儿诊过脉,只是风寒伤了元气,调理几日便好。您的美意,我一定转达。”舒若云顿了顿,又问,“不知那日宴会之事,可查清楚了?” 国公沉吟道:“张府派人来说,是下人疏忽,混错了膳食。” 舒若云若有所思:“原来如此……万幸夫人当日食用不多,否则后果不堪设想。虽已无碍,但夫人年事渐高,平日还须多加保养才是。” “我家夫人随我奔波半生,落下些小疾,太医也说需缓缓调理。”国公无奈摇头,“可她不怕吃苦,却如孩童般怕喝药。太医开的方子,她总喝两剂便不肯再碰。” 舒若云抿唇轻笑:“夫人这点倒与孙老夫人相似。当年嫣儿为劝老夫人用药,特意与我琢磨出几道调理药膳,我都记了下来。稍后我取来派人送至府上,可根据夫人平日脉象调配食用。” “不用喝那苦药汁子,可太好了!”国公夫人顿时眉开眼笑。 “府中已备下便饭,国公爷、夫人请移步偏厅用膳吧。云姑娘也一同?”张素屏适时开口。 舒若云起身道:“我该回去为嫣儿施针了,就先告辞。” 国公夫人也站起来:“既如此,老身也不多留了。今日原是为谢舒大夫而来,那老身便在府中静候舒大夫莅临。” 侯府门外,舒若云与张素屏送国公夫妇上了马车。 “云妹妹留步。”张素屏轻声唤住她。 舒若云面露疑惑:“张姐姐还有事?” 张素屏含笑道:“妹妹可愿去我屋里喝盏茶?府里昨日来了位嘉陵的故人,说是专程来寻你的,名叫白芷。” 舒若云心头一跳:“她在何处?” “妹妹别急。”张素屏温言道,“她正在我院中歇息,我这便带你去见她。”她略作迟疑,“只是怕耽搁嫣儿施针……不如让喜儿先回去知会一声,就说我请妹妹过去叙叙旧,也省得嫣儿惦记。” 喜儿看向舒若云,见她微微颔首,方道:“云姑娘对府中不熟,还请张姨娘派人引路,以免走岔。待回禀过少夫人与小侯爷,奴婢便来接云姑娘。” 张素屏淡然一笑:“这是自然。云姑娘是嫣儿的贵客,我自当周全照料。” 午后暖阳澄澈,天空湛蓝如琉璃,倒扣于屋檐之上。几缕云絮被风拉得绵长浅淡,宛如无意扫过的白痕。阳光洒落,暖而不灼,只余一片明净。 院中,白芷立于石桌旁。身着天青交领长衫,配姜黄齐腰襦裙,双环髻系着天青丝带,身影沉静,仿佛与天色融为一色。 “白芷。”舒若云唤道。 白芷回头,看清来人,眼中骤然一亮:“姑娘,可算找到您了!”她急步上前,一把拉住舒若云的手。 “白芷,兄长可安好?”舒若云见她神色犹豫,心中渐生不安。 “外头日头盛,你们主仆二人还是进屋说话吧。”张素屏笑着劝道。 舒若云朝她拱手一礼:“多谢张姐姐收留白芷。” “妹妹客气了。你既是嫣儿的客人,你的丫鬟我自当用心照料。”张素屏虚扶一把,“快进屋吧,我让人备了上好的银毫。” 落叶打着旋儿飘坠廊下,院中一地枯黄。安安正执帚轻扫,喜儿快步穿廊而过,带起一阵微风。 安安抬头招呼:“喜儿姐姐回来了。” 喜儿看了看她手中扫帚:“怎么只你一人?平平呢?” “府里正为二小姐备嫁妆,被张姨娘身边的人叫去帮忙了。”安安老实答道。 “少夫人在房里吗?” “在的,正与小侯爷说话呢。” “在就好。”喜儿低声自语,走至门外禀道,“少夫人,张姨娘请云姑娘去她房中叙旧,让奴婢先回来禀报一声。” 屋内,许嫣翻书的手微微一顿,抬头道:“喜儿,进来说话。” 喜儿有些犹豫地走了进去。许嫣奇怪道:“怎么回事?云儿不是说去去就回么?” “张姨娘说有嘉陵的故人来寻云姑娘,是白芷。云姑娘一听,就跟她去了。奴婢说待会儿去接云姑娘。” 许嫣放下话本,有些担忧地来回踱步。 “嫣儿别急。”杜晏殊温声安慰,“毕竟在侯府,想来没什么大事。先静观其变。” 合奏 清晨,许嫣推开窗。北风卷着细雪扑面而来,窗外是肆虐一夜后留下的白茫茫天地。喜儿端着热水从廊下走来:“少夫人,别站在风口。” 许嫣淡淡一笑,并未离开。舒若云裹紧被子坐起,睡眼惺忪:“你家姑娘向来不听医嘱的。” 喜儿见她没有起身的意思,忍不住提醒:“云姑娘,路面积雪,马车走得慢,得早些出门,您也快起吧。” 舒若云仰天长叹:“早知道下雪,就不答应国公夫人去赴宴了。” 许嫣合上窗,接过热毛巾:“瑞雪兆丰年,宫宴上皇子和公主都会出席,还有来京都求亲的使者。听说贤妃宫里那株枯死的梅树开花了,她邀人赏梅,宫内忙活了许久装扮。” 舒若云奇道:“贤妃宫里的事你都知道?从哪听来的?” “齐铭来侯府找阿殊时随口提的。” “齐铭?”舒若云眨眼,“就是那个中秋节被传得沸沸扬扬的‘京都阔少’?” 许嫣梳头的手一顿:“‘阔少’?” 舒若云来了精神:“这个阔少,买下了绸缎庄老板不少陈年旧货,客栈老板抬高了房钱,小商贩推荐他用不上的东西,他照单全收,连价都没还。据说马车拉走了三大车。” 许嫣疑惑:“那年我和张哲明替太傅送他们出城,齐铭骑着马,齐大人的马车很简洁,行囊少得可怜。那三大车东西去哪了?” 舒若云玩笑:“总不能都送人了吧?” 屋内静了一瞬。两人目光相接,异口同声:“济幼院!” 喜儿不解。舒若云回忆:“那年中秋,兄长从济幼院回来心情极好,说院门外有人送了三车物资。” 喜儿吃惊:“都是齐公子送的?可坊间传他是浪荡子,为歌姬一掷千金倒还有人信。” 舒若云淡淡道:“传言不可尽信。当年长公主和亲队伍坠崖,朝中都以为她车毁人亡,谁又能想到多年后她安然无恙地回来了?” 许嫣正色:“云儿,朝堂之事,小心隔墙有耳。” 舒若云比了个噤声的手势。 “姑娘——您不能进去!”门外传来嘈杂声。 喜儿出去,见一女子腰间系着药包:“你是白芷?” 白芷抬头:“你认识我?” “云姑娘说过,自己和白芷是舒家医馆唯二的女子。”喜儿道,“张姨娘说我家姑娘今日要进宫面圣,我有些担心——舒家有祖训,不可入宫为医。” 喜儿叹气:“稍等,我进去通禀。” 许嫣见喜儿折返:“谁在外面?” “白芷来找云姑娘。” 舒若云一愣:“白芷?我不是让她先回嘉陵吗?”说着便要往外走,被许嫣一把拉住。 “让白芷进来说吧。”许嫣吩咐。 申时,国公府的马车缓缓朝皇城行驶。宫门处宫女引路,舒若云打量四周,但见红墙碧瓦,巍峨庄严,不由得收敛神色。许嫣看着宫墙:“白雪镶红墙——” 一道清朗男声自朱红宫门后传来:“碎碎坠琼芳。” 张哲明一袭绯色官服,从拐角处踏雪而来,拱手道:“听到有人吟诗,情不自禁接了下一句。唐突之处,还望海涵。” 国公夫人抬眸:“原来是张家的明哥儿,也是来参加宫宴的?” 他看了许嫣一眼,浅笑:“哲明拜见柳伯母。没想到宫中赴宴碰巧遇到。” 酉时,齐铭刚走出殿门,便被喊住。 “齐公子留步。”福全小跑上前,“长公主请公子过去一叙。” 宫墙上,长公主唐元颜俯瞰皇城。她头戴凤冠,身着月白宫装,华贵雍容,只是凝视宫墙下的目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怔忪。 “殿下在看什么?”齐铭好奇。 “你看那些人,可有眼熟的?”她指了指宫墙下的队伍。 鎏金瓦上覆着新雪,风一吹,雪花顺着宫墙坠落。队伍里,阿如忽然抬头驻足。 唐元颜下意识转身。阿如的目光对上齐铭,两人皆是一愣。齐铭抬手打招呼,阿如朝他点头,目光瞥向他身侧那抹熟悉的侧影片刻,便跟着队伍继续前行。 “人走了,别躲了。”齐铭轻声道。 “他……看到了吗?”她小声询问。 “应该没有。不过宴会陛下要招待使者,你若出席,便无处可躲了。” 她看向太和殿:“那日长街上,我听到有人喊他,还以为是听错了。” 齐铭叹了口气:“早知如此,他离京前,你就该问清楚。” 长公主默然片刻,缓缓道:“有些话,问清楚了,反倒不知该如何自处。”她抬眸,复又端起雍容姿态,“罢了,既为公主,便当有公主的担当。” 戌时三刻,宫灯渐次亮起。 建极殿内金碧交辉,龙涎香袅袅升腾。御座之上,皇帝端然而坐,不怒自威。身侧贤妃仪态端庄。 “喜逢使者来访,以礼待之,举国同庆,国泰民安。开宴——”皇帝声音沉稳,自有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仪。 觥筹交错间,阿如放下酒盏,朝屏风望去。那屏风以紫檀为框,镶以缂丝山水,隐隐可见其后人影绰约。 努恩注意到他的反常,转向齐铭:“敢问齐大人,那屏风后的是何人?” “宫中女眷皆在此处。贤妃娘娘设屏风以隔内外。” 努恩思索:“这么说来,长公主殿下也在屏风后面了?” 齐铭浅笑:“自然。” 努恩起身,大步走到殿中,向上首深施一礼:“尊敬的皇帝陛下,外臣努恩奉我漠北可汗之命,特来求娶长公主。久闻天朝公主端庄贤淑,不知可否请公主殿下现身一见?” 殿中气氛微微一凝。皇帝神色未变,目光淡淡扫过努恩。 贤妃不疾不徐:“长公主乃陛下掌上明珠,自幼养于深宫,从未轻见外客。深宫礼制,还望使者体谅。” “娘娘言语推脱,可是心中瞧不上我漠北男儿?”努恩声音微扬。 殿中一时静默。 杜晏殊含笑开口:“坊间传闻长公主殿下琴技精湛,不如请殿下弹奏一曲。琴声如人,使者听了自然心中有数。” 屏风后,长公主唐元颜缓缓起身,珠翠轻响,声音清越:“父皇,儿臣愿弹奏一曲,以解使者心中疑惑。” 皇帝欣慰颔首:“既如此,取长公主的‘凤鸣’来。” 齐铭目光微动,随即起身拱手:“陛下——臣留意到使者团中那位阿如公子随身携有笛囊,想必精通音律。我朝公主琴技卓绝,漠北使者笛声苍茫,何不请二人合奏一曲?琴笛和鸣,既全了使者瞻仰之心,又能以雅乐会友,更显我天朝兼容并蓄的大国气度。” 殿内目光聚焦于那位一直沉默的青年。 阿如握着酒盏的指节微微一紧。 努恩眼底闪过一丝犹疑:“尊敬的陛下,齐大人提议甚妙。只是……阿如公子虽是我使团一员,合奏之事还需看他本人意愿。” 阿如抬起眼,目光掠过那道屏风。屏风后的影子绰约而立,静默如画,自有一股端然华贵之气。 他放下酒杯,离席向御座抚胸行礼:“漠北阿如,愿以笛音,应和公主雅奏。” 殿内烛火摇曳。 努恩却并未罢休。他饮了一口酒,似笑非笑看向齐铭:“齐大人提议琴笛合奏着实妙极。只是——外臣此行终究是为求娶长公主而来。一曲合奏之后,陛下总该给外臣一个答复罢?” 皇帝面色微沉。 贤妃淡淡道:“使者何必心急?雅乐方起,先赏曲再议婚事,岂不美哉?况且——长公主婚事关乎国体,岂能草率定夺?” 努恩不肯退让:“娘娘此言差矣。我漠北男儿行事坦荡,有话便说,从不拖泥带水。长公主殿下若是肯现身一见,岂不是两全其美?” 殿中剑拔弩张。 齐铭缓缓起身,拱手向皇帝一礼,又转向努恩,不卑不亢:“使者有所不知,长公主乃我朝最尊贵的公主,陛下爱女心切,特设招选驸马之试。凡适龄世家子弟,须通过骑射、文章、品行三试,方有资格求娶。若使者诚心求娶,亦可与众世家子弟同场比试,以显漠北男儿风采。” 殿中窃窃私语,不少朝臣面露赞许。 努恩神色微变:“齐大人的意思是……要让我漠北使者和你们天朝子弟同场比试?” 齐铭含笑颔首:“正是。既是求娶我朝公主,自然要拿出真本事来。使者方才说漠北男儿行事坦荡,想必不惧这点考验?” 努恩一时语塞。 御座之上,皇帝面色稍霁,眼中闪过一丝赞许。贤妃亦微微颔首。 恰在此时,屏风后传来一声清越的琴音,如冰泉乍泄,泠泠入耳,带着宫闱深处的庄重端方。 众人循声望去。屏风后那道绰约的身影已然落座。虽隔着屏风,但那一举一动间的从容气度,已是皇家风范的最佳写照——不疾不徐,不矜不盈。 阿如亦已执笛而立,垂眸静待。 殿中灯火辉煌。琴笛未起,一场暗流已悄然涌动。御座之上,九五之尊稳坐如山,目光深邃,仿佛一切尽在掌控。 招亲 琴笛声起。 笛声苍茫辽阔,如漠北长风掠过关山;琴音清越端方,似宫阙深处雪落琉璃。两种音色交织缠绕,竟生出一种奇异和谐——仿佛天地间最遥远的两个所在,在此刻悄然相逢。 殿中众人听得入神,连呼吸都放轻了。御座之上,皇帝目光幽深,落在屏风后那道绰约身影上,神色难辨。 一曲终了,满殿寂静。 继而掌声雷动,教坊司乐师亦纷纷颔首,面露赞叹。 努恩却顾不上这些。他霍然起身,大步走到殿中,向上首深施一礼:“尊敬的皇帝陛下,雅乐已赏,公主风采虽未得见,然琴音已足以令我等心折。求亲之事,还望陛下给一个答复!” 殿内气氛瞬间凝固。 皇帝沉吟未答,指尖在御座扶手上轻轻叩击。 众人屏息之际,阿如忽然再次开口。他起身离席,向皇帝抚胸行礼,声线平稳:“陛下,努恩使者不谙中原风俗,言语若有冲撞,还望见谅。” 他顿了顿,抬眸道:“俗话说,入乡随俗。既然宫中为长公主设招选驸马之试,阿如愿代表漠北,与众世家子弟同场比试,以彰显求亲诚心。若侥幸胜出,还望陛下准许漠北求亲的请求。” 此言一出,殿中窃窃私语顿起。 努恩脸色微变,显然没料到阿如会自作主张。他连忙上前一步:“启禀陛下,阿如身上有旧伤未愈,比试难免动刀动枪,不如由努恩替他比试——” 屏风后,阿如——不,此刻该唤他阿史那吉如——话音入耳的那一瞬,长公主指尖不自觉收紧,握住了琴弦。 “殿下。”身侧宫女春花低声提醒,目光落在她手上。 长公主垂眸,只见指尖压在琴弦上,已泛出浅浅白痕。她缓缓松开,面上神色不动,只是目光越过屏风的缝隙,落向殿中那抹熟悉的身影。 那身影立在灯火辉煌处,与多年前长街惊鸿一瞥时并无不同。只是此刻,他正替旁人求娶她。 齐铭亦起身拱手:“使者所言在理,若是带伤比试,恐有失公允。” 阿史那吉如却淡淡道:“一些小伤,并无大碍。况且比试尚有文试,努恩使者对此尚未涉猎,若由他代劳,才是真正有失公允。” 他不卑不亢,话锋直指要害。 皇帝目光在他身上停留片刻,缓缓开口:“既然使者坚持,那便依你所言。若真能拔得头筹,和亲一事——”他微微一顿,“好说。” 阿史那吉如俯身行礼:“多谢陛下成全。” 齐铭见拦不住,只得作罢,只是看向阿史那吉如的目光多了几分深意。 宴罢,长公主并未随贤妃回宫,只道想赏赏雪景,便带着春花秋月在宫道上缓缓而行。 积雪覆着朱红宫墙,琉璃瓦上凝着冰凌,在宫灯映照下泛着冷光。长公主沿着宫道兜了一圈,又一圈。 秋月忍不住小声嘀咕:“殿下这是怎么了?大冷天的,绕着宫道走来走去……” 春花淡淡道:“连你都看出来了,可见殿下当真是……” 她话音未落,秋月已瞪大眼睛:“当真是怎么?” 春花没说话,只抬手比了个噤声的手势。 远处,一行人影正沿着宫道行来。 是漠北使者团。 长公主脚步微顿,随即转身,似要往另一条岔道而去。春花却已快步迎上前去,向使者团行礼:“敢问阿如使者可在?” 努恩偏头看过来,目光在春花身上一扫:“何事?” 春花从袖中掏出一只白净的小瓷瓶,双手奉上:“此乃宫中上好的金疮药,对伤口有奇效。我家殿下听闻使者有伤在身,特命奴婢送来。” 努恩眉头微皱,正要开口,阿史那吉如已上前一步,接过瓷瓶:“有劳姑娘。” 他目光越过春花,落向远处那道背对着他的身影,眸中似有千言万语。 春花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低声道:“阿如公子,借一步说话。我家殿下有请。” 阿史那吉如回身与努恩低语几句。努恩看了看他,又看了看远处那道身影,终于点了点头,带着其他人先行离去。 宫道不远处的亭子里,长公主背身而立。 亭外雪落无声,亭内烛火微摇。 阿史那吉如踏入亭中,脚步声在青石地面上轻轻回响。他在她身后三步处站定,终是忍不住开口: “殿下……可还记得国安寺的话?” 长公主背影微微一僵。 沉默良久,她才转过身来,面上已是一派波澜不惊。她看着眼前这张熟悉又陌生的脸,声音清冷:“使者既来求亲,便该守我朝规矩。私下相见,恐于礼不合。” 阿史那吉如眸中掠过一丝失落,却仍注视着她:“看来是我僭越了。本以为殿下让人送药给我,是想同我叙旧。” 长公主目光一顿。 她看着他,忽然问道:“你问我还记不记得国安寺的话。那我也想问你一句——”她一字一句,“阿史那吉如,你随着使团来求亲,是为了漠北,还是为了别的什么?” 阿史那吉如神色复杂。 他沉默片刻,缓缓开口:“我是漠北的阿史那吉如,这一点从未改变。当年离京前,本想来寻你,将一切告知。可刚回到漠北,就接到可汗王命,命使者团进京。” 他上前一步,从怀中取出一样东西——一枚已经磨得有些旧的护身符。 “我担心你,所以恳求可汗让我同行。你给我的护身符,我一直随身带着,从未离身。” 长公主目光落在那枚护身符上,眼底有什么东西微微一颤。 随即,她笑了。 那笑意未达眼底,反而透出几分冷意:“你担心我?所以,为了来看望我,就替别人来求亲?” 她抬眸,直视他的眼睛:“阿史那吉如,你当我唐元颜是什么人?” 她伸手,从他掌中取过那枚护身符。 阿史那吉如想说什么,却见她扬手一掷。 护身符落入亭外积雪中,无声无息。 “既然做不到相守,当初就不该来招惹我。” 长公主转身,拂袖而去。身后,春花秋月连忙跟上,只余阿史那吉如一人立于亭中。 他低头,看向雪地里那枚护身符,久久未动。 御书房内,炭火烧得正旺。 皇帝端坐于御案之后,目光在齐铭与杜晏殊身上掠过:“大殿上的情形,你们都看到了。漠北此次求亲,态度坚决。朕问你们——是战,是和?” 杜晏殊上前一步:“陛下,臣以为不必过于忧虑。我朝世家子弟中不乏翘楚,骑射文章皆有可圈可点之人。使者团中,目前看来只有那阿史那吉如通晓中原习俗,但他文质彬彬,瞧着像个读书人。至于那努恩,不过一介武夫罢了。” 齐铭却摇了摇头:“小侯爷此言差矣。” 杜晏殊挑眉看他。 齐铭道:“小侯爷或许不知——上元节宫宴那日,刺客劫持长公主至郊外,臣率禁军围堵,僵持不下之际,是那阿史那吉如一箭射出,正中刺客肩头,救下长公主。” 他顿了顿,目光微深:“此人弓马之娴熟,箭术之精准,臣亲眼所见。说他只是个文质彬彬的读书人,怕是太小瞧他了。” 杜晏殊神色一变。 皇帝亦微微眯起眼,若有所思。 窗外,雪仍在下。御书房内一时静默,只闻炭火噼啪轻响。 贤妃宫中,炭火温暖,宫灯柔和。 贤妃遣退了左右,拉着长公主的手坐下,细细打量她许久,忽然开口:“阿颜可是认识漠北使者中的人?” 唐元颜眉心一跳,强作镇定:“母妃何处此言?” 贤妃顿了顿,抚了抚她的手背:“阿颜,你自懂事起,就没让母妃担心过,宫中上下更是对你称赞有加。母妃知道,你自小便有主意。可如今,你刚回宫,母妃怕你被有心人利用。” 阿颜沉默片刻,抬眸道:“母妃是想问儿臣,和漠北使者团中那位阿史那吉如是什么关系吧?” 贤妃正色看她:“那漠北是荒蛮之地,你乃我朝长公主。况且,你已经为和亲差点丢掉性命,就算是你父皇,也不敢说把你随意许配给漠北。” 阿颜垂眸:“母妃不必担心。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儿臣一切听凭父皇做主。” 贤妃欲言又止,终究还是开了口:“若你真的喜欢那个吉如……我去求你父皇,将他留下来做驸马。” 阿颜抬起头,眼底掠过一丝苦涩,转瞬即逝。她摇了摇头:“母妃误会了。他是为了漠北的可汗来求亲的。” 顿了顿,她轻声说:“世间有情郎,怎会甘心替别人求娶心上人?” 使馆内烛火摇曳,炭盆里的火明明灭灭,映得两人身影在墙上忽长忽短。 门刚关上,努恩便转过身,一把扯下外袍掷在榻上,目光如刀般钉在阿如身上:“你为何要应下比试?” 阿如解下腰间笛囊,不紧不慢地挂在架子上,这才淡淡道:“若我不应,难道看着使者和天朝翻脸?” “翻脸?”努恩冷笑一声,上前两步,“你以为我瞧不出来?大殿之上,你那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倒显得我成了不知礼数的莽夫。阿史那吉如——”他一字一顿,“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 阿如手中动作微顿,转过身来。 努恩逼视着他,眼底妒意与怒气交织:“你百般维护长公主,又是合奏,又是比试,可是想借此机会,自己做了这个驸马?” 阿如神色不变,只是微微蹙眉:“努恩,比试没有你想的那么简单。” “简单?”努恩嗤笑,“我漠北勇士,骑射无双,有何可惧?” “你虽然武功高强,是漠北数一数二的勇士。”阿如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可中原的比试,并非一味的逞强斗狠。骑射只是其一,还有文试、策论、礼数——这些东西,你可曾涉猎半分?” 努恩脸色一僵。 阿如继续道:“今日殿上那位齐大人,还有张家那位新科进士,哪一个不是从小浸淫诗书礼法?你若贸然上场,输的不是骑射,是漠北的颜面。” 努恩被戳中痛处,脸色青白交加,半晌才咬着牙道:“所以你替我去比试,是怕我丢人?” 阿如没有直接回答,只道:“我通晓中原文字,读过他们的书,知道他们考什么、问什么。由我去,至少有一争之力。” 努恩死死盯着他,目光里的狐疑却并未消散:“你说得冠冕堂皇,可你心里当真没有半分私心?今日那长公主身边的宫女给你送药,又引你去私下相见——” “那又如何?”阿如打断他,语气忽然沉了下来,“长公主以礼相待,赐药慰问,我若推拒,才是失了漠北的体面。” 努恩被他这一堵,一时语塞。 阿如转过身,不再看他,声音也恢复了平静:“努恩,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但我阿史那吉如此行,为的是漠北,不是为我自己。你若不信——”他顿了顿,“大可向可汗上书,换人来替你比试。” 此言一出,屋内陷入沉默。 努恩面色几经变幻,终是冷哼一声,转身推门而出。门板在身后重重合上,震得窗棂嗡嗡作响。 阿如独自立在屋中,许久未动。他低头看向腰间——那里空落落的,护身符已不在。 窗外,雪又落了下来。 校场 京郊校场,大雪初霁,旌旗猎猎。 世家子弟云集,张哲明、齐铭均在列。漠北使团入场,阿史那吉如一身戎装,引来众人注目。 第一轮,骑术较量。阿史那吉如表现沉稳,仅以中游成绩过关。努恩在观礼台上面露焦急,女眷们则翘首以盼,纷纷为自家兄弟呐喊助威。 许嫣、舒若云随国公夫人坐在前排观台上。舒若云眼尖,发现长公主也微服现身,隐在屏风后。她附在许嫣耳边窃窃私语。许嫣顺着她的目光看去,正对上阿如不经意投来的一瞥——那目光里,有太多说不清的东西。 屏风后,阿颜问身旁的人:“你们更看好谁?”秋月不假思索:“当然是齐公子了,他每年围猎都会参加,箭术谁人不知。”春花注意到阿颜握紧的手,没说什么。 第二轮:射箭。阿史那吉如一改低调,箭箭正中靶心,引来全场哗然。张哲明侧目,齐铭神色凝重。 屏风后,阿颜忽然站起身,眸中闪过一丝惊喜。 杜晏殊想起齐铭之前的话,目光中全是对阿如的欣赏:“有勇有谋,不骄不躁,真是精彩。” 一旁的老六看着很是不解:“小侯爷,你怎么还替那个漠北使者说话?刚才说不定就是他运气好。下一轮,他可不一定有这么好的运气了。” 杜晏殊失笑,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第三轮,移动靶。规则改变,靶位设在马道两侧,骑手需在疾驰中左右开弓。 阿史那吉如胜券在握,却在最后一箭时牵动旧伤,箭矢脱靶,仅得了个中上成绩。 努恩在台下握拳,几乎要冲上去,被身边的人拦住。 比试过程中,阿如与齐铭数次交锋,二人旗鼓相当,彼此生出几分惺惺相惜。休息时,齐铭主动与阿如攀谈,言语间试探他对长公主的印象。阿如却反问:“齐公子不好奇,我为何执意要参加招亲?” 赛后,老六故意高声议论:“听说那漠北使者身上有伤,既如此,何不等养好了再来比试?莫不是怕输了脸上无光?” 阿史那吉如面色不变,只淡淡回了一句:“漠北儿女,从不为失败找借口。” 此言一出,校场肃静。齐铭率先鼓掌,众人随之附和。老六面红耳赤,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骑射比试结束,阿史那吉如与齐铭并列第一,张哲明紧随其后。 努恩得意洋洋,扬声笑道:“如何?我漠北男儿,骑射从不输人!明日文试,阿如也定不会输!”言罢还朝四周拱手一圈,引来不少世家子弟侧目。 齐铭正收拾弓弦,忽然一个小太监挤过人群,悄悄将一张字条塞入他手中,低声道:“齐公子,有人让奴才把这个给您。”说完便匆匆隐入人群。 齐铭展开字条,只见上面歪歪扭扭一行字:“沈蕊病了,速来田庄。” 他脸色微变,将字条揉进掌心,朝身旁的杜晏殊匆匆道了句“有事先行”,便翻身上马,疾驰而去。 长公主奇怪地问:“刚才那个口出狂言的是谁家的?”春花抬头打量一下:“回殿下,是杨御史家的六郎,杨述。” 观礼台上,舒若云看向杨述和杜晏殊搭话,奇怪的问许嫣:“那人和小侯爷相熟?” 许嫣摇了摇头:“看着有些眼熟,一时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了。” 国公夫人拿起手帕捂嘴笑道:“那是杨家六郎,他父亲是杨御史,出了名的耿直。京中和他相熟的世家子弟,都喊他‘老六’。他和小侯爷是一起长大的玩伴。” 国公夫人顿了顿,又道:“杨六郎不爱读书、写字,也不爱骑射,整日里流连于教坊司,与乐妓歌姬通宵达旦,可把他老子气得不轻。嫣儿你不认识他也正常。” 贤妃宫中,贤妃试探道:“听说阿颜你去了校场,对比试结果怎么看?”阿颜淡淡道:“儿臣没想到,世家子弟中也人才辈出。看着他们为了朝廷颜面都拼尽全力,儿臣自愧不如。”贤妃叹息:“阿颜,你什么都好,就是太要强。若你需要母妃帮你,尽管开口。” 使馆内,努恩态度微妙转变,主动为阿史那吉如送上伤药,语气仍硬邦邦的:“明日文试,可别给我漠北丢人。”阿如接过,两人之间气氛稍缓。 校场,张哲明提及阿史那吉如的箭术,若有所思:“此人若真只是漠北可汗的随从,未免太屈才了。”杜晏殊反问:“你怀疑他来京另有目的?”张哲明未答,只道:“明日文试,便知分晓。” 齐铭赶到赵家田庄时,天色已近黄昏。夕阳将天边染成暗红,田埂上的积雪在暮色中泛着幽蓝的光。 他翻身下马,快步朝那间平房走去。到了门口,却又忽然顿住脚步,抬手在门上迟疑了片刻。 门忽然从里面打开。 胖婶抱着个木盆正要出门,被他吓了一跳,差点将盆里的水泼出来。她借着月光看清来人,拍着胸口长出一口气:“齐公子,是你呀!吓死人了,大晚上的,你怎么来了?” 齐铭稳了稳心神,目光越过她往屋里扫了一眼:“婶子,沈蕊在吗?我听说她病了,严重不严重?我不放心,过来看看。” 胖婶一愣,满脸困惑:“你听谁说的?沈蕊好着呢,活蹦乱跳的——”她忽然想起什么,“哦,她方才说有什么东西落在田头了,折回去拿,估摸着快回来了。你要不进屋等会儿?” 齐铭闻言,明显松了一口气,紧绷的肩背也松了下来:“她没事就好。劳烦婶子转告她一声,我来看过了,天色不早,我先回去了。” 他转身要走,胖婶在身后“哎”了一声,欲言又止,终究还是开口:“齐公子,这么晚了,要不你在这儿凑合一宿?路不好走……” 齐铭正要推辞,一道清亮的女声忽然从院门处传来,划破暮色: “齐公子近来可好?” 两人齐齐回头。只见赵安安斜倚在院门框上,一身素色衣裙,肩头落了几片雪花,不知已站在那里多久。 胖婶惊呼:“姑娘,你怎么在这儿?” 赵安安没有理会胖婶,只看着齐铭,嘴角噙着一丝淡淡的笑意,眼底却藏着几分说不清的情绪。 齐铭目光微凝,心中忽然掠过一丝异样。他看了看手中的字条,又看了看赵安安,缓缓开口:“字条……是你让人送的?” 赵安安没有否认,只轻轻歪了歪头:“齐公子果然聪明。” “为何骗我说沈蕊病了?”齐铭的声音沉了下来。 赵安安走进院子,在他面前三步处站定,抬头看他,目光坦然:“若不这么说,齐公子肯来吗?” 胖婶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识趣地抱着木盆溜进了屋,顺手带上了门。 院子里只剩下他们两人,暮色四合,远处传来几声犬吠。 齐铭沉默片刻,声音平静却透着疏离:“赵姑娘有话不妨直说。” 赵安安垂眸,脚尖踢了踢地上的积雪,半晌才轻声道:“我明日要离开京都了。” 齐铭微微一怔。 “走之前,想见你一面。”她抬起头,月光落在她脸上,笑容里带着几分苦涩,“我知道你心里只有沈蕊,我不该纠缠。只是——” 她顿了顿,像是鼓足了勇气:“只是想亲口跟你说一声,齐公子,保重。” 说完,她转身便要离去。 齐铭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忽然开口:“赵姑娘。” 赵安安脚步一顿,却没有回头。 “路上小心。”他的声音很轻,被风吹散在暮色里。 赵安安没有应声,只加快脚步,消失在院门外。 齐铭独自立在院中,许久,才翻身上马。马蹄踏碎积雪,渐渐远去。 屋内,胖婶探出头来,看着月色若有所思。抬眼时,却见沈蕊不知何时已站在门外。 月光将她的影子拉得细长,落在雪地上。 “丫头,你什么时候回来的?”胖婶吓了一跳,快步走过去,“你都……看到了?” 沈蕊点了点头,声音很轻:“我听到马蹄声,猜到院子里有客人。”她顿了顿,“果然,不止一位。” 她说完,垂下眼,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手中的长命锁。那枚金锁在月光下泛着悠悠的光泽,穗子已被攥得有些歪了。 胖婶看看她,又看看院门外空荡荡的夜色,欲言又止,伸手将她往屋里拉:“外头冷,进来说话。” 沈蕊由着她拉进屋,在桌边坐下。胖婶给她倒了杯热茶,在她对面坐了,犹豫再三还是开了口:“丫头,你也别多想。齐公子是听说你病了,着急赶过来的。那位赵姑娘……是碰巧遇上的。” “我知道。”沈蕊捧着茶杯,指尖感受着瓷壁传来的温度,“他没有骗我。” 胖婶愣了一下:“那你……” 沈蕊抬起头,脸上竟带着一丝淡淡的笑:“他听说我病了,连觉都顾不上睡就赶来了。这份心意,我记着。” 她低头看向手中的长命锁,拇指摩挲着上面的纹路:“我只是在想——赵姑娘走之前,想见他一面,他来了。虽然是为了我的名义,可终究是来了。” 胖婶听得云里雾里,只觉得这话里藏着些什么,却又说不上来。 沈蕊将长命锁重新挂在脖子上,拢进衣领里,起身道:“婶子,不早了,歇着吧。” “哎——”胖婶叫住她,“那齐公子那边……” 沈蕊脚步一顿,侧过脸来,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照亮她半边侧脸:“明日文试,他该好好准备。有什么话,等比试完了再说。” 她说完,便推门回了自己的屋子。 胖婶坐在原处,望着那扇关上的门,总觉得今晚的沈蕊有些不一样,却又说不出哪里不一样。 窗外的雪不知何时停了。 夜深,阿史那吉如在房中翻阅中原典籍,为明日文试做准备。 忽闻窗外有异响。他推窗查看,只见窗台上放着一只细长的锦盒。盒中是一支崭新的竹笛,做工精良,笛身刻着细小的梅花纹样。 盒底压着一张字条,上书两行小字:“旧符已毁,新笛莫负。” 阿史那吉如执笛在手,指腹摩挲着梅花纹样,眼底波澜涌动。窗外雪落无声,他望向皇城方向,久久未动。 文试 次日,文试。 太傅缓步登台,目光扫过台下众人,声如洪钟:“君子六艺,礼乐射御书数,文武兼修,方为栋梁之才。今日文试,共两道题目,老夫出一题,长公主亲出一题。” 台下,杨述凑到杜晏殊耳边,压低声音:“太傅是张哲明的外祖父,这……不怕太傅徇私,偏袒自家儿郎?” 杜晏殊瞥他一眼,淡淡道:“你见过谁家外祖父,要求自家儿郎寒窗苦读数十年如一日的?太傅对自家儿郎,只会更严。” 杨述挠了挠头,又想起一事:“对了,那张哲明,不是在同你家妹妹议亲吗?他为何还来参加宫中招亲比试?” 杜晏殊点了点头:“他的确在与清儿议亲。可比试关乎我朝威严,连太傅都亲自主持,可见陛下对此重视。若能在场上崭露头角,往后仕途定会一帆风顺。” 台上,太傅理了理衣袖,沉声道:“老夫只出一题。策论不必事事考究,有时一件小事,足以看出大概。” 