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透的天光透过窗棂斜斜漫入屋内,落在枕边一支金簪上,细碎的金光流转,晃得人眼目发涩。
辰王下意识抬手,以掌心遮去那抹刺目的亮,混沌的意识才一点点从宿醉的泥沼里抽离,缓缓清醒。
眉心胀得发疼,他垂眸落定视线,便瞧见枕边那支遗落的金簪。
指尖猛地一紧,他骤然撑身坐起,额角青筋隐跳,沉厉的嗓音带着刚醒的沙哑,朝门外沉声唤道:
“管家!”
不过片刻,管家弓着身子小跑进屋,垂首躬身:
“王爷,您总算醒了。”
辰王抬手按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声音沙哑干涩:
“本王这是怎么了?头痛欲裂,像是要炸开一般。”
“王爷昨日宴上饮多了酒,是王妃亲自送您回房安置的。”管家垂着眼,如实回禀。
辰王伸手拾起那支金簪,冰凉的金属触感贴着指尖。
他指腹缓缓摩挲着簪身细腻的纹路,眸色一寸寸沉暗,语气冷了几分:
“王妃现在何处?”
管家身子微微一颤,言语顿时支支吾吾:
“王妃她……王妃她……”
辰王眼底寒光骤现,周身气压陡然降低,居高临下地睨着他,语气冷冽逼人:
“她到底怎么了?如实说来!”
管家双腿一软,“扑通”跪倒在地,声音止不住发颤:
“回王爷……王妃,王妃不见了!”
“砰”的一声闷响,辰王猛地踹开偏院房门,大步跨进屋内。
陈设依旧,分毫未改,却像被抽走了所有生气。
他快步上前,一把拉开衣柜——
里面空空如也,别说衣物,连一丝她惯用的熏香气息都未曾留下。
目光扫过桌角的针线篓,针线整齐叠放,唯独那双她熬夜纳了大半的新鞋,早已不见踪影。
辰王攥紧双拳,指节泛白,周身戾气翻涌,转身便往外去。
脚步刚迈,却在墙根处骤然顿住。
一架老旧木梯,静静斜倚在斑驳的墙头上,在灰白墙面上显得格外刺眼。
他缓缓走近,骨节分明的手牢牢攀住梯级,不顾身后管家的惊呼,一步步往上爬。
“王爷!您慢点,当心摔着!”
管家站在下方,脸色惨白,心惊胆战地仰头劝着,却不敢上前阻拦。
辰王充耳不闻,翻身稳稳坐在高墙之上。
冷风裹挟着早晨的寒意灌入袖口,吹得墨色衣袂猎猎翻飞。
他垂眸望着脚下数丈的高度,指尖死死抠着墙面,半晌,忽然低笑出声。
那笑声里裹着翻涌的怒意,更藏着浓得化不开的苦涩与心凉。
“她素来最怕高,连登高台都要怯怯躲着……
如今,竟凭着这架破梯,义无反顾地翻下了这堵墙。”
他缓缓抬起头,望向远方空旷寂寥的街巷,眼底翻涌着滔天的怒火与被背弃的痛楚,
一字一句,像是从牙缝里狠狠挤出:
“沈蕊——连你,也要背叛本王。”
“备马,去齐府。”
辰王声线沉冷,不带半分余温。
管家不敢耽搁,躬身应声退下,即刻吩咐下人备马。
待管家离去,辰王又召来魏海东,眸色冷冽如冰:
“戴星祖籍在大丽,齐铭必定会带她往那边去。你带人追,把人给本王带回来。”
魏海东微一迟疑,低声请示:
“王爷,若是王妃……执意不肯回来呢?”
辰王眼底暗芒骤敛,语气寒得刺骨,一字一顿: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属下遵命。”
魏海东躬身领命,转身快步出府,径直朝城门方向疾驰而去。
齐府书房内,管家文叔脚步匆匆,神色惶急地掀帘而入,压低声音禀报:
“老爷,辰王殿下驾临,此刻正坐在前厅,指名要见您。老奴方才留意到,殿下随行带了不少护卫,个个面色冷峻,瞧着……分明是来者不善。”
齐思远握着狼毫笔的手顿在半空,墨滴缓缓晕开在宣纸上。
他放下笔,抬眸时眼底并无半分慌乱,只淡淡叹了口气,语气里裹着几分无奈与笃定:
“他闯下的祸事,终究躲不过去。罢了,谁让我是他的父亲,这烂摊子,总得我来面对。”
齐府正厅之上,辰王端坐于上首主位,周身气压沉冷慑人。
两侧精壮护卫敛声屏气,煞气弥漫,将整个厅堂压得凝滞无比。
齐思远步履沉稳地步入厅中,面对这般森严阵仗,依旧神色平和、不卑不亢。
他拱手行礼后,抬眸直视辰王,沉声开口:
“辰王殿下携大批护卫登门,将我齐府围得这般严实,不知是何用意?莫非,是要行抄家之举?”
辰王指尖摩挲着青瓷茶盏边沿,闻言缓缓放下茶盏。
盏底与桌面相触,发出一声清脆却冷厉的声响。
他抬眼看向齐思远,语气冰寒,不带半分情面:
“你儿子犯下的混账事,本王不信你这个当父亲的,会一无所知。”
齐思远神色淡然,径自寻了一侧椅子从容落座,脊背挺直,毫无惧色:
“犬子齐铭即便有行事不妥之处,殿下也该看在宫中贤妃娘娘的情分上,多几分宽恕。
况且,臣倒要问问殿下——齐铭到底犯下何等大罪,竟劳殿下如此兴师动众,登门问罪?”
