戌时的夜,浓得像化不开的墨。王府院墙投下的阴影,将院内的寂静裹得密不透风。忽然,围墙外传来一声极轻的磕碰——一颗小石子被精准抛入院中,顺着青石板路骨碌碌滚到墙角,悄无声息地停住。
不过片刻,一道利落的身影攀上墙头。月色洒在男子清俊的侧脸上,是齐铭。他微微俯身,朝院内的沈蕊轻轻挥了挥手,动作沉稳,带着不容错辨的笃定。
沈蕊心头一紧,快步走到墙根处,搬开堆积的杂物,露出提前藏好的木梯。她背上早已收拾好的素色包裹,双手攥紧梯阶,手脚并用地往上攀爬,衣摆扫过梯木,带起细碎的声响。齐铭探出身,目光牢牢锁在她身上,待她爬到墙头,立刻伸手紧紧握住她冰凉的手腕。掌心的温度透过肌肤传来,稳稳将她拉上墙头。
他先翻身跃下,落地时身形轻稳,几乎没发出半点声音。随即回身站定,张开双臂,仰头望着墙上的沈蕊,眼神里满是安抚。
沈蕊低头看向地面,青石板冷硬的轮廓映入眼帘,指尖死死抠住墙头的瓦片,指节泛白,手心渐渐沁出细密的汗珠。风掠过耳畔,她忽然想起那日从城楼坠落时,扑面而来的失重感与窒息般的恐惧,腿脚瞬间发软,浑身僵在墙头,迟迟不敢松手。
齐铭一眼便看穿了她心底的不安,声音放得轻柔,却掷地有声:“别怕,我会接住你的。”
沈蕊回头望了一眼身后寂静无声的王府——朱门深院,皆是束缚与过往。她牙关一咬,闭紧双眼,纵身跳了下去。
预想中的疼痛并未降临。腰间被一双有力的臂膀稳稳环住,整个人落入一个温暖坚实的怀抱。她缓缓睁眼,撞进齐铭温柔的眼眸里。他双臂收紧,力道安稳而温暖。
“没事了,以后都有我。”他低头,在她耳边轻声说道,语气里的笃定,驱散了她所有的惶恐。
齐铭牵着她的手,脚步轻捷,熟门熟路地避开府中巡夜的下人,溜进齐府后院的书房。他快步走到书架旁,翻找出一把裹着锦缎的利剑,利落解下腰间丝绦,将剑佩好,周身瞬间多了几分英气。
就在此时,门外传来脚步声,文叔的声音带着警惕,厉声响起:“谁在里面?再不出来,老奴可要喊人了!”
齐铭快步打开门,淡淡应道:“文叔,是我。”
文叔举着烛台,瞧见是他,先是一愣,随即叹了口气,语气放缓:“公子,这般夜深了,您不去歇息,来书房寻什么?老奴替您掌灯,也好找些。”说着便要迈步进门。
齐铭侧身拦住,抬手挡在门框上,声音压低:“不必点灯,您先回房歇息吧,我拿样东西即刻就走。”
文叔眉头微蹙,还想再劝,目光不经意扫过门后,瞥见一角素色纱裙。他微微一顿,眼中闪过一丝了然,旋即收敛神色,垂下眼眸,低声叮嘱:“公子,行事轻些,莫要惊动了老爷,免得节外生枝。”
齐铭一脸愕然,故作不解:“文叔,您说什么呢?府中一切安好,何来惊动一说?”
文叔放下手中烛台,拍了拍衣袖,语气意味深长:“老奴这就去给您留着西角门。路上多加小心,记得护好身边人,平安送姑娘离开。”说罢,转身缓步离去,背影沉稳,没有再多问一句。
沈蕊从门后走出,望着文叔远去的方向,心头惴惴,压低声音问:“我们……是不是早就被文叔发现了?”
齐铭望着文叔消失的拐角,眼中闪过一丝暖意,轻声回道:“别担心,文叔素来心细,即便察觉了什么,也不会多言的。”
两人快步走到西角门。门外的夜色里,一辆朴素的马车静静停在路边,车帘低垂,毫无声响。齐铭上前掀开帘角查看,只见车厢内铺着软毯,还备着几样精致点心——细细一看,竟全都是他平日里最喜爱的口味。他微微一怔,心中泛起几分异样,随即不再多想,转身扶着沈蕊上车,细心替她拢好车帘。自己则执起缰绳,扬鞭轻喝,驾着马车趁夜色朝城外疾驰而去。
与此同时,齐府二楼的阁楼上,齐思远负手而立,一身素色长衫立于窗边,望着那辆马车渐渐驶离,最终消失在夜色深处,神色淡然无波,看不出喜怒。他缓缓开口,问身后的文叔:“该安排的,都准备妥当了?”