他目光锐利地扫过众人:“老子云:‘治大国如烹小鲜’,强调的是一种‘无为而治’的政治智慧。请诸位以此为题,写下答案,稍后答辩。限时半柱香。” 张哲明思索片刻,提笔写下:“水能载舟,亦能覆舟。文治如舟,民心如水——用之得当则安,失衡则危。” 齐铭略一沉吟,笔下从容:“以武治国者,当如《易》云:‘其德刚健而文明’。内修文德,外严武备,使强兵不为虐民之具,勇武而存敬畏之心。” 阿如顿了顿,落笔却无迟疑:“良禽择木而栖,贤臣择主而事。臣以道义辅君,君以公心纳谏,方能上下同心。” 半柱香尽,太傅收起三人的答卷,捋须细看,半晌才道:“三人各有所长。哲明之论,胜在稳重;齐铭之论,贵在文武兼济,刚柔并蓄;反倒是阿如这一句‘良禽择木而栖’,让老夫耳目一新。” 杨述瞪大眼睛:“这个阿史那吉如,真有太傅说的那般好?” 杜晏殊望着台上,目光微动:“太傅都赞不绝口的人,想来自是不差的。” 观台另一侧,舒若云低声问:“连太傅都选不出来,那究竟谁输谁赢呢?” 国公夫人掩唇一笑:“太傅选不出,后面还有长公主呢。毕竟,这是在为她选驸马。” 许嫣有些好奇:“不知长公主会出何题目?” 国公夫人压低了声音,却掩不住语气里的骄傲:“长公主可是太傅最得意的弟子,熟读诗书,琴棋书画不在话下。考究他们三人,绰绰有余。” 闻言,许嫣和舒若云对视一眼,眼中都多了几分期待。 屏风后,阿颜站起身来,缓步走上观台,在众人注视下落座。她神色淡淡,语气却不容置疑:“为表公允,抓阄决定听题顺序。” 春花捧着盒子上前,三人依次取签。齐铭展开——一。张哲明——二。阿如——三。 齐铭上前,拱手行礼:“请长公主赐题。” 侍卫搬来椅子,阿颜顺势坐下,抬眼看他:“齐公子请听题——你的姑姑是宫中妃嫔,若她的儿子是下一届太子人选,作为堂兄弟,你会义无反顾地支持他吗?” 此言一出,离得最近的两人俱是一愣。不远处的太傅却微微颔首,眼中闪过一丝赞许。 齐铭静默片刻,神色平静下来。这题目,他当年离京前,师傅也曾问过。 他缓缓开口:“‘义无反顾’这四个字,在政治斗争中最是廉价,也最是危险。真正的智慧,是‘外示疏远,内修德能’。” 他顿了顿,声音沉稳:“与其做太子身边一把锋利的刀,不如做国家一根坚实的柱子。只要你在朝廷中是中流砥柱,无论谁最终继承大统,都需要依仗你的能力。若只是一味依附于人,一旦政治风暴来袭,往往最先被清洗。” 阿颜侧目看向春花。春花停笔,恭声道:“启禀殿下,齐公子说的都记下了。” 阿颜淡淡道:“抄录一份,呈给母妃。” 春花轻声应道:“是。” 齐铭告退。阿颜目光转向张哲铭,唇角微扬:“该你了,状元郎。” 张哲明上前行礼:“请长公主赐教。” 阿颜浅笑:“赐教不敢。听说你和侯府千金好事将近?” 张哲明面色如常:“回禀殿下,两家还在议亲。” 阿颜了然点头,语气却忽然一转:“既如此,状元郎请听题——你家世代为官,你凭着自身努力高中后不久,陛下在宫中设比武招亲,为长公主招驸马。长公主看上了你,你会为了荣华富贵抛弃正在议亲的侯府千金,还是婉拒长公主的一片痴心?” 张哲明明显一怔,旋即回过神来。他沉吟片刻,答得不疾不徐:“这是一个典型的‘婚嫁即政治’的困境。在这个假设里,臣面对的并非两位女子,而是皇权政治风险与世家联姻根基之间的权衡。” 他抬起头,目光坦然:“作为世代为官的家族子弟,且刚高中踏入仕途,臣的选择是——婉拒长公主,并尽快以最高诚意完成与侯府的婚事。” 他继续道:“在传统政治生态中,高中进士是成为‘清流’官员、掌握实权的起点。一旦成为驸马,仕途轨迹将被彻底改写。在世家政治的逻辑里,侯府联姻的价值,远胜于尚主。” 阿颜莞尔一笑:“状元郎果然见识不凡,怪不得侯府千金对你一见钟情呢。” 张哲明不卑不亢:“殿下谬赞。臣先告退了。” 阿颜摆了摆手,目光越过他,落在阿如身上。 阿如也正看着她。 一旁的秋月低声呵斥:“放肆,你敢直视殿下,以下犯上。” 不远处,努恩一脸茫然:“不就看了一眼吗?” 齐铭在旁低声解释:“宫中规矩,使者慎言。” 春花见状,忙打圆场:“想来是使者对宫中礼仪不太熟,所谓不知者无罪。殿下觉得呢?” 阿颜摆了摆手:“无碍。使者上前听题吧。” 阿如低头,神色恭谨:“多有冒犯,多谢殿下体谅。” 阿颜望着他,声音轻了几分:“我的题目是——若长公主想招你做驸马,你以漠北使者的身份婉拒了,代漠北可汗求亲失败。回漠北后,可汗听说了此事,为排除众议将你斩首。你本可以留在宫中成为驸马,你会后悔吗?” 阿如几乎没有犹豫,声音沉稳如磐石:“使臣之死重于泰山,变节之生轻于鸿毛。” 他抬起头,目光与阿颜相接:“使臣一旦变节,整个国家的外交信用便荡然无存。若死在漠北,臣是为完成使命而死;若死在京都,臣是因贪慕公主而被旧主所杀。前者是殉职,后者是活该。” 阿颜的手指微微收紧,握住了膝上的衣料。她顿了顿,又问:“如果这个假设再往前走一步——在你被押赴刑场的路上,长公主的密使赶到,说‘只要你开口求援,公主愿以皇命保你性命,条件是立刻入赘驸马府,从此隐姓埋名’。你会接受这最后一次‘回头’的机会吗?” 她说完,不自觉地握紧了手帕。 阿如沉默片刻,缓缓开口:“臣会回那密使一句话——” 他声音低沉,一字一句: “‘替我谢公主厚意。臣此生已许两国,再难许佳人。若来世不为使臣、不为世家子、不为任何人棋盘上的棋子——到那时,再与公主共剪西窗烛。’” 阿颜的手指骤然松开,那方手帕悄然落在膝上。她望着他,目光里有什么东西轻轻颤了颤,随即敛去。 她站起身,声音恢复了方才的淡然:“诸位的对答都很精彩。容我思之,明日给诸位答案。” 众人散去。 齐铭回到住处,推门时,忽见门扉上斜插着一支红梅。 他取下来,凑近闻了闻——冷冽清寒,带着风雪的气息。 花瓣上还有未化的雪粒,想来是刚放上去不久。 他握着那支梅,在门前站了很久。 贤妃展卷细读,面色平静,指腹却轻轻摩挲着纸面,目光在那行“外示疏远,内修德能”上停了许久。 她放下答卷,半晌不语。 贤妃宫中的灯亮到很晚。 春花送来的三份答卷,她反反复复看了数遍。张哲明那份写得四平八稳,挑不出错,也说不上好;阿如那份……她不想多看,那些话落在纸上,像是长了刺,扎得人心里发慌。 唯独齐铭这份,她看了又看。 “外示疏远,内修德能。”她喃喃念出声,目光落在窗外漆黑的夜色里。 若当年自己也有这份清醒,何至于……她摇了摇头,将那个念头压下去。 她提笔,在答卷上批了四个字: “通透。可用。” 笔搁下时,她又添了一行小字: “然此子过于清醒,恐难托付非常之事。可为良臣,不可为近臣。” 写罢,她将答卷封好,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叹了口气。 阿颜,你可知道,母妃替你挑的这条路,是最稳妥的。可你……会听吗? 梧桐 京都城门口,一辆富丽堂皇的马车缓缓驶过城门,在夜色中穿行,最终在驿站前停下。 车上下来一个身穿戎装的异族女子,她转身向车内行了一礼,语气爽利:“多谢公子载我入城,待我寻到家人,再登门拜访。” 车帘微动,里面传出一道温润微凉的声音:“姑娘不必客气。旅途无聊,该是我谢姑娘一路上的见闻,让这行程平添了不少乐趣。” 女子闻言,眉眼弯弯:“公子说话真有趣,待人又客气,和我二哥哥很像。” 话音刚落,远处传来宵禁的鼓声。她匆忙道:“再会了公子,愿天神庇护你。”说罢一溜烟跑进了驿站。 车帘落下,车内人轻声吩咐:“走吧,魏海东,回王府。” --- 驿站内,阿如正坐在灯下擦拭笛子。一旁的努恩来回踱步,不安道:“明日就有结果了。若是落选,我便厚着脸皮再去求陛下。” 阿如轻笑:“努恩,我劝你不要擅自行动。君威难测,别给自己招惹麻烦。” 努恩憋屈道:“那就这么白来一趟?” 楼下忽然传来争执声。一个小二正拦着什么人,语气为难:“姑娘,你没有通关文牒,我不能让你进去。您去别家客栈看看吧。” 被拦的女子声音清脆,带着几分急切:“我来找我哥哥,他们就住在这个驿站!” 努恩听着这声音,愣了一瞬,走到栏杆边往下看,登时变了脸色:“图雅?” 阿如也放下笛子,走到近前。 楼下女子抬眸,正对上两人的目光。她怔了怔,旋即绽开一个大大的笑容,用力挥手: “努恩!吉如!我终于找到你们了!” --- 王府门前,辰王缓步走下马车。魏海东上前叩门,管家开门见是他,喜出望外:“王爷,您回来了!” 辰王轻笑:“府中可还好?” 管家忙道:“回王爷,府内一切安好。张姑娘偶尔过来帮忙打理书房,一切布局都没变,还是从前的模样。” 辰王微微颔首:“我不在,辛苦你们了。” 管家受宠若惊:“王爷这么说,可是折煞老奴了。一路舟车劳顿,老奴这就吩咐厨房给您做些吃的。” 辰王不置可否,径直朝书房走去。经过回廊时,他瞥见院中红梅开得正盛,不由停下脚步。 “听说前几日宫宴,母妃宫里的那棵枯死的老梅树,竟又活了过来,开得红艳艳的。”他望着眼前的花枝,语气淡淡,“不知是否与眼前的一般无二?” 魏海东低声道:“枯木逢春,未免太巧了些。只怕是有心人在上面做文章。” 辰王伸手折下一枝红梅,置于鼻尖轻嗅,唇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弧度。 “既然如此,不如去会一会这背后的牛鬼蛇神。” --- 齐府。 齐铭找到管家文叔,问道:“门上的红梅是什么时候放上去的?” 文叔一脸困惑:“什么红梅?” 齐铭从身后拿出那支红梅:“就是这个。你可有印象,谁来过?” 文叔想了半天,道:“半柱香前,赵府的姑娘来过,说是来寻公子告别,还特意买了公子喜欢的笔墨纸砚。老奴记得,她进门前,手里好像拿着一支红梅。” 齐铭百思不得其解:“赵安安,她来做什么?” 文叔突然想起什么:“她走之前留了一封信,老奴放在书房了。” 齐铭推开书房的门,走至桌前拿起信封。与其说是信,不如说是一句话—— “辰王归,万事小心。” 齐铭愣了片刻,将信投进一旁的火盆中。见信纸完全被火苗吞噬,他才转身往外走去。 文叔在他身后大喊:“老爷马上就回来了,这天寒地冻的,公子你要去哪呀?” 齐铭头也不回:“别等我了,我去去就回。”话音未落,人已出了府门。 --- 赵氏田庄。 沈蕊和胖婶正在吃晚饭,院门忽然被叩响。胖婶去开门,齐铭急匆匆闯了进来,两人皆是一脸错愕。 沈蕊放下碗筷,奇怪道:“你怎么来了?” 齐铭翻身下马,拉起沈蕊的手腕:“他回京了。收拾东西跟我走,这里不安全了。” 沈蕊却不动,只是平静地看着他:“我已经知道了。” 齐铭一怔:“怎么会?” 沈蕊淡淡道:“是赵姑娘告诉我的。” 齐铭愣住。沈蕊顿了顿,又道:“她还说,贤妃娘娘有意让你做长公主的驸马。” 齐铭眉头一皱,反驳道:“她胡说。我一直拿长公主当姐姐,从未有过那样的想法。参加比试,也是为了陛下的颜面。若不是杜晏殊已经成亲,估计也会被拉去凑数。” 他说完,目光落在沈蕊脸上,语气认真起来:“我上次和你说的话,不是开玩笑。我很早之前就喜欢你,我以为是一时的意起,可随着时间的流转,我发现你和我之前认识的名门贵女都不一样。你真实,不做作,真诚不卑微。” 沈蕊低下头,声音轻了几分:“你知道的,我现在只是……他的弃妇。如今的我,配不上你。” 齐铭握住她的手,掌心温热:“我对你的心意,从来没变过。即使过了那么多年,我还依然记得,你在院子里荡秋千的模样。王府困住了你大半青春,往后,若你愿意,我带你去看看外面的世界。” 沈蕊抬眼看他,眼中似有波澜,却终究只是摇了摇头:“你是齐府未来的家主。你走了,齐府怎么办?” 齐铭不以为然:“齐府还有二叔在。我走了那么多年,齐府如旧。我在与不在,没有那么重要。” --- 侯府。 杜晏清得知招亲比试的消息,大发雷霆:“她是公主就可以抢别人夫婿了?” 一旁的刘氏连忙拉住她,压低声音:“清儿,小心隔墙有耳。贤妃娘娘最是护短,若是让她知道,只怕没有好果子吃。” 杜晏清正在气头上,哪里还听得进去这些话,她不甘心道:“凭什么我要让着她?她都做出这么寡廉鲜耻的事了,还不让人说了!” 刘氏听她越说越不像话,急忙用手帕捂住她的嘴:“我的祖宗,快悄声些吧!让你祖母和父亲知道了,免不了一顿罚。” 杜晏清扯下帕子,眼眶已经红了:“祖母和爹爹要打要罚,我都认。娘,我可是你的亲女儿,你忍心看我的夫婿就这么被长公主抢走吗?” 说到最后,声音已带哽咽。 刘氏听她这般说,心软下来,叹了口气:“娘也不想。可她们是宫里的公主娘娘,我们娘俩,胳膊拧不过大腿啊。” --- 张府。 张夫人笑容满面地着人端来吃食,张大人却愁容满面:“夫人,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有心情做这些吃的。” 张夫人不以为然:“圣人都说民以食为天,我儿比试一天也辛苦了,当娘的做点好吃的怎么了?” 张大人气结道:“真是无妄之灾。本来和侯府的议亲都快定下来了,又因招亲比试横生枝节。若是没选上还好,若是选上了,侯府那边怎么交代?” 张夫人不以为意:“怕什么?父亲也在比试现场,他老人家都没说什么,就说明没事。” 张大人摇头:“太傅虽在朝堂上德高望重,教过皇子公主读书,可宫里的事,他也不好干涉呀。” 门外传来小厮的声音:“公子回来了。” 张哲铭一身骑装迈进门槛,拱手朝二人行礼:“孩儿给父亲母亲请安。” 张夫人快步上前:“我儿比试一天,想必还没好好用膳吧?我特意吩咐厨房做了些你爱吃的菜,用过饭再歇息。” 张大人试探道:“你对比试的事有几分把握?” 张哲铭一边净手一边道:“父亲误会了。我参加比试,只是为了凑数。况且我与侯府正在议亲,父亲也是知道的。” 张夫人突然开口:“侯府和长公主可是比不了的。若是你能得长公主青睐,那日后仕途岂不是要青云直上了?” 张哲铭放下筷子,正色道:“娘不要乱说。我朝虽没有明确规定,但陛下最是忌惮外戚干政。驸马是不可能位列首辅的。” --- 国安寺。 赵安安驻足在梧桐树前,侍女蔷薇有些不解:“姑娘,大人被调去嘉陵,夫人还在等我们,我们为何要绕路来这寺庙?这梧桐树有什么重要的吗?” 赵安安打量着面前的梧桐树,淡淡道:“这棵树的寓意不同。听说是陛下和贤妃娘娘当年为长公主庆生,亲手种下的。长公主刚回京不久,这棵树,却突然在一个雷雨夜被拦腰劈断,如今却又长出新的枝条。” 蔷薇还是困惑:“这和姑娘来此有什么关系?” 赵安安收回目光:“宫中宴会,贤妃娘娘广邀女眷去她宫中赏梅。听说那梅树自当年和亲后枯死,就再也没开过花。没想到国安寺的梧桐树刚被雷击后不久,那梅树也冒出了嫩芽。” 蔷薇轻声道:“奴婢也听说了此事。虽然事出蹊跷,但碍于贤妃娘娘的身份,大家都不敢深究。” 赵安安又道:“你可知辰王殿下喜爱梅花?” 蔷薇点头:“奴婢有所耳闻。王府生辰宴上,齐公子还送了一幅寒梅图当做贺礼。” 赵安安喃喃自语:“红梅和梧桐,迟早会有一争。贤妃娘娘终要做出抉择。” 浮萍 “一朝春雨过,万物皆清明。几度东风起,千山复翠微。” 阿颜抬头望向屋檐滴落的雨水,轻声吟罢,似有感慨。 春花在旁轻声道:“殿下,圣旨已经送往齐府了。” 阿颜伸手去接檐下滴落的雨珠,语气淡淡:“父皇派谁去宣旨的?” 春花迟疑一瞬,低声答:“回殿下,是太傅大人亲自去的。” 阿颜转过身,接过帕子拭去指尖水渍,微微一怔:“怎会?” 春花压着声音:“贤妃娘娘求见陛下之后,陛下便召了太傅入宫。” 阿颜将帕子递还,神色平静,语气却多了几分凉意:“本宫的婚姻大事,母妃还真是费心劳神呢。” --- 春雨绵绵,梨花簌簌。长街短巷被雨水浸透,氤氲在潮湿的水汽之中。乌云压顶,空气沉闷到了极点。 一列马车缓缓停在齐府门口。太傅抱着圣旨走下马车,小太监小跑着上前撑伞。 齐府厅堂内,齐思远与管家文叔已候在其中。石阶上脚步声传来,太傅抬眸打量着厅中布局。齐思远快步迎了上去,拱手道:“不知恩师突然来访,未曾远迎,还请恩师莫要怪罪。快请上座。” 太傅声音和蔼:“思远,怎么不见明哥儿?” 齐思远亲自奉上茶水,苦笑道:“不怕恩师笑话,犬子素日懒散惯了,礼仪规矩不成体统,怕冒犯到恩师。宫中的旨意,还是由我来替他接吧。” 太傅放下茶盏,不紧不慢道:“到底和他有关,不过是费些功夫。老夫闲来无事,等他一等也无妨。” 小厮悄声附在文叔耳边:“公子过来了。” 话音刚落,一道声音从门外传来:“齐铭来迟,太傅恕罪。” 太傅起身,面色如常:“无妨。既然来了,便听旨吧。” 说罢,太傅从盒中取出圣旨,展开宣读:“奉天承运,皇帝诏曰:齐铭出自名门,朕观其才华横溢,仪表堂堂,甚宜为婿。今将昭阳长公主许之,册为驸马,以成佳话。钦此。” 太傅合上圣旨,朝齐铭递过去。 齐铭却没有要接的意思。 齐思远低声催促:“先接旨,有什么话,待会再说。” 齐铭却已开口:“请恕齐铭不能接旨。臣子想面圣,还望太傅成全。” 一旁的小太监脸色一变,怒斥道:“齐公子好大的胆子,竟敢公开抗旨!” 太傅摆了摆手,示意小太监噤声,语气平和却不容置疑:“兹事体大。既然如此,明哥儿,你随我入宫一趟,亲自向陛下回禀吧。” 齐思远急道:“太傅,犬子无知。婚姻大事,向来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我替他接旨便是。” 太傅望着他,缓缓道:“婚姻之事,岂可儿戏?若是怠慢了长公主,只怕齐府上下都担待不起。我看,还是让他随我一同面圣,说明缘由,我也好从中说情。” 齐思远恨铁不成钢地瞪了齐铭一眼,终究叹道:“一切全仰仗您了。” --- 齐思远送太傅出门,待马车消失在长街尽头,他转身唤来文叔,沉声问道:“公子最近常去何处?” 文叔支支吾吾:“老奴不知……公子去了何处。” 齐思远脸色一沉,疾言厉色道:“他都快要给我齐府带来灭门之灾了,你还要替他遮掩?” 文叔惶恐跪下:“大人息怒。公子傍晚骑马回来时,老奴看到马蹄上有油菜花梗。” 齐思远目光一凛,沉声道:“去找。若是他藏了女人,带回来;若是她要逃,就让她消失。” 侍卫闻言,明显一愣。 齐思远冷冷扫过去:“怎么,我的命令你也敢违抗?” 侍卫低头:“不敢。” --- 田庄上,雨声渐微。 沈蕊低头绣着香囊,胖婶在一旁做着针线活。门外忽然传来急切的马蹄声,沈蕊手中针线一顿,抬头张望。 胖婶见状,低头笑着打趣:“蕊儿,是在等你的情郎吗?” 沈蕊慌忙收回目光:“婶婶别乱说。” 胖婶凑近些,压着笑意:“还不好意思了。” 门外传来陌生的声音:“有人在吗?” 胖婶走到廊下,扬声问道:“有事吗?” 侍卫打量着不远处那片油菜花田,问道:“敢问,这里是不是有位姑娘认识齐府公子齐铭?” 沈蕊心头一跳,起身道:“齐铭怎么了?” 侍卫面色如常,语气却带着哄骗之意:“公子吩咐我们来接姑娘去府上。” 沈蕊看向他们身后的马车和马匹,又扫了一眼几人脚上的军靴,心中隐隐生出不安。 胖婶奇道:“怎么这么着急,这还下着雨呢?” 沈蕊按下心绪,点头应道:“待我收拾一下东西,和婶婶话别。” 胖婶一脸困惑:“丫头,要不等雨停了再走?” 沈蕊拉住她的衣袖,压低了声音:“婶婶,听我说。去侯府找小侯爷杜晏殊。我待会说你要去取东西,你骑着马去侯府,别回头。” 胖婶脸色微变,却未多言,只暗暗握了握她的手。 沈蕊松开手,转身面向侍卫,神色从容道:“我有些女儿家的东西要劳烦婶婶去取一下。你们的马匹,可否借婶婶用一用?” 两个侍卫对视一眼,其中一个道:“姑娘客气了,婶婶请吧。”说着将马鞭递了过去。 沈蕊又笑道:“庄上没有好茶,只有些粗陋的茶水,两位喝着歇歇脚吧。” --- 胖婶快马加鞭赶到侯府,翻身下马,几步冲上石阶,急切地拍门。 廊下的小厮正打着盹,被这阵急促的敲门声吵醒,揉着眼睛走过来,嘴里嘟囔着埋怨:“敲这么急?催丧呢?” 胖婶压着喘息,急切道:“我有重要的事要见你们家小侯爷,和齐府公子齐铭有关的!” 小厮慢吞吞拉开门闩,探出半个身子,上下打量了她一眼,语气不咸不淡:“小侯爷岂是你想见就见的?谁知道你是不是拿齐公子扯谎呢?” 胖婶急得脸都红了,声音陡然拔高:“我没有说谎!是沈蕊丫头让我来的!” 门外的喜儿买菜回来恰好经过,闻言一愣,上前道:“婶婶别急。小侯爷一早就出去了,这会儿应该快回来了。还有,这边大门你进不去的,你跟着我走角门进来吧,我带你去见少夫人。” 胖婶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连连点头:“好,我都听你的。” --- 侯府内院。 许嫣正与舒若云坐在窗下对弈。安安接过喜儿的菜篮,好奇地打量着她身后的妇人,轻声问道:“喜儿姐姐,她是谁呀?” 喜儿随口道:“门外遇到的,说是来侯府找小侯爷。少夫人在里面吗?” 安安往里努了努嘴:“在里面和云姑娘下棋呢。” 喜儿候在门边,恭敬道:“少夫人,喜儿有事急禀。” 许嫣放下棋子,抬眸道:“进来回话吧。” 喜儿领着胖婶进屋。胖婶一进门便跪倒在地,声音发颤:“求少夫人救救沈蕊吧!” 许嫣微微蹙眉,面露诧异:“你刚才说沈蕊?怎么回事?” 胖婶一五一十道:“田庄上突然来了两个侍卫,说是齐府公子齐铭派来接沈蕊去齐府的。可沈蕊丫头却拉着我低声说,让我来侯府找小侯爷杜晏殊。我发觉不对,急忙赶来,却连小侯爷的面都没见到。” 一旁的喜儿插嘴道:“齐府不是刚接完太傅的圣旨吗?茶棚围满了人看热闹呢。” 许嫣眸光微动,起身扶起胖婶,语气沉稳道:“婶婶别急。你既然能走到这里,就说明对方还没下杀心。我随你走一趟。” 说罢,她当即吩咐备车,带着舒若云与胖婶一同赶往田庄。 --- 侯府的马车赶到田庄时,屋子里已是一片狼藉,桌椅倾倒,物件散落一地,哪里还有半个人影。 胖婶冲进屋中,一眼瞥见地上那只未绣完的香囊,捡起来捧在手心,声音发颤:“这是沈蕊丫头的……” 许嫣环顾四周,眉头微蹙,沉声道:“看来我们来晚了一步。看这模样,应该是两伙人。” 舒若云蹲下身,指尖轻触桌角那抹暗红,细细捻了捻,抬眸道:“还没干,刚走没多久。” 她正欲起身,余光瞥见桌角处有什么东西折射出细碎的金光。弯腰拾起,是一枚断成两半的长命锁,截面处还泛着新茬。 “这是什么?”她将那两半托在掌心。 许嫣瞥了一眼,觉得有些眼熟,一时却想不起在何处见过。 一旁的胖婶凑过来,看清那物什,惊呼道:“这是沈蕊丫头寸步不离的长命锁!” 许嫣神色一凛,转身看向胖婶,语气沉稳却不失急切:“这里不安全了,你先随我回侯府。” --- 风掀起车帘,又落下。 沈蕊虚弱地躺在马车中,衣衫上血迹斑斑,猩红不断从胸口渗出,洇湿了身下的软垫。她面色苍白如纸,额上冷汗涔涔,唇瓣微微翕动,溢出断续的呓语:“齐铭……快跑……快跑……” 辰王指间捏着小瓷瓶,正替她上药。听到那名字的刹那,他指尖蓦然一重,眸色沉沉,却未发一言。 马车稳稳停在王府门前。 他解下披风,将她裹紧,一把抱了起来。动作干脆利落,却又不自觉地避开了她胸口的伤处。 管家闻声出门迎接,却在看清他怀中人面容的那一刻,整个人僵在原地,声音发颤:“王……王妃?” 退婚 金光破云而出,洒落宫道,汉白玉地砖上泛起一层温润的光晕。 小太监躬身为太傅和齐铭引路。长长的宫道仿佛没有尽头,两侧朱红宫墙高耸,将天光裁成窄窄一線。太傅一言不发地走在一侧,小太监恭谨地走在前头,脚步声在空旷的宫道上轻轻回响。 迎面走来几个宫人,抬着几只大箱笼,箱笼上分别挂着一把金灿灿的锁。齐铭抬眸驻足,目光落在那锁上,脚步便停了下来。 小太监见状,解释道:“看她们过来的方向,应当是贤妃娘娘宫中的。那些大约是给昭阳长公主准备的嫁妆。” 太傅若有所思,捋须道:“贤妃娘娘果然是爱女心切啊。” 齐铭望着那金锁,脑海中忽然闪过自己送给沈蕊的那把长命锁——不知她是否带在身上? 一念及此,他忽觉心口一阵绞痛,仿佛有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了心脏,冷汗瞬间浸透里衣,面色苍白如纸。 “齐铭,你没事吧?” 一道清冷的声音响起,华丽的宫装一角缓缓映入他低垂的视线。 齐铭扶墙站稳,抬眼望去。几人已齐齐行礼:“参见长公主,殿下万福金安。” 阿颜摆了摆手,示意他们起身,目光却落在齐铭脸上,一脸关切。 小太监见齐铭脸色惨白,慌忙上前搀扶:“齐公子,这是怎么了?方才还好端端的……这可如何是好?” 太傅也关切道:“铭哥儿可是身体不适?” 齐铭咬牙撑住,额上青筋微凸:“无妨,我还能走。” 阿颜上前一步,伸手扶住他手臂,语气不容置疑:“别逞强了。你要是昏倒在宫道上,我还得找人把你抬走。” 她侧头吩咐身侧的春花:“我带他先去母妃宫中,快去传御医来。” 小太监面露难色,支支吾吾道:“这……怕是于礼不合吧。” 阿颜淡淡扫了他一眼。 那目光并不如何凌厉,小太监却吓得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殿下息怒!” 太傅上前一步,打圆场道:“既然铭哥儿身体不适,就劳烦殿下带去娘娘宫中医治。老夫还要去陛下跟前复命,便先行一步了。” 阿颜微微颔首,语气疏淡:“太傅请自便。” 漪澜殿内,贤妃欲言又止地坐在榻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目光却不时落在阿颜身上,似有千言万语,又不知从何说起。 阿颜不紧不慢地拿起碾筛好的茶粉,注入热水,执起茶筅轻轻击拂。手腕转动间,茶汤渐起乳雾,最终点出一盏色纯白、沫饽厚的茶汤。 她朝贤妃递过去,语气平淡,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母妃许久未喝我点的茶了吧。” 说罢,她也为自己点了一盏。 茶汤入口醇厚,如融化的膏腴般顺滑,没有半分苦涩,只余独特的熟豆香与烘烤香在舌尖化开,滋味甘滑滋润。 贤妃端起茶盏浅尝一口,抬眸看了女儿一眼,轻叹道:“醇厚甘滑。这龙凤团茶,也只有在你手上才能有这般滋味了。” 话音未落,秋月疾步上前禀报:“娘娘,殿下,齐公子醒了。” 贤妃闻言,起身放下茶盏,理了理衣襟,语气中带着几分急切:“去瞧瞧。” 阿颜仍端着茶盏,目送母妃的背影离去,眸色淡淡,眼底却有什么一闪而过。 齐铭缓缓起身,看向一旁收拾药箱的御医,问道:“我这是怎么了?” 秋月跟着贤妃走了进来,贤妃率先开口:“御医,他身体可有大碍?” 御医回禀道:“齐公子是连日劳累,三餐不规律,导致气血虚亏,这才突然昏厥。吃几副补气血的药材,慢慢调理便无大碍。” 贤妃松了一口气,神色缓和下来:“有劳太医了。” 御医拿起药箱,拱手告辞:“娘娘客气了。这是药方,微臣告退。” 贤妃吩咐道:“秋月,送太医出去吧。我有几句话要和齐铭说。” 待秋月引着御医退下,贤妃走到床边,一脸关切地望着齐铭:“铭哥,可还有不适?” 齐铭拱手,声音还带着几分虚弱:“给娘娘添麻烦了。” 贤妃轻声道:“这里没有外人,我是你的姑姑,不必这么客气。”她在床边的绣墩上坐下,语气家常起来,“府里最近怎么样?你爹爹还时常逼你读书吗?” 齐铭缓缓道:“父亲和我多年不见,平时他忙着朝中那些事,没时间再像小时候那样约束我了。”他顿了顿,抬眸看向贤妃,“姑姑还记得我小时候一挨打躲进宫里吗?” 贤妃浅笑,目光柔和了几分:“怎么会忘?你小时候就是个不着家的小泥猴子。还记得你练字坐不住,瞅着小侯爷出去爬树,也偷跑出去,结果被你爹一顿好打。” 齐铭唇角微弯,笑意却未达眼底,语气渐渐沉了下来:“其实我跟着师傅游历多年,看过不少大好河山,也见过边境异族。他们虽不通中原习俗,可大都热情好客,不受世俗约束。” 贤妃眸光微动,听出他话中的言外之意,脸上的笑意缓缓收敛。 她沉默片刻,轻声道:“阿颜因为当年和亲的事,吃尽了苦头。本宫看着她手上磨出的老茧,恨不得将当初护送的人,全部都株连九族。”她声音渐沉,“她是我金尊玉贵养大的,我怎么忍心让她去漠北那种地方吃苦。” 齐铭试探道:“若是殿下她自己想去呢?娘娘——” “不可能。”贤妃打断他,语气坚决,“我的阿颜好不容易死里逃生。” 齐铭没有立刻接话,沉吟片刻,缓缓道:“其实,当年和亲一事,事出蹊跷。” 贤妃抬眸看他。 齐铭继续道:“孙将军手下的精锐尽出,却在半山腰遭遇埋伏。军中纪律严明,孙将军又是身经百战之人,怎会因一场偷袭便丢盔弃甲?” 他顿了顿,语气渐沉:“更何况,护送的将士大多送了命,侥幸活下来的也非死即伤,孙将军更是因此落下旧疾。可见敌军早有准备,对和亲路线与护送部署了如指掌。” 他抬眸看向贤妃,一字一顿道:“娘娘不觉得可疑吗?” 贤妃忽然起身,袖口一拂:“够了,这些陈年旧事,不提也罢。” “母妃不想提起,还是不好面对呢?”阿颜不知何时已走到近前,悄声开口,语气不疾不徐。 齐铭蹙眉,轻声道:“阿颜,别说了。” 贤妃却一改方才回避之态,抬眸看向阿颜,声音沉了下来:“铭哥,你让她说。” 阿颜停住脚步,淡淡道:“起初,我本以为母妃是担忧我重蹈覆辙。后来上元节刺客一事,我才发觉——母妃担忧的,是齐府吧。” 贤妃神色微变,眼底闪过一丝慌乱,却很快压了下去:“阿颜,你在说什么?” “母妃。”阿颜的声音轻了下去,眼眶却渐渐泛红,“我被刺客挟持到郊外时,无意间看到他手臂上的刺青图腾——和当年和亲路上遇到的敌军,一模一样。” 她顿了顿,抬眸直视贤妃,一字一句道:“那刺客直奔我而来,显然是要杀我灭口。母妃还要替他遮掩吗?” 齐铭攥紧拳头,指节捏得发白,脑海中飞速闪过什么,声音微沉:“阿颜,你的意思是……你早就猜到了那人是谁?” 阿颜淡淡一笑,笑意却未达眼底:“本来还不确定。但看了这次赐婚的旨意,便什么都明白了。”她顿了顿,声音轻下去,“这哪里是赐婚,分明是一道庇护齐府的圣旨。” 说完,她眸光微转,落在贤妃脸上。那目光不重,却像一把钝刀,缓缓割着。 齐铭缓慢起身,走到窗边。院子里的阳光一半洒在台阶上,一半藏在阴影里,明暗交界处像一道无形的刀痕。 他背对着两人站了片刻,才转过身来。阳光从侧面掠过他的脸,照得半明半暗,连声音都透着一股不真切的飘渺:“姑姑,你告诉我一句实话——阿颜说的,可是真的?” 贤妃偏过头去,目光落在一旁的帐幔上,沉默不语。 齐铭等了片刻,忽然笑了一声,那笑意极淡,转瞬即逝,像水面上最后一圈涟漪:“看来阿颜所言不虚。”他垂下眼,声音低下去,“我还跟孙成章说,我最崇拜的就是孙将军……可齐府却陷害忠良,致使孙府抄家。” 话音落下,屋子里静得只剩窗外偶尔传来的鸟鸣。 贤妃仍偏着头,一言不发,只是攥着袖口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泛白。 秋月拎着药包匆匆朝屋里走来,脚步比平日急了几分,还未跨过门槛便开了口:“娘娘,辰王殿下回京了?” 贤妃猛地抬头,目光一怔:“哪来的消息?” “是太医院的太医说的。”秋月进了屋,将药包搁在一旁,屈了屈膝,“奴婢去给齐公子拿药时路过,听他们议论——说辰王殿下救下了一个身受重伤的女人。” 闻言,屋内几人皆是一愣。 贤妃神色复杂地看向秋月,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思量这消息背后的意味。阿颜眸光微动,原本落在贤妃脸上的视线悄然移开,垂眸不知在想些什么。窗边的齐铭也转过身来,眉间微蹙,方才那自嘲与沉郁被这突如其来的消息冲散了几分。 阳光仍照在台阶上,明暗交界处那道无形的刀痕,仿佛被什么轻轻划了一下。 御书房内,鎏金香炉里燃着龙涎香,青烟袅袅,却压不住满室低气压。 皇帝将案上的奏折扫落在地,哗啦一声散了一地,龙颜含怒:“齐铭这个臭小子,他在京都早已声名狼藉,若不是贤妃求情,朕还看不上他呢!