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画卷

作者:晓豆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梨花似雪,堆云叠玉般缀满枝头。风一吹,细碎花瓣簌簌飘落,铺了满院清寒。


    赵夫人立在梨树下,望着这漫天洁白,思绪骤然飘回多年前。彼时母亲沉疴旧疾缠身,久治不愈,她为能朝夕侍奉、亲手调治,毅然辞别家人,远赴嘉陵舒家,潜心修习针灸之术。


    舒家世代悬壶济世,医术冠绝一方,却因盛名在外遭奸人构陷,险些满门倾覆。家主经此一劫心灰意冷,决然辞去太医院官职,归乡隐居,更立下严苛家训:舒家后世子孙,永世不得入太医院供职,违者逐出宗族,永不相认。


    正沉吟间,一道清瘦身影缓步踏入小院。舒若风一身素色直裰,背着采药竹篓,裤脚还沾着山间泥尘。他抬眼望见梨树下的陌生妇人,脚步微顿,眼中掠过一丝警惕,温声问道:“夫人可是误入此处,迷了路?”


    赵夫人闻声转身,目光落在他脸上的刹那骤然一滞,指尖微颤,半晌才轻声慨叹,满是难以置信:“像……当真是像极了!”


    舒若风眉头微蹙,拱手疑惑道:“夫人此言,不知所指为何?”


    赵夫人定了定神,望着他年轻却熟悉的眉眼,声音带着几分岁月的厚重:“你可是小风?我叫李香雪,当年曾在舒家医馆,拜在你祖父门下学医。你这模样,与你父亲年少时,竟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舒若风眸中先是一怔,随即恍然又惊喜,脱口而出:“您是……雪姨?”


    李香雪眉眼弯弯,轻轻点头,眼眶微微发热:“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你还记着我。”


    舒若风连忙放下竹篓,躬身一礼,语气恭谨又亲近:“自然记得。祖父生前常夸您针灸手法精妙、悟性极高,我们这些后辈潜心多年,终究没能学到祖父半分精髓,更不及雪姨您分毫。”


    李香雪目光一涩,欣喜中翻涌着酸楚,轻叹一声:“师傅向来嘴硬,一辈子不肯当面夸人半句。若是当年离乡前能听见这话,我怎么也舍不得离开嘉陵。”


    舒若风忙引她在梨树旁石凳坐下,转身取来珍藏的茶叶,细细为她斟上一杯热茶。


    李香雪接过茶碗,阖眼轻嗅那缕清雅茶香,眉眼间倦意尽展:“竟是雨花茶?”


    舒若风唇角噙着温淡笑意:“雪姨果然是行家,一闻便辨得出来。”


    她莞尔:“不过是当年喝得多了,刻在鼻尖的味道,自然认得。”


    说罢,指尖轻拨茶碗。只见茶汤凝着温润墨绿,茶叶细紧挺秀、形如松针,在水中亭亭而立。轻抿一口,鲜爽甘醇漫过舌尖,清幽茶香萦于鼻端。刹那恍惚,她似又回到年少在舒家学医的时光——满院梨花如雪,师徒围坐树下煮茶论医,岁月温柔得不像话。


    舒若风略感诧异:“雪姨怎会忽然重游旧地?”


    李香雪放下茶盏,温声道:“我随夫君赴任至此,顺道过来看看。”


    舒若风颔首了然:“既是如此,雪姨往后有事,尽管到城中舒家医馆寻我。”


    李香雪环顾整洁小院,轻声问道:“这里打理得这般齐整,你不住在此处吗?”


    舒若风淡淡答道:“这竹园平日都是小妹照管,我们只上山采药时才过来。此处离城偏远,我每日出诊,来回实在不便。”


    李香雪又奇道:“怎么不见你小妹?”


    舒若风语声轻缓,带着几分浅笑道:“说来也巧,她前几日刚进京寻友,眼下不在嘉陵。她也极爱针灸,若是在,定要缠着向您讨教。”


    李香雪惋惜一笑:“那可真是不巧。听你这般说,想来定是个灵动讨喜的姑娘。”


    舒若风轻笑:“她做旁的事总有些迷糊,唯独对医术上心。原以为她吃不得苦,没想到竟一路坚持了下来。”


    院外忽然传来轻浅脚步声,赵安安一身淡粉石榴裙,莲步轻移走入院中,柔声轻唤:“母亲,您在这儿吗?”


    李香雪立时起身,含笑望向舒若风:“想来是小女予安寻我来了。”


    舒若风亦随之起身:“快请妹妹进来便是。”


    赵安安一眼望见母亲,眉眼间带着浅浅嗔意:“母亲可叫我好找。”


    李香雪抬手招她近前,赵安安上前轻挽住母亲手臂。李香雪笑着为二人引见:“这位便是我常与你提起的舒家公子,舒若风。”转而又对舒若风道,“这是小女,赵安安,小字予安。”


    赵安安敛衽微微一礼,语气沉静有礼:“予安拜见舒兄长。方才心急寻母,贸然闯入,还望舒兄海涵。”


    舒若风微微欠身,温声道:“予安妹妹不必多礼,无妨的。”


    殿外疾风穿窗而入,床幔被吹得翻卷如浪,簌簌作响。


    阿颜睡眼惺忪,朦胧中见贤妃独坐角落,怀中捧着一幅画卷,怔怔出神。她眨了眨眼,含糊呢喃:“画卷……那幅画卷……”


    话音未落,她忽然猛地坐起,像是想起了什么要紧事,屏住呼吸,蹑手蹑脚地凑近。


    探头一望,画中人清晰入目:不过十六七岁的少女,一身蔚蓝色纱裙,梳双环髻,系鲜红飘带,手中轻执纸鸢,眉眼含笑望向远方。那容貌,竟与自己有七分相似。


    阿颜心头一疑:此人是谁?


