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表姐妹

作者:晓豆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嘉陵城的雨,绵密如愁。


    沈凝斜倚在雕花窗棂前,望着帘外沉沉雨幕。冷雨敲打着青瓦,噼啪声连绵不绝;铅灰色的云层压得极低,将院中小径笼得模糊不清。湿润的风裹着淡淡花香漫进屋,她望着雨丝,轻声吟道:


    “一从梅粉褪残妆,涂抹新红上海棠。”


    声线清浅,散在雨里,无人应答。


    ---


    王府书房内,辰王端坐案前,指尖无意识轻叩桌面,神色沉郁。


    “沈凝往侯府递了东西?”


    管家垂首恭声应道:“回王爷,确有此事。属下已仔细查验过所送物件,并无任何异常。”


    辰王抬眼望向窗外漫天雨丝,眸色微沉,忽然转了话头:“蕊儿的伤,现下如何?”


    管家连忙躬身:“回王爷,太医已来看过,伤口未伤及要害,只是尚需静养些时日方能痊愈。”


    辰王语气淡得发冷:“好生看顾,半分差错都不许有。若有差池,你们所有人,都给她陪葬。”


    管家浑身一颤,当即跪伏于地,声音发紧:“老奴遵命!必定尽心照料,绝不敢有半分懈怠!”


    ---


    偏院之中,昏黄灯盏映着沈蕊单薄的身影。她静坐在案前,垂眸细细纳着鞋底,针线细密,指尖灵巧。


    门外,辰王无声伫立,隔着一扇木门,静静望着她的侧影。


    从前种种骤然涌上心头。那时的沈蕊,总爱为他绣些香囊帕子,女工精巧绝伦,京中风行的花样,他箱底竟攒了满满一堆。


    “奴婢参见王爷。”


    丫鬟的请安声划破寂静。沈蕊闻声抬头,恰好撞进他的目光里。


    往日里,他的视线总似穿过她,落在遥不可及的沈凝身上。可今日不同,那双眼眸里竟掺了愧疚,含了怜惜。可沈蕊宁愿他依旧那般淡漠——至少从前,他还肯站在她面前。


    她放下针线,缓缓起身:“殿下前来,可是有事?”


    辰王迈步跨过门槛,语气平缓:“陛下已下旨,将长公主赐婚给漠北阿史那吉如。齐府那边,齐铭……应当很快便能出来了。”


    “齐铭”二字入耳,沈蕊下意识往前一步,语气难掩急切:“他……他还好吗?”


    辰王眸色微暗,声音放轻:“你放心,他不会有事。我那舅舅,不过是怕他出去生事,才暂且将他禁足。”


    沈蕊悬着的心稍稍落地:“他无事便好。”


    辰王目光落在案上那只纳了一半的鞋底,随手拿起:“这是为我做的?”


    沈蕊一怔,低声道:“手艺粗糙,入不了殿下眼。若殿下想要,我改日再为您重做一双。”


    辰王又拿起另一只,淡淡道:“无妨,蕊儿的手艺从不会差。我正好试试。”


    沈蕊却骤然伸手夺了回去,语气急促:“这双尺寸偏小,我……我改日给殿下做双合脚的。”


    辰王眸光骤然一沉,伸手攥住她的手腕,俯身逼近:“你这般紧张……莫非,这是做给齐铭的?”


    沈蕊垂眸,抿唇不语。


    腕间力道渐重,她吃痛蹙眉,轻声抽气:“殿下,你抓疼我了。”


    辰王一愣,慌忙松开手,指腹残留着她肌肤的温度。


    沈蕊捂着泛红的手腕,低声解释:“他曾多番照拂于我,做双鞋相赠,不过是聊表谢意。”


    辰王攥紧拳,声音低沉压抑:“沈蕊,你莫非……当真喜欢上齐铭了?”


    沈蕊缓缓抬眸,目光平静却带着疏离,轻轻摇头。


    “殿下请回吧。”


    辰王沉默片刻,终是开口,语气里难得带了几分迟疑:“若你愿意,我可以待你如从前一般。你……”


    “我不愿意。”


    沈蕊斩钉截铁打断他,目光直视,毫无避让:“殿下莫忘了,辰王妃早已在宫宴遇刺身亡,此事朝野皆知。殿下与我,缘分早已断尽。况且当初殿下娶我,不过是为了沈府婚约——你心里真正放在心上的,从来都是我长姐沈凝。”


    屋内瞬间死寂,唯有烛火跳跃,将两人影子拉得漫长。辰王望着她,久久无言。


    ---


    另一边,齐府书房。


    齐思远抬眸看向文叔,语气平淡:“陛下赐婚圣旨已下,他近来可还安分?”


    文叔如实回禀:“公子起初闹了几日,后来收到长公主回信,便安静下来了。”


    齐思远微微颔首:“放他出来吧。”


    后院之中,文叔刚走近院门,便见屋内浓烟滚滚涌出,当即脸色大变,急步上前拍门:“公子!公子您没事吧?快来人,救火!”