他倒好,当面给朕难堪!” 小太监跪在地上,手里捧着一道折子,瑟瑟发抖地举过头顶:“陛、陛下……” “拿走!”皇帝拂袖,胸口剧烈起伏,“朕不想再看见关于他的任何东西!” 小太监非但没退下,反而将折子举得更高了些,声音发颤:“陛下,这……这是长公主殿下的折子。” 皇帝动作一顿,目光落在小太监脸上,又缓缓移到他手中那道折子上,像是没听清一般。 小太监飞快地看了太傅一眼,额头抵地,不敢再言。 皇帝沉默片刻,声音忽然平静下来,却透着股说不出的凉意:“念。” 小太监颤巍巍展开折子,只扫了一眼,面色唰地白了。他嘴唇哆嗦了几下,声音细若蚊蝇:“长公主殿下……要与齐铭退婚。” 话音落地,满室寂静,连香炉里炭火细微的崩裂声都清晰可闻。 小太监慌忙磕头,砰砰作响:“陛下饶命!陛下饶命啊!” 皇帝只觉得脑子里像有千百只蜜蜂在嗡嗡作响,眼前一阵发黑。他身形一晃,后退半步,手臂撑在桌案上才勉强站稳,指节用力到泛白。 太傅见状大惊,慌忙上前搀扶:“陛下!保重龙体啊!” 皇帝扶额,半晌没有说话。太傅以为他要发怒,却听他声音沙哑低沉地开口,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她倒是比齐铭那小子还狠。” 王妃 齐府。 暮色四合,厅内烛火摇曳,将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地面上无声地撕扯。 侍卫跪在齐思远面前,额头抵着冰冷的砖石,声音发颤:“属下办事不力,还请主子责罚。” 齐思远端坐于上首,指节叩击桌面的声音不疾不徐,像在丈量什么。听到“王妃”二字,那叩击声陡然一顿——不是停,而是五指猝然收紧,骨节泛白。他垂着眼,面上看不出喜怒,唯有喉结上下滚动了一遭,才从齿缝里逼出一句:“可问清楚她的姓名?” 侍卫如蒙大赦,连忙回道:“那田庄上的婶婶喊她——沈蕊。” “嘭——” 茶盏猛地砸在门框上,瞬间摔得粉碎,碎瓷四溅。侍卫头埋得更低了,肩背微微发抖。 门外,文叔被这声响吓了一跳,脚步顿了一顿。他定了定神,才跨过门槛,躬身道:“老爷,公子回府了。” 齐思远缓缓收回手,指缝间还沾着几滴茶水。他盯着地上的碎瓷片,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那笑意却不达眼底,冷得像腊月的风。 “好呀。”他声音沉沉,一字一顿,“他回来的正好。我有话问他。” --- 侯府。 许嫣刚安顿好胖婶,舒若云在一旁收拾药箱,两个人还未说上几句话,就听见院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嫣儿——” 杜晏殊几乎是撞门进来的,衣袍带风,额上沁着一层薄汗。他一把拉起许嫣,目光从上到下扫了一遍,确认无伤,才哑声补完后半句:“……你没事就好。” 舒若云端着药碗从内室走出来,不紧不慢地接了一句:“有事的不是她,是胖婶。” 许嫣看了一眼空了的药碗,轻声道:“胖婶服了药,已经睡下了。” 舒若云将药碗搁在桌上,下巴微微一扬,语气里带着几分得意:“我都亲自替她治病开方了,她想不好都难。” 许嫣忍不住轻笑,抬手点了点她的额头:“你呀——舒家兄长多谦虚谨慎的人,怎么你这个妹妹,这么口无遮拦呢?” 杜晏殊没理会她们的玩笑,眉头微蹙,问道:“你们说的胖婶是谁?” 许嫣拉着他坐下,敛了笑意,正色道:“胖婶是田庄的农妇。她突然来侯府拍门,指名道姓要找你。” “还差点被你家门口的刁奴给轰出去。”舒若云在一旁补充。 杜晏殊面露疑惑:“我不认识她呀。她为什么来找我?” 许嫣转头看向他,目光沉了沉:“是沈蕊让她来找你的。” 杜晏殊霍然站起身,满脸惊诧:“沈蕊?她不是……” 许嫣看着他的眼睛,缓缓点了点头,一字一句道:“对,她没死。” 她顿了顿,又道:“而且,我怀疑这件事齐铭早就知道了。那刺客来得也很蹊跷——我们只在现场发现了一些血迹。庄上有人看到,她被一辆华丽的马车带走了,想来暂时没有危险。” 杜晏殊沉吟片刻,忽然问道:“那马车有什么特殊标记吗?” 许嫣和舒若云对视一眼,许嫣摇了摇头:“庄户人家大多不识字,就算写了什么,估计也认不出来。” 舒若云却忽然想起什么,眼睛一亮:“庄上的人说马车上挂了梅花的灯笼——这算不算特殊?” 杜晏殊面色骤变。 梅花。 他想起寿宴上齐铭献给辰王的那幅《寒梅图》,想起辰王离京时几乎带走了府中所有亲卫,想起这个人从不做无意义之事。若真是辰王,那他从嘉陵秘密回京,还恰好救走沈蕊,便绝不可能是巧合。 许嫣敏锐地察觉到了他的异样,担心道:“可是有什么不妥?” 杜晏殊没有立刻回答。他垂着眼,手指在茶盏边缘缓缓转了一圈,像是在掂量什么。半晌,才淡淡道:“你还记得王府寿宴上,齐铭送给辰王的那幅寒梅图吗?” 许嫣一怔,不确定地道:“你的意思是……那是辰王府的马车?可是辰王不是在嘉陵吗?” 杜晏殊声音放轻了些,像是怕惊动什么似的:“我也是刚得到的消息——辰王昨晚就回京了。”他抬眸看向许嫣,目光深沉,“他敢这么有恃无恐地回京,想来,是得了陛下的默许。” --- 驿站。 窗棂半开,午后日光斜斜洒进来,在桌案上铺开一片暖色。 图雅盘腿坐在榻上,咬了一口努恩买来的蜜饯,腮帮子鼓鼓的,眼睛弯成了月牙:“这京都的蜜饯真好吃,甜而不腻,入口即化——怪不得王兄不肯走,我都有些舍不得离开了。” 努恩倚在门边,双手抱臂,闻言嗤笑一声:“这些花里胡哨的东西,都是赚钱的手段。”他瞥了一眼桌上的蜜饯,又意有所指地看向阿如,“就像是中原人的嘴脸,看着好看,里头藏着什么,谁也看不清。” 阿如垂着头,一言不发的盯着手中的护身符。 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手下快步进来,单膝跪地:“打听到了——圣旨由太傅带去了齐府,可不知为何,齐府的公子齐铭突然开口抗旨。太傅和他一同入宫面圣,回来后,齐府便紧闭了府门。” 图雅嚼蜜饯的动作一顿,眼睛滴溜溜转了一圈,随即绽开一个大大的笑容,拍手道:“这真是天要助我们漠北!” 她放下蜜饯,凑到阿如跟前,压低声音,语气里掩不住的兴奋:“管他齐府为什么要拒婚——王兄,这对你来说可是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啊!” 阿如目光落在窗外,没有接话。他收起护身符,藏在袖口里,这是那日他在雪里捡回来的。 --- 辰王府。 暮色四合,府内燃起了一盏盏灯笼,橘红色的光晕在廊下轻轻摇曳。 沈蕊是被药香唤醒的。那气味苦中带甘,丝丝缕缕,像一只无形的手将她从混沌中拽出来。她睁开眼,入目是青纱帐幔,银线绣纹在烛光下微微流动。 她捂着伤口,艰难地坐起身来。伤口还在隐隐作痛,每动一下都牵得心口发紧。她的视线缓缓扫过屋内——紫檀木的桌案,青瓷的花瓶里插着几枝白梅,案上摆着一套精致的茶具,旁边还搁着一本翻开的书。空气中弥漫着沉水香的气息,清冷而矜贵,与这间屋子的主人一样,拒人**里之外。 一个丫环端着药碗走进来,看到她已经坐起身,面上顿时露出掩饰不住的欣喜:“王妃,您终于醒了!” 沈蕊听到这个称呼,整个人都愣住了。 她盯着丫环看了片刻,声音沙哑而虚弱:“你喊我什么?”顿了顿,又问,“我……是已经死了吗?” 她问得认真,像是真的在确认。 丫环被问得一愣,旋即摇头笑道:“王妃说哪里话,您好好的呢。”她端着药碗走近,解释道,“管家让我们这么喊的——王妃可是伤口疼?要不要我去请大夫?” 沈蕊没有回答。 她脑子里一片混沌,像是塞满了棉絮,什么都理不清楚。她只记得自己昏迷前,拼尽全力躲开那刺过来的刀剑——那一刻她以为自己必死无疑。 可她没有死。 是齐铭送她的那把长命锁挡在了胸口。 金属的冰凉触感仿佛还留在皮肤上,那一剑正正刺在锁上,震得她五脏六腑都在疼。她记得自己倒下去的时候,眼前一片模糊,耳边有人在喊什么,却听不真切。 然后……她听到了一个声音。 那声音很熟悉,像是在哪里听过,却又想不起来。她迷迷糊糊中只看到一角玄色衣衫,衣摆上绣着一朵梅花,在血色的视线里若隐若现。 梅花。 沈蕊的心猛地跳了一下,又一下,带着伤口隐隐作痛。她攥紧了被角,指尖微微发白—— 难道真是他? 辰王? --- 长公主府。 暮色四合,廊下灯笼刚刚点亮,昏黄的光晕透过窗棂洒进厅内,将几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孙成章听到辰王回京的消息时,霍然起身,椅子往后一滑,发出刺耳的声响。他面色铁青,牙关咬得咯咯作响,手已经按上了腰间的剑柄,恨不得立刻拔剑冲入辰王府。 “你冷静点!”杜晏殊一把按住他的手臂,沉声喝道,“你身上的伤刚好,辰王身边高手如云,你这样去就是送死!” 孙成章怒不可遏,一把甩开他的手,眼眶通红,声音几乎是从胸腔里吼出来的:“杜晏殊,你别拦着我!要不是这个混蛋,离开京都前劫持了沈凝,我也不会因为受伤,眼睁睁地看着她被带走——”他声音猛地哽住,拳头攥得骨节泛白,“都怪我没有保护好她。” “小不忍则乱大谋。” 声音清冷,从门口传来,不疾不徐,却像一盆冷水兜头浇下。 两人同时转头,只见阿颜一袭素色宫装,缓步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两个侍女。她的神情淡淡的,目光扫过孙成章攥紧的拳头,又落在杜晏殊脸上。 杜晏殊微微挑眉,语气里带着几分意外:“殿下怎么出宫了?”他顿了顿,嘴角似笑非笑地一翘,“我听说齐铭拒婚了,宫里没有因此鸡飞狗跳?” 阿颜闻言,脚步微顿,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小侯爷说话真是越发不像话了,连本宫都敢打趣了。” 那语气虽带着几分嗔意,眉间却不见真正的恼怒,反倒让厅内紧绷的气氛松了几分。 问心 驿站迎来一位贵公子。他身着紫色锦袍,言行举止间自有一股不凡气度。楼下店家本想阻拦,却被杜远丢了一袋碎银子,态度顿时一百八十度大转弯,殷勤地领着他们来到楼上客房外。 “这就是漠北使者的住处。客官若有需要,再喊小的便是。”店家识趣地退下了。 杜远上前敲门。“敢问漠北使者阿如可在?我家公子有要事求见。” 门“吱呀”一声开了一角。图雅手拿糕点,站在门缝里。 杜远满眼困惑,硬着头皮道:“打扰姑娘了。敢问阿如公子可在?” 图雅警惕地打量他一眼。“你有何事?我替你转告。” 杜晏殊上前一步,道:“婚姻大事,恐怕姑娘做不了主。还是让你兄长出来说话吧。” 图雅攥紧腰间的断刃,戒备道:“你怎么知道的?” 门内传来阿如的声音:“图雅,让客人进来说话吧。” 图雅瘪了瘪嘴,“你们进来吧。”说着将门敞开,放他们进去。 主仆二人进屋后,杜晏殊自报家门:“杜晏殊见过使者,不请自来,还望恕罪。” 阿如合上桌上没来得及收起的长笛。杜晏殊不动声色地望着,将他的举动尽收眼底。 阿如走近他道:“你我素日并无交情,有什么话,小侯爷不妨直说。” 杜晏殊拱手道:“我是特来贺喜使者的。齐府的齐铭公子拒绝了宫里的赐婚。” 阿如眸中闪过一丝惊讶。“即便如此,比试的人选还有很多。小侯爷能揣测陛下的圣旨?” 杜晏殊看了身后一眼,“有人让我给你带一句话,我想单独与你讲。” 闻言,图雅不乐意了,哼道:“什么话,还要赶我出去?你就是让我听,我也不稀罕听。”说完气鼓鼓地走了出去。杜远也随后出门,顺手带上房门,守在门口。 图雅见状顿时炸毛:“当我图雅是什么人,防我像是防贼一样!”说完跺了跺脚,下了楼。 隔壁房间的努恩听到动静,连忙跟上:“图雅,你去哪儿?我陪你。” 杜晏殊没想到小姑娘这么大气性,有些担忧道:“是我言语不周。京都鱼龙混杂,你妹妹她出去,你不担心?” 阿如听了听动静,道:“无妨,努恩跟着她,没人敢去挑衅。” 果然,努恩跟在图雅身后。别说小蟊贼,连同铺子里的客人都被他五大三粗的模样吓跑了一半。加上努恩因为图雅不理他,正闷闷不乐,一脸严肃,活脱脱像是来催债的。店铺老板见了图雅,连钱都没敢收,就送瘟神一般将她请出了门。 图雅反倒开心了:“努恩,没想到这糕点铺的人这么热情。见我不知道挑选哪个好,索性都送了我一些。” 她咬了一口手中的桂花糕,看了看冷清的店铺,又道:“他家糕点挺好吃的,就是生意不好。”糕点铺掌柜的急切递过糕点道:“姑娘,你要的糕点都帮你打包好了,慢走。” 图雅转头接过道:“多谢你了,你待我们这么热情,以后我会多来光顾的。” 掌柜的闻言一愣,脸色铁青道:“姑娘,慢走不送。” 小巷口的魏海东忍不住嘴角抽搐,内心腹诽道:这就是漠北的女子?长公主若是嫁过去,应该不会受委屈吧? 齐府上下门窗紧闭,一副全副武装的模样。书房内,齐铭径直走向书房,对阴郁的齐思远视而不见,道:“给父亲请安,听说父亲有话问我?” 齐思远缓缓起身走到他面前道:“太傅带你入宫面圣,陛下那边怎么说的?” 齐铭淡淡道:“孩儿身体不适,没能见到陛下,不知陛下说了什么。” 齐思远眼中闪过一丝失落道:“那娘娘那边怎么说?” 齐铭瞥了他一眼,轻声道:“没说。” 齐思远握紧拳头道:“那你进宫做了什么?陛下突然下旨,要长公主重新择婿。”齐铭想起阿颜的话,忍不住问道:“敢问父亲,长公主和亲坠崖一事,可与父亲有关?” 齐思远目光一紧,抬手给了他一巴掌,怒声道:“放肆,你敢质问你老子!” 这一巴掌用了全力,齐铭嘴角瞬间红肿起来。他摸了摸嘴角的血迹道:“父亲不必说了,孩儿明白了。” 齐思远反问道:“你少在这里给我故弄玄虚!你就是跟着你那不着调的师傅胡混久了,这么大逆不道的话你都说得出口。” 齐铭冷笑道:“父亲一直如此,是我不该对你还有所期望。小时候,父亲总是拿我与张哲明相比,觉得我念书不及他;长大后,父亲又拿我与辰王比,说我不如他运筹帷幄。”他后退了一步道:“父亲知道我为何不如他们吗?因为我没有娘,从小没人疼我。我在齐府的日子里,记得最多的便是父亲对我的打骂。” 齐思远气得不轻,“混账东西,你的书都读到狗肚子里了。” 文叔见状,上前扶住齐思远,语重心长地对齐铭道:“公子,你就别气老爷了。他是你的亲生父亲,以后齐府偌大的家业还指着你呢,他不会害你的。” 齐思远气血翻涌道:“文叔,替我看着这个逆子,不许他出府门一步。待太傅离京时,我会请求太傅,一并带走他。” 齐铭轻声道:“既然如此,希望你日后不要后悔。” 文叔斥道:“公子,少说两句吧。” 齐铭失望地看了齐思远一眼,而后大步流星地走出了书房。他不知道身后的齐思远忽然吐出一口鲜血。文叔忧心忡忡道:“老爷,你这是何苦呢。” 王府内,辰王听完魏海东的禀报,沉默半晌道:“看来,这个阿如并非什么事都告诉了她这个妹妹。你说,若是图雅知道自己被欺骗,他们兄妹两个会不会反目成仇呢?” 门外管家突然来报:“王爷,王妃醒了,要见您。” 辰王收拢十指,朗声道:“本王还有政务要处理。她刚醒来,还需多加休息。” 魏海东一脸诧异,低声道:“王爷,是在躲着王妃吗?” 辰王正色道:“怎会?齐铭临阵倒戈,齐府那边不知还靠不靠得住,我要赶快进宫一趟,去母妃那边打听一下。” 魏海东会意道:“那属下去准备进宫的马车。” 辰王摆了摆手道:“去吧。” 门被打开,走廊下的风吹进来,照出灯下昏黄的人影随风摇曳。魏海东惊讶道:“王妃,你怎么在这?属下……参见王妃。” 沈蕊披着狐皮大氅,面色苍白,她淡淡道:“我找殿下有话要说。” 魏海东一脸为难。晚风微凉,沈蕊忍不住咳了起来,丫环劝道:“王妃,该喝药了,不如我们先回去吧。” 沈蕊沉默不语。 书桌前,辰王轻声叹了一口气道:“外面风大,病人不能久站,让她进来吧。你回去吧,今日不进宫了。” 魏海东轻声应道,便告退了。丫环借口去端汤药,也轻声合上门。 沈蕊径直走向书桌旁,目光所及,一切如旧,她有些恍惚。辰王却已经起身走到她面前,将一杯茶盏塞到她手中道:“你还是和以前一样意气用事,先喝点茶水润润嗓子吧。” 沈蕊抱着茶盏不语,望着他的目光却不似方才那么戒备。 辰王先开口道:“你是想问齐铭的事吧?” 沈蕊抬头,目光殷切地看向他:“他如何了?” 辰王拨了拨茶盖:“换成旁人敢拒绝赐婚,是会吃不了兜着走的。眼下陛下没有降罪,齐大人将他关起来反省。” 沈蕊松了一口气:“他没事就好。” 辰王欲言又止道:“蕊儿,若你想离开,我可以帮你。你知道的太多了,反而对你来说非常危险。” 沈蕊斩钉截铁道:“我不走。他问我的事情,我想我有答案了,我想亲口告诉他。” 窗外月朗风清,阿颜静静地坐在廊下弹琴。琴声温润,似少女心事,欲说还休。她忽然想起从前在寺庙里的日子——白天替人解卦,晚上两人坐在梧桐树下,她弹琴,他吹笛。 驿站内,杜晏殊直言不讳道:“我受人所托,来问你三句话。” 阿如轻声道:“小侯爷有话但说无妨。” 杜晏殊走到书桌前,“阿史那吉如,你喜欢唐元颜吗?” 阿如眸中闪过一丝诧异,淡淡道:“喜欢。” 杜晏殊伸手拿起桌上的匣子,阿如未来得及阻止,便见他举在手中道:“你知道长公主喜欢你吗?” 阿如点头道:“知道。” 杜晏殊没有打开匣子,反而递还给他道:“若陛下赐婚你与长公主,你会接受吗?” 阿如拿匣子的手不自觉握紧。 杜晏殊忽然道:“我换个问法——若是长公主执意要嫁给你,你会拒婚吗?” 阿如不可置信地看向他:“这是你的猜测,还是……” 杜晏殊浅笑道:“不是猜测,就是你想的那样。这是她的意思,我也是受她所托来此。若你有答案,可来侯府寻我,三日为期,过时不候。” 说完他便自顾自往外走,留下一脸错愕的阿如。 联手 清晨,张府。 太傅突然来访,张夫人欣喜地奉上茶水:“父亲还未用早膳吧?女儿已经吩咐厨房,准备了您爱吃的鲈鱼。” 太傅抿了一口茶,问道:“哲明和侯府千金的婚事,可定下日期了?” 张夫人闻言一愣,试探道:“父亲的意思是……让哲明娶杜晏清?” 太傅放下茶盏,语气不容置疑:“难道你还妄想让哲明去当驸马?” 张夫人心有不甘,低声道:“听说齐铭拒婚后,陛下让长公主重新择婿。比试中出类拔萃的人选,只有哲明和那个漠北阿如。贤妃娘娘会同意长公主远嫁吗?” 太傅忽然起身,神色严厉:“你怎么还不明白?哲明将来是要做首辅的人,怎能被区区驸马的名头困住?况且我观长公主对哲明,并无男女之情。” 张夫人神色犹疑:“父亲可是有什么打算?” 太傅望着她,一字一句道:“我来就是告诉你,赶紧和侯府千金定下婚期,别再肖想驸马的事了。我这是为了哲明,也是为了你们张府。” 他整了整衣袖,又道:“早膳我就不用了,我还有事,要去书院一趟,你去忙吧。”说罢转身离去,留下张夫人一人怔在原地。 书院内,院长正在庭院里用早膳,抬头便看到太傅眉头深锁地走了进来。 “怎么了,一大早就这么苦大仇深的?快坐下,和我一起用早膳吧。” 太傅也不客套,径直走到他对面坐下:“陛下要召见辰王入宫述职,不知为何,我感觉很不安。” 院长夹起一筷子青菜放进碗里,满是怨气:“不仅你不安,我也不安。” 太傅眸中闪过一丝惊讶:“你也和我一样?” 院长左顾右盼,压低声音道:“我近日最不安的是——吃不上红烧肉。” 太傅愕然:“你这是馋了吧。” 刘璎珞突然端着菜走过来,接口道:“您老人家还想多活几年,就不能吃红烧肉了。太医都说您要调养膳食。”说着将一盘芹菜炒山药放在他面前。 院长看到那盘不见荤腥的菜,五官瞬间皱成一团。 刘璎珞视而不见,转头对太傅眉开眼笑道:“听说您喜欢吃鱼,厨房做了红烧鱼,我去给您端来尝尝。”她走出去两步,又回头对着院长威胁道:“不许偷吃桌上的肉包,否则以后的膳食都给您换成青菜。” 院长朝太傅哭诉道:“你瞧瞧,她这是虐待老人,我好歹是她的亲爷爷。”他顿了顿,话锋一转,“对了,你家外孙有没有在膳食上苛待你?” 太傅干咳一声:“那倒没有。哲明这孩子饭桌上很规矩,有时还会去江边钓鱼回来给我吃。” 院长眼疾手快夹起一个肉包放进碗里,叹道:“真是人比人气死人。贤妃娘娘和孙贵妃比较,辰王和孙贵妃的养子比较,最后怕是鹬蚌相争,渔翁得利。” 太傅听出他意有所指,正色道:“你可是听说了什么?” 院长深深的看了一眼不远处的池塘:“辰王带回来一样陛下寻找了很久的东西。” 太傅放下筷子,恍然大悟:“嘉陵的东西,让陛下寻找了很久……你是说药丸……” 院长摇了摇头:“是舒家的药方。” 说完他拿起肉包,低头狠狠咬了一口。肉包香气四溢,他很快就吃完了一个,指尖还沾着肉包的汁水,他意犹未尽地将目光投向盘子里剩下的肉包。 刘璎珞提着食盒回来,便看到院长正坐在太傅方才的位置上,盘子里的肉包一个不剩,嘴角还有没擦干的油渍。她瞬间黑了脸:“我这一个没看住,你就把肉包全吃完了?” 院长企图狡辩:“璎珞你听我解释,我是替太傅夹的。他吃不下了,我替他吃的——不是俗话说得好,粒粒皆辛苦吗?” 他脸不红心不跳地扯谎,令太傅在一旁叹为观止。刘璎珞气鼓鼓的放下食盒看着他。 侯府。 杜晏清得知齐铭拒婚后,开始担心张哲明被人抢走,也顾不上避嫌了,在珍宝阁和藤书斋买了一些上好的首饰和文房四宝,便匆匆赶去了张府。 张夫人刚被太傅训斥,心中正不痛快,就听小厮来报:侯府千金来了。 她冷冷道:“来得正好。老爷早朝还未散,公子在书房看书,我还未吃早膳,让她一起进来用膳吧。” 杜晏清刚听小厮说张夫人邀请她一起用膳时,还挺高兴,结果到了饭桌上就傻眼了——说是请她用膳,却是让她站着为张夫人布菜。 张夫人瞧着杜晏清一脸不情愿的模样,慢条斯理道:“你可别小瞧了这一桌子膳食,这里面门道可多着呢。首先就是座位,一定要主次分明;其次就是菜品的摆盘也极为讲究;还有就是夫君的喜好,你也要牢记。” 杜晏清强压着不悦,恭谨地聆听张夫人的教诲。她想找机会去看看张哲明,也被张夫人一句“他刚入仕途,还有许多事情要做,我知你最是识大体的,这个时候学会照顾他的起居才最重要”给挡了回去。 回府后,杜晏清只觉得浑身憋屈,便发泄般地将自己关在屋里摔东西。 刘氏知晓后心急如焚,情急之下着人去请许嫣来。她在门外喊道:“清儿,你先开开门,你一日未进水米了,这样下去身体会受不了的。你有什么难过的事,若是不想给我说,那就给你嫂嫂说吧。” 杜晏清一听许嫣在门外,着急地喊道:“你请她干什么?让她来笑话我吗?你还嫌我今日被磋磨得不够狠吗?” 许嫣在门外疑惑道:“到底怎么回事?” 丫环彩月愤愤不平道:“姑娘准备了好些东西,一大早就去了张府。谁知道张夫人假意邀请姑娘用膳,实际是变相给姑娘下马威,教姑娘规矩。姑娘连张公子的面都没见到,忍气吞声了一天,回来就这样了。” 许嫣闻言一愣,攥紧拳头,提高声音道:“杜晏清,你想不想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屋内的杜晏清一愣:“你什么意思?” 许嫣道:“你想知道,先开门让我进去。” 屋内沉默半晌。不一会儿,门被打开一条缝。许嫣提着食盒,闪身走了进去。 杜晏清迫不及待地问道:“你方才的话什么意思?” 许嫣拉着她在干净的角落坐下:“你先吃饭,我慢慢给你说。” 杜晏清半信半疑:“你不会骗我吧?” 许嫣索性摊了摊手:“反正你已经让我进来了,你就不想听听我要说什么?” 杜晏清点了点头:“好吧,那我就姑且信你一回。” 许嫣抬手替她擦了擦眼泪:“这就对了,清儿。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你往后可不能这么任性了。你是侯府千金,身份尊贵,你代表的可是侯府的脸面,你可明白?” 杜晏清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我知道了,你快说吧。” 许嫣示意她先吃饭。杜晏清端起碗扒拉了一口饭菜:“现在你可以说了吧!” 许嫣满意地点头道:“我的办法就是——将今日受到的委屈都还回去。” 杜晏清不解道:“她是哲明哥哥的母亲,我就算不喜欢她也要忍着,总要顾及哲明哥哥的脸面。” 许嫣反问道:“那你说,张夫人在你面前立规矩的时候,张哲明在做什么?” 杜晏清一脸茫然:“在书房看书吧。” 许嫣又问:“那他可有出来帮你解围,或者试图阻止张夫人的所作所为?” 杜晏清替他辩解道:“那可能是哲明哥哥被别的事情绊住了脚呢?” 许嫣笑道:“傻妹妹,你事到如今还看不清他的立场?那你若是真嫁过去,怕是只能整日受张夫人的磋磨了。” 杜晏清摇了摇头,急道:“你有办法对不对?那你教教我。” 许嫣凑近她耳边,神秘地耳语了几句。 杜晏清一脸茫然:“这……行吗?” 许嫣胸有成竹:“行不行,试一试不就知道了?” 杜晏清跟着许嫣出来时,刘氏明显愣住了。她不可置信地凑到许嫣面前道:“你这是用了什么办法,让清儿这么听你的话?你们以前不是水火不容吗?” 许嫣浅笑道:“这个不重要。眼下有一件事对清儿很重要,需要母亲帮忙。” 刘氏纳闷道:“我能帮上什么忙?” 许嫣看了看她身后的仆妇,问道:“我听说,母亲嫁入侯府时,先皇后赐给了您几位掌事宫女做陪嫁,可有此事?” 刘氏听她这么说,点头道:“是有这么一回事。可这和清儿的事有什么关系呢?” 许嫣解释道:“这其中关系可大了。张夫人今日敢不顾侯府脸面,羞辱侯府千金,母亲作为侯府主母,当然要回敬一些规矩给她,让她长长记性,下次不敢再犯。” 刘氏犯难道:“张夫人可是太傅的独生女,千般万宠着长大的。虽私下里大家都不满她的嚣张,但看在太傅的份上,谁敢当众让她下不来台?那不是打太傅的脸吗?” 许嫣指着杜晏清道:“母亲还真是顾全大局。清儿都被欺负成这样了,您还在忌惮她是太傅的女儿。” 刘氏被她一激,咬牙切齿道:“既然清儿相信你,我也信你一次,那你说怎么办?” 问罪 次日,刘氏便携着府中女眷,径直往张府而去。 雕花马车平稳行驶在京都长街,车厢内陈设雅致,熏香袅袅,气氛却各有思量。 许嫣端坐在一侧,素手轻拨腕间温润的玉镯,眉眼平静无波,仿佛此番前往张府理论,不过是再寻常不过的走亲访友,半分不见焦灼。一旁的刘氏却指尖紧紧攥着锦帕,眉头微蹙难展,时不时抬手掀开车帘一角,望着窗外飞逝的街景,坐立不安的心思全然写在脸上。 杜晏清则坐在对面,一双杏眼亮晶晶的,满是期待与急切,指尖轻轻绞着衣角,恨不得马车即刻抵达张府,亲眼看看今日如何为自己讨回公道。 许嫣抬眼,淡淡瞥了刘氏一眼,便将她心底的顾虑瞧得一清二楚,遂放缓语气,耐心开口引导:“母亲可是在忧心,此事若是传到太傅耳中,会引来怪罪?” 刘氏被她一语点破心事,心头郁结更甚,长长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沉甸甸的顾虑:“何止是太傅啊。侯爷、晏殊,还有这满京都的文人学子,哪一个不是仰慕太傅的师名,敬他才学与声望?若是咱们今日闹起来,落个仗势欺人的话柄,反倒让侯府落了下风,得不偿失。” 听她这般说,许嫣忽然轻笑一声,语气笃定又从容,字字都透着通透:“既是如此,母亲便更无需惧怕。太傅此人,一生最重声名脸面,比谁都爱惜羽毛,一心守着自己的清流名望,断不会为了区区内宅琐事,毁了自己积攒一世的清名与声望。” 见刘氏眉头依旧紧蹙,神色依旧忐忑难安,许嫣又柔声劝慰,句句戳中要害:“母亲尽管放宽心,真出了何事,还有我与小侯爷在前面顶着,再不济,还有侯爷做主。晏清终究是咱们侯府嫡出的千金,金尊玉贵养大的,半点委屈都受不得。若是这次便忍气吞声,任由张夫人轻贱打压,日后两家真的缔结婚约,清儿入了张家门,往后在府中还要退让多少,怕是没个尽头,只会被人越发拿捏。” 杜晏清在旁听着,细细回想昨日张夫人的言语神色、刻薄态度,后知后觉地回过味来,一脸坦然又带着几分委屈看向刘氏:“母亲,女儿不懂那些朝堂纷争与世家盘算,可也觉得嫂嫂说得极是。如今想来,昨日张夫人那般对我,句句皆是轻视与刁难,压根没把女儿放在眼里,更没把咱们侯府的门第放在心上。” 刘氏闻言先是一怔,随即面露愠色,语气里满是为女儿不平的愤懑:“她不过是仗着太傅曾身居高位的声望罢了!太傅家原本也并非世家大户,不过是入仕之后步步攀升,几十年来才攒下如今的门第光景,论起家世根基,远不及咱们侯府百年底蕴,她凭什么这般轻视我的女儿!” 说话间,马车已缓缓行至张府门前。 这辆通体鎏金、雕花镶玉的侯府马车静静伫立,车帘上绣着的暗纹祥云在日光下熠熠生辉,华贵气派尽显,这般阵仗,在寻常街巷中格外扎眼,不消片刻,周围便围满了驻足观望的百姓,纷纷窃窃私语,猜测着是哪位贵人到访。 守门小厮见来者气度不凡,马车排场极尽奢华,心头七上八下,却还是堆起满脸殷勤,躬身行礼,语气恭敬:“敢问贵人驾临,是哪家府上的贵客?小的眼拙不敢擅认,这就进去禀报我家夫人。” 话音未落,车帘被一只骨节分明的素手缓缓掀开。杜晏清率先踏下车凳,玄色绣折枝锦靴稳稳落地,她微微抬眸,往日里略带娇憨的眉眼褪去,换上一身清冷,目光带着居高临下的睥睨,淡淡扫向小厮。那眼神如寒刃轻掠,小厮心头陡然一凛,当即认出:这不是昨日登门的侯府千金杜晏清么! 紧接着,许嫣扶着车辕款款而下,一身月白绣折枝玉兰长裙,身姿温婉,仪态端方,眉眼间却透着一股不容小觑的气场。她侧身抬手,轻轻扶住车中之人——刘氏身着绛红织金牡丹褙子,头戴赤金镶珠抹额,仪态端庄雍容,缓步走下车来,周身主母气度尽显,不怒自威。 小厮见状,心头暗叫不好,腹诽翻涌:俗语道三个女人一台戏,今日侯府主母、侯府嫡千金,再加上这位侯府少夫人一同前来,这般阵仗,绝非善茬,怕是来者不善!他强压下心底的忐忑,硬着头皮再次开口:“原来是夫人与侯府各位贵人驾到!小的有眼无珠,未能及时认出,这便速速去禀报我家夫人!” 刘氏唇角微扬,语气平淡,却带着一股不容置喙的威严,淡淡开口:“不必了,你前头引路便是。” 小厮面露难色,进退两难,正迟疑间,许嫣上前一步,声音轻柔温婉,却字字清晰有力,直戳小厮心底:“小哥想必也听闻,张府与咱们侯府即将联姻。这位是侯府主母,她的话,你最好掂量着回,莫要做出让自己后悔的事。” 小厮闻言,如遭雷击,顿时冷汗涔涔浸湿了身上的皂色衣裳,双腿一软,险些直接跪倒在地,连连躬身:“小的有眼无珠,小的这就引路,带各位贵人去见我家夫人!” 小厮不敢再有半分耽搁,连忙低着头,快步引着三人往张府内院走去。 此时的张府内院,牡丹亭下姹紫嫣红的牡丹开得正盛,繁花似锦,香气袭人。张夫人正与几位新晋官员的家眷围坐石桌旁品茗赏景,席间满是阿谀奉承之语,众人轮番夸赞张夫人福气好、太傅声望高,她端着茶盏,眉开眼笑,满面春风,正享受着这众星捧月的得意时刻,忽闻身后传来急匆匆的脚步声,打破了席间的热闹。 郑妈妈步履慌乱,神色慌张地凑到她耳边,声音发颤地低语。张夫人眉头微蹙,面上瞬间掠过一丝不悦,缓缓放下茶盏,沉声道:“慌慌张张成何体统!我平日是如何教你们的?处事要沉稳,遇事要冷静,我父亲常言,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这般毛躁,像什么样子!” 郑妈妈急得额头冒汗,声音压得更低却难掩急切:“夫人,不好了!侯府的人来了,已经往内院来了!” 张夫人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神色轻蔑,带着几分有恃无恐的傲慢,不以为然道:“怕什么?侯府势大又如何,这是我张府内宅,她们还能强闯不成?即便来了,也该按规矩通报,这般贸然闯入,倒是显得侯府没规矩了。” 话音刚落,外院的脚步声已然渐近,清晰可闻。刘氏携着杜晏清与许嫣,步履从容,缓步走入牡丹亭中,她对着张夫人浅施一礼,语气温和,却字字铿锵有力:“张夫人说笑了。