文叔躬身站在他身后,声音轻得融进夜色:“回老爷,城门口的守卫早已打点妥当,绝不会有人阻拦公子与沈姑娘。只是……公子这一走,前路未知,不知何时才能再回府。”
齐思远拿起桌案上的一封书信,指尖轻轻摩挲着信纸,语气平静无波:“戴星近日便要回京了。算着日程,说不定他们在路上还能碰上。”
文叔满脸不解,忍不住追问:“老爷既然早有安排,为何不等戴夫子回来,再劝劝公子回心转意呢?公子向来敬重戴夫子,他的话,公子定会听的。”
齐思远抬眼望向天边那轮清冷的圆月,月光洒在他脸上,更显神色深沉。他淡淡开口,语气里藏着不容置喙的深意:“人只有有了软肋,才会甘心束手就擒,安稳度日。可若要成大事者,便不能沉溺于儿女情长。唯有历经风雨,方能褪去青涩,担起重任。”
夜色渐深,凉意漫卷。马车行至郊外一处僻静之地,齐铭停下马车,捡来枯枝,点燃一堆篝火。橙黄的火苗噼啪跳动,驱散了周遭的寒意。他将自己身上的玄色披风解下,仔细叠放整齐,铺在身旁干净的草地上,柔声对沈蕊说:“蕊儿,地上凉,你坐这里,靠着篝火暖和些。”
沈蕊却伸手拉住他,轻轻一拽,让他在自己身边坐下,眉眼温柔,轻声道:“别忙活了,我有话想问你。”
齐铭停下手中正要掰树枝的动作,顺势在她身侧坐定。篝火的光映在他眼中,满是温柔:“你问,我知无不言。”
沈蕊抬头望向头顶漫天繁星,夜色澄澈,星光点点,她悠悠开口:“我想知道,当年你离开京都之后,这些年都去了哪里?经历了些什么?”
齐铭闻言,嘴角不自觉地弯起一抹温柔的弧度,眼底泛起追忆的光,语气轻快起来:“当年刚离开京都时,我还年少,不懂什么是真正的风餐露宿,只觉得满心迷茫。师傅带着我四处游历,他总是云淡风轻,教我习武,教我明理。后来我们去了大丽——那是个极好的地方,四季如春,花草繁茂,抬头可见皑皑雪山,低头能望浩瀚大海,风都是暖的。我在那里,还结识了一群志同道合的朋友,一同踏遍山河,过得畅快自在。”
他说得滔滔不绝,眉眼间满是年少时的畅快与追忆,语气里的欢喜藏都藏不住。沈蕊静静坐在一旁,侧耳倾听,目光温柔地望着他,不忍打断这难得的温情时刻。
夜色温柔,篝火昏黄,跳跃的火苗在他脸上镀上一层温暖的金色光晕,将周遭的寒凉都驱散,只剩两人相依的安稳,与漫漫长夜的缱绻。
齐铭回头,正好看见她怔怔望着自己出神,轻声唤道:“蕊儿,怎么了?”
沈蕊收回目光,眼底带着几分羡慕:“你说的这些,我都没见过。我去过最远的地方,也只是城郊。从小在沈府内宅长大,长姐还没去嘉陵时,偶尔会带我去郊外走走。后来嫁进王府,出门前后全是人,处处拘束,我便不爱出去了。”
齐铭语气放轻,小心翼翼地问:“那他……就从没陪你出去过吗?”
沈蕊轻轻摇头,语气平静得近乎淡漠:“他掀开盖头时,发现新娘不是长姐沈凝,而是我,当晚就喝得大醉,抱着我,一直喊着长姐的名字。”
齐铭猛地攥紧拳头,咬牙怒道:“这个混蛋!我走前明明托付他好好待你,他竟敢在大婚之夜这般对你。早知道,临走前真该狠狠揍他一顿。”
沈蕊被他这副义愤填膺的模样逗笑,伸手指了指他脚边的长剑,打趣道:“京城里人人都说,你常流连教坊司青楼,见惯了歌舞。我给你舞一段剑,你评评看——比起那些人,如何?”
夜色静谧,篝火融融,暖光将两人身影轻轻拢在一处。
沈蕊持剑旋身起舞,剑锋流转,带起夜风轻响。齐铭随手拾起一根枯枝,伴着她的步调轻轻敲击,为她打着节拍。
剑花翻飞间,她眉目含笑,眼波灵动,看得他一时忘了移开视线。
恍惚之间,他竟又看见那年沈府后院——她立在秋千上,被风高高荡起,回眸一笑,也是这般耀眼明亮。
一曲舞罢,沈蕊收剑而立,额角沁出细密的薄汗,脸颊被篝火映得绯红。她微微喘息着,将长剑递还给齐铭,笑道:“如何?可入得了公子的眼?”
齐铭接过剑,目光却仍落在她身上,久久未曾移开。他忽然起身,将剑插回鞘中,然后伸手轻轻拂去她额前的碎发,声音低沉而温柔:“那些人的歌舞,不过是逢场作戏,哪及得上你半分?”
沈蕊垂下眼眸,唇角却忍不住扬起。她转身坐回篝火旁,抱着膝,望着跳跃的火苗,轻声道:“齐铭,你说……我们能逃得掉吗?”
齐铭在她身侧坐下,伸手揽过她的肩,让她靠在自己肩头。他望着远处沉沉的夜色,语气笃定:“一定能。我已经想好了,我们先去大丽,那里有我的朋友,有雪山和大海,还有四季不败的花。往后,你想去哪里,我都陪你去。”
沈蕊闭上眼睛,感受着他肩头的温度,喃喃道:“那说好了,不许反悔。”
“绝不反悔。”他低头,在她发顶落下一吻。
篝火噼啪作响,星光洒满归途。夜风裹着草木的清香,轻轻拂过两个人的衣角。远处隐约传来夜鸟的啼鸣,悠远而安宁。
这一夜,他们将过往的苦涩与羁绊,都留在了身后的那座城里。而前方,是未曾见过的山川与海,是彼此许诺过的,崭新的明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