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铭死死攥紧手中长剑,指节被力道逼得泛出青白,眼底翻涌着难掩的不舍与隐忍,目光像被牢牢钉在沈蕊脸上,半分都舍不得挪开。
沈蕊将他所有情绪尽收眼底,心头酸涩翻涌,反倒慢慢沉下心绪。她抬眸凝望他,声音轻缓,却字字透着笃定:“戴夫子说得没错,你身上伤势未愈,经不起长途奔波。我在雪山等你——等你寻来,共赴那片花田,到时候,我再为你舞剑。”
齐铭喉结狠狠滚动,哑着嗓音应下:“好。”他抬手解下腰间长剑递出,剑鞘纹路泛着冷冽寒光,“这柄剑出自京中顶尖匠人之手,削铁如泥,你带在身边,也好护身。”
沈蕊双手郑重接过,指尖轻轻拂过冰凉的剑鞘,抬眼看向他,眼底掺着几分俏皮的执拗:“那我便替你好好保管。若是你不来赴约,这柄剑,就彻底归我了。”
齐铭紧绷的唇角终于漾开一抹浅淡却真切的笑意,每一个字都说得无比郑重:“好,我必定前去。”
沈蕊不再多言,抬手摘下颈间温润的玉佛,玉坠还残留着她周身的体温,她轻轻递到齐铭面前,眼底盛满期许:“这是母亲特意为我求的平安符,传言能护人周全。我把它送你,愿你此番回京,一路顺遂,万事安好。”
齐铭伸手接过,将玉佛紧紧攥在掌心,温热触感透过皮肤直抵心底。他压低声音,语气是不容置疑的坚定:“小蕊,等我,我一定会去找你。”
沈蕊忽然上前一步,踮起脚尖,轻轻环住他的腰身,将脸埋入他的肩头,温热气息拂过他耳畔,声音轻得像风,却清晰地刻进彼此心底:“我等你。”
一旁的木槿看着两人难分难舍的模样,心中满是动容,可时辰不等人,只得轻声上前催促:“沈姑娘,咱们该动身了,再耽搁,怕是赶不上傍晚的驿站歇脚了。”
沈蕊缓缓松开手,眼底噙着泪光,却强忍着不让其落下。她转身拿起身侧包袱,跟着木槿一步步走向停在路边的马车。
日头升至半空,炽烈阳光毫无遮挡地洒落,晃得齐铭睁不开眼。他双脚不受控制,下意识朝着马车方向挪了几步。直到木槿扬起马鞭,车轮轱辘转动,马车渐渐驶远,齐铭才猛地回神,朝着那抹远去的车影大声喊道:“木槿!她夜里总爱踢被子,你务必多照看,别让她染了风寒!”
木槿勒住马缰,回头朗声笑着应道:“齐师兄放心,我定然把师嫂照顾得妥妥帖帖!”
马车内的沈蕊闻声,轻轻掀开帘角,探出半个身子,遥遥望着立在原地的齐铭。那句藏着细碎牵挂的叮嘱,直直撞进心底,她鼻尖骤然一酸,眼眶瞬间泛红,却依旧朝着他用力弯起唇角,露出一抹温柔又不舍的笑。
戴星走上前,轻轻拉了拉齐铭的衣袖,半扶半带着他往回走,嘴里轻声念叨:“人已经走远了,别再看了,咱们还有正事要办。我还盼着早点了结一切回大丽,我闺女还在家中等着我。等你伤好,师傅定把沈姑娘接回来,风风光光给你们办一场大婚。”
齐铭目光仍黏在马车消失的方向,淡淡开口,语气带着几分打趣:“师姐不会让你多喝酒的。”
戴星顿时被噎住,没好气地瞪他一眼:“你这臭小子,偏偏哪壶不开提哪壶!”
另一边,王府正厅内气氛凝重如冰。魏海东与魏海峰兄弟二人齐齐跪地,面色惶恐,俯身向辰王请罪。
辰王端坐主位,面色冷冽,周身散发出的寒意慑人,开口时声音没有半分温度:“这么说来,戴星那个老匹夫也到了此地。舅舅倒是打得一手好算盘,先是暗中传信给戴星,后又设计诓骗本王回府。看来外界传言你们父子不和,从头到尾,不过是演给世人看的一场戏罢了。”
魏海峰捂着依旧隐隐作痛的脸颊,满心不甘与愤懑,抬头愤愤道:“王爷,那戴星到底是什么来头?不过拿出一块令牌,大哥便直接被震慑住,我们连还手的余地都没有……”
辰王从桌案上拿起一本装帧精致的《圣人训》,随手丢至他面前,沉声道:“翻开第一页仔细看看。”
魏海峰满心疑惑,伸手捡起书本,颤抖着翻开封面,当目光落在作者署名上时,瞳孔骤然收缩,满脸不可置信:“戴、戴星?”
辰王淡淡瞥了他一眼,语气平淡:“现在,你该知道他的来头了。”
魏海峰依旧不解,皱着眉反驳:“即便他是《圣人训》的编撰者,可修书向来是众人之功,他的身份,难道还能高过当朝太傅?”