侯府上下,向来以规矩立世,恪守礼教,从不曾仗势欺人,今日前来,也是事出有因。” 张夫人抬眼细细打量三人,目光在杜晏清与许嫣身上匆匆扫过,最终落在刘氏身上,只觉面熟,却一时想不起身份,当即脸色一沉,猛地拍案而起,厉声呵斥:“好个没规矩的侯府!官眷宅邸内院,岂容尔等这般擅自闯入?还有你这个狗奴才,竟敢吃里扒外,私自领着外人闯入内宅,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主子!” 守门小厮吓得魂飞魄散,“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连连磕头叩首,声音带着哭腔:“夫人息怒!夫人息怒啊!是侯府主母亲临,小的实在身份低微,开罪不起,才不敢阻拦,并非有意如此!” 张夫人闻言先是一怔,在座的几位官眷也瞬间噤声,原本热闹的亭中空气骤然凝固,落针可闻。她随即恼羞成怒,脸色铁青,扬声对着院外吩咐:“还敢狡辩!来人,将这胆大妄为的奴才拖下去,重打***板,以儆效尤!再有下次,直接发卖出府,永不得再入张府!” 小厮腿一软,彻底瘫坐在地,哭天抢地地连连求饶:“夫人饶命!小的知错了,求夫人饶过小的这一次吧!” 院外很快传来小厮凄厉的哭喊声,夹杂着板子落在身上的闷响,声声刺耳,不过片刻,哭喊声便戛然而止,想来是受不住疼,已然晕了过去。张夫人啐了一口,依旧余怒未消,恶狠狠地咒骂道:“没用的东西,留着也是白费粮食!” 原本热闹祥和的赏花宴,瞬间冷场,气氛尴尬到了极点。几位官眷面面相觑,坐立难安,心中皆有离去之意,却又不敢轻易起身告辞,生怕得罪了正在气头上的张夫人,只能僵坐在原地。 刘氏将这一切看在眼里,缓缓起身,笑着开口,语气平和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亲家母,莫要动气,气坏了身子不值当。我带着清儿与嫣儿前来,原是有几句私房话,想与你私下说说,想来这几句话,你听完定会觉得受益匪浅。”她目光缓缓扫过在座众人,笑意温和,却暗含深意,“不知各位官眷,是否也愿留下来一同听闻?” 众人闻言,如蒙大赦,哪里还敢多留,纷纷起身行礼,连声告退:“夫人自便,我等家中尚有要事,不便打扰,先行告辞!”话音未落,众人便迫不及待地起身,步履匆匆,不过眨眼间,便走得干干净净。 亭中只剩两方人马,张夫人彻底坐不住了,她霍然起身,手指着刘氏,言语尖酸刻薄,满是讥讽与怒火:“好一个侯爷夫人,好大的架子!合着你们今日,是专程来我张府耀武扬威、给我下马威的?!” 她话锋一转,目光落在杜晏清身上,满眼都是嘲讽与轻视,语气极尽刻薄:“昨日我便纳闷,清儿身为侯府嫡千金,怎连最基本的闺阁规矩都不懂,举止毛躁,不懂礼数?若日后真嫁与我儿哲明,这般不懂事,怕是要在世家贵眷面前闹尽笑话,到时候,丢的可是你们侯府的脸!” “昨日我好心提点她几句,教她闺阁规矩,也是为了她好,如今看来,怕不是这丫头娇气蛮横,受不得半句说教,转头就去母亲面前搬弄是非、告状诉苦?真是枉费我的一片苦心,养出这般不知好歹的性子!” 杜晏清被她说得眼圈一红,委屈瞬间涌上心头,猛地睁大眼睛,声音发颤地辩解:“不是这样的!母亲,我没有!是她昨日故意刁难我!” 许嫣见状,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稳稳按住她的肩,柔声安抚,语气温和,话里却暗藏锋芒:“清儿,莫急,别冲动。母亲还未开口,咱们身为晚辈,即便长辈有失偏颇,也自有该管教的人出面,轮不到我们晚辈置喙。你这般冒失辩解,万一气坏了长辈,伤了身子,往后反倒落人口实,说我们侯府女儿不懂礼数、苛待长辈,岂不是得不偿失?” 张夫人何等精明,瞬间听出许嫣话里的弦外之音,分明是暗指她蛮横无理、不配管教晚辈,当即脸色铁青,气得浑身发颤,冷哼一声,目光如刀般狠狠剜向许嫣,厉声呵斥:“你算个什么东西,也敢在这里插嘴说教?不过是被我儿退婚的乡下粗鄙丫头,若不是当初我父亲亲笔写信,执意要定下这门婚事,我断断不会容你这般出身低微的女人,踏入我张府大门,更别想做状元夫人!” 许嫣非但不恼,反而缓缓抬眸,眉眼清冷,唇角勾起一抹淡淡的讽笑,语气平静却字字掷地有声:“是吗?我确实算不上什么大富大贵之人,但我是侯府明媒正娶的少夫人,是宫中贵妃娘娘的亲侄女,家世清白,名正言顺。这般身份,与张夫人口中粗鄙的乡下丫头,自然是云泥之别,天差地别。” 规矩 张夫人面色铁青,眼底似有烈火燃着。她死死盯着许嫣,指节泛白,语气从牙缝里挤出:“好一个伶牙俐齿的少夫人!当着长辈的面,竟敢巧言令色、颠倒黑白?侯爷夫人,这便是你侯府教出的规矩?也不知束管一二?” 刘氏闻言,未动怒,反倒浅勾唇角。她慢条斯理理了理袖口,语气平和,却压着一股不容置喙的威仪:“张夫人所言极是。规矩二字,最是马虎不得。今日我来,原是怕夫人久居内宅,对某些‘规矩’生疏,故而从侯府带了几位懂礼的老人来,给夫人好生‘讲解讲解’。” 话音未落,一阵沉稳有力的脚步声自亭外传来。四名身形健硕、面容肃穆的仆妇鱼贯而入。她们身着统一深青色衣袍,腰杆笔直,眼神锐利如鹰,往亭中一站,便自带一股凛然威压,瞬间将亭中戾气压下几分。 张夫人瞳孔微缩,心头莫名一紧,强撑镇定开口:“侯爷夫人这是何意?带几个粗使婆子闯我张府内院,究竟想做什么?” 刘氏语气依旧不疾不徐,茶盏轻叩桌面,声响清润:“张夫人误会了。这几位皆是宫中伺候过的老人,尤其是这位李妈妈,曾在先皇后身边掌事,最是通晓礼法。我念及侯府与张府门第有别,怕夫人日后在太傅与状元郎面前疏漏礼数,失了体面,特来让她们为夫人‘提点一二’。” 为首的李妈妈上前一步,对着张夫人行过标准宫廷大礼,动作一丝不苟,声音洪亮清晰,字字入耳:“老奴李氏,见过张夫人。夫人放心,老奴在宫中曾教导数位贵人规矩,定讲得透彻周全,保夫人日后在世家贵眷面前,再无半分失仪。” 张夫人脸色霎时又青又白,猛地起身,直指李妈妈厉喝:“放肆!这里是张府!一群侯府奴才,也敢以下犯上,在我府中耀武扬威!” 李妈妈不慌不忙直起身,目光平静迎上她的怒火,声音沉稳如钟,字字清晰:“张夫人此言差矣。老奴并非僭越,乃是恪守尊卑。侯爷敬重太傅清誉,夫人身为太傅之女、状元之母,更应谨守门第之规,敬重勋贵。状元郎身为新科进士,对侯府主母当执晚辈礼;夫人身为内宅主母,待侯府少夫人,亦该有世家贵眷的气度涵养。公私分明,不僭不慢,方能全侯府体面,护状元郎清誉,不坠太傅门风。”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张夫人,语气添了几分郑重:“若夫人连这般基本的尊卑礼数都不明,日后在京都贵眷圈中,难免惹人笑话,届时累及的,可不止夫人一人。” 亭中死寂,唯有李妈妈的声音在空气中回荡。张夫人气得浑身发抖,手指着她,却半晌语塞。她身后的郑妈妈早已面如土色,缩在角落不敢动弹。 刘氏唇角笑意浅淡,语气关切却不失分寸:“张夫人莫要动气。李妈妈所言,皆是肺腑之言。清儿与嫣儿都是晚辈,有些事,还得靠我们长辈来‘教导’。今日这番规矩,还请夫人用心听着,毕竟关乎两家颜面,更关乎太傅一世清名。” “母亲,何事喧哗?”一道清朗男声自外院传来。张哲明身着月白直裰,步履急促地穿过回廊,踏入牡丹亭。他面容清俊,眉眼带书卷气,此刻却因匆忙略显窘迫,额角渗着细密汗珠。 看清亭中三人,尤其是端坐在主位、神色淡然的刘氏时,他先是一怔,随即迅速敛去惊色,整理衣袍,恭敬躬身:“不知侯府夫人驾临,晚生张哲明,见过侯爷夫人,见过杜姑娘,见过许少夫人。” 刘氏微微颔首,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笑意,语气温和却藏着威仪:“状元郎不必多礼,皆是自家人,无需客套。” 张夫人见儿子出来,紧绷的脸色骤然缓和,如同抓住救命稻草,猛地起身冲到他身边,一把攥住他衣袖,眼泪说来就来,声音满是委屈:“我的儿啊!你可算来了!再晚一步,母亲就要被她们欺负死了!她们私闯内宅,带着下人对我指手画脚,简直是仗势欺人!你看看她们,哪有半分做客的规矩!” 她一边拭泪,一边偷瞟向刘氏,眼神里满是挑衅与怨愤,满心盼着儿子为自己撑腰,将这些人赶出去。 张哲明眉头一蹙,目光扫过母亲的狼狈,又落在神色自若的刘氏身上,心中已然明了七八分。他压低声音,语气满是无奈与责备:“母亲慎言。侯府夫人乃诰命在身,今日之事,恐是误会。” 张夫人见儿子非但不帮自己,反倒偏袒外人,只觉天塌了一般。她双目圆睁,胸口剧烈起伏,手指颤抖着指向张哲明:“你……你这没良心的!她们都欺负到母亲头上了,你还向着她们!好,好得很!既然你不帮母亲,便着人去请你外祖父!父亲最疼我,我倒要看看,有他在,这群人还敢不敢嚣张!” “不用麻烦了。” 一道苍老却中气十足的声音骤然响起,如惊雷炸响在牡丹亭上空。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位素衫老者缓步走来。他虽年事已高,却腰杆笔直,目光如炬,不怒自威,正是曾位居首辅的太傅,张夫人之父。 亭中众人纷纷起身,恭敬行礼:“学生/晚生,见过太傅。” 太傅抬手示意免礼,目光却未旁顾,径直落在自己女儿身上,眸中满是失望与痛心,如寒冰般刺骨。 张夫人见了父亲,委屈与愤怒瞬间爆发,快步上前攥住他衣袖,哭诉求援:“爹爹!您可算来了!快为女儿做主!我不过是昨日见侯府千金不懂规矩,好心教她几句闺阁礼仪,她们今日便找上门来,带着下人耀武扬威,还私闯我内宅,这是没把您和张家放在眼里啊!” 太傅脸色骤沉,猛地甩开张夫人的手,厉声呵斥,声震四隅:“住口!你这糊涂东西,事到如今还敢胡言乱语!” 他转过身,对着刘氏深深一揖,语气满是愧疚与敬重,姿态放得极低:“侯爷夫人,是小老儿治家不严,让小女在夫人面前失了礼数。勋贵命妇的嫡女,岂是她一个官眷能随意教导的?这是僭越,是失德!” 说罢,他看向张夫人,目光如刀,字字铿锵,如重锤砸在人心上:“我家能有今日,全赖圣上恩宠与侯府提携。你倒好,仗着几分身份,便轻视侯府嫡女,还在此颠倒黑白!如此行事,是嫌不够丢人吗?是想让我这把老骨头,九泉之下无颜面对列祖列宗吗!” 张夫人被父亲一顿痛斥,彻底傻了眼。方才的嚣张气焰荡然无存,只剩满脸惊恐与难以置信。她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双腿一软,险些瘫倒在地。 刘氏缓缓起身,仪态端庄,对着太傅回礼,动作优雅从容。她语气恰到好处,既敬且和:“太傅深明大义,令人敬佩。两家本有意结亲,原该和睦相处,这些内宅琐事,本不该兴师动众,惊扰太傅清听。”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面色苍白的张哲明,又落在铁青着脸的张夫人身上,语气添了几分郑重:“但太傅是当世大儒,门生遍布朝野,声望卓著;状元郎更是新科翘楚,前途无量。正因身份特殊,更需谨言慎行,不容半分差池,以免落下口实,损了太傅清名,也误了状元郎前程。” 继而,她看向张夫人,眼神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惋惜与无奈,声音清晰而坚定,字字掷地有声:“说句僭越的话,张夫人今日之举,确有失世家贵眷体统,礼仪失教。若传扬出去,恐累及太傅清誉。为张府声誉,也为太傅颜面,我身为侯府主母,只能暂且替太傅越俎代庖,管教一二。多有得罪,还望太傅海涵。” 她微微欠身,恭敬却字字铿锵,既点破张夫人失礼,又将“管教”说成“为太傅分忧”,给足太傅台阶,也让张夫人无从反驳,尽显世家主母的沉稳与智慧。 太傅轻叹一声,眉宇间愧意更浓,语气谦和又郑重,望着刘氏缓缓开口,声音轻却字字笃定:“终归是老夫治家不严,才闹出这般失礼之事,让侯府见笑了。方才之事,皆是小女糊涂,万望侯爷夫人莫往心里去。清儿那孩子,端庄温婉,颇有侯府嫡女风范,我瞧着与哲明甚是投契般配。若是侯府不嫌弃我家门第浅薄、治家无方,改日老夫定亲自备礼,登门拜会侯爷,当面商定两个孩子的婚事,也好全了这段良缘,算是给侯府赔个不是。” 刘氏闻言,眼底微松,神色从容温婉。她语气谦和,却不失世家主母的端庄气度:“太傅言重了。既然您这般体恤周全,那我与侯爷,便静候太傅登门商榷良缘。府中尚有俗务待理,今日便不多叨扰,我带众人先行告辞了。” 误会 雅致的酒楼包厢内,檀香袅袅,雕花窗棂滤进几分柔和天光。刘氏身着暗纹锦袍,端坐在上首主位,神色温婉又透着几分主母的端庄。杜晏清与许嫣一左一右,分坐两侧陪侍。 不多时,店小二提着温酒的铜壶推门而入,将温热醇香的杏花酿轻轻置于桌面红木方几上,躬身垂首,语气恭敬:“几位客官,酒菜已尽数上齐,诸位慢用。小的就在门外候着,有吩咐随时传唤。”说罢,躬身退出门外,轻手轻脚合上了包厢门。 贴身侍女彩月上前,执起酒壶为三人逐一斟满酒杯,酒液入杯,杏花香气漫开。斟完酒后,她也敛着神色悄悄退下,将房门严严掩好,留得屋内三人清静说话。 刘氏率先端起面前酒杯,温润的目光缓缓落在身侧的许嫣身上,语气里满是真诚与感激:“张府的事,我起初心里还存着几分犹豫,不知该如何处置才周全。多亏了你从中指点,才让清儿顺顺利利讨回公道,出了这口恶气。我这个做母亲的,心里着实感念。今日特意备了这桌酒,敬你一杯。”话音落,她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动作爽快,不见半分拖沓。 许嫣连忙端起酒杯起身,微微欠身回礼,唇角噙着温婉浅笑,语气谦和:“母亲太过客气了。张府之事,说到底是母亲身边的人办事得力,行事周全,我不过是在旁提了几句浅陋的主意,算不上什么功劳,当不得母亲这般重谢。” 杜晏清本就性子爽朗,此刻心头郁结尽散,满是畅快,也跟着举杯起身,眉眼弯弯,满是亲昵地看向许嫣:“母亲说得极是,我还没好好谢过嫂嫂呢,今日定要敬嫂嫂一杯!”说罢,她性子急,仰头便将杯中酒喝了个干净。许是喝得太过迅猛,酒气呛得她连连咳嗽,脸颊瞬间染上几分薄红。 许嫣见状,忙放下酒杯起身,伸手轻轻拍着她的后背,语气柔声细语,满是关切:“清儿慢些喝,这杏花酿虽温和,喝急了也容易呛着,更易醉,仔细身子。” 杜晏清咳了几声,缓过劲来,依旧眉眼带笑,一脸坦然:“今日总算出了口恶气,心里太开心了,就算醉了也值得。” 刘氏看着两个孩子这般模样,眼底满是慈爱,笑着开口打圆场:“好了好了,难得开心,也别光顾着喝酒,尝尝这家酒楼的菜式。听说他家的四喜丸子做得地道,软糯入味,你们快趁热尝尝。”说着,她拿起公筷,夹了一颗饱满圆润的四喜丸子,轻轻放进许嫣面前的瓷碗里。 许嫣低头看着碗中那油润饱满的肉丸子,鼻尖骤然萦绕开一股荤腥气,没来由地一阵恶心翻涌。她下意识抬手掩住口鼻,眉头微蹙,强压着喉间的不适感,脸色稍稍泛白。 一旁的杜晏清看得真切,立刻满脸担忧地凑过来,连声问道:“嫂嫂,你这是怎么了?可是身体突然不舒服?” 许嫣摆了摆手,深深吸了口气,勉强压下那阵恶心感,声音微微发轻:“不妨事,许是方才酒气冲了些,突然有些犯恶心,歇一会儿便好了。” 刘氏坐在上首,将她的反应尽收眼底,眸光骤然一亮,心中已然有了几分猜测。她立刻收敛神色,压低声音,凑近许嫣轻声问道:“嫣儿,你且如实告诉我,这个月的月信,可是推迟了?” 许嫣闻言,先是一愣,眼中满是困惑与诧异,下意识回道:“母亲怎么会知晓此事?确实迟了几日,我还未放在心上。” 刘氏一听这话,心中大喜,激动之情几乎溢于言表,却又强自按捺住,生怕惊扰了许嫣。她连忙伸手紧紧握住许嫣的手,语气急切又温柔:“既是身子不适,这酒也不能再喝了,饭菜也别用了。我们即刻回府,你回去好好歇着,万万不可马虎。”不等许嫣开口拒绝,她便扬声吩咐门外的彩月,将桌上的饭菜简单装进食盒,随即起身扶着许嫣,一行人匆匆离开了酒楼,往侯府赶去。 侯府花厅,杜晏清站在刘氏身边,满脸茫然不解,挠了挠头问道:“母亲,您何时还会诊脉看病了?方才在酒楼,您一眼就看出嫂嫂不对劲,实在太厉害了。” 刘氏被她问得失笑,伸手点了点她的额头,温声道:“傻孩子,母亲哪里懂什么医术,不过是过来人的几分经验罢了。” 这话听得杜晏清更是一头雾水,眨巴着眼睛追问:“母亲说的经验是什么?我怎么一句都听不明白。” 刘氏压低声音,眉眼间满是藏不住的笑意,看着她道:“你年纪尚小,不懂这些是常事。等日后你长大成婚,自然就明白了,现在不必多问。” 杜晏清好奇心被勾得更甚,拉着刘氏的衣袖不停追问:“可这事跟哥哥有什么关系呀?您刚回来就特意派人去寻哥哥,难道是嫂嫂病得很重,需要哥哥回来照看吗?” 刘氏被她这天真的模样逗得哭笑不得,无奈地拉过她的手,轻声揭晓谜底:“你呀,真是个实心眼的傻丫头。母亲告诉你,你嫂嫂不是生病,怕是有喜了。咱们侯府,怕是要添小主子了。你切记,在你嫂嫂面前不可胡乱嚷嚷,也不许胡闹,仔细惊着她,知道吗?” 杜晏清听完,瞬间瞪大了双眼,满脸震惊,嘴巴微微张着,半晌才反应过来,声音都透着抑制不住的欣喜:“什么?母亲的意思是……我要当姑姑了?”话音刚落,她再也按捺不住兴奋,兴冲冲地转身就往外跑,一边跑一边喊:“我要赶紧去准备小孩子的玩意儿,绣些小肚兜、小鞋袜,再寻些好玩的零碎,送给未来的小侄儿或小侄女!” 刘氏望着她风风火火的背影,无奈地摇了摇头,轻叹了口气,眼底却满是宠溺:“这孩子,永远都是风风火火,想一出是一出,半点沉稳都没有。” 没过多久,杜晏殊闻讯急匆匆地从外赶回,步履急促,额角渗着细密的汗珠,显然是一路快马加鞭。一进内室,便看到许嫣斜倚在窗边的摇椅上,手中捧着一本书卷,神色安然,并无大碍。他悬着的心瞬间放下,大步走到桌边,拿起茶壶倒了一杯凉水,仰头一饮而尽,方才压下一路奔波的燥热。 许嫣听到动静,抬眸看向他,眼中满是诧异,轻声问道:“你今日怎么回来得这般早?” 杜晏殊快步走到她身边,仔仔细细将她上下打量了一番,眉头微蹙,满是担忧:“母亲派人火速寻我,说你身体不适。我心中焦急,放下手头的事立刻就赶回来了。你到底哪里不舒服?” 许嫣看着他一脑门的汗水,鬓角发丝都被浸湿,心中一暖,柔声说道:“我没事,不过是轻微不适,看把你急成这样。你过来,我帮你擦擦汗。”说罢,伸手拿起一旁的锦帕,抬手替他擦拭额角的汗珠。 窗外春风拂过,卷起窗纱,也吹乱了许嫣松散的发髻,几缕青丝垂落在颈间,拂过杜晏殊的脖颈,带来几分酥痒的触感。两人离得极近,杜晏殊鼻尖微动,嗅到了她身上淡淡的、还未散尽的杏花酒香,不禁疑惑问道:“你喝酒了?” 许嫣放下锦帕,轻轻颔首:“只喝了一小口。母亲今日因张府的事心结解开,心中高兴,便带我和清儿去酒楼吃酒小聚。” 正说话间,门外传来一阵轻浅的脚步声,紧接着,舒若云的声音缓缓响起,还伴着一声清咳:“听闻侯府少夫人身体不适,我特地带了药箱前来瞧瞧。” 杜晏殊闻言,立刻扶着许嫣在桌前坐好,转头看向进门的舒若云,语气客气又带着恳切:“有劳云姑娘费心了。” 舒若云背着药箱缓步走近,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摆了摆手道:“小侯爷太客气了,不妨事。你们一并坐下,我先替夫人诊脉。若是侯爷放心,也可一并瞧瞧,权当日常调理了。” 舒若云放下药箱,在桌旁坐定,示意许嫣将手腕轻搭在脉枕上,素指轻悬,缓缓落下,凝神诊脉。她先是指尖轻按,细细体察脉息,片刻后,又换了另一只手,反复斟酌,眉头渐渐微蹙,指尖力道轻轻变换,神色间透着几分费解。良久才收回手,轻声吐出两个字:“奇怪。” 短短二字,像一块石子砸在杜晏殊心尖。他原本紧绷的神色更沉,心头猛地一紧,上前半步,语气里满是藏不住的担忧,声音都微哑了几分:“云姑娘,可是脉象不好?她身子有什么异样?” 舒若云见他这般紧张,先是敛了眉心的疑惑,缓缓摇了摇头,语气松快了些,开口解了两人的疑虑:“侯爷不必惊慌,并非是嫣儿身子有恙,只是一场误会罢了。方才侯爷夫人派人急寻我,说夫人怕是有了身孕,让我过来诊脉,再开些温补的药方细心调养。可方才诊脉,夫人脉象并无滑胎之象,并非是怀有身孕。” 杜晏殊与许嫣四目相对,皆是一脸错愕,愣在原地,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 舒若云看着两人怔愣的神情,温声宽慰道:“你们也不必太过忧心。我方才一并仔细诊过,小侯爷常年习武练剑,身子底子强健;少夫人思虑稍重,加之饮食不当,有些气血不足。多吃些温补气血的食材,调理好身子,怀上子嗣是早晚的事。”说罢,她起身拎起药箱,“我这便去回禀侯爷夫人,免得她悬着心挂念。你们也不必为此事郁结。”话音落,她轻步走出房间,随手将门轻轻掩上。 房门闭合的轻响落下,屋内只剩杜晏殊与许嫣两人。午后的阳光透过窗纱洒进来,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突如其来的误会与落空,让气氛变得有些凝滞,两人皆是坐立难安——一个垂眸望着桌面,一个指尖轻轻攥着衣角,谁都没有先开口。 这般沉默不知持续了多久,许嫣终究是按捺不住心头的思绪,缓缓起身,转头看向身侧的杜晏殊。她的声音轻得像一阵风,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不安,轻声问道:“杜晏殊,你……喜欢小孩吗?” 问出这句话时,她指尖微微发颤——她怕他失望,更怕他因这场误会心生芥蒂。 可杜晏殊却久久没有回应,只是沉默地站在原地,侧脸线条紧绷,眼底翻涌着旁人难懂的情绪。 许嫣见他不语,心头的不安更甚,下意识便要转身走开,想要逃离这尴尬又压抑的氛围。 就在她转身的刹那,腰间忽然覆上一双温热的手。杜晏殊从身后轻轻将她拥入怀中,力道温柔却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收紧,将她稳稳圈在怀里。他下颌轻轻抵在她肩头,温热的呼吸拂过她的耳畔。原本低沉的嗓音里,裹着从未有过的温柔,还藏着一丝深埋多年的涩意,缓缓开口: “喜欢。我自然喜欢孩童。只是你可知,我的生母,当年便是因难产,拼尽了力气也没能保住自己,早早离了人世。” 他顿了顿,抱着她的手臂又紧了紧,声音轻却无比郑重:“我想要孩子,可我更怕你受半分苦楚,更不想让你面临那般凶险。于我而言,你的平安,比什么都重要。” 去留 侯府内,杜晏清从刘氏口中得知许嫣怀孕的消息原是一场乌龙,心头掠过一丝难以掩饰的失落,目光落在桌上那堆搜罗来的小儿物件上。 她拿起一件绣着缠枝莲纹的小肚兜,在指尖翻来覆去地看,语气里满是怅然的不舍:“母亲你看,这些小东西多可爱啊。我挑了好久的……” 刘氏接过肚兜,指尖摩挲着上面细密的针脚,轻轻叹了口气:“是母亲太心急了。八字还没一撇的事,就兴师动众,倒让你哥哥白白欢喜一场。” 杜晏清挨过去,轻轻挽住母亲的胳膊,声音软糯:“母亲别自责。这次用不上,下次总归能用得上的。嫂嫂身子一向安好,早晚的事嘛。” 刘氏被她哄得心头一暖,抬手拍了拍她的手背,笑着嗔道:“就你会说话。” —— 驿站内,三日之约已近在眼前。 阿如抱着笛子,在房间里来回踱步,脚步急促,眉间拧着一团化不开的阴霾。 图雅趴在桌上,歪着头看他一圈又一圈地转,终于忍不住开口:“王兄,我们什么时候回漠北呢?你在这儿转得我头都晕了。” 努恩坐在一旁,神色也颇有些发愁,低声道:“求亲之事,至今未有眉目。只是我瞧着……那长公主对阿如,倒是有些不一样。” 图雅顿时精神一振,转过身来追问:“宫中之人不是最重礼法么,轻易不显露心思,你是怎么看出来的?” 努恩沉吟片刻,压低了声音:“宫宴之后,长公主曾私下赠药给阿如……我还听闻,他们二人单独见过一面。” 图雅瞪大了眼睛,猛地一拍桌子:“你是说——长公主不是不愿嫁入漠北,只是因为她看上的是王兄?” 努恩默默点了点头。 图雅越想越觉得合理,拍手笑道:“这有什么要紧?无论长公主是嫁与可汗还是王兄,左右都是要嫁入漠北的,这不正是我们想要的吗?” 努恩却仍有些迟疑:“话是这么说……可汗那边,要如何交代?” 图雅不以为意地摆摆手:“飞鸽传书回去说一声便是。王兄和可汗是亲兄弟,谁娶不都一样?只要能促成联姻,也不枉咱们这一趟。” 努恩神色稍松,点头道:“倒也是,若能成事,也算是为漠北尽了力。” 图雅正要跟着高兴,忽然想起什么,眉头一皱,语气变得犹豫起来:“可是……王兄喜欢的,不是寺庙里那位姑娘么?她和长公主身份天差地别。听说京都男子大都是三妻四妾,你若娶了长公主,岂不是只能让那位姑娘做妾?” 阿如脚步一顿,缓缓放下笛子,转过身看向二人,神色复杂:“你们想得太简单了。陛下是为长公主招驸马,选中之人,必须留在公主府……还有,寺庙里的那位姑娘,就是长公主本人。” 图雅与努恩同时怔住。 片刻后,图雅猛地站起来,满脸难以置信:“这怎么行!你是要跟我们回漠北的!” 努恩也反应过来,喃喃道:“这……这不就是中原人所说的‘上门女婿’么?” 屋内瞬间安静下来,三人面面相觑,空气都变得沉重。 —— 公主府里,秋风穿庭。 阿颜足尖轻点地面,悠然荡着新扎的秋千。裙摆被风掀起又落下,她半眯着眼,不知在想些什么。 刘贵轻步上前,低声禀报:“殿下,春花姑娘传信,辰王殿下已入宫面圣。” 阿颜荡秋千的动作微微一顿,侧头问道:“侯府与驿站那边,可有人来?” 刘贵躬身摇头:“回殿下,尚无。只是齐府那边,齐铭公子送来了一封信。” 阿颜挑了挑眉,伸手接过信展开——纸上只有寥寥一句:沈蕊是否平安? 她望着那行字,眸光微动,唇边浮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轻声道:“齐铭啊齐铭,自身尚且难保,竟还惦记着旁人。” 言罢,将信折好收入袖中,脚下再次蹬地,秋千重新荡了起来,只是那节奏比方才乱了些许。 刘贵垂手立在一旁,静候片刻,见阿颜只是望着秋千绳索出神,终究还是上前一步,低声问道:“殿下……不准备进宫吗?” 阿颜缓缓抬眼望向天际,日光已然西斜,金红的光影一寸寸从廊下褪去。她轻轻垂下眼睫,声音淡如秋风:“再等一会儿。若还是无人前来,我便进宫回禀父皇。” 顿了顿,她又补了一句:“给齐铭回封信。不必提沈蕊在辰王府,只告知他所问之人平安,让他安心便是。” “是,老奴这就去办。”刘贵躬身退下,脚步声渐渐远去。 院子里重归寂静,唯有秋风掠过枝头,带起几片落叶轻旋。那架秋千兀自微微晃悠着,添了几分空寂。 阿颜独自坐了片刻,目光悠悠越过高墙,望向宫城的方向,眸底那点期盼一点点沉了下去。 秋千慢慢停稳,她才缓缓起身,拍了拍裙摆上并不存在的褶皱,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看来……不会有人来了。” 她深吸一口气,再抬眼时,神色已然恢复如常,扬声吩咐:“来人,伺候本宫梳妆更衣,准备进宫。” —— 驿站内,图雅张开双臂拦在门口,死死堵住阿如的去路,眼眶泛红。 “不行,我不同意!”她的声音又急又硬,却藏着一丝颤抖,“你答应过要和图雅回漠北的!若是你答应当驸马,就回不去了……你答应过我的!” 阿如看着她这副模样,眉头微蹙,却没有上前。 努恩站在一旁,满脸为难,搓了搓手劝道:“图雅,这是漠北的大事。联姻对我们来说再好不过了……你就让他去吧。” “你闭嘴!”图雅回头瞪了他一眼,又转回来死死盯着阿如,嘴唇抿得发白。 阿如叹了口气,上前一步,认真地看着她,声音低沉而坚定:“图雅,她眼下需要我的帮助。我不能坐视不理。” 图雅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喉间发出一声哽咽。她死死攥着门框,指节泛白,声音又碎又急:“王兄……图雅错了。图雅不该朝你射箭撒气……你跟我回漠北好不好?” 她仰着头看他,泪珠顺着脸颊滚落,像极了小时候闯了祸、拉着哥哥衣角认错的模样。 阿如站在原地,看着她许久,终于抬手轻轻落在她头顶,像从前无数次那样揉了揉。 “图雅,”他的声音很轻,“哥哥没有生你的气。” 图雅一怔,哭得更凶了。 —— 侯府书房内,杜晏殊正翻阅文书,忽听杜远来报:“公子,驿站送来一封信。” 杜晏殊接过信展开——里面只有简短几行字,笔迹沉稳有力: “三日之约已至,阿如愿意留下,烦请转告她。” 杜晏殊眸光微动,唇角不自觉扬起一丝弧度。他收起信,快速起身,大步朝门外走去,扬声吩咐:“杜远,备马!” 主仆二人策马疾驰,穿过长街,直奔公主府。然而赶到府门外时,只见府门半掩,院中空空荡荡。 门房迎上来道:“小侯爷可是来找殿下?殿下刚走,进宫去了。” 杜晏殊眉头一皱,二话不说,翻身上马,调转马头便朝宫门方向追去。 宫道上,杜晏殊终于赶上了公主的马车。他勒住缰绳,翻身下马,快步走到车窗旁,气息微促,声音却稳稳当当:“殿下,他回信了。” 车帘微动,阿颜的手轻轻掀开一角,露出一张强作镇定却难掩紧张的面容。 杜晏殊将信递过去。阿颜接过,指尖微微发颤,小心翼翼地将信纸展开——寥寥数语,却让她读了许久。待那行字迹在眼底反复映过,她终于缓缓放下信,长舒一口气,眸中那块悬了许久的石头总算落了地。 她抬眸看向杜晏殊,目光里满是真切的感激,轻声道:“多谢小侯爷,专程跑这一趟。” 杜晏殊拱手,并不多言:“殿下客气了。”说罢翻身上马,目送马车继续朝宫门行去,自己则拨转马头,沿原路折返。 —— 宫内,贤妃院中。 辰王负手而立,走近廊下那株红梅,仰头端详半晌,喃喃自语:“枯树逢春,红梅傲雪……母妃真是费了不少心思。” 身后传来一道清冷的女声,不急不缓:“国安寺的梧桐树,是你派人动的手脚吧。” 辰王转过身,见阿颜一袭宫装正缓步走来,眉眼间带着几分审视。他不慌不忙,眉眼带笑:“半月不见,长姐还是对我有这么深的敌意。” 他顿了顿,语气里添了几分关切似的:“听说长姐招亲不顺?若是需要帮忙,我可以帮你问问。” 阿颜在他面前站定,目光淡淡扫过他的脸,没有接这个话茬,只冷冷道:“沈凝的事,我们日后再说。可沈蕊的事,你最好将她藏好了——否则等齐铭知道了,怕是不会轻易放过你。” 辰王眼底的笑意几不可察地僵了一瞬,随即恢复如常,摊了摊手,一脸坦然:“沈蕊的事,我是路见不平。齐铭该感谢我才对。” 阿颜盯着他看了片刻,唇边浮起一丝若有似无的冷笑,却未再说什么。 院中红梅静静而立,暗香浮动,两人之间的气氛冷得能凝出霜来。 逢春 暮春时节,暖风穿庭而过。侯府正厅内焚着淡淡的沉香,青烟袅袅,将满室衬得庄重而平和。 太傅如约登门,一身藏青色暗纹锦袍,须发皆白却精神矍铄,步履沉稳地入厅落座,与端坐主位的侯爷相对品茗,细细商议着外孙张哲明与侯府二姑娘杜晏清的婚事。言语间皆是世家联姻的周全考量,两家各有盘算,面上却是一团和气。 张哲明随侍在太傅身侧,身姿挺拔如青竹,面上始终端着恭谨谦和的神色,对侯爷与太傅的对话礼数周全,无半分疏漏。可垂在身侧的手却微微蜷起,指节泛着浅淡的白,眉宇间萦绕着几分难以察觉的心不在焉。他目光淡淡扫过厅内陈设,未曾流露出半分议亲该有的欣喜,反倒透着掩不住的疏离与漠然,仿佛眼前之事与自己毫无干系。 不远处的锦绣屏风后,杜晏清紧紧攥着绣满海棠的裙摆,指腹都微微泛白。一双水润杏眼悄悄透过屏风的细密缝隙,一眨不眨地望向张哲明。