    话音未落,木门应声而开。


    齐铭半蹲在地上,身旁火盆里灰烬翻飞。文叔连忙挥散烟气,哭笑不得:“公子这是做什么?险些把老奴吓出一身冷汗。”


    齐铭神色淡然,拍了拍手上灰烬:“放心,我还不至于为了禁足便自寻短见。不过是见着从前临摹的字帖,索性烧了干净。”


    文叔定睛一看,火盆里燃着的竟是辰王的字迹,不由轻叹:“公子何必与这些死物置气。”


    齐铭语气冷了几分:“在你眼中是死物,在我那偏心父亲眼里,却是珍宝。他既关我禁足,我便烧了这些,眼不见为净。”


    文叔无奈摇头:“公子莫再胡闹了,快起身收拾。老爷吩咐,放您出府。”


    齐铭站起身,淡淡问道:“长公主的婚事,定了?”


    文叔递过帕子让他净手:“定了,赐婚漠北使者阿史那吉如。”


    “原来如此。”齐铭神色平静,并无波澜。


    文叔略感奇怪:“公子竟不惊讶?”


    齐铭望着院外雨色,轻声道:“我早便看出来,此人气度不凡,绝非漠北寻常鲁莽之辈。”


    ---


    公主府内,舒若云指尖搭在孙成章腕间,凝神诊脉。片刻后收了手,一旁的许嫣已是面露忧色,连忙上前问道:


    “云儿,小章子他……怎么样了?”


    舒若云神色从容,语气笃定:“放心,有我在,他性命无碍。你之前,是不是给他用过舒家的金疮药?”


    许嫣微怔,面露不解:“那药有何不妥吗?”


    舒若云缓缓起身:“药本身并无差错,只是与少将军先前服用的汤药药性相冲。虽不伤及根本,却会令伤口愈合迟缓,迁延难愈。”


    话音微顿,她眸间掠过几分兴致,又道:“我听闻,此前曾有一位夫人前来为他诊治,针法精妙绝伦。若有机缘,倒真想与她一见,切磋领教一番。”


    听她这般说,许嫣悬着的心总算放下。她打开随身带来的包裹,取出一件衣物递了过去:“这是凝姐姐托人送来的,这件是给你的。”


    孙成章小心翼翼地接过,指尖微微发紧,声音带着几分沙哑:“她……她近来还好吗?”


    许嫣温声宽慰:“你尽管放心,她一切安好。你只管安心养伤,早些好起来,便能早日去寻她。”


    孙成章垂眸望着手中衣物,语调轻得发颤:“我明明答应过她,要守在她身旁的……不知她当初被人掳走之时,是不是孤立无援,是不是满心害怕。”


    话音刚落,阿颜一身雪青色衣裙缓步走入,语气清朗笃定:


    “我认识的沈凝,向来恩怨分明,最懂隐忍蛰伏。她迟迟没有脱身,必定是在等一个合适的时机。”


    紧随其后,杜晏殊也走了进来,应声附和:“殿下说得没错。我曾悄悄派人去嘉陵查看,辰王只在城门与周府附近派人盯守,并无其他异动。”


    许嫣抬眼看向阿颜,忽然一惊,脱口而出:“你……你不是当初在寺庙里解签的那位道姑吗?”


    春花立刻上前,厉声提醒:“放肆!此乃昭阳长公主殿下,岂容你随意直呼!”


    杜晏殊连忙上前打圆场:“殿下勿怪,嫣儿心性单纯,并无恶意。”


    阿颜却毫不在意,反而亲切地拉起许嫣的手,眉眼温和:“不知为何,我初见少夫人便觉十分亲近,总像是在哪里见过一般。”


    许嫣这才回过神,慌忙行礼:“方才不知殿下身份,一时失言,还望殿下见谅。”


    阿颜淡淡一笑:“少夫人不必多礼。你说得也没错,那时在寺庙,我本就是一介解签道姑。说起来……我倒还挺怀念那段日子。”


    舒若云在二人之间来回打量片刻,忽然轻声开口:“你们就没发觉吗?嫣儿与殿下容貌颇有几分相似,瞧着倒像是嫡亲的表姐妹。”


    春花闻言一怔——这话她其实早有察觉,只是身份低微,不敢胡乱揣测。更何况她心底隐隐觉得,许嫣的眉眼神韵,竟与贤妃娘娘秘藏画卷里的那位女子,更为相像。


    此言一出,周遭瞬间陷入一片死寂,连窗外吹进的微风都似凝滞了几分。


    舒若云见众人神色各异,不由得有些局促,讪讪笑着圆场:“怎么了?可是我方才说错了话,惹得大家这般沉默?”


    阿颜回过神,连忙拉着许嫣就近坐下,眉头微蹙,口中喃喃重复着:“表姐妹……”


    她垂眸沉吟片刻,忽然抬眼,语气里带着几分恍然与唏嘘:“经云姑娘这般提醒,我倒是猛然想起一桩旧事。我母妃确实有一位失散的亲妹妹,可舅舅从前总说,她早年遇上战乱,早已殒命边疆。这么多年,母妃对此事绝口不提,我也只当是陈年旧事,从未细想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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