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丝初歇,天光破云而出。青石板上覆着一层湿漉漉的水光,踩上去凉意浸骨。沈蕊蹲在廊下,指尖轻轻拂过刚缝好的鞋面,将一双做工精致的软底鞋小心收进木盒,指腹还留着针线的微凉与布料的柔软。
忽的,墙外传来一阵细碎异响。围墙角落的花丛枝叶乱颤,窸窸窣窣的声响混着泥土湿气飘来,不似风声,倒像有人藏在暗处。
沈蕊心头一紧,方才松弛的神情瞬间敛去。她飞快捡起脚边一块棱角圆润的石头攥在手心,屏息凝神,放轻脚步朝花丛凑近,心跳随着那声响越擂越急。
下一刻,一道身影猛地从花枝间钻了出来,发间沾着绿叶泥点,脸上还带着几分茫然。沈蕊猝不及防,吓得浑身一僵,失声惊呼,握着石头的手下意识便要砸去。
千钧一发之际,对方眼疾手快,死死扣住她的手腕,另一只手迅速捂住她的嘴,压低声音,急切又安抚:“别喊,是我。”
熟悉的嗓音入耳,沈蕊怔怔眨眼,看清他的脸,确认不是幻觉,紧绷的身子才骤然松懈,缓缓放下石头。
就在此时,院外传来管家沉稳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门外:“王妃,方才听见您惊呼,可是出了什么事?”
沈蕊心头一慌,拿起木盒,连忙拉着齐铭躲进屋内,快步掩门落闩,压着嗓子尽量镇定:“无事,方才地面湿滑,不慎踉跄了一下,衣裳沾了水,正想换一件,惊扰管家了。”
管家松了口气,语气愈恭:“王妃无碍便好,老奴多虑了。若有需要,随时吩咐。”
“不必了,你先去忙吧。”沈蕊淡淡应着,声音里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她贴在门板上细听,直到脚步声彻底远去,才长长舒出一口气,后背已沁出一层薄汗。
转身回头,却见齐铭已走到桌前,拿起那木盒,指尖细细摩挲着,不知在想些什么。
沈蕊心头一乱,脸颊微烫,忙上前几步,局促道:“那个……不过闲来无事做着打发时辰,算不上什么好东西。”
齐铭放下木盒,轻轻拉她在桌边坐下,目光满是关切与愧疚,低声问:“前些日子你受的伤,如今可痊愈了?可还有不适?”
沈蕊抬眸看他,扯出一抹轻柔笑意,语气刻意轻松:“你别挂心,伤口早已结痂愈合,半点事都没有了。”
她越是这般云淡风轻,齐铭心头越是愧疚难当,喉间发涩,哑声自责:“都怪我。那日我本该带你一起走的,若我当时执意带你离开,你也不会受伤,更不必孤身困在这王府之中。”
沈蕊心头一软,忽然想起那日牵挂之人,忙问:“对了,胖婶……她如今可好?那日分开后,我一直放心不下。”
齐铭温声安抚:“你尽管放心,胖婶已平安安置在侯府,有少夫人亲自照料,一切安好。”
沈蕊悬了多日的心终于放下,轻叹一声:“那日局势凶险,我一直怕她折返寻我,若撞上那伙人,后果不堪设想。”
齐铭垂眸,指尖微微收紧,神色闪躲,支吾半晌,才艰难开口:“其实……那日追杀你的人,是我父亲派去的。”
沈蕊脸上笑意淡去,神色平静,无半分意外,只淡淡道:“我早已猜到。”
齐铭猛地抬眸,满眼震惊:“你早就知道?”