少年身形修长清俊,一袭素色长衫衬得面如冠玉,温润尔雅,不过静静立在那里,便让她心头如小鹿乱撞,脸颊泛起浅浅绯色,满心都是藏不住的欢喜与期待,只盼着这门亲事能早早定下,好得偿所愿。 太傅将这一幕尽收眼底,看着屏风后那道隐隐绰绰、满是娇羞的娇俏身影,又瞥了眼身旁心神不宁、全然无心议亲的外孙,不由得捋着花白的长须,朗声笑道:“年轻人心性跳脱,哪耐得住咱们这些长辈这般久坐闲谈。侯爷不如让哲明带着二姑娘去后花园逛逛,也好让两个孩子单独亲近亲近,熟络一番。咱们这些长辈再慢慢商议婚事细节不迟。” 侯爷转头看向屏风方向,一眼便瞧出女儿那按捺不住的期待模样,眼底瞬间漾出宠溺的笑意,当即点头应允:“太傅所言极是,倒是咱们拘泥了。清儿,出来带张公子去园中转转吧。” 杜晏清闻言,再也按捺不住心头的欢喜,提着绣着蝶戏花的裙摆,快步从屏风后走出。身姿娇俏灵动,眉眼弯弯满是甜意,对着侯爷与太傅规规矩矩福了一礼,声音软糯清脆,带着几分雀跃:“是,爹爹。谢太傅体谅。” 二人一前一后走出正厅,往后花园的凉亭而去。此时亭边芍药开得正盛,姹紫嫣红开遍,微风拂过,花瓣轻颤,送来阵阵清甜馥郁的花香,沁人心脾。 张哲明身着月白色云纹长衫,立于亭中,风轻轻拂动他的衣袂,更显身姿清逸出尘。他缓步走到杜晏清面前,神色平静无波,甚至带着几分淡然的疏离,开口直言,语气坦然得近乎冷酷:“如今两家正商议婚期,若是二姑娘心中有半分不愿,此刻反悔尚且来得及。我即刻便去跟外祖父说明,绝不会让你因家族联姻受半分委屈。” 杜晏清闻言,连忙摇了摇头,一双杏眼亮晶晶地望着他,盛满了真挚与坚定,语气带着几分急切:“哲明哥哥,我绝不反悔。我偷偷喜欢你这么多年,盼着嫁你为妻,已经盼了许久许久了。” “你我之间,并无半分情意,不过是你一厢情愿。即便勉强成婚,往后同床异梦,日子也未必能顺遂,终究不会有好结果。”张哲明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语气依旧清淡疏离,没有半分回旋的余地,只想让她看清现实,莫要困在这段无爱的婚事里。 杜晏清却全然不在意这些,上前轻轻迈了一步,伸手小心翼翼攥住他的衣袖,指尖微微用力,仰头望着他,眼神坚定又温柔:“没关系的,感情本就可以慢慢培养。婚后我定会乖乖听你的话,悉心打理家事,孝敬长辈,绝不会给你添麻烦,更不会碍你的眼。” 张哲明微微侧身,不动声色地收回了自己的衣袖,目光微垂,避开她炽热得让他心慌的目光,语气淡了几分,带着一丝无奈:“既然你执意如此,那该说的话,我都已经言尽于此了。” 说罢,他缓缓抬眸,恰好对上杜晏清的视线。少女眉开眼笑,眉眼间全是不加掩饰的欢喜与爱慕,那纯粹炙热的目光,毫无保留地落在他身上,竟让他心头莫名一动,瞬间有些恍惚。眼前少女娇俏的模样,与记忆深处那个总是怯生生跟在自己身后、软声唤着他名字的少女许嫣,渐渐重叠。思绪猛地飘回过往那段尘封的时光,久久未能回神。 --- 画面一转,落至城郊寺庙后院。 此处草木葱茏,翠竹掩映,静谧清幽,不闻尘世喧嚣,唯有虫鸣鸟叫,岁月安然。 那棵曾被人狠心拦腰截断的梧桐树,历经几番风雨洗礼,被雨水浸润过的粗糙树桩上,竟奇迹般冒出了几簇鲜嫩的绿芽。新抽的枝桠纤细却坚韧,嫩叶在微风中轻轻摇曳,透着蓬勃不屈的生机,全然不见往日的残破。几只小巧的鸟雀立在树桩上,叽叽喳喳地唱着歌,听见渐近的脚步声,瞬间扑棱着翅膀,四散飞入密林之中,只留下满院寂静。 阿颜身着一袭鹅黄色束腰长裙,裙裾轻摆,身姿轻盈如风中嫩柳,缓步走到树桩前。她伸出纤细的指尖,轻轻抚过粗糙斑驳的树桩表面,感受着那历经磨难后依旧顽强的生命力,声音轻柔,带着几分淡淡的感慨:“你瞧,它的生命力多顽强。即便被劈成两半,遭逢灭顶之灾,只要根还在,依旧能重新抽枝发芽,迎来新生。” 侍女春花跟在她身后,盯着那簇鲜嫩欲滴的绿叶,满眼惊叹,忍不住开口:“殿下,外面的传言竟是真的——枯木逢春,这可是百年难遇的吉兆啊!想来定是有好事要降临了!” 话音刚落,身后便传来一道熟悉沉稳的声音,轻轻唤道:“阿颜。” 阿颜身形微顿,缓缓转身,映入眼帘的正是阿史那吉如。他身着墨色劲装,身姿英挺俊朗,眉眼间带着几分赶路的风尘,却依旧难掩周身的爽朗气度。阿颜不自觉朝前轻轻走了两步,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波澜,语气平静地问道:“使者怎么会在这里?” 阿史那吉如缓步走近,目光温柔得如同春日暖阳,直直落在她身上,坦然开口:“昨日本该亲自来找你,将所有事情说清楚,无奈被部族琐事缠身,耽搁了行程,只能麻烦小侯爷代为送信。未能亲自登门,还望你莫要见怪。” 阿颜抬眸,目光静静落在他的脸上,声音轻缓,带着一丝藏不住的期许:“嗯,除了解释昨日之事,你还有别的话想对我说吗?” 阿史那吉如沉吟片刻,眼神瞬间变得认真而郑重,抬眸直视着她,一字一句,掷地有声:“我想知道,小侯爷转达的那些话,究竟是你的言不由衷,还是你心底真正期望的结果?我想听你亲口说。” 阿颜轻轻走近他,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清晰,带着几分试探,也藏着一丝不舍:“圣旨不日便会送到驿站。你此刻若是反悔,不愿困在这京城之中,一切都还来得及。”说罢,便欲转身离去,不敢再听他的回答,怕满心期许落得一场空。 就在此时,阿史那吉如忽然伸手,轻轻抓住她纤细的手腕。掌心的温度温热而沉稳,力道轻柔却坚定,语气没有半分迟疑:“我绝不反悔。我愿意留在这儿,陪你一同面对所有风雨,绝不退缩,更不会弃你而去。” 阿颜身形骤然一顿,侧头看向他,眼底掠过一丝讶异,语气依旧淡淡,却少了几分往日的疏离:“那漠北的部族,还有可汗那边,你又该如何交代?你终究是漠北的使者,怎能为了我,轻易背弃故土?” 阿史那吉如缓缓松开她的手腕,目光沉稳而从容,语气笃定无比:“我来之前,便收到了可汗的飞鸽传书。他让我安心留在此处,不必牵挂漠北。与你联姻,结两族之好,本也是他心中所愿。至于这驸马之位当与不当,他全权交由我自己抉择,绝不强求,只愿我得偿所愿。”他顿了顿,看向阿颜的目光愈发柔和,满是深情,“我的心意与答案,昨日都已写在信中,你应当明白。” 言毕,他从袖中缓缓取出一枚样式古朴、边缘略显破旧的平安符,轻轻递到阿颜面前。符身还带着他贴身存放的温度。 阿颜看到那枚平安符,瞳孔微微一缩,满眼皆是吃惊,声音不自觉带上了几分颤意,眼眶微微泛红:“这个……我那日赌气将它丢了,怎么会在你这里?” 阿史那吉如望着她,眼底满是温柔与珍视,轻声说道,语气缱绻:“这是你亲手送我的第一样东西,于我而言弥足珍贵。哪怕被你丢弃,我也定会寻回,好好保管,寸步不离。” 阿颜缓缓伸出手,握紧那枚带着他体温的平安符,指尖微微发颤。心头翻涌着难以言说的暖意与感动,过往的顾虑与阴霾尽数散去。她抬起头,直直对上他温柔深情的目光,紧绷的唇角渐渐舒展,缓缓弯起一抹温柔动人的笑意,眉眼间尽是释然与笃定。 这一刻,枯木逢春,心亦逢春。 --- 而与此同时,金銮殿上,气氛肃穆,百官肃立。 辰王一身华贵蟒袍,手捧锦盒缓步出列,躬身行礼,将舒家失传已久的秘方献于御前。内侍恭敬接过锦盒,呈至龙书案前。陛下展开药方细细阅览,龙颜当即大悦,当众褒奖辰王忠君体国、心系朝堂,寻回遗失古方,功不可没。随即传下口谕,命人即刻将药方送往太医院,令院正牵头,所有太医悉心钻研,早日依方炮制丹药,惠及朝野。 旨意传至太医院,顷刻间,院内正厅便聚齐了数位资深太医。众人围在紫檀木长桌旁,屏气凝神,目光齐齐落在那张铺展的旧药方上。纸张虽已泛着岁月的浅黄,边角略有磨损,字迹却依旧清晰遒劲,所列药材名目罗列整齐,配伍精妙,透着古方独有的厚重。 领头的李太医身着太医院官服,须发皆白,行医数十载,经验颇丰。他眯着眼细细辨识每一味药材,指尖轻轻捋着颌下长须,眉头微蹙沉吟良久,才缓缓开口,语气中带着几分笃定与感慨:“诸位,这便是当年名满京都的舒太医留下的秘方……你们看,方子所列药材皆是世间稀罕之物,君臣佐使配伍精妙。依老夫多年行医经验来看,这或许便是传说中护心丹的方子。” “护心丹?那是什么丹药?”一旁捧着药罐侍立的年轻药童,忍不住抬起头,眼中满是好奇,声音压得极低,却在安静的太医院里格外清晰。 李太医缓缓直起身,指尖依旧轻捋着颌下长须,目光沉凝地看向那药童,语气带着几分医者的郑重与缅怀:“这护心丹可不是寻常丹药。当年舒太医潜心十余年,遍寻珍稀药材,反复调试才研制而成。配方独到,能在危急关头牢牢护住伤者心脉,吊住弥留之人的最后一口气,为救治争取生机。当年不知救过多少达官显贵与军中将士的性命。” 他顿了顿,又瞥了一眼桌上的药方,眼底掠过一丝惋惜,续道:“只可惜,方子里头几味主药极是稀罕刁钻,世间难寻。舒太医生前虽有成方,却因药材稀缺,从未批量炼制过。后来舒家离京,这方子也便跟着一脉失传,再也无人见过。” 药童一听,眼睛瞬间亮了起来,脸上满是惊喜与敬佩,连忙追问:“莫非就是那位以丹药、针灸双绝见长,曾为先帝诊治御疾,医术通神的舒太医?听说他当年医德高尚,医术超群,宫中上下无人不敬,百姓更是称颂不已!” “正是他。”李太医微微颔首,眼底掠过一丝怅然,“舒家当年因故仓促离开京都,此后便杳无音讯,如同人间蒸发。这方子也跟着销声匿迹,一晃已是数十年。老夫以为,此生再也见不到这张古方了。” 他话音落下,目光重新落回那张泛黄的药方上,眉头微蹙,语气里带着几分深深的探究。他转头看向立在一旁、神色淡然的辰王,声音压得更低,满是不解: “只是老夫好奇——这舒家秘方失传多年,辰王殿下,究竟是如何寻到这张弥足珍贵的古方的?” 赐婚 嘉陵城彻底坠入了绵长的梅雨季。连日阴雨缠绵不休,将整座城池裹在湿冷的雾气里。这日清晨,压在天际多日的浓墨乌云终于稍稍散去,可长街上依旧薄雾氤氲,青石板路被雨水浸得发亮,湿漉漉的水汽漫过街角,连风都带着挥之不去的潮意。 忽然,一阵压抑的咳嗽声穿透薄雾,落在周府朱红大门外。紧接着便是急促却又带着几分克制的拍门声,一声声敲在静谧的清晨里,格外清晰。 院内,沈凝身着一袭水绿海棠暗纹罗裙,裙摆曳地,步履轻缓地移步至门边,素手轻抬,缓缓拉开了大门。看清门外来人的刹那,她秀眉微蹙,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怔忡,轻声开口:“舒大夫,这般早,你怎么来了?” 门外,舒若风手里提着一盒精致的糕点,衣衫微潮,面色憔悴,眼底满是疲惫与焦灼。他对着沈凝郑重拱手一拜:“沈姑娘,冒昧登门,实在是有要事相求,还望姑娘出手相助。” 沈凝朝雾气弥漫的长街左右望了一眼,见并无旁人,便侧身让出门口,声音温和却沉稳:“门外风大,先进府再说吧。” --- 与此同时,侯府内室,药香袅袅。舒若云正凝神为许嫣施针,指尖捏着银针,稳稳刺入穴位,动作轻柔而精准。喜儿抱着一个素色包裹,脚步匆匆从外赶来,见屋内施针未毕,便轻手轻脚立在门外静候。 待舒若云缓缓拔下最后一根银针,许嫣慢慢卷下衣袖,抬眼看向喜儿:“何事这般匆忙?” 喜儿快步走进屋内,将包裹双手递上:“少夫人,嘉陵城沈姑娘派人送来的物件,特意让奴婢呈给您过目。” 许嫣眼中泛起诧异,连忙起身接过:“沈姐姐有消息了?送东西的人呢?” 喜儿露出几分迟疑:“东西是辰王府的管家亲自送来的,只说是受人所托,送完便离开了。” 许嫣指尖微顿,眉头缓缓蹙起:“辰王早已离开嘉陵城,却未曾撤去城中眼线,竟还派人盯着周府的一举一动……” 她将包裹放在桌案上拆开,里面叠放着两件新裁的春衣:一件桃红丹桂暗纹罗裙,绣纹精致;一件水绿色海棠暗纹直缀,料子绵软。包裹内还有一封书信和一个小小的油纸包。 许嫣先拆开油纸包,一股清甜的糕点香气扑面而来。随后展开信纸,沈凝清秀的字迹跃然纸上: “铺中新到两块上好布料,花色版型恰好适合做新衣。成章此番离去匆忙,我见他衣衫旧了,那件水绿男装便予他;桃红衣裙衬你肤色,留与你穿戴。另有舒大夫托我捎来糕点,赠予云姑娘。” 看完信,许嫣将油纸包推到舒若云面前:“沈姐姐说,这是你兄长托她带给你的糕点。” 舒若云垂眸看向油纸里的点心,眉头骤然紧蹙:“这是……花生酥?” “正是,有什么不妥吗?” 舒若云抬眸,声音轻了几分,带着一丝不安:“我自幼对花生酥过敏,食后便会浑身起红疹。家中膳食向来避讳花生,兄长素来知晓,怎会特意托人送这个来?” 她下意识攥紧了手中的药包,指节泛白,声音微颤:“莫非……是舒府出了什么变故?” 许嫣连忙握住她的手,沉声道:“你先别急。若风兄长既特意托沈姐姐送东西过来,便说明他眼下暂无性命之忧。我即刻派人去打探舒府的消息。” 舒若云却再也坐不住,猛地起身:“白芷还未回嘉陵,她定然知晓内情——我这便去找她问个清楚!” 许嫣满心担忧,连忙起身跟上。 --- 另一边,白芷正独自在屋内收拾衣物,打算近日启程返回舒府。房门突然被人猛地推开,她吓得骤然起身,回头见是舒若云,才拍着胸口道:“姑娘怎么突然来了,吓我一跳。” 舒若云快步上前,双手扣住白芷的双肩,语气急切:“你离开舒府那日,兄长可曾托你带话给我?” 白芷支支吾吾:“没……没有。只是我离府前,总有一个陌生男子频频上门拜访。那人看着不像是官府中人,衣着却极尽考究,非富即贵,身份神秘。” 舒若云心头一动:“那人身边,是不是还跟着一个身着玄衣的护卫,腰间佩剑,神情冷峻?” 白芷满脸诧异:“姑娘怎么会知道?确实有这样一个人。” 舒若云浑身一僵,后退一步,后背抵在桌沿,脸色苍白:“你可还记得,那几日大雨,我曾跟你说过,在府中廊下遇到两个避雨的路人?” 白芷努力回想,疑惑地摇头:“姑娘怕是记错了,那日廊下空空荡荡,根本没有什么路人……” 一句话落下,舒若云只觉得寒意从脚底蔓延至全身,声音颤抖着喃喃:“原来如此……他们从一开始就不是偶然避雨,而是冲着舒家来的。可舒家世代行医,不过是寻常医者之家,究竟有什么东西,值得他们处心积虑?” 屋内陷入死寂,窗外的薄雾依旧弥漫。梅雨季的阴冷,仿佛彻底渗入了心底,挥之不去。 --- 侯府书房内,檀香袅袅,却掩不住空气中弥漫的凝重。 门外传来喜儿的声音:“少夫人,小侯爷回来了,请您即刻去书房一趟。” 许嫣攥了攥舒若云的手,温声道:“你先回房休息。嘉陵那边若有消息,我第一时间告诉你。” 舒若云脚步一顿:“我想再去看看那包花生酥。总觉得里头藏着什么要紧事。” 许嫣没有多言,挽着她往外走,同时吩咐喜儿:“送云姑娘回院歇息,我这就去见小侯爷。” 喜儿应声上前,引着舒若云往内院走去。 许嫣踏入书房,见杜晏殊正立在窗前,眉头紧锁,手中捏着一封密信。 “小殊。”她轻唤一声,缓步走近。 杜晏殊转过身,将密信放在案上,语气沉重:“辰王回京时,带回了一样东西——舒家的祖传药方。” 许嫣心头一震,失声惊道:“舒家药方?你是说……当年舒家老爷子秘制的护心丹?”那药方失传已久,连舒家内部都仅存零星记载,怎会落入辰王手中? 杜晏殊微微颔首:“太医院正带着一众太医闭门研究,至今尚无成方。但陛下对这药方极为看重,连日召见辰王,朝堂之上对辰王的器重之意肉眼可见。”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还有一件事——陛下派辰王前去宣读的,是长公主的赐婚圣旨。” 许嫣眉头紧蹙:“齐铭不是早已当众拒婚了?驸马的人选是……” “阿史那吉如。”杜晏殊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清晰,“驸马是阿史那吉如。” 书房内瞬间陷入沉默,只有窗外的风声穿过窗棂,带着几分萧瑟。许嫣站在原地,指尖微微发凉,心中翻涌着震惊与不解——陛下赐婚,却让辰王去宣读,这其中藏着怎样的深意?而舒家的护心丹药方,辰王又是从何处得来的? --- 驿站本是清静之地,此刻却被骤然闯入的一行人打破了沉寂。 辰王一身玄色锦袍,身姿挺拔如松,步履沉稳地走在前方。陛下身边的掌印大太监福安躬着身子紧随其后,面色恭谨,又透着几分皇家近侍的威严。 踏入驿站正院,福安上前半步,挺直腰身,扬声朗宣,嗓音清亮而带着不容违抗的皇权威势:“漠北使者阿史那吉如,速速前来接旨!” 传旨声落,驿站厢房的门应声推开。图雅与努恩率先迈步而出,望着院中林立的宫装侍卫与内侍,两人眉头微蹙,眼神里满是戒备与诧异,一时摸不透这突如其来的旨意究竟是福是祸。 片刻后,阿史那吉如从里间缓步走出,身姿英挺,神情沉静无波。他从容行至庭院中央,没有丝毫迟疑,当即撩开漠北服饰的衣摆,双膝跪地,双手交叠覆于身前,声音沉稳而恭敬:“漠北使者阿史那吉如,在此恭接圣旨。” 福安双手捧着圣旨,躬身递至辰王面前。 辰王接过,缓缓展开明黄绫缎,目光扫过御笔朱批,随即朗声宣读,声线沉稳,传遍庭院: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昭阳长公主,毓质淑慎,才德兼行。妙龄之年,朕为慎择良婿。闻漠北使者阿史那吉如,出身显贵,文武兼资,堪配金枝。特将昭阳长公主赐婚于尔,择吉日完婚。钦此。” 宣读毕,辰王合起圣旨。福安立刻堆起满面笑意,上前一步躬身道:“老奴恭喜驸马!驸马,请接旨吧。” 阿如郑重叩首,双手高举过顶:“臣领旨,谢陛下隆恩。”言罢,他接过圣旨,缓缓起身,目光沉静而坚定。 院中众人散去,驿站重归清寂。远处天边,梅雨暂歇,一线微光破云而出,斜斜洒在阿如手中那卷明黄圣旨之上。 图雅攥紧拳头,转身重重地关上了门。驿站廊下风过,吹起她额前碎发,也吹不散眼底那团暗沉的阴云。 表姐妹 嘉陵城的雨,绵密如愁。 沈凝斜倚在雕花窗棂前,望着帘外沉沉雨幕。冷雨敲打着青瓦,噼啪声连绵不绝;铅灰色的云层压得极低,将院中小径笼得模糊不清。湿润的风裹着淡淡花香漫进屋,她望着雨丝,轻声吟道: “一从梅粉褪残妆,涂抹新红上海棠。” 声线清浅,散在雨里,无人应答。 --- 王府书房内,辰王端坐案前,指尖无意识轻叩桌面,神色沉郁。 “沈凝往侯府递了东西?” 管家垂首恭声应道:“回王爷,确有此事。属下已仔细查验过所送物件,并无任何异常。” 辰王抬眼望向窗外漫天雨丝,眸色微沉,忽然转了话头:“蕊儿的伤,现下如何?” 管家连忙躬身:“回王爷,太医已来看过,伤口未伤及要害,只是尚需静养些时日方能痊愈。” 辰王语气淡得发冷:“好生看顾,半分差错都不许有。若有差池,你们所有人,都给她陪葬。” 管家浑身一颤,当即跪伏于地,声音发紧:“老奴遵命!必定尽心照料,绝不敢有半分懈怠!” --- 偏院之中,昏黄灯盏映着沈蕊单薄的身影。她静坐在案前,垂眸细细纳着鞋底,针线细密,指尖灵巧。 门外,辰王无声伫立,隔着一扇木门,静静望着她的侧影。 从前种种骤然涌上心头。那时的沈蕊,总爱为他绣些香囊帕子,女工精巧绝伦,京中风行的花样,他箱底竟攒了满满一堆。 “奴婢参见王爷。” 丫鬟的请安声划破寂静。沈蕊闻声抬头,恰好撞进他的目光里。 往日里,他的视线总似穿过她,落在遥不可及的沈凝身上。可今日不同,那双眼眸里竟掺了愧疚,含了怜惜。可沈蕊宁愿他依旧那般淡漠——至少从前,他还肯站在她面前。 她放下针线,缓缓起身:“殿下前来,可是有事?” 辰王迈步跨过门槛,语气平缓:“陛下已下旨,将长公主赐婚给漠北阿史那吉如。齐府那边,齐铭……应当很快便能出来了。” “齐铭”二字入耳,沈蕊下意识往前一步,语气难掩急切:“他……他还好吗?” 辰王眸色微暗,声音放轻:“你放心,他不会有事。我那舅舅,不过是怕他出去生事,才暂且将他禁足。” 沈蕊悬着的心稍稍落地:“他无事便好。” 辰王目光落在案上那只纳了一半的鞋底,随手拿起:“这是为我做的?” 沈蕊一怔,低声道:“手艺粗糙,入不了殿下眼。若殿下想要,我改日再为您重做一双。” 辰王又拿起另一只,淡淡道:“无妨,蕊儿的手艺从不会差。我正好试试。” 沈蕊却骤然伸手夺了回去,语气急促:“这双尺寸偏小,我……我改日给殿下做双合脚的。” 辰王眸光骤然一沉,伸手攥住她的手腕,俯身逼近:“你这般紧张……莫非,这是做给齐铭的?” 沈蕊垂眸,抿唇不语。 腕间力道渐重,她吃痛蹙眉,轻声抽气:“殿下,你抓疼我了。” 辰王一愣,慌忙松开手,指腹残留着她肌肤的温度。 沈蕊捂着泛红的手腕,低声解释:“他曾多番照拂于我,做双鞋相赠,不过是聊表谢意。” 辰王攥紧拳,声音低沉压抑:“沈蕊,你莫非……当真喜欢上齐铭了?” 沈蕊缓缓抬眸,目光平静却带着疏离,轻轻摇头。 “殿下请回吧。” 辰王沉默片刻,终是开口,语气里难得带了几分迟疑:“若你愿意,我可以待你如从前一般。你……” “我不愿意。” 沈蕊斩钉截铁打断他,目光直视,毫无避让:“殿下莫忘了,辰王妃早已在宫宴遇刺身亡,此事朝野皆知。殿下与我,缘分早已断尽。况且当初殿下娶我,不过是为了沈府婚约——你心里真正放在心上的,从来都是我长姐沈凝。” 屋内瞬间死寂,唯有烛火跳跃,将两人影子拉得漫长。辰王望着她,久久无言。 --- 另一边,齐府书房。 齐思远抬眸看向文叔,语气平淡:“陛下赐婚圣旨已下,他近来可还安分?” 文叔如实回禀:“公子起初闹了几日,后来收到长公主回信,便安静下来了。” 齐思远微微颔首:“放他出来吧。” 后院之中,文叔刚走近院门,便见屋内浓烟滚滚涌出,当即脸色大变,急步上前拍门:“公子!公子您没事吧?快来人,救火!” 话音未落,木门应声而开。 齐铭半蹲在地上,身旁火盆里灰烬翻飞。文叔连忙挥散烟气,哭笑不得:“公子这是做什么?险些把老奴吓出一身冷汗。” 齐铭神色淡然,拍了拍手上灰烬:“放心,我还不至于为了禁足便自寻短见。不过是见着从前临摹的字帖,索性烧了干净。” 文叔定睛一看,火盆里燃着的竟是辰王的字迹,不由轻叹:“公子何必与这些死物置气。” 齐铭语气冷了几分:“在你眼中是死物,在我那偏心父亲眼里,却是珍宝。他既关我禁足,我便烧了这些,眼不见为净。” 文叔无奈摇头:“公子莫再胡闹了,快起身收拾。老爷吩咐,放您出府。” 齐铭站起身,淡淡问道:“长公主的婚事,定了?” 文叔递过帕子让他净手:“定了,赐婚漠北使者阿史那吉如。” “原来如此。”齐铭神色平静,并无波澜。 文叔略感奇怪:“公子竟不惊讶?” 齐铭望着院外雨色,轻声道:“我早便看出来,此人气度不凡,绝非漠北寻常鲁莽之辈。” --- 公主府内,舒若云指尖搭在孙成章腕间,凝神诊脉。片刻后收了手,一旁的许嫣已是面露忧色,连忙上前问道: “云儿,小章子他……怎么样了?” 舒若云神色从容,语气笃定:“放心,有我在,他性命无碍。你之前,是不是给他用过舒家的金疮药?” 许嫣微怔,面露不解:“那药有何不妥吗?” 舒若云缓缓起身:“药本身并无差错,只是与少将军先前服用的汤药药性相冲。虽不伤及根本,却会令伤口愈合迟缓,迁延难愈。” 话音微顿,她眸间掠过几分兴致,又道:“我听闻,此前曾有一位夫人前来为他诊治,针法精妙绝伦。若有机缘,倒真想与她一见,切磋领教一番。” 听她这般说,许嫣悬着的心总算放下。她打开随身带来的包裹,取出一件衣物递了过去:“这是凝姐姐托人送来的,这件是给你的。” 孙成章小心翼翼地接过,指尖微微发紧,声音带着几分沙哑:“她……她近来还好吗?” 许嫣温声宽慰:“你尽管放心,她一切安好。你只管安心养伤,早些好起来,便能早日去寻她。” 孙成章垂眸望着手中衣物,语调轻得发颤:“我明明答应过她,要守在她身旁的……不知她当初被人掳走之时,是不是孤立无援,是不是满心害怕。” 话音刚落,阿颜一身雪青色衣裙缓步走入,语气清朗笃定: “我认识的沈凝,向来恩怨分明,最懂隐忍蛰伏。她迟迟没有脱身,必定是在等一个合适的时机。” 紧随其后,杜晏殊也走了进来,应声附和:“殿下说得没错。我曾悄悄派人去嘉陵查看,辰王只在城门与周府附近派人盯守,并无其他异动。” 许嫣抬眼看向阿颜,忽然一惊,脱口而出:“你……你不是当初在寺庙里解签的那位道姑吗?” 春花立刻上前,厉声提醒:“放肆!此乃昭阳长公主殿下,岂容你随意直呼!” 杜晏殊连忙上前打圆场:“殿下勿怪,嫣儿心性单纯,并无恶意。” 阿颜却毫不在意,反而亲切地拉起许嫣的手,眉眼温和:“不知为何,我初见少夫人便觉十分亲近,总像是在哪里见过一般。” 许嫣这才回过神,慌忙行礼:“方才不知殿下身份,一时失言,还望殿下见谅。” 阿颜淡淡一笑:“少夫人不必多礼。你说得也没错,那时在寺庙,我本就是一介解签道姑。说起来……我倒还挺怀念那段日子。” 舒若云在二人之间来回打量片刻,忽然轻声开口:“你们就没发觉吗?嫣儿与殿下容貌颇有几分相似,瞧着倒像是嫡亲的表姐妹。” 春花闻言一怔——这话她其实早有察觉,只是身份低微,不敢胡乱揣测。更何况她心底隐隐觉得,许嫣的眉眼神韵,竟与贤妃娘娘秘藏画卷里的那位女子,更为相像。 此言一出,周遭瞬间陷入一片死寂,连窗外吹进的微风都似凝滞了几分。 舒若云见众人神色各异,不由得有些局促,讪讪笑着圆场:“怎么了?可是我方才说错了话,惹得大家这般沉默?” 阿颜回过神,连忙拉着许嫣就近坐下,眉头微蹙,口中喃喃重复着:“表姐妹……” 她垂眸沉吟片刻,忽然抬眼,语气里带着几分恍然与唏嘘:“经云姑娘这般提醒,我倒是猛然想起一桩旧事。我母妃确实有一位失散的亲妹妹,可舅舅从前总说,她早年遇上战乱,早已殒命边疆。这么多年,母妃对此事绝口不提,我也只当是陈年旧事,从未细想过。” 画卷 梨花似雪,堆云叠玉般缀满枝头。风一吹,细碎花瓣簌簌飘落,铺了满院清寒。 赵夫人立在梨树下,望着这漫天洁白,思绪骤然飘回多年前。彼时母亲沉疴旧疾缠身,久治不愈,她为能朝夕侍奉、亲手调治,毅然辞别家人,远赴嘉陵舒家,潜心修习针灸之术。 舒家世代悬壶济世,医术冠绝一方,却因盛名在外遭奸人构陷,险些满门倾覆。家主经此一劫心灰意冷,决然辞去太医院官职,归乡隐居,更立下严苛家训:舒家后世子孙,永世不得入太医院供职,违者逐出宗族,永不相认。 正沉吟间,一道清瘦身影缓步踏入小院。舒若风一身素色直裰,背着采药竹篓,裤脚还沾着山间泥尘。他抬眼望见梨树下的陌生妇人,脚步微顿,眼中掠过一丝警惕,温声问道:“夫人可是误入此处,迷了路?” 赵夫人闻声转身,目光落在他脸上的刹那骤然一滞,指尖微颤,半晌才轻声慨叹,满是难以置信:“像……当真是像极了!” 舒若风眉头微蹙,拱手疑惑道:“夫人此言,不知所指为何?” 赵夫人定了定神,望着他年轻却熟悉的眉眼,声音带着几分岁月的厚重:“你可是小风?我叫李香雪,当年曾在舒家医馆,拜在你祖父门下学医。你这模样,与你父亲年少时,竟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舒若风眸中先是一怔,随即恍然又惊喜,脱口而出:“您是……雪姨?” 李香雪眉眼弯弯,轻轻点头,眼眶微微发热:“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你还记着我。” 舒若风连忙放下竹篓,躬身一礼,语气恭谨又亲近:“自然记得。祖父生前常夸您针灸手法精妙、悟性极高,我们这些后辈潜心多年,终究没能学到祖父半分精髓,更不及雪姨您分毫。” 李香雪目光一涩,欣喜中翻涌着酸楚,轻叹一声:“师傅向来嘴硬,一辈子不肯当面夸人半句。若是当年离乡前能听见这话,我怎么也舍不得离开嘉陵。” 舒若风忙引她在梨树旁石凳坐下,转身取来珍藏的茶叶,细细为她斟上一杯热茶。 李香雪接过茶碗,阖眼轻嗅那缕清雅茶香,眉眼间倦意尽展:“竟是雨花茶?” 舒若风唇角噙着温淡笑意:“雪姨果然是行家,一闻便辨得出来。” 她莞尔:“不过是当年喝得多了,刻在鼻尖的味道,自然认得。” 说罢,指尖轻拨茶碗。只见茶汤凝着温润墨绿,茶叶细紧挺秀、形如松针,在水中亭亭而立。轻抿一口,鲜爽甘醇漫过舌尖,清幽茶香萦于鼻端。刹那恍惚,她似又回到年少在舒家学医的时光——满院梨花如雪,师徒围坐树下煮茶论医,岁月温柔得不像话。 舒若风略感诧异:“雪姨怎会忽然重游旧地?” 李香雪放下茶盏,温声道:“我随夫君赴任至此,顺道过来看看。” 舒若风颔首了然:“既是如此,雪姨往后有事,尽管到城中舒家医馆寻我。” 李香雪环顾整洁小院,轻声问道:“这里打理得这般齐整,你不住在此处吗?” 舒若风淡淡答道:“这竹园平日都是小妹照管,我们只上山采药时才过来。此处离城偏远,我每日出诊,来回实在不便。” 李香雪又奇道:“怎么不见你小妹?” 舒若风语声轻缓,带着几分浅笑道:“说来也巧,她前几日刚进京寻友,眼下不在嘉陵。她也极爱针灸,若是在,定要缠着向您讨教。” 李香雪惋惜一笑:“那可真是不巧。听你这般说,想来定是个灵动讨喜的姑娘。” 舒若风轻笑:“她做旁的事总有些迷糊,唯独对医术上心。原以为她吃不得苦,没想到竟一路坚持了下来。” 院外忽然传来轻浅脚步声,赵安安一身淡粉石榴裙,莲步轻移走入院中,柔声轻唤:“母亲,您在这儿吗?” 李香雪立时起身,含笑望向舒若风:“想来是小女予安寻我来了。” 舒若风亦随之起身:“快请妹妹进来便是。” 赵安安一眼望见母亲,眉眼间带着浅浅嗔意:“母亲可叫我好找。” 李香雪抬手招她近前,赵安安上前轻挽住母亲手臂。李香雪笑着为二人引见:“这位便是我常与你提起的舒家公子,舒若风。”转而又对舒若风道,“这是小女,赵安安,小字予安。” 赵安安敛衽微微一礼,语气沉静有礼:“予安拜见舒兄长。方才心急寻母,贸然闯入,还望舒兄海涵。” 舒若风微微欠身,温声道:“予安妹妹不必多礼,无妨的。” 殿外疾风穿窗而入,床幔被吹得翻卷如浪,簌簌作响。 阿颜睡眼惺忪,朦胧中见贤妃独坐角落,怀中捧着一幅画卷,怔怔出神。她眨了眨眼,含糊呢喃:“画卷……那幅画卷……” 话音未落,她忽然猛地坐起,像是想起了什么要紧事,屏住呼吸,蹑手蹑脚地凑近。 探头一望,画中人清晰入目:不过十六七岁的少女,一身蔚蓝色纱裙,梳双环髻,系鲜红飘带,手中轻执纸鸢,眉眼含笑望向远方。那容貌,竟与自己有七分相似。 阿颜心头一疑:此人是谁? “殿下!怎么赤脚站在地上,会着凉的!” 秋月一声惊呼,吓得阿颜浑身一激灵。再抬眼时,恰好对上贤妃深邃的目光。她微微一怔,分明看见母妃眼底来不及掩去的哀伤,对画中女子的来历愈发好奇。 贤妃默然将画卷收起。秋月连忙取来鞋袜,蹲下身细心为她穿上。 阿颜试探着开口:“母妃,这画中人……是您年轻的时候吗?” 贤妃轻轻摇头:“不是。这是你姨母年少时的画像。” 阿颜不由叹道:“这位画师好厉害,我虽未曾见过姨母,却觉得画得如此传神。” 听了这话,贤妃眉峰微蹙,语气里掺了几分不易察觉的不悦:“他向来就只会用这些笔墨丹青,哄骗女子欢心。” 阿颜越发好奇,追问道:“他是谁?” 贤妃却避而不答,只轻轻转开话题:“你大婚的事宜还多着,快去洗漱打理吧。” 话音刚落,门外春花躬身来报:“娘娘,辰王殿下已在正殿等候。” 阿颜微微一怔,面露疑惑:“他怎么这个时候来了?” 贤妃语气平淡,却带着几分不容置疑:“是我让福安去请他的。他终究是你的胞弟,如今你即将大婚,从前有什么误会,说开便好。母妃不能护你一辈子,他是你嫡亲弟弟,断不会害你,你也不必这般处处防备。” 阿颜想起方才匆匆瞥见的落款印章,唇角不自觉勾起一抹浅淡笑意:“母妃说得是。正巧我也有事要寻他帮忙,劳烦母妃先转告他一声,我洗漱完便过去。” 贤妃见她这般懂事,欣慰颔首:“能看到你们姐弟和睦,母妃便安心了。你慢慢来,让他多等片刻也无妨。” 正殿之内,辰王一身玄色常服,端坐椅中静静品茶。 听见脚步声,他立时起身,对着贤妃躬身行礼:“儿臣拜见母妃,母妃安。” 