辰王闻言,又无奈又好笑,缓缓摇头:“你啊,该多学学你大哥,多读点书,少些鲁莽冲动。”
身侧的魏海东适时开口,语气沉稳地解释:“戴夫子与太傅本就不同。太傅出身寒门,凭一身惊世才学步入朝堂;戴夫子却出身名门,父亲、祖父皆曾官拜首辅。以他的家世与才学,若想入朝伴君,身居高位不过是唾手可得。只是他生性淡泊,不喜朝堂束缚,行事不拘一格,更何况他自幼与陛下一同长大,情谊非同一般。他手中那块令牌,是陛下亲赐,代表着独一份的信重与殊宠。”
魏海峰听完,心头猛地一凛,后背瞬间惊出一层冷汗,后怕不已:“那他此番回京,岂不是对王爷的大计极为不利?早知道,方才在郊外就该直接动手除了他,神不知鬼不觉……”
辰王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冷声呵斥:“你还真是无知者无畏,险些酿成大祸。”说罢,他抬手示意,“都起来吧。”
两人连忙躬身行礼:“谢王爷。”
起身之后,魏海峰依旧满心困惑,忍不住追问:“那戴星看着文弱,难道还身怀武功?我方才半点都没看出来。”
魏海东眼神一沉,冷声提醒:“真正的世家子弟,向来文武兼修。更何况戴夫子在大丽讲学多年,桃李满天下,京都半数世家都与他交好。你若真敢动他,先想想自己有几颗脑袋能抵罪。”
魏海峰顿时烦躁不已,狠狠跺脚,急声道:“那我们就只能眼睁睁看着,拿他一点办法都没有?”
辰王垂眸凝视着手中的《圣人训》,指尖轻轻摩挲着书页,眼底目光深沉莫测。他缓缓开口,语气带着势在必得的冷硬:“是人就有软肋,戴星也不例外。他既然执意与本王作对,那本王便亲自去会会他。”
城门口早已聚满黑压压的人群,人头攒动,却死寂无声,人人面色沉肃,分明是刻意在此等候。
戴星漫不经心地抬眼扫过一圈,伸手稳稳扶住身旁脸色苍白、衣衫带些狼狈的齐铭,嘴角勾起一抹戏谑的笑,语气轻松打趣:“你父亲倒是排场大,这迎接的阵仗,就差敲锣打鼓铺红挂彩了。”
齐铭强撑着身子,目光锐利地穿过人群,细细打量众人的衣着与神色,周身瞬间泛起警惕。他压低声音,语气凝重提醒:“师傅,不对劲,他们不是齐府的人,您多加防备,这些人来意不善。”
戴星脸上的笑意瞬间淡去,眉头微蹙,没好气地低叹一声,眼底掠过几分不耐:“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麻烦事扎堆来。你那父亲到底在磨蹭什么,怎的还不现身?”
齐府内,管家文叔手持马鞭,神色慌张地跑进来禀报:“老爷,不好了!辰王的人,把戴夫子和公子带去王府了!”
齐思远沉默片刻,目光落在文叔手中的马鞭上,缓缓起身,语气沉定:“走,进宫面圣。”
文叔满脸不解,急声道:“老爷,我们不先去救他们吗?”
齐思远沉声道:“辰王毕竟是皇子,贸然闯王府,非但救不了人,反倒会落人口实。陛下素来信重戴夫子,绝不会坐视不管。”
公主府中,阿颜正立在池塘边喂鱼,指尖捻着鱼食轻轻撒入水中,刘贵匆匆前来禀报:“殿下,辰王府那边传来消息,王府的人带着齐公子和一位先生,进了王府。”
阿颜收回手,接过侍女递来的锦帕擦了擦指尖,淡淡问道:“先生?是何模样?”
刘贵仔细回忆:“身着粗布麻衣,却难掩一身贵气,目光锐利,面容反倒亲和,旁人都称他为‘夫子’。”
阿颜闻言一愣,喃喃自语:“难道是……戴夫子回来了?”
刘贵又补充道:“齐公子看着受了伤,是被人搀扶着进去的。”
阿颜轻声沉吟:“无妨。既然进了王府,辰王不会轻易伤他,只是戴夫子向来与辰王府无甚交情,此事倒是蹊跷……”
刘贵又道:“听齐府的人说,是齐公子带走了王府里的女眷,辰王殿下震怒,一大早就去齐府问罪,被齐大人挡了回来。”
话音刚落,她忽然想起此前的线索,神色一惊:“这个齐铭,胆子也太大了,竟敢劫持王府女眷?”顿了顿,脑海中闪过那支精致的金簪,线索瞬间串联,她脱口而出,“女眷……金簪……难道是……”
阿颜的思绪骤然清晰,齐铭劫持王府女眷、戴夫子回京、辰王震怒、齐思远进宫……种种事情环环相扣,她猛地攥紧手中锦帕,沉声道:“是沈蕊!齐铭劫走的,是辰王妃沈蕊!”
刘贵闻言大惊,不敢多言,只垂首静静候着。
阿颜眉头紧蹙,语气凝重:“难怪辰王如此震怒,难怪齐思远急着进宫搬救兵,连戴夫子都被牵扯进来,这个齐铭,当真是不要命了。”
她沉吟片刻,抬眸吩咐:“备车,本宫要进宫。”
刘贵连忙劝阻:“殿下,此刻进宫,怕是会卷入皇子纷争,惹上是非……”
阿颜神色淡然,语气却不容置疑:“戴夫子是父皇的故交,他若在辰王手中受了委屈,父皇面上也无光。况且,本宫倒要去看看,辰王打算如何收场。”
顿了顿,她又补充吩咐:“派人去太医院,请李太医即刻去辰王府候着。齐铭受了伤,总不能让他死在辰王府里,平白落人口实。”
刘贵领命退下。
阿颜望向窗外沉沉天色,喃喃自语:“沈蕊和齐铭这一闹,本就不平静的京都,怕是又要掀起一场风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