“嗯。”沈蕊望向窗外沾着雨珠的花枝,声音平静无波,“那些人目标明确,自始至终都是冲我而来。起初迟迟不动手,不过是有所顾忌;待行踪暴露,便起了杀心。这般行事,绝非寻常匪类。”
齐铭面色愈发凝重,指节不自觉攥紧,眼底翻涌着自责与恼恨——恨父亲心狠,更心疼她独自承受这一切。
沈蕊瞧他神色沉郁,不愿气氛被愧疚笼罩,转而拿起桌上木盒,取出那双软缎鞋子,递到他面前,带着几分浅涩局促,柔声说:“手艺粗浅,做得粗糙,你试试看合不合脚。”
齐铭伸手接过,指尖触到细腻缎面与匀整针脚,只觉入手温热。他弯腰换上,在屋内缓步走了两步,鞋底垫着软棉,软硬适中,舒适妥帖。再细看,素缎鞋面绣着一朵含苞桃花,针脚细腻,煞是好看。
他心头一暖,眉眼间凝重散去,望着沈蕊温柔笑道:“尺寸分毫不差,舒服得很,倒像是专为我量身定做的一般。”
沈蕊垂眸掩去笑意,指尖轻绞衣角。天色渐晚,落日余晖透过窗棂洒进屋内,暖黄一片,她心中却满是忐忑,轻声催促:“合适便好。天色不早,此处不宜久留,你快些回去,免得被人撞见,惹来祸端。”
话音刚落,齐铭忽然伸手,紧紧攥住她的手。掌心温热有力,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他目光灼灼看着她,语气急切恳切:“跟我一起走,现在就走。我带你离开这座牢笼,再也不回来。”
沈蕊心头一震,抬眸撞进他真挚眼底,满是动容,可转瞬又被忧虑覆盖。她轻蹙眉头,缓缓摇头:“不行,他就快回府了。若发现我不在,必定立刻封锁城门,严加盘查。到那时,我们谁也出不去,反而身陷险境。”
齐铭眉头紧锁,沉吟片刻,眼中闪过决绝,握紧她的手不放,沉声道:“那你等我,切勿乱跑。我即刻去准备稳妥马车,安排好人接应。戌时,我准时来寻你,趁夜色带你出城,远走高飞。”
沈蕊望着他坚定的眼神,不安渐渐被期许取代。她用力点头,眼底泛起泪光,却带着破釜沉舟的坚定,一字一句:“好,我等你。戌时,不见不散。”
窗外风过枝头,带着雨后清冽。屋内两人相顾无言,唯有掌心相触的温度,成了此刻最笃定的念想。
齐铭凝望着她,目光温柔得近乎溺人,声音放得极轻,带着小心翼翼的期许:“蕊儿,上次我问你的事,你……可有答案了?”
周遭一时寂静。沈蕊迎上他的目光,再无往日局促闪躲,只剩一片澄澈认真。她缓缓伸手,牵住他的手,指尖相触,暖意顺着掌心蔓延。她神色平静,却无比坚定:“齐铭,我也说不清是从何时起,只知道我越来越喜欢与你相伴的时光。我尚且分不清这算不算爱,但我愿意,给自己一次选择的机会。”
一语落下,如暖阳破雾。齐铭眼中瞬间亮起细碎光芒,激动难抑,小心翼翼将她拥入怀中,力道一点点收紧,似要将她揉进骨血,声音带着哽咽与笃定:“太好了,蕊儿。你放心,往后我拼尽一切,也必护你周全,给你一世安稳幸福。”
沈蕊靠在他怀中,听着他沉稳心跳,唇角扬起温柔笑意:“我信你。”可想到时辰紧迫,她轻轻推了推他,软声催促,“时候不早了,再不走便要被人察觉,快些回去吧。”
话音落,她微微仰头,在他颈侧落下一个轻如羽毛的吻,带着羞涩与不舍。
齐铭被这猝不及防的温柔撞得心口一颤,怔怔看她。回过神来,他不等沈蕊反应,伸手揽住她的腰,俯身望着她泛红的脸颊,眼底情意浓得化不开,随即低头,落下一个深沉缱绻的吻,带着珍视与悸动,温柔却不容挣脱。