贤妃抬手虚扶,温声笑道:“快坐吧。你长姐待会儿还有事寻你,昨日歇得晚,刚起身梳洗,你且在此稍候。母妃去趟厨房,你们姐弟好好说说话。亲姐弟哪有什么隔夜仇?她不久便要大婚,你可不许惹她不快。” 贤妃转身离去,辰王垂眸目送其身影出殿,才缓缓敛了神色,暗自思忖:阿颜素来清冷自持,极少求人,今日竟有事要我帮忙,不知是何缘故。 不多时,殿外脚步声轻缓而来。阿颜一身月白色浅纹宫装,身姿娉婷款步走入,青丝仅用一根素带松松束起。身后秋月捧着一支鎏金珠花簪快步紧随,语气急切:“殿下,您的簪子还未戴呢,这般出去未免失了礼数!” 阿颜微微摆手,语气随性:“不必了,这簪子珠石繁重,戴在头上沉得慌,反倒不自在。” 秋月望着手中精致珠簪,满脸惋惜:“这可是内务府新制的样式,京中时下最时兴,独一份的稀罕物,不戴实在可惜。” 辰王抬眼瞥了那簪子一眼,眸光微转,似笑非笑道:“长姐若是嫌弃累赘不想要,不如赠予我,便当作求我帮忙的谢礼,倒也合适。” 阿颜闻言轻笑,眉眼间带着几分戏谑:“你孤身一人,府中又无女眷,要这女子饰物何用?”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促狭,“哦,我倒是忘了,你府上藏着位佳人,想来是要送与她的?” 辰王却也不恼,神色淡然,径直开口:“阿姐,你究竟有何事要我帮忙?” 那声熟稔温和的“阿姐”入耳,阿颜身形微滞,心头蓦然一暖。自年少生出嫌隙后,这般亲近的称呼,已是许久未曾听过。她很快收敛心神,转头对秋月吩咐:“你去我寝殿,寻个精巧锦盒,将这支簪子装好,送与辰王殿下。” 说罢,又看向一旁春花:“去取纸笔过来。” 春花应声退下,片刻便捧着纸笔归来,细细研好墨。阿颜执起狼毫,闭目回想方才在母妃殿中,那画卷落款处的印章图案,随即垂眸,笔尖缓缓落在纸上,一点点勾勒出那枚印章纹样。 笔墨刚落,辰王探身看去,目光触及纸上图案的刹那骤然一怔,握着茶盏的手指不自觉收紧,指节微微泛白。 他沉声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讶异与探究:“阿姐绘此图案,是何用意?” 阿颜放下笔,神色一本正经望着他:“自然是想向你打听这图案的来历。京中谁人不知你酷爱字画,遍览名家真迹,眼界极广。你且看看,这印章图案,可曾在哪里见过?” 辰王俯身,仔细端详纸上纹样,眉头微蹙,半晌才开口:“确是见过,这是江南一带极负盛名的画师——芙蓉居士的专属印章。”语气忽的一转,带着几分不解,“只是此事颇为奇怪……” 阿颜心头一紧,连忙追问:“有何不妥之处?” 辰王抬眸,眼底满是百思不得其解:“芙蓉居士一生专攻山水田园,笔墨尽是江南风物,从未画过人物肖像。可你绘的这枚印章,分毫不错,确是他的印记,这便实在让人琢磨不透了。” 雨歇 雨丝初歇,天光破云而出。青石板上覆着一层湿漉漉的水光,踩上去凉意浸骨。沈蕊蹲在廊下,指尖轻轻拂过刚缝好的鞋面,将一双做工精致的软底鞋小心收进木盒,指腹还留着针线的微凉与布料的柔软。 忽的,墙外传来一阵细碎异响。围墙角落的花丛枝叶乱颤,窸窸窣窣的声响混着泥土湿气飘来,不似风声,倒像有人藏在暗处。 沈蕊心头一紧,方才松弛的神情瞬间敛去。她飞快捡起脚边一块棱角圆润的石头攥在手心,屏息凝神,放轻脚步朝花丛凑近,心跳随着那声响越擂越急。 下一刻,一道身影猛地从花枝间钻了出来,发间沾着绿叶泥点,脸上还带着几分茫然。沈蕊猝不及防,吓得浑身一僵,失声惊呼,握着石头的手下意识便要砸去。 千钧一发之际,对方眼疾手快,死死扣住她的手腕,另一只手迅速捂住她的嘴,压低声音,急切又安抚:“别喊,是我。” 熟悉的嗓音入耳,沈蕊怔怔眨眼,看清他的脸,确认不是幻觉,紧绷的身子才骤然松懈,缓缓放下石头。 就在此时,院外传来管家沉稳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门外:“王妃,方才听见您惊呼,可是出了什么事?” 沈蕊心头一慌,拿起木盒,连忙拉着齐铭躲进屋内,快步掩门落闩,压着嗓子尽量镇定:“无事,方才地面湿滑,不慎踉跄了一下,衣裳沾了水,正想换一件,惊扰管家了。” 管家松了口气,语气愈恭:“王妃无碍便好,老奴多虑了。若有需要,随时吩咐。” “不必了,你先去忙吧。”沈蕊淡淡应着,声音里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她贴在门板上细听,直到脚步声彻底远去,才长长舒出一口气,后背已沁出一层薄汗。 转身回头,却见齐铭已走到桌前,拿起那木盒,指尖细细摩挲着,不知在想些什么。 沈蕊心头一乱,脸颊微烫,忙上前几步,局促道:“那个……不过闲来无事做着打发时辰,算不上什么好东西。” 齐铭放下木盒,轻轻拉她在桌边坐下,目光满是关切与愧疚,低声问:“前些日子你受的伤,如今可痊愈了?可还有不适?” 沈蕊抬眸看他,扯出一抹轻柔笑意,语气刻意轻松:“你别挂心,伤口早已结痂愈合,半点事都没有了。” 她越是这般云淡风轻,齐铭心头越是愧疚难当,喉间发涩,哑声自责:“都怪我。那日我本该带你一起走的,若我当时执意带你离开,你也不会受伤,更不必孤身困在这王府之中。” 沈蕊心头一软,忽然想起那日牵挂之人,忙问:“对了,胖婶……她如今可好?那日分开后,我一直放心不下。” 齐铭温声安抚:“你尽管放心,胖婶已平安安置在侯府,有少夫人亲自照料,一切安好。” 沈蕊悬了多日的心终于放下,轻叹一声:“那日局势凶险,我一直怕她折返寻我,若撞上那伙人,后果不堪设想。” 齐铭垂眸,指尖微微收紧,神色闪躲,支吾半晌,才艰难开口:“其实……那日追杀你的人,是我父亲派去的。” 沈蕊脸上笑意淡去,神色平静,无半分意外,只淡淡道:“我早已猜到。” 齐铭猛地抬眸,满眼震惊:“你早就知道?” “嗯。”沈蕊望向窗外沾着雨珠的花枝,声音平静无波,“那些人目标明确,自始至终都是冲我而来。起初迟迟不动手,不过是有所顾忌;待行踪暴露,便起了杀心。这般行事,绝非寻常匪类。” 齐铭面色愈发凝重,指节不自觉攥紧,眼底翻涌着自责与恼恨——恨父亲心狠,更心疼她独自承受这一切。 沈蕊瞧他神色沉郁,不愿气氛被愧疚笼罩,转而拿起桌上木盒,取出那双软缎鞋子,递到他面前,带着几分浅涩局促,柔声说:“手艺粗浅,做得粗糙,你试试看合不合脚。” 齐铭伸手接过,指尖触到细腻缎面与匀整针脚,只觉入手温热。他弯腰换上,在屋内缓步走了两步,鞋底垫着软棉,软硬适中,舒适妥帖。再细看,素缎鞋面绣着一朵含苞桃花,针脚细腻,煞是好看。 他心头一暖,眉眼间凝重散去,望着沈蕊温柔笑道:“尺寸分毫不差,舒服得很,倒像是专为我量身定做的一般。” 沈蕊垂眸掩去笑意,指尖轻绞衣角。天色渐晚,落日余晖透过窗棂洒进屋内,暖黄一片,她心中却满是忐忑,轻声催促:“合适便好。天色不早,此处不宜久留,你快些回去,免得被人撞见,惹来祸端。” 话音刚落,齐铭忽然伸手,紧紧攥住她的手。掌心温热有力,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他目光灼灼看着她,语气急切恳切:“跟我一起走,现在就走。我带你离开这座牢笼,再也不回来。” 沈蕊心头一震,抬眸撞进他真挚眼底,满是动容,可转瞬又被忧虑覆盖。她轻蹙眉头,缓缓摇头:“不行,他就快回府了。若发现我不在,必定立刻封锁城门,严加盘查。到那时,我们谁也出不去,反而身陷险境。” 齐铭眉头紧锁,沉吟片刻,眼中闪过决绝,握紧她的手不放,沉声道:“那你等我,切勿乱跑。我即刻去准备稳妥马车,安排好人接应。戌时,我准时来寻你,趁夜色带你出城,远走高飞。” 沈蕊望着他坚定的眼神,不安渐渐被期许取代。她用力点头,眼底泛起泪光,却带着破釜沉舟的坚定,一字一句:“好,我等你。戌时,不见不散。” 窗外风过枝头,带着雨后清冽。屋内两人相顾无言,唯有掌心相触的温度,成了此刻最笃定的念想。 齐铭凝望着她,目光温柔得近乎溺人,声音放得极轻,带着小心翼翼的期许:“蕊儿,上次我问你的事,你……可有答案了?” 周遭一时寂静。沈蕊迎上他的目光,再无往日局促闪躲,只剩一片澄澈认真。她缓缓伸手,牵住他的手,指尖相触,暖意顺着掌心蔓延。她神色平静,却无比坚定:“齐铭,我也说不清是从何时起,只知道我越来越喜欢与你相伴的时光。我尚且分不清这算不算爱,但我愿意,给自己一次选择的机会。” 一语落下,如暖阳破雾。齐铭眼中瞬间亮起细碎光芒,激动难抑,小心翼翼将她拥入怀中,力道一点点收紧,似要将她揉进骨血,声音带着哽咽与笃定:“太好了,蕊儿。你放心,往后我拼尽一切,也必护你周全,给你一世安稳幸福。” 沈蕊靠在他怀中,听着他沉稳心跳,唇角扬起温柔笑意:“我信你。”可想到时辰紧迫,她轻轻推了推他,软声催促,“时候不早了,再不走便要被人察觉,快些回去吧。” 话音落,她微微仰头,在他颈侧落下一个轻如羽毛的吻,带着羞涩与不舍。 齐铭被这猝不及防的温柔撞得心口一颤,怔怔看她。回过神来,他不等沈蕊反应,伸手揽住她的腰,俯身望着她泛红的脸颊,眼底情意浓得化不开,随即低头,落下一个深沉缱绻的吻,带着珍视与悸动,温柔却不容挣脱。 就在此时,院外传来酉时更声,更声悠远,敲碎了一室温存。 沈蕊猛地清醒,带着满心不舍轻轻推开他,脸颊绯红未散,垂眸低声:“更声已响,你不能再留了。快走吧,记得戌时之约,我等你。” 望着齐铭的身影隐入墙头,消散在暮色之中,沈蕊抬手抚上仍在发烫的脸颊,心跳余韵未平,忍不住唇角微扬,露出一抹含着羞涩与甜蜜的笑,眼底满是期许。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悸动,转身回屋收拾行囊。将几件紧要衣物塞进包袱,藏在床底深处。刚安置妥当,门外便传来管家恭敬准时的声音:“王妃,时辰到了,该去正厅用膳了。” 沈蕊心头一紧,方才的甜蜜瞬间散去,只剩慌乱。她连忙理了理衣襟,强作镇定,应声随管家前往正厅。 一踏入厅内,她便望见端坐主位的辰王。他今日身着绣暗金流云纹的明黄色华服,头戴金冠,身姿挺拔,这般隆重装束,平日极少穿戴。沈蕊暗暗心惊,心头莫名升起一丝不安,脚步微顿。 辰王见她到来,竟缓缓起身朝她走来,动作间带着几分刻意的温柔,与平日冷硬判若两人。管家见状心领神会,悄声带着丫鬟退下,偌大正厅瞬时只剩他们二人,气氛愈发凝滞。 辰王拉住她的手腕,按她在身旁落座,提起酒壶亲自为她斟了一杯琥珀色美酒,推至她面前。沈蕊未动,他却自顾仰头一杯接一杯地饮下,喉结滚动,脸上泛着酒意,语气带着醉意与自嘲:“还是小蕊你对本王最好。这府里之人,哪个不是三心二意、两面三刀?母妃与父皇偏心长姐,处处护着她;就连长姐,也因和亲之事与我心生嫌隙,全然不顾我的处境。” 沈蕊垂眸,指尖微攥,语气平淡疏离:“殿下,你醉了。饮酒伤身,还是早些歇息吧。” 她说着便要起身,手腕却被他猛地拽住,力道之大令她猝不及防。未等她反应,发间骤然一沉——一支沉甸甸的鎏金珠花簪被他插入发髻,珠翠轻响,刺耳得很。 沈蕊心头烦闷,抬手便要拔下,却被他死死按住。他醉眼朦胧望着她,竟透出一丝近乎哀求的脆弱:“连你也要抛弃我吗?小蕊,别离开我。” 沈蕊动作一顿,看他眼底狼狈,心头微酸,却依旧语气坚定:“殿下,清醒些。我不是长姐沈凝。” 辰王怔怔凝视她的脸,目光迷离,喃喃自语:“我知道你不是她。她对我向来剑拔弩张、冷言冷语,只有你,还肯对我和颜悦色。” 沈蕊只觉疲惫,无奈轻叹,费力架起醉醺醺的辰王,一步步扶往卧房。将他安置在床上,脱了外袍靴子,盖好锦被,转身吹熄烛火,正欲轻步离开,身后之人却猛然睁眼。酒气热气扑面而来,他一把攥住她的手腕,翻身坐起。 “别走。”他声音低沉沙哑,带着酒后的滚烫与急切,“我后悔了……小蕊,若我当初喜欢的一直是你,该多好。你愿意给我一次机会吗?” 沈蕊只是静静看着他,目光只有深沉的疲惫与悲凉。她轻轻抽回自己的手,语气淡得像一缕将散的风:“殿下,你醉了。有些话,醉时说的,醒后便不作数了。你好好歇息,多保重身体。” 辰王怔怔望着她,似想说什么,却终究没有开口。沈蕊转身离去,背影笔直,脚步却轻得像怕惊动什么。 房门缓缓合上,隔绝了里间昏黄的灯火。她靠在门板上,缓缓滑坐在地,将脸埋进膝间,肩膀微微颤抖,却始终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篝火 戌时的夜,浓得像化不开的墨。王府院墙投下的阴影,将院内的寂静裹得密不透风。忽然,围墙外传来一声极轻的磕碰——一颗小石子被精准抛入院中,顺着青石板路骨碌碌滚到墙角,悄无声息地停住。 不过片刻,一道利落的身影攀上墙头。月色洒在男子清俊的侧脸上,是齐铭。他微微俯身,朝院内的沈蕊轻轻挥了挥手,动作沉稳,带着不容错辨的笃定。 沈蕊心头一紧,快步走到墙根处,搬开堆积的杂物,露出提前藏好的木梯。她背上早已收拾好的素色包裹,双手攥紧梯阶,手脚并用地往上攀爬,衣摆扫过梯木,带起细碎的声响。齐铭探出身,目光牢牢锁在她身上,待她爬到墙头,立刻伸手紧紧握住她冰凉的手腕。掌心的温度透过肌肤传来,稳稳将她拉上墙头。 他先翻身跃下,落地时身形轻稳,几乎没发出半点声音。随即回身站定,张开双臂,仰头望着墙上的沈蕊,眼神里满是安抚。 沈蕊低头看向地面,青石板冷硬的轮廓映入眼帘,指尖死死抠住墙头的瓦片,指节泛白,手心渐渐沁出细密的汗珠。风掠过耳畔,她忽然想起那日从城楼坠落时,扑面而来的失重感与窒息般的恐惧,腿脚瞬间发软,浑身僵在墙头,迟迟不敢松手。 齐铭一眼便看穿了她心底的不安,声音放得轻柔,却掷地有声:“别怕,我会接住你的。” 沈蕊回头望了一眼身后寂静无声的王府——朱门深院,皆是束缚与过往。她牙关一咬,闭紧双眼,纵身跳了下去。 预想中的疼痛并未降临。腰间被一双有力的臂膀稳稳环住,整个人落入一个温暖坚实的怀抱。她缓缓睁眼,撞进齐铭温柔的眼眸里。他双臂收紧,力道安稳而温暖。 “没事了,以后都有我。”他低头,在她耳边轻声说道,语气里的笃定,驱散了她所有的惶恐。 齐铭牵着她的手,脚步轻捷,熟门熟路地避开府中巡夜的下人,溜进齐府后院的书房。他快步走到书架旁,翻找出一把裹着锦缎的利剑,利落解下腰间丝绦,将剑佩好,周身瞬间多了几分英气。 就在此时,门外传来脚步声,文叔的声音带着警惕,厉声响起:“谁在里面?再不出来,老奴可要喊人了!” 齐铭快步打开门,淡淡应道:“文叔,是我。” 文叔举着烛台,瞧见是他,先是一愣,随即叹了口气,语气放缓:“公子,这般夜深了,您不去歇息,来书房寻什么?老奴替您掌灯,也好找些。”说着便要迈步进门。 齐铭侧身拦住,抬手挡在门框上,声音压低:“不必点灯,您先回房歇息吧,我拿样东西即刻就走。” 文叔眉头微蹙,还想再劝,目光不经意扫过门后,瞥见一角素色纱裙。他微微一顿,眼中闪过一丝了然,旋即收敛神色,垂下眼眸,低声叮嘱:“公子,行事轻些,莫要惊动了老爷,免得节外生枝。” 齐铭一脸愕然,故作不解:“文叔,您说什么呢?府中一切安好,何来惊动一说?” 文叔放下手中烛台,拍了拍衣袖,语气意味深长:“老奴这就去给您留着西角门。路上多加小心,记得护好身边人,平安送姑娘离开。”说罢,转身缓步离去,背影沉稳,没有再多问一句。 沈蕊从门后走出,望着文叔远去的方向,心头惴惴,压低声音问:“我们……是不是早就被文叔发现了?” 齐铭望着文叔消失的拐角,眼中闪过一丝暖意,轻声回道:“别担心,文叔素来心细,即便察觉了什么,也不会多言的。” 两人快步走到西角门。门外的夜色里,一辆朴素的马车静静停在路边,车帘低垂,毫无声响。齐铭上前掀开帘角查看,只见车厢内铺着软毯,还备着几样精致点心——细细一看,竟全都是他平日里最喜爱的口味。他微微一怔,心中泛起几分异样,随即不再多想,转身扶着沈蕊上车,细心替她拢好车帘。自己则执起缰绳,扬鞭轻喝,驾着马车趁夜色朝城外疾驰而去。 与此同时,齐府二楼的阁楼上,齐思远负手而立,一身素色长衫立于窗边,望着那辆马车渐渐驶离,最终消失在夜色深处,神色淡然无波,看不出喜怒。他缓缓开口,问身后的文叔:“该安排的,都准备妥当了?” 文叔躬身站在他身后,声音轻得融进夜色:“回老爷,城门口的守卫早已打点妥当,绝不会有人阻拦公子与沈姑娘。只是……公子这一走,前路未知,不知何时才能再回府。” 齐思远拿起桌案上的一封书信,指尖轻轻摩挲着信纸,语气平静无波:“戴星近日便要回京了。算着日程,说不定他们在路上还能碰上。” 文叔满脸不解,忍不住追问:“老爷既然早有安排,为何不等戴夫子回来,再劝劝公子回心转意呢?公子向来敬重戴夫子,他的话,公子定会听的。” 齐思远抬眼望向天边那轮清冷的圆月,月光洒在他脸上,更显神色深沉。他淡淡开口,语气里藏着不容置喙的深意:“人只有有了软肋,才会甘心束手就擒,安稳度日。可若要成大事者,便不能沉溺于儿女情长。唯有历经风雨,方能褪去青涩,担起重任。” 夜色渐深,凉意漫卷。马车行至郊外一处僻静之地,齐铭停下马车,捡来枯枝,点燃一堆篝火。橙黄的火苗噼啪跳动,驱散了周遭的寒意。他将自己身上的玄色披风解下,仔细叠放整齐,铺在身旁干净的草地上,柔声对沈蕊说:“蕊儿,地上凉,你坐这里,靠着篝火暖和些。” 沈蕊却伸手拉住他,轻轻一拽,让他在自己身边坐下,眉眼温柔,轻声道:“别忙活了,我有话想问你。” 齐铭停下手中正要掰树枝的动作,顺势在她身侧坐定。篝火的光映在他眼中,满是温柔:“你问,我知无不言。” 沈蕊抬头望向头顶漫天繁星,夜色澄澈,星光点点,她悠悠开口:“我想知道,当年你离开京都之后,这些年都去了哪里?经历了些什么?” 齐铭闻言,嘴角不自觉地弯起一抹温柔的弧度,眼底泛起追忆的光,语气轻快起来:“当年刚离开京都时,我还年少,不懂什么是真正的风餐露宿,只觉得满心迷茫。师傅带着我四处游历,他总是云淡风轻,教我习武,教我明理。后来我们去了大丽——那是个极好的地方,四季如春,花草繁茂,抬头可见皑皑雪山,低头能望浩瀚大海,风都是暖的。我在那里,还结识了一群志同道合的朋友,一同踏遍山河,过得畅快自在。” 他说得滔滔不绝,眉眼间满是年少时的畅快与追忆,语气里的欢喜藏都藏不住。沈蕊静静坐在一旁,侧耳倾听,目光温柔地望着他,不忍打断这难得的温情时刻。 夜色温柔,篝火昏黄,跳跃的火苗在他脸上镀上一层温暖的金色光晕,将周遭的寒凉都驱散,只剩两人相依的安稳,与漫漫长夜的缱绻。 齐铭回头,正好看见她怔怔望着自己出神,轻声唤道:“蕊儿,怎么了?” 沈蕊收回目光,眼底带着几分羡慕:“你说的这些,我都没见过。我去过最远的地方,也只是城郊。从小在沈府内宅长大,长姐还没去嘉陵时,偶尔会带我去郊外走走。后来嫁进王府,出门前后全是人,处处拘束,我便不爱出去了。” 齐铭语气放轻,小心翼翼地问:“那他……就从没陪你出去过吗?” 沈蕊轻轻摇头,语气平静得近乎淡漠:“他掀开盖头时,发现新娘不是长姐沈凝,而是我,当晚就喝得大醉,抱着我,一直喊着长姐的名字。” 齐铭猛地攥紧拳头,咬牙怒道:“这个混蛋!我走前明明托付他好好待你,他竟敢在大婚之夜这般对你。早知道,临走前真该狠狠揍他一顿。” 沈蕊被他这副义愤填膺的模样逗笑,伸手指了指他脚边的长剑,打趣道:“京城里人人都说,你常流连教坊司青楼,见惯了歌舞。我给你舞一段剑,你评评看——比起那些人,如何?” 夜色静谧,篝火融融,暖光将两人身影轻轻拢在一处。 沈蕊持剑旋身起舞,剑锋流转,带起夜风轻响。齐铭随手拾起一根枯枝,伴着她的步调轻轻敲击,为她打着节拍。 剑花翻飞间,她眉目含笑,眼波灵动,看得他一时忘了移开视线。 恍惚之间,他竟又看见那年沈府后院——她立在秋千上,被风高高荡起,回眸一笑,也是这般耀眼明亮。 一曲舞罢,沈蕊收剑而立,额角沁出细密的薄汗,脸颊被篝火映得绯红。她微微喘息着,将长剑递还给齐铭,笑道:“如何?可入得了公子的眼?” 齐铭接过剑,目光却仍落在她身上,久久未曾移开。他忽然起身,将剑插回鞘中,然后伸手轻轻拂去她额前的碎发,声音低沉而温柔:“那些人的歌舞,不过是逢场作戏,哪及得上你半分?” 沈蕊垂下眼眸,唇角却忍不住扬起。她转身坐回篝火旁,抱着膝,望着跳跃的火苗,轻声道:“齐铭,你说……我们能逃得掉吗?” 齐铭在她身侧坐下,伸手揽过她的肩,让她靠在自己肩头。他望着远处沉沉的夜色,语气笃定:“一定能。我已经想好了,我们先去大丽,那里有我的朋友,有雪山和大海,还有四季不败的花。往后,你想去哪里,我都陪你去。” 沈蕊闭上眼睛,感受着他肩头的温度,喃喃道:“那说好了,不许反悔。” “绝不反悔。”他低头,在她发顶落下一吻。 篝火噼啪作响,星光洒满归途。夜风裹着草木的清香,轻轻拂过两个人的衣角。远处隐约传来夜鸟的啼鸣,悠远而安宁。 这一夜,他们将过往的苦涩与羁绊,都留在了身后的那座城里。而前方,是未曾见过的山川与海,是彼此许诺过的,崭新的明天。 背叛 清透的天光透过窗棂斜斜漫入屋内,落在枕边一支金簪上,细碎的金光流转,晃得人眼目发涩。 辰王下意识抬手,以掌心遮去那抹刺目的亮,混沌的意识才一点点从宿醉的泥沼里抽离,缓缓清醒。 眉心胀得发疼,他垂眸落定视线,便瞧见枕边那支遗落的金簪。 指尖猛地一紧,他骤然撑身坐起,额角青筋隐跳,沉厉的嗓音带着刚醒的沙哑,朝门外沉声唤道: “管家!” 不过片刻,管家弓着身子小跑进屋,垂首躬身: “王爷,您总算醒了。” 辰王抬手按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声音沙哑干涩: “本王这是怎么了?头痛欲裂,像是要炸开一般。” “王爷昨日宴上饮多了酒,是王妃亲自送您回房安置的。”管家垂着眼,如实回禀。 辰王伸手拾起那支金簪,冰凉的金属触感贴着指尖。 他指腹缓缓摩挲着簪身细腻的纹路,眸色一寸寸沉暗,语气冷了几分: “王妃现在何处?” 管家身子微微一颤,言语顿时支支吾吾: “王妃她……王妃她……” 辰王眼底寒光骤现,周身气压陡然降低,居高临下地睨着他,语气冷冽逼人: “她到底怎么了?如实说来!” 管家双腿一软,“扑通”跪倒在地,声音止不住发颤: “回王爷……王妃,王妃不见了!” “砰”的一声闷响,辰王猛地踹开偏院房门,大步跨进屋内。 陈设依旧,分毫未改,却像被抽走了所有生气。 他快步上前,一把拉开衣柜—— 里面空空如也,别说衣物,连一丝她惯用的熏香气息都未曾留下。 目光扫过桌角的针线篓,针线整齐叠放,唯独那双她熬夜纳了大半的新鞋,早已不见踪影。 辰王攥紧双拳,指节泛白,周身戾气翻涌,转身便往外去。 脚步刚迈,却在墙根处骤然顿住。 一架老旧木梯,静静斜倚在斑驳的墙头上,在灰白墙面上显得格外刺眼。 他缓缓走近,骨节分明的手牢牢攀住梯级,不顾身后管家的惊呼,一步步往上爬。 “王爷!您慢点,当心摔着!” 管家站在下方,脸色惨白,心惊胆战地仰头劝着,却不敢上前阻拦。 辰王充耳不闻,翻身稳稳坐在高墙之上。 冷风裹挟着早晨的寒意灌入袖口,吹得墨色衣袂猎猎翻飞。 他垂眸望着脚下数丈的高度,指尖死死抠着墙面,半晌,忽然低笑出声。 那笑声里裹着翻涌的怒意,更藏着浓得化不开的苦涩与心凉。 “她素来最怕高,连登高台都要怯怯躲着…… 如今,竟凭着这架破梯,义无反顾地翻下了这堵墙。” 他缓缓抬起头,望向远方空旷寂寥的街巷,眼底翻涌着滔天的怒火与被背弃的痛楚, 一字一句,像是从牙缝里狠狠挤出: “沈蕊——连你,也要背叛本王。” “备马,去齐府。” 辰王声线沉冷,不带半分余温。 管家不敢耽搁,躬身应声退下,即刻吩咐下人备马。 待管家离去,辰王又召来魏海东,眸色冷冽如冰: “戴星祖籍在大丽,齐铭必定会带她往那边去。你带人追,把人给本王带回来。” 魏海东微一迟疑,低声请示: “王爷,若是王妃……执意不肯回来呢?” 辰王眼底暗芒骤敛,语气寒得刺骨,一字一顿: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属下遵命。” 魏海东躬身领命,转身快步出府,径直朝城门方向疾驰而去。 齐府书房内,管家文叔脚步匆匆,神色惶急地掀帘而入,压低声音禀报: “老爷,辰王殿下驾临,此刻正坐在前厅,指名要见您。老奴方才留意到,殿下随行带了不少护卫,个个面色冷峻,瞧着……分明是来者不善。” 齐思远握着狼毫笔的手顿在半空,墨滴缓缓晕开在宣纸上。 他放下笔,抬眸时眼底并无半分慌乱,只淡淡叹了口气,语气里裹着几分无奈与笃定: “他闯下的祸事,终究躲不过去。罢了,谁让我是他的父亲,这烂摊子,总得我来面对。” 齐府正厅之上,辰王端坐于上首主位,周身气压沉冷慑人。 两侧精壮护卫敛声屏气,煞气弥漫,将整个厅堂压得凝滞无比。 齐思远步履沉稳地步入厅中,面对这般森严阵仗,依旧神色平和、不卑不亢。 他拱手行礼后,抬眸直视辰王,沉声开口: “辰王殿下携大批护卫登门,将我齐府围得这般严实,不知是何用意?莫非,是要行抄家之举?” 辰王指尖摩挲着青瓷茶盏边沿,闻言缓缓放下茶盏。 盏底与桌面相触,发出一声清脆却冷厉的声响。 他抬眼看向齐思远,语气冰寒,不带半分情面: “你儿子犯下的混账事,本王不信你这个当父亲的,会一无所知。” 齐思远神色淡然,径自寻了一侧椅子从容落座,脊背挺直,毫无惧色: “犬子齐铭即便有行事不妥之处,殿下也该看在宫中贤妃娘娘的情分上,多几分宽恕。 况且,臣倒要问问殿下——齐铭到底犯下何等大罪,竟劳殿下如此兴师动众,登门问罪?” 辰王指节泛白,眼底怒火几乎要将理智吞没。 他强压着颤音,冷声道: “齐铭半夜潜入王府,强行掳走本王的家眷。齐大人身为父亲,今日总得给本王一个说法!” 齐思远不紧不慢地提起茶盏,轻啜一口,神色从容不变。 待咽下后缓缓抬眸,语带审视: “此举倒确实是他冲动之下做得出来的行径。” 话锋一转,他放下茶盏,目光如炬: “只是齐铭纵然胆大包天,殿下王府守卫森严,若无人接应,他又如何能神不知鬼不觉地带走人? 殿下的家眷,就这般轻易被掳走了吗?” 辰王一声冷笑,寒意彻骨: “舅舅不必急着把自己摘得一干二净。本王早已派人追去,等将人押回来,看你还有什么话好抵赖。” 齐思远神色不变,慢条斯理地抚了抚衣袖,淡淡开口: “殿下怕是还未听闻宫中变故。你前些日子带回的那张药方,致人殒命,陛下此刻龙颜大怒,正在殿内大发雷霆。” 辰王眸色骤然一沉,神色微滞,半信半疑: “荒谬。那药方乃是舒家家主亲手献上,他怎敢有半分欺瞒?” 齐思远唇角勾起一抹冷嘲: “殿下与其在此纠缠家事,不如尽早回府静候圣旨。想来,传召殿下入宫的人,此刻已在赶往王府的路上了。” 待到辰王一行人策马离去,马蹄声彻底远去,文叔才快步上前,满脸难以置信地凑近齐思远,压低声音问道: “老爷,您方才说宫中出了事,这事您是怎么知晓的?老奴半点风声都没收到啊。” 齐思远紧绷的脊背缓缓放松,暗自长舒了一口气,面上依旧云淡风轻,淡淡开口: “不过是猜的,拿话唬一唬他罢了。看来太傅此前所言不假,舒家献上的那张药方,果真藏了猫腻。” 文叔眉头拧成一团,满脸忧色: “老爷,这事可非同小可。若是日后辰王殿下知晓您是故意欺瞒于他,恼羞成怒之下,怕是会再次登门问罪,到时候咱们齐府该如何是好?” 齐思远抬眸,目光沉沉望向辰王离去的方向,语气平静却笃定: “不必担忧。他此番急匆匆入宫,只会被药方之事绊住,自顾尚且不暇,哪里还有余力再来找我齐府的麻烦。” 文叔似懂非懂,茫然地顺着他的目光望向门外,终究不敢再多问,垂手立在一旁缄默不语。 郊外林间,昨夜燃起的篝火早已熄灭,只余下一堆灰黑余烬,零星飘着几缕淡淡的青烟,混着晨露的湿气萦绕不散。 沈蕊与齐铭裹着同一件厚实披风,相依着靠在树干上浅眠。 细碎的晨光穿透枝叶,在两人肩头、发间洒下斑驳的暖光。 枝头晨雀叽叽喳喳叫个不停,扰了清梦。 沈蕊蹙了蹙眉,慢悠悠睁开眼,下意识翻身伸了个懒腰。 视线刚清晰,便撞见近在咫尺的齐铭。 他睡得安稳,眉眼褪去了平日的张扬,显得格外柔和,绵长的呼吸轻轻拂过她的耳畔。 沈蕊心头猛地一跳,瞬间清醒,慌忙低头打量自己的衣衫。 见衣物整齐,只是衣袖被压得有些褶皱,才悄悄松了口气。 她轻手轻脚想要起身,却发觉裙摆被齐铭压在身下,稍稍一动便扯不动分毫。 她只得小心翼翼地去拽裙摆,不料力道没把控好,猛地一扯后反被弹了回来,身子一歪,径直摔进了他怀里。 齐铭被这动静扰醒,睡眼惺忪地睁开眼,眸中还带着未散的睡意,下意识抬手揽住她的肩膀,声音沙哑慵懒,带着几分迷糊嘟囔: “别闹了,安分些……你都折腾我一整晚了。” 这话入耳,沈蕊的脸颊瞬间涨得通红,从耳根红到脖颈,慌忙挣扎着爬起来,又羞又恼地瞪着他: “你胡说八道!我何时折腾过你。” 齐铭被她这副羞恼的小模样逗得轻笑出声,单手撑地坐起身,手肘抵着膝盖,眼底满是促狭笑意,故意逗她: “这就恼了?果然是女儿家,翻脸比翻书还快。” “我就知道你是个不学无术的浪荡子,满口胡言,狗嘴里吐不出象牙!” 沈蕊气得胸口微微起伏,脸颊通红。 齐铭毫不在意,笑意愈发浓烈,慢悠悠开口: “哟,这是真急眼了?” “你……你简直不可理喻!” 沈蕊被他气得语塞,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就在此时,远处骤然传来一阵急促杂乱的马蹄声,踏碎了林间的静谧,连地面都隐隐传来轻颤。 齐铭脸上的笑意瞬间消散,神色骤变,周身气场陡然凌厉。 他二话不说,一把抓起身侧的长剑和包袱,伸手攥住沈蕊的手腕,拉着她迅速躲进身旁茂密的深草丛中。 沈蕊还未从怒意中回过神,兀自挣扎着,压低声音怒道: “你放开我!再敢胡说,我就撕烂你的嘴!” 齐铭眉头紧蹙,迅速伸手捂住她的嘴,俯身贴在她耳边,语气冷肃,带着不容置疑的严厉: “别出声,可能是追兵来了。” 两人瞬间屏住呼吸,紧紧伏在草丛深处。 透过枝叶的缝隙,他们死死盯着晨雾弥漫的林间小路。 马蹄声越来越近,声势愈发急促,显然来者人数不少。 分道 魏海东的目光如鹰隼般扫过草丛,靴底踩踏枯枝的脆响在晨雾中格外刺耳。他压低声音,语气淬了冰:“他们肯定藏在附近。搜!王爷有令,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草丛深处,沈蕊的指甲几乎嵌进掌心,攥紧的锦帕被冷汗浸透。银亮的刀光在雾里若隐若现,追兵的脚步声越来越近,每一步都踩在她的心跳上。 齐铭猛地展开那张卷边的舆图,指尖划过“大丽”二字时,指节泛白。他压低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沿大路往南,直抵沧海;过了海,再西行三日便至雪山。你先走,我去引开他们。” 沈蕊扑上去抓住他的手腕,眼眶瞬间红透,声音哽咽得发颤:“要走一起走!你答应过要陪我去大丽,看漫山花海!” 齐铭抬手,指腹轻轻拂过她鬓边凌乱的碎发,指尖烫得她心头一震。他的声音温柔得近乎残忍,却字字坚定:“听话。我引开他们,便去雪山寻你。” “他们找的是我,不是你!”沈蕊拼命摇头,泪水砸在他手背上,“我出去,他们就会放过你了——” 话音未落,后颈骤然剧痛。她眼前一黑,身子软软倒进齐铭怀里。意识沉沦的最后一刻,只听见他在耳边低语,轻得像风,重得像山: “我不能让你再回那个牢笼。这滴眼泪,是为我流的吗?真好,我终于走进了你的心里,哪怕只有这一刻。” 他将她塞进草丛最深处,用枯枝落叶掩好踪迹。起身深吸一口气,转身朝反方向狂奔而去,刻意踩断灌木,弄出清晰的动静。 “人在那边!