    “殿下!怎么赤脚站在地上,会着凉的!”


    秋月一声惊呼,吓得阿颜浑身一激灵。再抬眼时,恰好对上贤妃深邃的目光。她微微一怔,分明看见母妃眼底来不及掩去的哀伤,对画中女子的来历愈发好奇。


    贤妃默然将画卷收起。秋月连忙取来鞋袜,蹲下身细心为她穿上。


    阿颜试探着开口:“母妃,这画中人……是您年轻的时候吗?”


    贤妃轻轻摇头:“不是。这是你姨母年少时的画像。”


    阿颜不由叹道:“这位画师好厉害,我虽未曾见过姨母,却觉得画得如此传神。”


    听了这话,贤妃眉峰微蹙,语气里掺了几分不易察觉的不悦:“他向来就只会用这些笔墨丹青,哄骗女子欢心。”


    阿颜越发好奇,追问道:“他是谁?”


    贤妃却避而不答,只轻轻转开话题:“你大婚的事宜还多着,快去洗漱打理吧。”


    话音刚落,门外春花躬身来报:“娘娘,辰王殿下已在正殿等候。”


    阿颜微微一怔,面露疑惑:“他怎么这个时候来了?”


    贤妃语气平淡,却带着几分不容置疑:“是我让福安去请他的。他终究是你的胞弟,如今你即将大婚,从前有什么误会,说开便好。母妃不能护你一辈子,他是你嫡亲弟弟,断不会害你,你也不必这般处处防备。”


    阿颜想起方才匆匆瞥见的落款印章,唇角不自觉勾起一抹浅淡笑意:“母妃说得是。正巧我也有事要寻他帮忙,劳烦母妃先转告他一声,我洗漱完便过去。”


    贤妃见她这般懂事,欣慰颔首:“能看到你们姐弟和睦,母妃便安心了。你慢慢来,让他多等片刻也无妨。”


    正殿之内,辰王一身玄色常服,端坐椅中静静品茶。


    听见脚步声,他立时起身,对着贤妃躬身行礼:“儿臣拜见母妃,母妃安。”


    贤妃抬手虚扶,温声笑道:“快坐吧。你长姐待会儿还有事寻你,昨日歇得晚,刚起身梳洗,你且在此稍候。母妃去趟厨房,你们姐弟好好说说话。亲姐弟哪有什么隔夜仇?她不久便要大婚,你可不许惹她不快。”


    贤妃转身离去,辰王垂眸目送其身影出殿,才缓缓敛了神色,暗自思忖:阿颜素来清冷自持,极少求人,今日竟有事要我帮忙,不知是何缘故。


    不多时,殿外脚步声轻缓而来。阿颜一身月白色浅纹宫装,身姿娉婷款步走入,青丝仅用一根素带松松束起。身后秋月捧着一支鎏金珠花簪快步紧随,语气急切:“殿下,您的簪子还未戴呢,这般出去未免失了礼数!”


    阿颜微微摆手,语气随性:“不必了,这簪子珠石繁重,戴在头上沉得慌,反倒不自在。”


    秋月望着手中精致珠簪,满脸惋惜:“这可是内务府新制的样式,京中时下最时兴,独一份的稀罕物,不戴实在可惜。”


    辰王抬眼瞥了那簪子一眼,眸光微转,似笑非笑道:“长姐若是嫌弃累赘不想要,不如赠予我,便当作求我帮忙的谢礼,倒也合适。”


    阿颜闻言轻笑,眉眼间带着几分戏谑:“你孤身一人,府中又无女眷,要这女子饰物何用?”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促狭,“哦,我倒是忘了,你府上藏着位佳人,想来是要送与她的?”


    辰王却也不恼,神色淡然,径直开口:“阿姐,你究竟有何事要我帮忙?”


    那声熟稔温和的“阿姐”入耳,阿颜身形微滞,心头蓦然一暖。自年少生出嫌隙后,这般亲近的称呼,已是许久未曾听过。她很快收敛心神,转头对秋月吩咐:“你去我寝殿,寻个精巧锦盒,将这支簪子装好,送与辰王殿下。”


    说罢,又看向一旁春花:“去取纸笔过来。”


    春花应声退下,片刻便捧着纸笔归来,细细研好墨。阿颜执起狼毫,闭目回想方才在母妃殿中,那画卷落款处的印章图案,随即垂眸,笔尖缓缓落在纸上,一点点勾勒出那枚印章纹样。


    笔墨刚落,辰王探身看去,目光触及纸上图案的刹那骤然一怔,握着茶盏的手指不自觉收紧,指节微微泛白。


    他沉声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讶异与探究:“阿姐绘此图案,是何用意?”


    阿颜放下笔,神色一本正经望着他:“自然是想向你打听这图案的来历。京中谁人不知你酷爱字画,遍览名家真迹,眼界极广。你且看看,这印章图案,可曾在哪里见过?”


    辰王俯身,仔细端详纸上纹样,眉头微蹙,半晌才开口:“确是见过,这是江南一带极负盛名的画师——芙蓉居士的专属印章。”语气忽的一转,带着几分不解,“只是此事颇为奇怪……”


    阿颜心头一紧,连忙追问:“有何不妥之处?”


    辰王抬眸,眼底满是百思不得其解:“芙蓉居士一生专攻山水田园,笔墨尽是江南风物,从未画过人物肖像。可你绘的这枚印章,分毫不错,确是他的印记,这便实在让人琢磨不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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