就在此时,院外传来酉时更声,更声悠远,敲碎了一室温存。
沈蕊猛地清醒,带着满心不舍轻轻推开他,脸颊绯红未散,垂眸低声:“更声已响,你不能再留了。快走吧,记得戌时之约,我等你。”
望着齐铭的身影隐入墙头,消散在暮色之中,沈蕊抬手抚上仍在发烫的脸颊,心跳余韵未平,忍不住唇角微扬,露出一抹含着羞涩与甜蜜的笑,眼底满是期许。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悸动,转身回屋收拾行囊。将几件紧要衣物塞进包袱,藏在床底深处。刚安置妥当,门外便传来管家恭敬准时的声音:“王妃,时辰到了,该去正厅用膳了。”
沈蕊心头一紧,方才的甜蜜瞬间散去,只剩慌乱。她连忙理了理衣襟,强作镇定,应声随管家前往正厅。
一踏入厅内,她便望见端坐主位的辰王。他今日身着绣暗金流云纹的明黄色华服,头戴金冠,身姿挺拔,这般隆重装束,平日极少穿戴。沈蕊暗暗心惊,心头莫名升起一丝不安,脚步微顿。
辰王见她到来,竟缓缓起身朝她走来,动作间带着几分刻意的温柔,与平日冷硬判若两人。管家见状心领神会,悄声带着丫鬟退下,偌大正厅瞬时只剩他们二人,气氛愈发凝滞。
辰王拉住她的手腕,按她在身旁落座,提起酒壶亲自为她斟了一杯琥珀色美酒,推至她面前。沈蕊未动,他却自顾仰头一杯接一杯地饮下,喉结滚动,脸上泛着酒意,语气带着醉意与自嘲:“还是小蕊你对本王最好。这府里之人,哪个不是三心二意、两面三刀?母妃与父皇偏心长姐,处处护着她;就连长姐,也因和亲之事与我心生嫌隙,全然不顾我的处境。”
沈蕊垂眸,指尖微攥,语气平淡疏离:“殿下,你醉了。饮酒伤身,还是早些歇息吧。”
她说着便要起身,手腕却被他猛地拽住,力道之大令她猝不及防。未等她反应,发间骤然一沉——一支沉甸甸的鎏金珠花簪被他插入发髻,珠翠轻响,刺耳得很。
沈蕊心头烦闷,抬手便要拔下,却被他死死按住。他醉眼朦胧望着她,竟透出一丝近乎哀求的脆弱:“连你也要抛弃我吗?小蕊,别离开我。”
沈蕊动作一顿,看他眼底狼狈,心头微酸,却依旧语气坚定:“殿下,清醒些。我不是长姐沈凝。”
辰王怔怔凝视她的脸,目光迷离,喃喃自语:“我知道你不是她。她对我向来剑拔弩张、冷言冷语,只有你,还肯对我和颜悦色。”
沈蕊只觉疲惫,无奈轻叹,费力架起醉醺醺的辰王,一步步扶往卧房。将他安置在床上,脱了外袍靴子,盖好锦被,转身吹熄烛火,正欲轻步离开,身后之人却猛然睁眼。酒气热气扑面而来,他一把攥住她的手腕,翻身坐起。
“别走。”他声音低沉沙哑,带着酒后的滚烫与急切,“我后悔了……小蕊,若我当初喜欢的一直是你,该多好。你愿意给我一次机会吗?”
沈蕊只是静静看着他,目光只有深沉的疲惫与悲凉。她轻轻抽回自己的手,语气淡得像一缕将散的风:“殿下,你醉了。有些话,醉时说的,醒后便不作数了。你好好歇息,多保重身体。”
辰王怔怔望着她,似想说什么,却终究没有开口。沈蕊转身离去,背影笔直,脚步却轻得像怕惊动什么。
房门缓缓合上,隔绝了里间昏黄的灯火。她靠在门板上,缓缓滑坐在地,将脸埋进膝间,肩膀微微颤抖,却始终没有发出任何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