追!”魏海东的怒吼划破晨雾,马蹄声骤然转向,如潮水般追着齐铭的身影远去。 --- 蹄声如闷雷逼近,齐铭终究寡不敌众,被整队骑兵围堵在绝境。铁马金戈的压迫感笼罩头顶,他退无可退,横剑当胸,死守最后一道防线。 魏海东缓缓翻身下马,玄色劲装下是冷硬的线条。他一步步逼近,目光如炬,语气却带着居高临下的施舍:“齐公子,识时务者为俊杰。交出王妃的下落,我饶你一命。” 齐铭嘴角勾起一抹凄厉的笑,眼底燃着不灭的火焰:“做梦。” “敬酒不吃吃罚酒!”魏海东眼神一厉,长剑出鞘,寒光直逼齐铭咽喉,“那就休怪我无情!” 兵刃相撞的脆响撕裂晨雾。魏海东剑法狠辣,招招致命;齐铭拼尽残力周旋,长剑却被对方的力道震得发麻。一个不慎,他堪堪避开心口一剑,肩胛处被凌厉剑气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血口,鲜血瞬间浸透衣袍。 “一起上!”一旁的魏海峰高声呼喝。 随从面露难色:“东哥没下令,这……以多欺少,传出去不好听吧。” “怕什么?”魏海峰嗤笑,“荒郊野岭,谁会看见?出了事,有我担着!”话音未落,提刀纵身而上,刀刃裹挟风声狠狠劈向齐铭侧颈。 齐铭猝不及防,侧身躲过,左臂却被刀光扫中,皮肉翻卷,鲜血喷涌。他踉跄后退,捂着伤口,额角青筋暴起:“辰王麾下尽是鼠辈,背后偷袭,何其卑劣!” 魏海峰舔了舔唇角,眼神阴鸷:“将死之人,也配谈武德?我今日便废了你,看你还怎么和我们王爷抢女人!” “住手!”魏海东厉声喝止,眉头紧锁,“退下。” 魏海峰满脸不甘:“大哥!他都敢带着王妃私奔了,你还对他留情面?要是我,直接打断他的腿,给王爷出气!再把他那张脸划个稀烂,看他今后还怎么在京都立足!” --- 叫嚣声未落,一道苍老却掷地有声的嗓音骤然穿透晨雾,带着不容置喙的威压:“都住手。”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戴星拄着乌木拐杖,在身侧少女木槿的搀扶下,缓步从雾色中走出。他鬓发染霜,步履看似迟缓,每一步却沉稳如山,周身自带的凛然气场瞬间压得全场鸦雀无声。那双历经世事的眼眸锐利如鹰,淡淡扫过围堵的追兵,最终定格在浑身是血、倚树而立的齐铭身上,眉头拧紧,语气里带着恨铁不成钢的愠怒:“不成器的东西,竟连这等宵小之辈都应付不来。” 齐铭捂着不断渗血的臂膀,脸色惨白如纸,嘴角扯出一抹苦笑,气息微弱:“师傅,您若是再晚来半步,今日便只能给我收尸了。” 魏海峰被那一眼扫得心头发怵,却仗着辰王撑腰,硬着头皮呵斥:“哪里来的老匹夫,在此装神弄鬼!不管你是何方人士,也敢插手辰王的家事,简直自寻死路!” 戴星神色未变,只缓缓抬起枯瘦的手,从袖中取出一块墨玉令牌,随手朝魏海东抛去。令牌在空中划过利落的弧线,魏海东下意识接住,指尖触到令牌上的纹路与印记,脸色骤变。他双手捧着令牌,毕恭毕敬地递回,声音里满是惶恐与恭敬:“不知戴夫子大驾光临,卑职有眼不识泰山,多有冒犯,还望夫子恕罪!” “你倒比你这莽撞弟弟明事理。”戴星收回令牌,冷眼斜睨着魏海峰,语气淡漠却字字带威,“回去转告辰王,齐铭是我护着的人,有我在,谁也动不得。他若是心有不甘,尽管亲自来找我理论。至于沈家那位姑娘……” 他话音微顿,眼底掠过一抹沉冷的厉色,语气骤然加重:“你们最好祈求她安然无恙。若是她少了一根头发,老夫不介意亲自入宫,在陛下面前好好清算这些年辰王在京中越界行事的种种账目!” 魏海东心头一震,哪里还敢有半分迟疑,当即躬身抱拳:“夫子言重,卑职知晓分寸,即刻撤兵!”说罢不由分说一把拽住还想开口争辩的魏海峰,转身翻身上马,大手一挥,领着一众追兵调转马头,疾驰而去,转瞬没了踪影。 --- 直到马蹄声彻底消散,齐铭紧绷的心神终于松懈,再也撑不住浑身的剧痛,顺着树干缓缓滑坐在地,鲜血顺着指缝不断涌出,浸染了身下的青草。木槿连忙快步上前查看伤口,却被他疼得轻颤了一下。 戴星拄着拐杖缓缓蹲下身,从怀中取出伤药与纱布,动作略显笨拙却沉稳地替他包扎,嘴上依旧骂骂咧咧,语气里却藏着掩不住的关切:“你这臭小子,真是被鬼迷了心窍!为了一个女子,连自己的性命都不顾,值得吗?” 齐铭脸色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可望着沈蕊藏身的草丛方向,眼底漾开一抹温柔的笑意,一字一句,坚定无比:“值得。” 不远处的草丛深处,沈蕊紧紧捂着自己的嘴,不让自己发出半点声响。眼睫轻轻颤动,一滴滚烫的泪水顺着脸颊滑落,悄无声息地滴在青草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 齐铭伤口刚包扎好,便迫不及待地朝草丛走去。他看着沈蕊哭红的眼睛,轻声安慰道:“没事了,我们安全了。” 沈蕊气愤地瞪着他:“你若再敢打晕我,我就再也不理你了!” 齐铭连忙赔罪:“对不起,方才是事出紧急,我下次再也不敢了。以后你让我往东,我绝不往西;你让我跳河,我绝不去跳湖。” 沈蕊被他逗得破涕为笑:“油嘴滑舌,看来还是伤得太轻。” 戴星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啧啧称奇:“你小子,从前嘴硬得跟茅坑里的石头似的,如今这般谄媚,我都不敢认了。” 沈蕊忙向他行礼:“拜见戴夫子,多谢您方才出手相助。” 戴星上下打量她一番,笑着打趣道:“你就是我那徒媳妇吧?长得真好看,怪不得这臭小子多年来念念不忘。” 沈蕊脸一红。齐铭心虚道:“师傅,您说什么呢?这么多人在这儿,您这话让我多不好意思。” 戴星一脸嫌弃:“你会不好意思?你那脸皮比城墙还厚。在我家蹭吃蹭喝多年,等进京后,先让你老子把伙食费给我补上。” 齐铭没好气地嘟囔:“师傅,给我留点面子。” 戴星和蔼地笑了笑:“面子要自己去挣。你还是想想,被人围殴打成这副模样,怎么扳回一局吧。” --- 齐铭靠在树干上,气息稍缓,想起师傅骤然出现,心头满是疑惑,蹙眉开口:“对了师傅,您素来久居大丽,从不轻易踏足京都,怎会突然赶来此地?” 戴星望着他渗血的伤口,眉头紧锁,沉沉叹了口气:“是你父亲飞鸽传书,写信送至大丽,信中说你身陷险境、性命攸关。老夫收到信便日夜兼程,连夜赶来了。” “齐思远?”齐铭猛地睁大眼睛,眼底满是不可置信,甚至掺着几分讥讽,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他会这般好心,费心费力传信救我?” 戴星并未理会他语气中的疏离与质疑,神色愈发凝重,一字一句道:“如今京中波谲云诡,局势早已乱成一团。你伤势这般重,经脉受损,根本经不起去往大丽的长途颠簸。我已安排妥当,让木槿护送沈姑娘先行前往大丽,你随我返回京都养伤。” 这话一出,齐铭当即撑着身子想要起身,伤口撕裂的剧痛让他闷哼一声,却依旧语气坚定地反驳:“万万不可!我亲口答应过她,要与她一同前往大丽,绝不食言。” 戴星气得抬手屈指,狠狠敲了下他的脑门:“你啊!终究是儿女情长,迷了心智,眼盲心瞎!你当真以为,带着她一同奔赴大丽是护着她?你是要在路上把她拖入死地,害了她的性命!” 齐铭捂着被敲的脑门,眉头拧得更紧,满脸不解与不甘,哑声问道:“师傅,您这话到底是什么意思?我不懂!” 戴星又是一声长叹,语气变得语重心长,字字戳中要害:“你仔细想想。若是你与沈姑娘双双出逃大丽,辰王颜面尽失,必定雷霆大怒,倾尽全部势力追杀你们,哪怕天涯海角也绝不会善罢甘休。你们二人一路险象环生,永无宁日。” “可若是沈姑娘独自离去,归隐避世,对外只作是不堪王府纷争、离府静养,辰王念及往日一丝情分,反倒不会赶尽杀绝,留她一线生机。一个是与人私奔,败坏名节,引得辰王不死不休;一个是避世隐居,全身而退,少了诸多祸端——这其中的利害,你难道分不清楚吗?” 戴夫子 齐铭死死攥紧手中长剑,指节被力道逼得泛出青白,眼底翻涌着难掩的不舍与隐忍,目光像被牢牢钉在沈蕊脸上,半分都舍不得挪开。 沈蕊将他所有情绪尽收眼底,心头酸涩翻涌,反倒慢慢沉下心绪。她抬眸凝望他,声音轻缓,却字字透着笃定:“戴夫子说得没错,你身上伤势未愈,经不起长途奔波。我在雪山等你——等你寻来,共赴那片花田,到时候,我再为你舞剑。” 齐铭喉结狠狠滚动,哑着嗓音应下:“好。”他抬手解下腰间长剑递出,剑鞘纹路泛着冷冽寒光,“这柄剑出自京中顶尖匠人之手,削铁如泥,你带在身边,也好护身。” 沈蕊双手郑重接过,指尖轻轻拂过冰凉的剑鞘,抬眼看向他,眼底掺着几分俏皮的执拗:“那我便替你好好保管。若是你不来赴约,这柄剑,就彻底归我了。” 齐铭紧绷的唇角终于漾开一抹浅淡却真切的笑意,每一个字都说得无比郑重:“好,我必定前去。” 沈蕊不再多言,抬手摘下颈间温润的玉佛,玉坠还残留着她周身的体温,她轻轻递到齐铭面前,眼底盛满期许:“这是母亲特意为我求的平安符,传言能护人周全。我把它送你,愿你此番回京,一路顺遂,万事安好。” 齐铭伸手接过,将玉佛紧紧攥在掌心,温热触感透过皮肤直抵心底。他压低声音,语气是不容置疑的坚定:“小蕊,等我,我一定会去找你。” 沈蕊忽然上前一步,踮起脚尖,轻轻环住他的腰身,将脸埋入他的肩头,温热气息拂过他耳畔,声音轻得像风,却清晰地刻进彼此心底:“我等你。” 一旁的木槿看着两人难分难舍的模样,心中满是动容,可时辰不等人,只得轻声上前催促:“沈姑娘,咱们该动身了,再耽搁,怕是赶不上傍晚的驿站歇脚了。” 沈蕊缓缓松开手,眼底噙着泪光,却强忍着不让其落下。她转身拿起身侧包袱,跟着木槿一步步走向停在路边的马车。 日头升至半空,炽烈阳光毫无遮挡地洒落,晃得齐铭睁不开眼。他双脚不受控制,下意识朝着马车方向挪了几步。直到木槿扬起马鞭,车轮轱辘转动,马车渐渐驶远,齐铭才猛地回神,朝着那抹远去的车影大声喊道:“木槿!她夜里总爱踢被子,你务必多照看,别让她染了风寒!” 木槿勒住马缰,回头朗声笑着应道:“齐师兄放心,我定然把师嫂照顾得妥妥帖帖!” 马车内的沈蕊闻声,轻轻掀开帘角,探出半个身子,遥遥望着立在原地的齐铭。那句藏着细碎牵挂的叮嘱,直直撞进心底,她鼻尖骤然一酸,眼眶瞬间泛红,却依旧朝着他用力弯起唇角,露出一抹温柔又不舍的笑。 戴星走上前,轻轻拉了拉齐铭的衣袖,半扶半带着他往回走,嘴里轻声念叨:“人已经走远了,别再看了,咱们还有正事要办。我还盼着早点了结一切回大丽,我闺女还在家中等着我。等你伤好,师傅定把沈姑娘接回来,风风光光给你们办一场大婚。” 齐铭目光仍黏在马车消失的方向,淡淡开口,语气带着几分打趣:“师姐不会让你多喝酒的。” 戴星顿时被噎住,没好气地瞪他一眼:“你这臭小子,偏偏哪壶不开提哪壶!” 另一边,王府正厅内气氛凝重如冰。魏海东与魏海峰兄弟二人齐齐跪地,面色惶恐,俯身向辰王请罪。 辰王端坐主位,面色冷冽,周身散发出的寒意慑人,开口时声音没有半分温度:“这么说来,戴星那个老匹夫也到了此地。舅舅倒是打得一手好算盘,先是暗中传信给戴星,后又设计诓骗本王回府。看来外界传言你们父子不和,从头到尾,不过是演给世人看的一场戏罢了。” 魏海峰捂着依旧隐隐作痛的脸颊,满心不甘与愤懑,抬头愤愤道:“王爷,那戴星到底是什么来头?不过拿出一块令牌,大哥便直接被震慑住,我们连还手的余地都没有……” 辰王从桌案上拿起一本装帧精致的《圣人训》,随手丢至他面前,沉声道:“翻开第一页仔细看看。” 魏海峰满心疑惑,伸手捡起书本,颤抖着翻开封面,当目光落在作者署名上时,瞳孔骤然收缩,满脸不可置信:“戴、戴星?” 辰王淡淡瞥了他一眼,语气平淡:“现在,你该知道他的来头了。” 魏海峰依旧不解,皱着眉反驳:“即便他是《圣人训》的编撰者,可修书向来是众人之功,他的身份,难道还能高过当朝太傅?” 辰王闻言,又无奈又好笑,缓缓摇头:“你啊,该多学学你大哥,多读点书,少些鲁莽冲动。” 身侧的魏海东适时开口,语气沉稳地解释:“戴夫子与太傅本就不同。太傅出身寒门,凭一身惊世才学步入朝堂;戴夫子却出身名门,父亲、祖父皆曾官拜首辅。以他的家世与才学,若想入朝伴君,身居高位不过是唾手可得。只是他生性淡泊,不喜朝堂束缚,行事不拘一格,更何况他自幼与陛下一同长大,情谊非同一般。他手中那块令牌,是陛下亲赐,代表着独一份的信重与殊宠。” 魏海峰听完,心头猛地一凛,后背瞬间惊出一层冷汗,后怕不已:“那他此番回京,岂不是对王爷的大计极为不利?早知道,方才在郊外就该直接动手除了他,神不知鬼不觉……” 辰王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冷声呵斥:“你还真是无知者无畏,险些酿成大祸。”说罢,他抬手示意,“都起来吧。” 两人连忙躬身行礼:“谢王爷。” 起身之后,魏海峰依旧满心困惑,忍不住追问:“那戴星看着文弱,难道还身怀武功?我方才半点都没看出来。” 魏海东眼神一沉,冷声提醒:“真正的世家子弟,向来文武兼修。更何况戴夫子在大丽讲学多年,桃李满天下,京都半数世家都与他交好。你若真敢动他,先想想自己有几颗脑袋能抵罪。” 魏海峰顿时烦躁不已,狠狠跺脚,急声道:“那我们就只能眼睁睁看着,拿他一点办法都没有?” 辰王垂眸凝视着手中的《圣人训》,指尖轻轻摩挲着书页,眼底目光深沉莫测。他缓缓开口,语气带着势在必得的冷硬:“是人就有软肋,戴星也不例外。他既然执意与本王作对,那本王便亲自去会会他。” 城门口早已聚满黑压压的人群,人头攒动,却死寂无声,人人面色沉肃,分明是刻意在此等候。 戴星漫不经心地抬眼扫过一圈,伸手稳稳扶住身旁脸色苍白、衣衫带些狼狈的齐铭,嘴角勾起一抹戏谑的笑,语气轻松打趣:“你父亲倒是排场大,这迎接的阵仗,就差敲锣打鼓铺红挂彩了。” 齐铭强撑着身子,目光锐利地穿过人群,细细打量众人的衣着与神色,周身瞬间泛起警惕。他压低声音,语气凝重提醒:“师傅,不对劲,他们不是齐府的人,您多加防备,这些人来意不善。” 戴星脸上的笑意瞬间淡去,眉头微蹙,没好气地低叹一声,眼底掠过几分不耐:“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麻烦事扎堆来。你那父亲到底在磨蹭什么,怎的还不现身?” 齐府内,管家文叔手持马鞭,神色慌张地跑进来禀报:“老爷,不好了!辰王的人,把戴夫子和公子带去王府了!” 齐思远沉默片刻,目光落在文叔手中的马鞭上,缓缓起身,语气沉定:“走,进宫面圣。” 文叔满脸不解,急声道:“老爷,我们不先去救他们吗?” 齐思远沉声道:“辰王毕竟是皇子,贸然闯王府,非但救不了人,反倒会落人口实。陛下素来信重戴夫子,绝不会坐视不管。” 公主府中,阿颜正立在池塘边喂鱼,指尖捻着鱼食轻轻撒入水中,刘贵匆匆前来禀报:“殿下,辰王府那边传来消息,王府的人带着齐公子和一位先生,进了王府。” 阿颜收回手,接过侍女递来的锦帕擦了擦指尖,淡淡问道:“先生?是何模样?” 刘贵仔细回忆:“身着粗布麻衣,却难掩一身贵气,目光锐利,面容反倒亲和,旁人都称他为‘夫子’。” 阿颜闻言一愣,喃喃自语:“难道是……戴夫子回来了?” 刘贵又补充道:“齐公子看着受了伤,是被人搀扶着进去的。” 阿颜轻声沉吟:“无妨。既然进了王府,辰王不会轻易伤他,只是戴夫子向来与辰王府无甚交情,此事倒是蹊跷……” 刘贵又道:“听齐府的人说,是齐公子带走了王府里的女眷,辰王殿下震怒,一大早就去齐府问罪,被齐大人挡了回来。” 话音刚落,她忽然想起此前的线索,神色一惊:“这个齐铭,胆子也太大了,竟敢劫持王府女眷?”顿了顿,脑海中闪过那支精致的金簪,线索瞬间串联,她脱口而出,“女眷……金簪……难道是……” 阿颜的思绪骤然清晰,齐铭劫持王府女眷、戴夫子回京、辰王震怒、齐思远进宫……种种事情环环相扣,她猛地攥紧手中锦帕,沉声道:“是沈蕊!齐铭劫走的,是辰王妃沈蕊!” 刘贵闻言大惊,不敢多言,只垂首静静候着。 阿颜眉头紧蹙,语气凝重:“难怪辰王如此震怒,难怪齐思远急着进宫搬救兵,连戴夫子都被牵扯进来,这个齐铭,当真是不要命了。” 她沉吟片刻,抬眸吩咐:“备车,本宫要进宫。” 刘贵连忙劝阻:“殿下,此刻进宫,怕是会卷入皇子纷争,惹上是非……” 阿颜神色淡然,语气却不容置疑:“戴夫子是父皇的故交,他若在辰王手中受了委屈,父皇面上也无光。况且,本宫倒要去看看,辰王打算如何收场。” 顿了顿,她又补充吩咐:“派人去太医院,请李太医即刻去辰王府候着。齐铭受了伤,总不能让他死在辰王府里,平白落人口实。” 刘贵领命退下。 阿颜望向窗外沉沉天色,喃喃自语:“沈蕊和齐铭这一闹,本就不平静的京都,怕是又要掀起一场风浪了。” 和离书 王府朱门大开,辰王早已亲自候在门前,见来人身影,眉眼间漾起温和笑意,上前一步拱手行礼:“戴夫子远道而来,一路舟车劳顿,着实辛苦。” 戴星神色淡淡,语气疏离,不咸不淡地拱手回礼:“辰王殿下身份尊贵,这般礼遇,老夫可受不起。” 辰王却丝毫不恼,脸上和煦笑意分毫未减,语气愈发谦和:“夫子才名遍传天下,学识堪与太傅比肩,这般盛赞绝非虚言,您老太过谦虚了。快,里边请,入座歇息。” 戴星也不多做虚礼,侧身看了一眼面色苍白的齐铭,步履从容地径直走向堂中椅凳坐下,随口叹道:“这一路奔波不停,还要照拂身边病弱之人,老夫这把老骨头,也快有些撑不住了。” 不多时,侍女手捧茶盏与精致点心缓步上前,躬身将茶点奉至二人面前,王府管家随即垂首上前,恭敬禀报:“殿下,夫子,厨房早已备妥宴席,不知现下是否传膳?” 戴星指尖轻叩桌沿,缓缓放下手中茶盏,紧蹙的眉头微微舒展,语气平和:“既如此,便有劳管家安排。” 众人净手完毕,纷纷围坐在雕花餐桌旁。齐铭身子微倾,压低声音凑近戴星,眼底满是疑惑:“师傅,你怎么要直接在此用膳?咱们又不是来做客的。” 戴星侧眸递去一个让他安心的眼神,随即转头看向满桌珍馐,菜肴色香味俱全,香气萦绕鼻尖,瞬间勾起食欲。他不再多言,径直拿起筷子,低头便大快朵颐,吃得毫无顾忌。 辰王与身旁管家对视一眼,两人眼中皆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错愕,一时竟不知该如何言语。齐铭看着自家师傅这般模样,无奈地抬手抚了抚额头,低声轻叹。 王府门外,魏海峰满脸嫌弃地撇了撇嘴,侧身凑近兄长魏海东,压着嗓音低声嘲讽:“大哥,这就是你们口中说的名门之后、才学能与太傅抗衡的戴夫子?你瞧瞧他那吃相,简直跟饿了三天的乡下老农一般,半分文人雅士的仪态都没有,实在不堪入目。” 与此同时,皇宫御书房内,齐思远身姿挺拔,上前一步朗声启奏:“启禀陛下,戴夫子已然回京。” 龙案后批阅奏折的帝王闻言,握着朱笔的手骤然一顿,猛地抬头,眼中满是惊诧与欣喜:“你说什么?戴星回来了?他终于肯回京了?” 齐思远再度拱手,如实回禀:“微臣本欲亲自带戴夫子入宫面圣,可刚至城门口,便被辰王殿下的属下拦下,将夫子一行人请去了辰王府。” 皇帝难掩心中喜悦,当即放下朱笔,起身道:“他多年游历四方,音讯全无,朕日日挂念,总算盼得他归来。快,传朕旨意,即刻前往辰王府,宣戴星入宫觐见,朕有诸多旧事要事,要与他详谈。” “微臣遵命。”齐思远垂首应下,正要转身离去。 话音未落,一名小太监轻手轻脚走进御书房,跪地禀报:“陛下,昭阳长公主求见。” “快宣公主进来。”皇帝大手一挥,脸上笑意未减。 昭阳长公主阿颜身着月白色宫装,莲步轻移缓缓走入殿中,屈膝向帝王行礼,声音温婉清亮:“儿臣拜见父皇,见过舅舅。” 皇帝看着眼前娇俏的女儿,眉眼愈发柔和,笑着开口:“你不在公主府安心筹备婚事,怎的有空来御书房找朕?” 阿颜唇角微扬,眼底带着几分狡黠:“儿臣听闻戴夫子回京,知晓父皇定会即刻召见他,便特意赶来此处守着,没想到还是落空了。” 皇帝被女儿这番模样逗得朗声大笑,无奈摇头:“你这丫头,竟用起守株待兔的心思来了。正好,你舅舅正要去辰王府传朕的旨意,你且随他一同前去,替朕瞧瞧,多年未见,戴夫子的模样可有变化。” “儿臣遵旨,定不辱父皇吩咐。”阿颜屈膝领命,语气干脆利落。 长长的宫道青砖铺地,两侧宫墙高耸,阳光透过檐角洒下斑驳光影。齐思远与阿颜并肩而行,沉默片刻,阿颜率先开口,语气带着几分关切:“听母妃说,舅舅前几日身体抱恙,还请了太医诊治,不知近日身子可好些了?” 齐思远神色恭谨,温声回应:“劳烦娘娘与公主挂心,微臣服药调理多日,已然好转许多。” “舅舅无事便好,母妃若是得知,也能彻底安心了。”阿颜淡淡点头,语气平静。 走着走着,她忽然想起前日在贤妃宫中所见的画卷,脚步微顿,忍不住开口询问:“前日,我见母妃对着一幅旧画怔怔出神,画中女子容貌,竟与我有七八分相似。母妃告知我,那是姨母年轻时的画像。舅舅,您为何从未跟我们提起过这位姨母?” 齐思远闻言,指尖不自觉地攥紧了袖中衣角,神色微滞,沉吟良久,才声音低沉地开口:“皆是不堪回首的陈年旧事,每每提及,只徒增伤感,故而从未主动提起。” 阿颜心中疑惑更甚,步步追问:“那姨母名讳为何?生前又偏爱何物?舅舅定然是知晓的,还请替阿颜解惑。” 齐思远只觉后背瞬间渗出一层冷汗,心头思绪翻涌,面上却强作镇定,缓缓开口:“自然知晓。你姨母闺名齐蓉月,在家中排行第四,亲友皆称她四姑娘。她生平最偏爱芙蓉花,你母妃与她感情深厚,平日里便唤她‘蓉蓉’。” 阿颜垂眸喃喃自语,细细斟酌着这两个字:“芙蓉花……蓉蓉……” 话音未落,她忽然驻足抬眸,目光直直看向齐思远,再度开口:“那舅舅可知,那位名满江南、才华卓绝的芙蓉居士?” 齐思远眼底骤然闪过一丝晦涩阴霾,周身气息微沉,声音不自觉轻了几分,语气带着几分刻意的疏离:“不曾听闻,亦不认识。” 辰王府内,戴星大快朵颐后,终于放下碗筷,慢悠悠抬手揉了揉微鼓的小腹,毫无雅士做派地打了个饱嗝,方才敛去周身散漫,神色骤然一正,抬眼看向辰王:“府上厨子厨艺绝佳,殿下倒是好福气。殿下姿容出众、风华正好,身边从无红颜缺憾,何必为了沈姑娘一人,非要置齐铭于死地?” 辰王脸上和煦的笑意瞬间凝固,转瞬便冷了下去,锐利的目光扫过齐铭身上裹着的伤处,语气冰寒:“戴夫子这是要替齐铭做说客?” 戴星斜倚着椅臂,目光淡然看向他,字字清晰:“老夫并非做说客,是替沈姑娘,向你讨一纸和离书。” 齐铭心头一惊,抬眼满是诧异,低声轻唤:“师傅。” 戴星轻拍他的肩,以眼神示意他噤声,全然不将辰王的冷意放在眼里。 辰王眸光骤沉,周身气压陡降,语气冷硬如冰:“这是本王的家事,戴夫子插手,怕是逾矩了。” 剑拔弩张之际,门外传来小厮快步通传的声音:“王爷,齐大人与长公主殿下驾到!” 辰王压下胸中怒意,起身迎至府门,便见齐思远与阿颜并肩而来,身后跟着一位拎着药箱的太医。辰王拱手见礼,语气带着几分讶异:“舅舅,长姐,二位怎会前来?” 太医连忙上前躬身行礼:“微臣参见王爷,不知伤者何在?” 阿颜抬眸指向屋内的齐铭,声音清亮:“李太医,齐公子身受重伤,劳烦入内诊治。” 李太医应声提着药箱入内,戴星见状,当即迈步走出,瞧见齐思远,眉头微蹙,语气带着几分不满:“齐思远,老夫自入城便等你,你倒好,迟迟才肯现身。” 齐思远无奈轻笑,温声解释,同时道明来意:“夫子息怒,微臣是奉陛下旨意,特来请夫子入宫觐见。” 阿颜缓步走入,目光扫过满桌杯盘狼藉,淡淡开口,语气暗藏锋芒:“本宫听闻齐铭受伤,特意请太医前来,竟被王府侍卫拦在门外。若非亲眼见这桌饭菜,还当辰王府是要软禁戴夫子与齐公子,意图不轨。” 辰王面色微变,旋即压下波澜,淡淡道:“长姐说笑了。戴夫子是朝中贵客,本王岂敢怠慢?不过是留夫子用顿便饭罢了。” 阿颜微微一笑,不置可否,转身对齐思远道:“舅舅,既然父皇有旨,便请戴夫子入宫便是。齐公子伤势不轻,我先带他回公主府静养,也好让人悉心照料。” 齐思远点头:“殿下思虑周全,如此安排甚好。” 戴星拍了拍身上衣褶,慢悠悠走到辰王面前,压低声音道:“殿下,老夫方才说的和离书,你好好思量。强扭的瓜不甜,强求终究是祸,放手反倒两全。”言罢,转身便扬长而去。 辰王站在原地,目送一行人离去,袖中的手缓缓攥紧,指节泛白。魏海峰快步凑上来,愤愤不平道:“王爷,就这么让他们走了?这口气怎能咽得下!” 辰王一言不发,转身大步走入内厅,抬脚便踹翻了身旁桌案,瓷杯玉盏摔落在地,碎瓷四溅。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戾气,眼底阴云密布,半晌才从齿缝里挤出几个字:“去查,查戴星的女儿如今在大丽何处。” 魏海东心头一凛,连忙躬身应道:“属下遵命。” 宫道之上,戴星与齐思远并肩而行,周遭宫人侍立在后,不敢近身。戴星瞥了他一眼,似笑非笑,语气带着几分戏谑:“你倒是藏得深,连自己亲生儿子都不敢问一句。” 齐思远沉默片刻,望着脚下青砖,声音轻淡却满是无奈:“时局纷乱,暗流涌动,有些事,知道的人越少,他便越安全。” 戴星冷哼一声,不再调侃,转而问道:“那沈家丫头的事,你打算如何处置?” 齐思远抬头望向远处巍峨的宫阙,眸光沉静:“辰王留不住她,等铭儿伤势好转,便让他前往大丽,接沈姑娘回来。” 戴星闻言,朗声一笑:“这才像个担当大事的父亲。” 另一边的马车中,阿颜轻轻替齐铭掖好毯角,看着他苍白的面容,轻声开口:“你胆子倒是不小,连辰王府的人都敢劫走。” 齐铭唇色泛白,弯起唇角,眼神坚定:“她不是辰王的人,她是沈蕊,自始至终,都是我心尖上要护着的人。” 阿颜微微一怔,随即无奈摇头,轻笑出声:“你和辰王这点倒是一样,都是这般执拗性子,谁都劝不动。” 发簪 临近大婚,阿如连日天未亮便离了驿站,行踪不定。 图雅望着空荡荡的院落,蹙眉看向努恩,语气带着几分探究:“王兄这几日总往外跑,究竟去了何处?” 努恩眼神闪躲,支支吾吾:“这……殿下叮嘱过,不许我同旁人说。” 图雅眸光一沉,语气冷了几分:“你当真要瞒我?我再问最后一遍,若是不说,往后便别再理我。” 努恩左右张望,见四下无人,才凑近她耳边低声道:“殿下要为昭阳长公主备一份大婚贺礼,特意去珍宝阁挑首饰了。” 图雅心头瞬间涌上委屈与不甘,眼眶微红:“他要留在中原,不跟我们回漠北也就罢了,竟还要为那个女子费心挑礼!”她越说越哽咽,“我寻了他这么多年,还没带他看过漠北的草原与落日,他怎能为了旁人,就这般弃我于不顾?我绝不让她得意!” --- 珍宝阁内。 阿如指尖抚过一支支做工精致的发簪,却皆是轻轻摇头,抬眸看向掌柜:“可还有别的样式?” 掌柜被他挑得无奈,只得陪着笑上前:“公子挑了这许久,究竟想要何等模样的发簪?” 阿如声音轻缓,眼底藏着温柔的期许:“要华贵大气,配得上她的身份;要别致独特,簪身刻上她最喜欢的梅花。” 掌柜连忙追问:“公子是要用于什么重要场合?” 阿如眼底漾开暖意:“成婚。我想在大婚之前,为她备一支合心意的发簪,做新婚之礼。” 掌柜恍然大悟,连忙从柜中深处取出一只绣纹精致的锦盒,双手恭敬奉上:“公子来得正好,此支正是为大婚特制的金簪,华贵独特,绝非俗物,最是配得上身份。” 阿如轻启盒盖,只见一支赤金梅花簪静静卧于软缎之上——枝头一大一小两朵梅花雕琢得栩栩如生,花瓣脉络清晰可见,细碎珍珠点缀如落雪,流苏顶端缀玛瑙,底端悬珍珠,日光洒落,流光温润,雅致至极。他心中已然笃定:此簪戴在阿颜发髻上,再合适不过。 恰在此时,杜晏清带着丫鬟彩月缓步走入阁中。她目光轻扫一圈,便径直落在阿如手中的锦盒上。彩月当即上前,语气骄纵:“掌柜的,这支发簪,我们家姑娘要了,包起来。” 阿如缓缓合上锦盒,神色平淡:“此物是我先看中的,还请姑娘另选。” 彩月上下打量他一身装束,面露轻蔑:“这般贵重的物件,可不是谁都能消受的。掌柜的,你说是不是?” 掌柜一脸为难,连连作揖赔笑:“二姑娘,您就别为难小的了,这位公子确实先一步看中了这支簪子。” 杜晏清缓步上前,唇角噙着侯府千金与生俱来的骄矜,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强势:“我看上的东西,还从没有人敢抢。” 话音刚落,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图雅与努恩一路找寻,终于寻到了此处。图雅一眼望见阿如,瞬间喜不自胜地奔上前:“哥哥!可算找到你了!” 杜晏清扫过二人粗犷利落的漠北装束,眼底掠过一丝不屑,语气轻慢:“原来是漠北来的蛮夷,难怪一身粗鄙之气,不懂中原规矩。” 阿如面色微沉,攥紧掌心,沉声道:“姑娘说话还请谨言慎行,莫要辱及旁人部族。” 图雅凑近后,瞧见满架琳琅满目的首饰,眼前一亮,全然忘了方才的不快:“这里竟有这么多好看的首饰!中原的物件真精致,我也喜欢!” 一旁的努恩早已留意到她的神色,悄悄挑了一支桃花缠莲纹发簪,温柔递到她面前,眼神满是宠溺:“图雅,这支桃花发簪灵动娇俏,和你很像。” 图雅欣然接过,簪在发间,眉眼弯弯,转头来回追问:“好看吗?努恩,你说我戴着好不好看?” 努恩目不转睛地看着她,重重点头:“好看,你戴什么都好看。” 图雅又转头看向阿如,阿如浅笑着颔首:“很衬你,灵动娇俏。” 阿如随即转身对掌柜道:“这支梅花金簪,还有她头上的桃花簪,一并包起来,我一道结账。” “慢着!”彩月快步上前,一把夺过掌柜手中的锦盒,扬着下巴,气焰嚣张,“这发簪是我家姑娘先看中的,轮得到你们买?” 图雅当即沉了脸,下意识按住腰间的皮鞭,怒意渐显:“我忍你们许久了,休要得寸进尺!” 阿如抬手拦住她,低声安抚:“图雅,莫冲动,这里是京都,我来跟她说。” 彩月虽见努恩身形高大魁梧,心下微微发怵,却仍强撑镇定,嘴硬道:“再说这发簪价值不菲,你们这些漠北之人,怕是连银子都拿不出来,也敢买这般贵重的东西?” 阿如神色不变,从容自怀中取出一枚狼牙玉佩,递至掌柜面前,语气淡然沉稳:“此枚狼牙,可够换这两件物件?” 掌柜双手颤抖着接过,凑近细细端详片刻,瞬间神色激动,声音发颤:“公子好眼力!这等品相上乘的狼牙,乃是有市无价的珍宝,莫说这两件首饰,便是抵我整间铺子,都绰绰有余!” 杜晏清眸光骤然一动,看向阿如,语气瞬间收敛了骄矜,多了几分郑重:“你便是漠北来的使者,阿史那吉如?” 阿如微怔,颔首道:“正是在下。姑娘认得我?” 杜晏清微微摇头:“只是久仰大名。既是公子心有所属,专为大婚准备,我便不夺人所好。方才多有冒犯,还望公子海涵。”她转头看向彩月,面色骤然一肃,“还不把东西还给公子?” 彩月满心不甘,却不敢违逆主命,只得慢吞吞将锦盒递还回去。 杜晏清对着阿如微微颔首,礼数周全:“今日扰了公子雅兴,我们先行告辞。” 阿如淡淡颔首:“姑娘请便。” 待杜晏清主仆二人离去,掌柜一边麻利地将发簪仔细包好,一边仍忍不住感慨:“公子,这狼牙何等珍贵,您当真舍得换这两件首饰?” 阿如望着手中精致的锦盒,眼底温柔尽显,浅笑着摇头:“只要能合她心意,便值得。” 掌柜喜出望外,连连拱手道谢:“公子真是性情洒脱!日后公子再来小店,但凡看中的物件,小的分文不取,聊表心意!” --- 回府的路上,彩月满心不解,低着头问道:“二姑娘,方才您为何要将那发簪让给他们?以我们的身份,根本不必怕他。” 杜晏清目光沉静,望着前方街道,轻声道:“你没听到吗?他是阿史那吉如。” 彩月依旧不服气:“不过是个漠北来的使者,何须这般避让?” 杜晏清淡淡瞥她一眼,语气沉了几分:“他可不是寻常的漠北使者,是陛下亲下圣旨、钦定的昭阳长公主驸马。我若为一支发簪与他当众争执,传出去便是公然与长公主作对。