辰王指节泛白,眼底怒火几乎要将理智吞没。
他强压着颤音,冷声道:
“齐铭半夜潜入王府,强行掳走本王的家眷。齐大人身为父亲,今日总得给本王一个说法!”
齐思远不紧不慢地提起茶盏,轻啜一口,神色从容不变。
待咽下后缓缓抬眸,语带审视:
“此举倒确实是他冲动之下做得出来的行径。”
话锋一转,他放下茶盏,目光如炬:
“只是齐铭纵然胆大包天,殿下王府守卫森严,若无人接应,他又如何能神不知鬼不觉地带走人?
殿下的家眷,就这般轻易被掳走了吗?”
辰王一声冷笑,寒意彻骨:
“舅舅不必急着把自己摘得一干二净。本王早已派人追去,等将人押回来,看你还有什么话好抵赖。”
齐思远神色不变,慢条斯理地抚了抚衣袖,淡淡开口:
“殿下怕是还未听闻宫中变故。你前些日子带回的那张药方,致人殒命,陛下此刻龙颜大怒,正在殿内大发雷霆。”
辰王眸色骤然一沉,神色微滞,半信半疑:
“荒谬。那药方乃是舒家家主亲手献上,他怎敢有半分欺瞒?”
齐思远唇角勾起一抹冷嘲:
“殿下与其在此纠缠家事,不如尽早回府静候圣旨。想来,传召殿下入宫的人,此刻已在赶往王府的路上了。”
待到辰王一行人策马离去,马蹄声彻底远去,文叔才快步上前,满脸难以置信地凑近齐思远,压低声音问道:
“老爷,您方才说宫中出了事,这事您是怎么知晓的?老奴半点风声都没收到啊。”
齐思远紧绷的脊背缓缓放松,暗自长舒了一口气,面上依旧云淡风轻,淡淡开口:
“不过是猜的,拿话唬一唬他罢了。看来太傅此前所言不假,舒家献上的那张药方,果真藏了猫腻。”
文叔眉头拧成一团,满脸忧色:
“老爷,这事可非同小可。若是日后辰王殿下知晓您是故意欺瞒于他,恼羞成怒之下,怕是会再次登门问罪,到时候咱们齐府该如何是好?”
齐思远抬眸,目光沉沉望向辰王离去的方向,语气平静却笃定:
“不必担忧。他此番急匆匆入宫,只会被药方之事绊住,自顾尚且不暇,哪里还有余力再来找我齐府的麻烦。”
文叔似懂非懂,茫然地顺着他的目光望向门外,终究不敢再多问,垂手立在一旁缄默不语。
郊外林间,昨夜燃起的篝火早已熄灭,只余下一堆灰黑余烬,零星飘着几缕淡淡的青烟,混着晨露的湿气萦绕不散。
沈蕊与齐铭裹着同一件厚实披风,相依着靠在树干上浅眠。
细碎的晨光穿透枝叶,在两人肩头、发间洒下斑驳的暖光。
枝头晨雀叽叽喳喳叫个不停,扰了清梦。
沈蕊蹙了蹙眉,慢悠悠睁开眼,下意识翻身伸了个懒腰。
视线刚清晰,便撞见近在咫尺的齐铭。
他睡得安稳,眉眼褪去了平日的张扬,显得格外柔和,绵长的呼吸轻轻拂过她的耳畔。
沈蕊心头猛地一跳,瞬间清醒,慌忙低头打量自己的衣衫。
见衣物整齐,只是衣袖被压得有些褶皱,才悄悄松了口气。
她轻手轻脚想要起身,却发觉裙摆被齐铭压在身下,稍稍一动便扯不动分毫。
她只得小心翼翼地去拽裙摆,不料力道没把控好,猛地一扯后反被弹了回来,身子一歪,径直摔进了他怀里。
齐铭被这动静扰醒,睡眼惺忪地睁开眼,眸中还带着未散的睡意,下意识抬手揽住她的肩膀,声音沙哑慵懒,带着几分迷糊嘟囔:
“别闹了,安分些……你都折腾我一整晚了。”
这话入耳,沈蕊的脸颊瞬间涨得通红,从耳根红到脖颈,慌忙挣扎着爬起来,又羞又恼地瞪着他:
“你胡说八道!我何时折腾过你。”
齐铭被她这副羞恼的小模样逗得轻笑出声,单手撑地坐起身,手肘抵着膝盖,眼底满是促狭笑意,故意逗她:
“这就恼了?果然是女儿家,翻脸比翻书还快。”
“我就知道你是个不学无术的浪荡子,满口胡言,狗嘴里吐不出象牙!”
沈蕊气得胸口微微起伏,脸颊通红。
齐铭毫不在意,笑意愈发浓烈,慢悠悠开口:
“哟,这是真急眼了?”
“你……你简直不可理喻!”
沈蕊被他气得语塞,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就在此时,远处骤然传来一阵急促杂乱的马蹄声,踏碎了林间的静谧,连地面都隐隐传来轻颤。
齐铭脸上的笑意瞬间消散,神色骤变,周身气场陡然凌厉。
他二话不说,一把抓起身侧的长剑和包袱,伸手攥住沈蕊的手腕,拉着她迅速躲进身旁茂密的深草丛中。
沈蕊还未从怒意中回过神,兀自挣扎着,压低声音怒道:
“你放开我!再敢胡说,我就撕烂你的嘴!”
齐铭眉头紧蹙,迅速伸手捂住她的嘴,俯身贴在她耳边,语气冷肃,带着不容置疑的严厉:
“别出声,可能是追兵来了。”
两人瞬间屏住呼吸,紧紧伏在草丛深处。
透过枝叶的缝隙,他们死死盯着晨雾弥漫的林间小路。
马蹄声越来越近,声势愈发急促,显然来者人数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