况且他买那发簪,可能就是为了长公主殿下,我若强抢,岂不是自找麻烦?” 彩月脸色一白,瞬间后怕不已,声音发颤:“姑娘说得是,是奴婢愚笨……方才在店里,我们不会已经把人得罪死了吧?” 杜晏清摇了摇头,语气笃定:“我观他气度沉稳,行事有度,并非斤斤计较、背后搬弄是非之人。这点小事,应当无碍。” --- 长街上,日光和煦,暖风拂面。 阿如捧着锦盒,心满意足地走在前方,眉眼间皆是藏不住的温柔。图雅眼珠一转,笑嘻嘻地凑上前去:“哥哥,这盒子看着就沉,我帮你拿着吧,保证小心不弄坏。” 阿如轻轻摆手,护着手中锦盒:“不必,我拿得动,你安心走便是。” 话音未落,图雅一个不留神,迎面撞上一道挺拔的身影。她闷哼一声,重心不稳,踉跄着就要摔倒。阿如眼疾手快,立刻伸手稳稳扶住她的胳膊,才免了她跌倒在地的窘境。 努恩顿时面色一沉,快步上前,厉声呵斥:“何方人士,行路不长眼睛?冲撞了人,还不速速道歉!” 对面,侍卫魏海峰立刻上前护在主子身前,梗着脖子扬声回怼:“道什么歉!明明是你们自己撞上来,还把我们殿下的鞋履都踩脏了,该道歉的是你们!” 他身后,辰王负手而立,一身玄色衣袍衬得面容俊朗,神色沉冷,目光淡淡扫过阿如手中紧捧的锦盒,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与探究。 图雅揉着发疼的额头,满心怒火正要发作,待看清辰王面容,先是一怔,随即惊喜地惊呼出声:“是你!” 阿如与努恩皆是一脸困惑,不明所以。 图雅连忙拉了拉阿如的衣袖,压低声音解释:“哥哥,这就是我之前与你们说过的那位好心人。我初到京都迷了路,人生地不熟,是他好心派人将我安全送回驿站的。” 努恩本就满心怒意,闻言眉头皱得更紧,语气愈发不善:“辰王殿下隐藏身份,当真是好心吗?” 气氛瞬间微微一凝。 辰王却神色不变,唇角微扬,语气淡然而从容:“当日偶遇,本王只当她是个迷路的小姑娘,顺手指了条路,并未过问身份,何来‘隐藏’一说?”他顿了顿,目光再次扫过阿如手中的锦盒,又道,“况且,本王若存了别的心思,刻意接近,又怎会连你们今日在此都不知晓?” 图雅见状连忙打圆场,伸手拉了拉努恩的衣袖,嗔怪地瞪了他一眼:“努恩,你别瞎想,胡乱猜忌。辰王殿下若是坏人,当初也不会出手帮我了。”她又转向辰王,赔着笑脸道,“殿下别介意,他就是这直来直去的性子,没有恶意。” 阿如也微微拱手,语气平静疏离,礼数周全:“舍妹年幼不懂事,多谢殿下当日援手,照拂舍妹。”心中却暗自警惕,面上丝毫不露分毫。 辰王淡淡颔首,目光落回阿如手中的锦盒,似笑非笑:“看来驸马是为大婚挑选贺礼?长姐眼光向来甚高,你倒是费心了。”不等阿如开口回应,他便侧身让开道路,语气淡然,“本王还有要事在身,先行一步。他日你与长姐大婚,本王再当面道贺。”说罢,不再多言,带着魏海峰转身扬长而去。 图雅望着他离去的背影,喃喃自语:“其实他人也不坏嘛,温和又有礼。” 努恩却依旧满脸不悦,重重哼了一声,满心不服。 阿如收回目光,压下心中疑虑,低声道:“走吧,此处不是说话的地方,回驿站再说。” --- 一行人回到驿站,阿如先将装着发簪的锦盒小心收进箱底,妥善放好,这才长舒一口气。图雅又凑上来,眼睛亮晶晶的,满是好奇:“哥哥,那支发簪到底长什么样?你就给我看一眼呗,我保证不碰。” 努恩闷闷地坐在一旁,依旧嘟囔道:“谁知道他当初帮图雅,是不是故意的,居心叵测……” “你还说!”图雅再次瞪了他一眼,气鼓鼓道,“人家好心帮了我,你倒好,非但不感谢,还一直怀疑人家,太过分了!” 阿如没有接二人的话茬,只是神色淡淡开口,语气带着几分叮嘱:“图雅,辰王身份尊贵,心思难测,以后在街上遇到,还是要多留个心眼,不可全然轻信。”他顿了顿,又沉声道,“今日在长街上与辰王偶遇之事,不要到处乱说,免得惹来不必要的麻烦。” 图雅乖乖点头,又缠着他问了几句,可无论她怎么软磨硬泡,阿如始终不肯松口拿出发簪,她这才撇撇嘴,悻悻作罢。努恩见她不闹了,脸色也渐渐缓和了些,起身倒了杯热茶递到她手中。 阿如独自望着窗外渐沉的暮色,心中暗暗思忖:辰王身份显赫,今日出现在长街,真的只是巧合吗?方才那一眼扫过锦盒时,似笑非笑的神情,眼底暗藏的审视,又藏着什么意味? 他缓缓收回思绪,压下心头杂念,转头对图雅道:“天色不早了,早些休息,明日还要去公主府送聘礼,不可误了时辰。” 图雅乖乖应了一声,拉着满心不情愿的努恩转身出了房门。 阿如独自坐在灯下,沉默片刻,终究还是取出那支梅花金簪,指尖轻轻抚过细腻的花瓣,眼底瞬间漾开一抹温柔坚定的光芒——无论前路有何变数,他与阿颜的大婚,定要顺顺利利。 聘礼 暖阳倾洒,碎金般的光芒铺满驿站窗台,沿着木质窗棂缓缓流淌,晕开一片温柔的暖意。阿如缓步走到图雅的房门外,指尖轻叩门板,声音放得极轻极柔:“图雅,时辰不早了,咱们该动身前往公主府了。” 房内的图雅心头一紧,侧耳凝神听着门外的动静,隔着厚重的木门,故作虚弱地应道:“王兄,我身子有些不适,公主府便不去了。” 阿如闻言,语气瞬间染上担忧:“可是哪里不舒服?我即刻让人去请大夫过来为你诊治。” 图雅心底发虚,生怕阿如执意进来,连忙加快语速推脱:“不用劳烦王兄,我歇一觉便无碍了。你快些启程吧,莫让公主久等,失了礼数。” “那我让努恩留在驿站照料你。倘若你身子依旧不适,就让努恩去请大夫,不可硬扛。”阿如放心不下,再三叮嘱。 “我知晓了,王兄不必挂心。我要歇息了。”图雅索性故作疲惫,匆匆催促着结束对话。 楼下庭院里,努恩见阿如独自一人下楼,并未见到图雅的身影,脸上满是疑惑,上前躬身问道:“图雅殿下怎的没一同下来?” 阿如轻声叹道:“图雅说身体不适,想卧床歇息片刻,便不随我们同去公主府了。我放心不下她,你留在驿站守着,一旦她有任何不适,立刻去请大夫。” 努恩当即垂首应下,语气笃定:“属下遵命,定全力护好图雅殿下,绝不敢有半分懈怠。” 交代完毕,阿如转身走出驿站,亲自率领漠北使团,一行人抬着丰厚聘礼,朝着公主府的方向行进。聘礼之中,既有漠北独有的珍稀特产,也有他精心挑选的中原奇珍,件件皆是用心。他翻身上马,抬眼望向头顶万里无云的晴空,指尖却不自觉地微微收紧,轻轻勒紧了手中缰绳。 使团队伍沿着长街缓缓前行,仪仗规整,聘礼罗列整齐,引得街边路人纷纷驻足,好奇地侧目张望,低声议论。 与此同时,公主府内,阿颜还沉浸在睡意之中,眉眼惺忪,任由侍女秋月在身侧为她梳妆描眉。困意席卷,她身子软绵绵的,控制不住地往一旁歪斜。 一旁的春花见状,连忙轻声提醒:“殿下,您快醒醒。若是再这般困倦,梳妆怕是要来不及了,驸马的纳征队伍估计快要抵达府里了。” 阿颜撇了撇嘴,带着几分睡意未消的怨气嘟囔道:“究竟是谁定下的规矩,又不是正式大婚,何苦要这般早起?我困得连眼睛都睁不开。”话音刚落,便忍不住打了个大大的哈欠,费力地掀开沉重的眼皮。 可就在她抬眸的瞬间,一眼便瞥见不远处的廊下,贤妃正端着一盏清茶,眉眼温和地静静望着她。 阿颜瞬间清醒了大半,连忙坐直身子,起身敛衽行礼:“儿臣给母妃请安。不知母妃何时到来,怎的也不提前知会儿臣一声。” 贤妃轻抿一口清茶,笑意温婉:“梳妆打理亦是宫中礼仪,马虎不得。我过来一是瞧瞧你梳妆的事宜,二来也是亲眼看看这位漠北驸马的品行相貌。听闻你们早前在外便已相识,想来他在你心中,早已与旁人不同。有我在此坐镇,漠北一行人断不敢怠慢了你。” 阿颜神色平淡,轻声回道:“母妃多虑了,阿如并非无礼之人,不会有怠慢之举。” 贤妃看着她护短的模样,眉眼间染上几分促狭的笑意:“这还未正式成婚,便处处护着他了?” 正说笑间,门外传来管家刘贵快步走来的声音,高声通报道:“启禀殿下,驸马的纳征队伍已抵达府门口了!” 阿颜闻言,当即起身,语气带着几分急切:“知晓了,我这便出去。” 秋月连忙伸手按住她,柔声劝阻:“殿下莫要着急乱动,仔细奴婢手中眉笔划伤您。再稍等片刻,妆容即刻便好。” 阿颜转头望向窗外,心下越发着急:“可管家已然通报,他都到门口了……” 贤妃缓缓起身,笑着安抚道:“不妨事。你安心梳妆,母妃替你先出去迎一迎。” 不等阿颜出言阻止,贤妃已然迈步,朝着正厅的方向走去。 府门外,阿如身着一身利落的漠北服饰,身姿挺拔,翻身下马的动作干脆飒爽。管家刘贵连忙上前躬身相迎,态度恭敬:“老奴刘贵,见过驸马。这边请,贤妃娘娘在正厅等你。” 阿如微微颔首,随即吩咐身后随从将一应聘礼悉数抬入府中,自己则跟着刘贵稳步踏入公主府正厅。 贤妃端坐于正厅主位之上,神情端庄大气,气度雍容。刘贵上前行礼道:“娘娘,驸马已带到,老奴先行告退。”贤妃微微颔首,示意他退下。 阿如当即跪地行参拜之礼,双手捧着备好的礼单恭敬呈上:“漠北阿史那吉如,拜见贤妃娘娘。此乃漠北为公主准备的聘礼清单,恭请娘娘过目。” 贤妃轻轻抬手,语气温和却不失威严:“不必多礼。长久跪着,怕是阿颜要心疼了,起身说话便是。” 阿如依言起身,依旧保持着恭敬的姿态,双手将礼单递上。一旁负责打理聘礼的礼官上前接过清单,随即展开朗声诵读: “漠北珍品:白驼绒毯三幅、宝石嵌金弯刀两把、纯种汗血宝马两匹;中原器物:传世古玩数件、云锦蜀锦各十匹、上等和田玉器、精致文房四宝全套……” 贤妃唇角噙着温和笑意,目光扫过礼单,语气里带着几分赞许:“看得出来,这礼单上你着实费了不少心思。早前听闻你在招亲比试中,文采谋略样样出众,今日不妨直言——对于中原与漠北两族和睦共处、永结盟好之事,你是如何看待的?” 阿如眸中掠过一丝微怔,转瞬便敛去,神色从容端稳,不卑不亢,字字沉缓:“家国大义,儿女情长,臣皆放在心上。中原与漠北止戈和睦,亦是漠北上下所愿。臣今日在此向娘娘立誓,无论两族盟好能行至多久,阿颜在臣心中,永远是第一位。纵是舍却自身,臣亦会护她周全、保她安稳。她于臣而言,从不只是一国公主,更是此生唯一的知己,唯一的心上人。” 贤妃眼底漾着满意笑意,目光轻转,望向屏风之后,温声开口:“你都听见了吧。” 阿颜从屏风后缓步走出,眸光柔柔落在阿如清俊的侧颜上,眼底盛着温柔与笃定,轻声应道:“儿臣都听见了。母妃不必这般费心试探,儿臣信他、敬他,而他,亦是这般待我。” “真是热闹啊!”辰王感慨着上前请安,“儿臣拜见母妃、长姐。” 贤妃见他眉目含笑,略感奇怪:“你怎么来了?” 辰王轻声道:“长姐纳征的好日子,我怎能不来瞧瞧?况且昨日在珍宝阁外,我碰巧遇到了驸马,他特意为长姐挑选礼物,我心中好奇,特来看看。” 此言一出,贤妃又看向礼单,问道:“这么说来,驸马还准备了礼单上没有的东西?不知是何物?” 阿如轻声道:“回禀娘娘,那礼物是打算大婚时送给公主的,所以未曾列入礼单。” 辰王勾唇一笑,语气带着几分促狭:“驸马这么一说,本王就更好奇了。长姐可是很挑剔的,你可别到时候弄巧成拙。” 阿颜目光落在辰王脸上,淡淡道:“这是我与驸马的事,就不劳烦辰王殿下操心了。” 驿站里,努恩守在门外,图雅想偷溜出去都不成。她看了一眼时辰,再不动手,阿如就该回来了。索性往地上一躺,哀嚎道:“努恩,我好难受!” 努恩闻声立刻推门进来,见她躺在地上打滚,吓得大惊失色:“你怎么了,图雅?” 图雅拽着他的衣袖,有气无力道:“我肚子疼……你快去帮我请大夫来!” 努恩连忙应道:“好,我这就去!”他将图雅扶到床边,叮嘱道,“你等我回来,我去去就回。” 图雅乖乖点头:“好,你快去吧。” 待努恩匆匆离去,图雅蹑手蹑脚地下了床。她望着努恩朝马厩方向去了,这才放下心来,悄悄推开阿如的房门,潜入进去。 她四处翻找,终于在枕头旁边看到了那个做工精致的锦盒。打开盒盖,看清里面的发簪时,她目光一滞——通体赤金的簪身,雕着栩栩如生的梅花,珍珠镶嵌其间,连流苏都由玛瑙与珍珠点缀而成,华贵逼人。 努恩跑到马厩,这才发现自己忘了拿马鞭。他折返回去,刚走到廊下,便听到隔壁阿如的房间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他心头一紧,警惕地靠近,手不自觉地握紧了腰间的弯刀。 里面的声响渐渐消失。他猛地拔刀上前,厉声喝道:“嘿,小贼,哪里跑!” 图雅侧身一闪,险险躲过。两人目光相对,努恩这才看清来人,再看向她手中的锦盒——隐约有些眼熟。他收回弯刀,满脸困惑:“图雅殿下,你怎么在这儿?你不是……”他忽然若有所思,猛地瞪大了眼睛,大声道,“你方才是在装病!难道你是想将这金簪藏起来?” 努恩一脸认真道:“这可不行。这是要送给公主殿下的大婚礼物,你哥哥知道了肯定会生气的。” 图雅不屑地撇了撇嘴:“我就是要让他找不到。辰王殿下说了,若是这桩婚事一成,王兄就再也回不了漠北了。他只能在公主府做一辈子的驸马,不得离开。” 努恩眉头紧蹙,急声道:“又是辰王!图雅殿下,他根本就不是好人,一定是心怀叵测,你可不能听信他的谗言。” 图雅拿起金簪,恨恨道:“谁都不能阻止我带哥哥回漠北!我现在就毁了它,让这个婚结不成!” “阿史那图雅!”一道厉声呵斥,图雅愣住。 门外,阿如疾步走来,一把夺过她手中的金簪。图雅猝不及防,手指被划出一道伤口,鲜血渗出。她眼泪夺眶而出,声音哽咽:“王兄,你果然是要为了那个女人抛弃整个漠北!图雅讨厌你!” 阿如将金簪小心放回锦盒,转头看向她手上的伤口,眼中满是心疼与担忧:“你的手没事吧?我去给你拿药。” 图雅捂着自己流血的手指,泪水汹涌:“不用你管。”说完,她便转身夺门而出。 入局 阿颜送走贤妃与辰王后,独自踏回寝殿。 窗边的光洒在桌案上,映得案上那叠礼单朱红墨迹愈发刺眼。她在殿中缓缓踱步,锦缎软底悄无声息,唯有紧蹙的眉头与微微泛白的指节,泄露了满心乱绪。辰王临走时那意味深长的一瞥,如同一柄淬了寒的利剑,直直悬在头顶,搅得她心神不宁。 春花端着热茶进来,见她脸色苍白,连忙放下茶盏轻声试探:“殿下,可是身子不适?” 秋月正俯身收拾妆匣,指尖拾起一支钗,头也不抬地打趣:“我看哪,是殿下春心萌动,在想驸马呢。” 春花嗔怪地瞪了她一眼:“休得胡言,殿下自有心事。” 秋月吐了吐舌尖,语气笃定:“我才没胡说!方才驸马告辞时,殿下的眼风追了他多远,那眼神里的疑惑与担忧,藏都藏不住。” 一语惊醒梦中人。春花眉头紧锁:“你这么一说……确实蹊跷。驸马自辰王殿下进府后,神色便不对劲,礼单递过,连寻常的礼数都省了,脚步匆匆,像是身后有千军万马追赶,定是有极紧急的事。” 两人的对话如投入湖心的石子,瞬间点燃了阿颜心头的警觉。她猛地停步,转身,目光锐利如刀:“备车,去珍宝阁。” 马车轱辘碾过青石板,稳稳停在珍宝阁门口。 阿颜一身茶青色软缎常服,头戴帷帽,轻纱垂落,只露出一截莹白如玉的下颌,气质沉静如深潭。 秋月上前朗声道:“我家主子要见你家老板。” 老板正低头清点货品,闻声抬头,见这丫鬟气度不凡,立刻堆起满脸谄媚的笑:“在下便是,姑娘里面请。” “不必。”秋月语气冷淡,“你随我们走一趟,我家主子有话问你。” 老板心中忐忑,却不敢怠慢,叮嘱了伙计几句,便跟着走进了对面酒楼的雅间。 “殿下,人带到了。” “进来。”阿颜的声音隔着一层屏风,清冷如冰。 老板偷偷打量走了进来,只见屏风后端坐着一位华服女子,气度雍容,让人不由自主地屏息。他连忙躬身:“小人见过贵人。” “老板不必多礼。”阿颜淡淡开口,“今日请你过来,只为一事。” “贵人请讲。” “前几日,店里来了几位漠北使者,你可记得?” 老板眼珠一转,立刻回道:“记得,记得!不就是那位驸马公子么?他一身气度,出手阔绰,小人想忘都难。” 阿颜身形微顿:“他买了何物?” 老板来了精神:“那位公子眼光独到,想给公主选一支成婚贺礼,看了许久都不满意。最后小人拿出那支珍藏的赤金梅花簪,他一眼便相中了。” “赤金梅花簪……”阿颜低声重复,指尖无意识地攥紧了衣袖,“后来呢?” “唉,说来话长。”老板叹了口气,“侯府二姑娘突然闯进来,也看上了这支簪子,还与公子身边的人起了冲突。好在二姑娘后来得知了驸马身份,才悻悻归还。” 阿颜眉峰一蹙:“金簪?” “还有!”老板连忙道,“结账时,他直接拿出了一块狼牙玉佩,晶莹剔透,品相极好!小人还是第一次见这般宝贝。” 阿颜闻言,心下一沉。狼牙玉佩…… 与此同时,驿站外的点心铺内。 热气腾腾的包子摆在桌上,魏海峰狼吞虎咽,两颊塞得鼓鼓囊囊,含糊不清地抱怨:“殿下,咱们都等了半天了,那图雅公主连个影子都没见着,还要等吗?” 辰王端坐桌前,一身锦袍纤尘不染,目光始终落在驿站门口,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节奏沉稳:“急什么,再等等。” 魏海峰刚想再劝,却见辰王骤然起身。 “她出来了。” 魏海峰连忙吞下最后一口包子,匆匆结了账,揣上剩下的包子快步追上去:“殿下,等等属下!” 辰王已快步追上那道身影,朗声道:“图雅姑娘,请留步。” 图雅正红着眼眶满面委屈地前行,闻声回头,一眼便望见了丰神俊朗的辰王,以及他身后那个怀里揣着包子、模样滑稽的魏海峰。她微微一怔,眼底闪过一丝错愕与警惕:“王爷,您……” 辰王走近,语气温和:“本王在此等你许久,并无恶意。不知可否移步一叙?” 图雅下意识往驿站内看了看,不见想见的人,眼底掠过一丝失落,垂眸道:“我与王爷素无交情,何必多此一举。” 辰王目光落在她手上那道浅浅的划伤:“可是因为长公主大婚之事,与你兄长起了争执?” 心事被一语道破,图雅鼻尖一酸,眼泪瞬间涌了上来,却强忍着不肯落下。 辰王温声道:“此处人多眼杂,不是说话之地。先随本王去处理一下伤口吧。” 图雅迟疑片刻,终究点了点头,跟着上了马车。魏海峰一口吞下最后一个包子,驾着马车往酒楼驶去。 酒楼雅间内,辰王小心翼翼地取过药膏,轻柔地为图雅重新包扎。他动作细致,语气温和:“回去切记别沾水。这伤口,是怎么划伤的?” 一提及此事,图雅满心委屈再也藏不住,眼眶通红,声音哽咽:“是……我只是想拿走那支金簪,他一把抢过,不小心划伤了我。” 辰王故作惊讶:“原来,驸马准备的大婚礼物,竟是支金簪?” 图雅难过地低下头,泪珠滚落:“我还没来得及毁掉,就被他发现了。他不仅抢了簪子,还狠狠呵斥我。他入了公主府,我以后就再也见不到他了……” 辰王缓缓合上药箱,目光落在她满是泪痕的脸上,语气低沉,带着几分蛊惑:“那你,想不想让你兄长离开京都,跟你回漠北?” 图雅猛地抬头,眼中燃起希望:“王爷,您有办法?” 辰王面露难色:“办法倒是有,只是颇为冒险,就怕你不敢。” 图雅伸手拭去泪水,眼神坚定:“只要能让哥哥跟我回漠北,无论多冒险,我都愿意!” 辰王目光扫过她腰间的短箭:“本王早闻漠北儿女精通骑射,不知姑娘箭法如何?” 图雅脊背一挺,脸上露出骄傲之色:“在漠北,除了我兄长,无人能赢过我!我可是草原上的常胜小将军!” 话音落,她起身利落地抽出短箭,搭弓拉弦,动作一气呵成,飒爽英姿尽显。“咻”的一声,窗外一只飞鸟应声而落,被精准钉在窗棂上,动弹不得。 辰王眼中闪过几分赞许,走到窗边,轻轻将小鸟取下,细心为它处理伤口。 图雅急切地看着他:“王爷,您快说,到底要怎么做?” 辰王转身,神色淡然:“大婚当日,你只需带上弓箭,提前藏在长街二楼的窗边即可。” 图雅脸色骤变,连连摇头:“王爷!您是要我射杀长公主?她可是您的亲姐姐啊!” 辰王轻声开口,语气笃定:“并非射人,只射花轿即可,绝不会伤她分毫。届时禁军赶往现场,街上一片混乱,你趁机将你兄长打晕,本王安排好马车接应,送你们离开。于人于己,都无大碍——你觉得如何?” 图雅依旧犹豫,眉头紧锁:“可若是哥哥醒来,执意要回来呢?” 辰王微微一笑,语气从容:“本王有秘制迷药,只需少许,便可让人昏迷三日,绝无性命之忧。等他醒来,你们早已远离京都。就算大理寺追查,也需要费些功夫。” 图雅看着辰王,眼中满是疑惑:“王爷,您为何要帮我?” 辰王目光微垂,掩去眼底的深邃,放轻了声音:“本王只是觉得,长姐远嫁漠北,于两国邦交有益;而你兄长与你团聚,亦是美事。两全其美,何乐而不为?” 回到驿站,图雅跳下马车,刚走到廊下,便看见阿如站在房门口。他显然已经等了一阵,眉眼间压着焦灼,见她走来,目光先落在她包扎好的手指上,神色微动。 “去哪了?”阿如声音低沉。 图雅别过脸,语气冷淡:“不用你管。” 阿如伸手想拉她,却被她侧身避开。他的手僵在半空,最终缓缓垂下,只低声道:“药在桌上,记得换。” 图雅没有应声,径直推门进屋,“砰”的一声将门重重合上。 阿如站在原地,望着那扇紧闭的门,眼底浮起深深的疲惫与无奈,重重叹了口气,转身离去。 屋内,图雅背靠着门板缓缓滑坐在地,将脸埋进膝间。泪水无声滑落,她攥紧拳头,指甲嵌入掌心,声音几不可闻:“哥哥……对不起。” 酒楼内,魏海峰推门而入:“殿下,人已安全送回。” 辰王轻声道:“好。我们也回府吧。这几日,务必盯紧驿站的一举一动。待到大婚之日,我看公主府没了驸马,要如何收场。” 魏海峰支支吾吾道:“殿下,万一那个图雅殿下临时反悔,咱们岂不是前功尽弃?” 辰王端起茶盏,轻抿一口,神色淡然:“无妨。她既然已经入局,便走不掉了。”他放下茶盏,抬眸看向窗外,声音平静得近乎残忍,“我已安排人守在另一个窗口。若是她心软不出手,自会有人替她出手。” 暗箭 公主府外,灯海翻涌如潮,人流摩肩接踵,将整条长街映得宛若星河倾泻人间,处处流光溢彩,璀璨夺目。府内更是一派张灯结彩的盛景,回廊曲折、庭院深深,皆被艳红绸带缠绕点缀,仆役们腰间束着鲜红丝带,步履匆匆却井然有序,人人面上漾着真切喜气,欢腾暖意漫遍府中每一处角落。 漪澜殿内,烛火融融跳动,暖光铺洒,映得满室都裹着温柔缱绻的气息。阿颜端坐在菱花镜前,眉眼如画,肌肤莹润如雪玉,唇间点上朱砂,更显明艳照人。秋月俯身而立,指尖轻捻花钿笔,细细为她描摹额间花钿,最后一笔稳稳落下。她抬眸细细端详镜中人,忍不住抬手轻托阿颜下颌,笑着打趣:“这花钿一衬,殿下姿容更胜三分,倾国倾城。待会儿驸马见了,怕是连脚步都挪不开,眼睛都要黏在殿下身上。” 阿颜佯作嗔怪,轻轻拍开她的手,眉眼间带着几分娇俏:“你这丫头,越发胆大妄为,连本宫都敢随意调侃,看我不好好收拾你。”言罢便伸手去挠秋月痒痒。 秋月本就最怕痒,当即笑着躲闪,连连弯腰告饶:“奴婢知错了,殿下饶命,奴婢再也不敢了!” 两人正嬉闹间,春花轻掀绣帘迈步而入,见此情景连忙出声提醒:“秋月快别闹了,迎亲队伍就快到了,仔细把殿下的妆发弄乱,到时候可就来不及补妆了。” 秋月这才猛然回过神,拍着胸口心有余悸:“险些误了殿下的大事,这妆可是我精心雕琢了半个时辰,万万乱不得。” --- 侯府后院。喜儿正捧着一匣精致发簪,悉心为许嫣挑选最合适的一支。杜晏殊身着一袭暗纹紫锦袍,缓步踏入闺房,喜儿连忙屈膝行礼:“小侯爷。” 她抬眼瞥见二人身上衣饰,眸底闪过讶异,轻声叹道:“小侯爷与少夫人的衣衫,纹样配色竟是这般契合,远远看去便如天造地设的一对。” 此时舒若云背着药箱款款走入,听闻这话浅浅一笑,看向喜儿道:“傻丫头,这衣衫可是小侯爷特意吩咐府中绣娘裁制的,就是要让旁人一眼便知,他与少夫人是天生一对,无人可拆。” 杜晏殊的心思被当众点破,却无半分恼怒,反倒坦然一笑,语气坦荡:“京都纨绔子弟众多,嫣儿这般耀眼出众,我与她身着同纹衣衫并肩而立,也好镇住那些心怀不轨的宵小之辈,断了他们的念想。” 许嫣抬眸望着他,眼底漾着温柔笑意,轻嗔一句:“油嘴滑舌,就会说些哄人的话。” 杜晏殊缓步走近,从簪匣中亲自挑出一支紫色绒花,小心翼翼为她簪进发间,指尖轻理她鬓边碎发,细细端详后温声说道:“这支最衬你,清丽脱俗,又不失温婉气度。” 许嫣转头看向镜中身影,指尖轻触发间绒花,心头微有不安,轻声问道:“这般装扮,会不会太过素简,失了咱们侯府的体面?” 杜晏殊伸手轻轻扶她起身,语气温和却无比笃定:“今日是长公主大婚,我们只是赴宴宾客,安分观礼便是,万万不可抢了主角的风头,失了礼数。” 许嫣闻言释然一笑,紧蹙的眉眼尽数舒展:“你说得是,是我多虑了。那我们即刻动身,倒要好好瞧瞧,公主府今日究竟是何等热闹非凡的场面。” --- 驿站之内,亦悬满红绸,处处透着喜庆。阿如一身正红圆领大袖袍,袍身以金线暗绣麒麟纹样,烛光流转间,衣袍熠熠生辉,尽显华贵气度。腰间玉带紧束,更衬得他身姿挺拔如苍松,头戴乌纱帽,帽翅缀金,身披大红喜绸,足踏皂色锦靴,一身新郎装扮,端得是丰神俊朗、卓尔不凡。 努恩系着喜绸快步上前,拱手禀报:“殿下,一切事宜已然备妥,可以启程前往皇宫迎亲了。” 阿如目光淡淡扫过身后院落,轻声开口问道:“图雅还在闹脾气,不肯出来吗?” 努恩一脸无奈,摇着头叹道:“方才我前去敲门,被她狠狠斥责了一番。你此刻还是别去招惹她为好,免得误了吉时。” 阿如轻轻叹一声:“罢了,眼下吉时将近,来不及再多劝,改日我再亲自与她解释清楚。”说罢便迈步向外走去。 行至图雅房门前,他终究驻足停下,对着紧闭的房门缓声开口,语气带着几分恳切:“图雅,我知你心中依旧怨我。那日金簪误伤你,是我考虑不周,对不住你。可阿颜于我而言,是此生倾尽所有都要守护之人,能与她成婚,是我毕生最大的幸事。我不知你为何对她满心敌意,但你若肯放下成见,真心见她一面,便会知晓,她心性纯良和善,心怀苍生、体恤百姓,与那些骄纵跋扈的皇室子弟截然不同。” 房内,图雅起身走到门边,指尖悬在门板上,几番抬起又落下,满心犹豫。可脑中猛然闪过辰王此前的话语,心头一狠,终究缓缓收回手,缓步走到墙边,目光沉沉地落在墙上悬挂的弯弓与箭矢上,久久未动。 阿如在门外静候片刻,始终不闻屋内应答,只得再次轻叹:“待大婚诸事落定,我再亲自向你赔罪。我先走了。” 门外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最终彻底消失在耳畔。 --- 皇宫大殿之上,礼乐悠扬婉转,喜气弥漫。阿颜身着正红织金牡丹云锦宫装,衣袍之上云纹盘凤,针脚繁复,华贵万千;头戴赤金点翠九龙九凤冠,珠翠流苏随风轻垂,摇曳生辉,既尽显皇家威仪,又掩不住自身绝世容光。 阿如与她并肩而行,一步步走上前,一同向帝后叩拜行礼。贤妃连忙起身扶起阿颜,眼眶微微泛红,声音带着几分哽咽:“我的阿颜,母妃日日为你悬心,直至今日亲眼见你风光出嫁,才算真正放下心头大石。愿你与驸马往后琴瑟和鸣、福寿安康,岁岁皆有欢愉相伴。”言罢紧紧拥住女儿,凑在她耳畔轻声叮嘱,“日后他若有半分怠慢于你,尽管派人告知母妃,万事有母妃为你撑腰。母妃只愿你一生喜乐无忧,平安顺遂。” 阿颜轻轻回抱贤妃,柔声应道:“母妃放心,儿臣即便出嫁,也定会常伴父皇母妃膝下,尽孝左右。”她转身再次叩拜帝王,语气恭敬不舍,“儿臣拜别父皇母妃,愿二位圣体安康,江山稳固,岁岁长宁。” 皇帝眼底也藏着不舍,亲手将阿颜的手郑重交予阿如,语气凝重:“朕将掌上明珠托付于你。你若敢有负于她,让她受半分委屈,朕绝不姑息,定不轻饶。” 阿如紧紧握住阿颜的手,声音清朗坚定,字字铿锵:“臣此生得娶阿颜殿下,已是三生有幸。往后余生,臣必以殿下为重,敬她、护她、疼她,生死相依,此生不负。” --- 长街之上,迎亲队伍锣鼓喧天,鞭炮齐鸣,十里红妆宛若一条赤色长龙,沿着长街蜿蜒而过,一眼望不到尽头。春花和秋月守在雕花花轿两侧,步履轻盈,满面喜气,紧紧护着花轿。阿如身着大红喜服,骑着高头大马行在队伍最前方,身姿挺拔俊朗,唇角噙着温柔笑意,眉眼间满是即将成婚的欢喜。 百姓们纷纷夹道欢呼,孩童们追着迎亲队伍奔跑嬉闹,整条长街人声鼎沸,沸腾如市,满是喜庆热闹。 可无人察觉,临街两扇相对的窗口后,两把弓箭已然悄然拉开,杀机暗藏。 一处窗口,图雅持弓而立,指尖紧紧扣着弓弦,指节微微发颤。她目光牢牢落在街心阿如笑意融融的脸上,心头骤然一紧,箭尖在阳光下微微偏移——看着王兄满心欢喜的模样,她终究有些下不去手,不忍毁了他此生最在意的喜事。 另一处窗口,一个蒙面黑衣人静立其中,目光冷厉如冰,手中长弓已然拉满,箭头稳稳对准花轿方向,纹丝不动,周身满是肃杀之气。 前方的阿如浑然不觉危险逼近,马蹄踏过青石板路,发出清脆悦耳的声响,一步步朝着公主府前行。 花轿之内,阿颜手持红色鎏金珍珠团扇,嘴角噙着温柔笑意。她指尖轻轻摩挲着怀中那枚狼牙玉佩,心头满是期待,暗自思忖:待会儿阿如看到这份心意,会是什么神情? --- 长街喧嚣依旧,图雅手中的弓箭始终拉满,箭头微微对准花轿上的艳红绸带,迟迟没有射出。阿如方才在驿站的话语,一遍遍在她耳边回响:“你若见过阿颜便知道,她待人真诚和善,体恤民间疾苦,和那些皇室子弟截然不同。” 她眼前不断浮现阿如说起阿颜时,眼底藏不住的温柔与珍视,心中越发迟疑——若是这一箭射出去,彻底破坏了这场婚礼,王兄会不会因为这个女人抱憾终身?中原话本里写的那般刻骨铭心的情爱,究竟是不是真的? 几番挣扎,她终究没下得去手,缓缓松开了紧绷的弓弦,眼中满是纠结与痛苦。 就在她恍惚失神的瞬间,对面窗口骤然传来“咻”的一声厉响——一道冷箭破空而出,带着凌厉风声,直奔花轿飞速疾驰! 图雅瞳孔骤缩,心头大惊,本能地快速搭箭拉弓,第二支箭瞬间疾射而出,精准撞上迎面而来的冷箭。两支箭矢在空中狠狠相击,双双偏离方向,“笃”的一声,双双钉入一旁的木柱之中。迎亲队伍顿时乱作一团,惊呼声、尖叫声四起,值守禁军闻声迅速赶来,图雅见状不敢多留,当即夺路而逃。 阿如脸色骤变,翻身下马,步履匆匆奔向花轿。阿颜已然轻轻掀开轿帘,二人目光隔空交汇,阿如快步上前,伸手紧紧握住她的手。阿颜神色镇定,轻声安慰道:“我没事,不必惊慌,莫要误了大婚吉时。” 阿如微微点头,松开手转身朝着马匹走去。 可他刚迈出几步,耳边骤然掠过一阵凌厉疾风——一支冷箭擦着他的身侧飞速而过!阿如惊出一身冷汗,脸色大变,急忙回头朝着阿颜狂奔而去。可那箭矢速度快如闪电,直直朝着花轿旁的阿颜飞去! 千钧一发之际,辰王不知从何处骤然冲出,毫不犹豫地猛然挡在阿颜身前。箭矢瞬间正中辰王肩头,他闷哼一声,应声倒地,鲜红的血液瞬间喷涌而出,染红了身上华丽的锦袍。 阿颜惊慌失措地快步上前搀扶,声音带着止不住的颤抖:“元辰!你别睡,撑住,我立刻带你去看御医!” 辰王意识渐渐涣散,视线模糊,却依旧强撑着,低声呢喃:“阿姐……你没事便好……”话音落下,便彻底昏死过去。 阿如刚奔到花轿前,原本混乱的队伍已然彻底乱作一团。一道身影从人群中猛地冲出——图雅一把抓住阿如的手腕,拼尽全力往外拽,神色焦急万分:“王兄,快跟我走,立刻离开这里!” 阿如猝不及防被她拉出几步,回头看向花轿旁神色慌乱的阿颜,满脸疑惑与不解,沉声道:“到底出什么事了?你不说清楚缘由,我绝不会跟你走!” 图雅心急如焚,急声道:“来不及解释了,再不走就真的来不及了!” 就在此时,禁军统领厉声大喝:“别让嫌犯跑了,速速将他们拿下!”一众禁军闻声从四面八方汹涌而来,瞬间将图雅和阿如层层包围,水泄不通。 图雅立刻抬起手中弓箭,想要护在阿如身前,阿如却快步上前,伸手将她牢牢挡在身后,周身气场冷冽,沉声喝道:“我看谁敢上前?” 一旁的秋月将这一切看在眼里,立刻凑近阿颜身边,低声道:“殿下,你看那边——禁军不知为何,把驸马一行人团团围住了。” 阿颜目光骤然一凛,强压下心头慌乱,当即冷静吩咐:“快,即刻去传御医救治辰王。再去告知禁军,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许动驸马,即刻带驸马回公主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