雅致的酒楼包厢内,檀香袅袅,雕花窗棂滤进几分柔和天光。刘氏身着暗纹锦袍,端坐在上首主位,神色温婉又透着几分主母的端庄。杜晏清与许嫣一左一右,分坐两侧陪侍。
不多时,店小二提着温酒的铜壶推门而入,将温热醇香的杏花酿轻轻置于桌面红木方几上,躬身垂首,语气恭敬:“几位客官,酒菜已尽数上齐,诸位慢用。小的就在门外候着,有吩咐随时传唤。”说罢,躬身退出门外,轻手轻脚合上了包厢门。
贴身侍女彩月上前,执起酒壶为三人逐一斟满酒杯,酒液入杯,杏花香气漫开。斟完酒后,她也敛着神色悄悄退下,将房门严严掩好,留得屋内三人清静说话。
刘氏率先端起面前酒杯,温润的目光缓缓落在身侧的许嫣身上,语气里满是真诚与感激:“张府的事,我起初心里还存着几分犹豫,不知该如何处置才周全。多亏了你从中指点,才让清儿顺顺利利讨回公道,出了这口恶气。我这个做母亲的,心里着实感念。今日特意备了这桌酒,敬你一杯。”话音落,她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动作爽快,不见半分拖沓。
许嫣连忙端起酒杯起身,微微欠身回礼,唇角噙着温婉浅笑,语气谦和:“母亲太过客气了。张府之事,说到底是母亲身边的人办事得力,行事周全,我不过是在旁提了几句浅陋的主意,算不上什么功劳,当不得母亲这般重谢。”
杜晏清本就性子爽朗,此刻心头郁结尽散,满是畅快,也跟着举杯起身,眉眼弯弯,满是亲昵地看向许嫣:“母亲说得极是,我还没好好谢过嫂嫂呢,今日定要敬嫂嫂一杯!”说罢,她性子急,仰头便将杯中酒喝了个干净。许是喝得太过迅猛,酒气呛得她连连咳嗽,脸颊瞬间染上几分薄红。
许嫣见状,忙放下酒杯起身,伸手轻轻拍着她的后背,语气柔声细语,满是关切:“清儿慢些喝,这杏花酿虽温和,喝急了也容易呛着,更易醉,仔细身子。”
杜晏清咳了几声,缓过劲来,依旧眉眼带笑,一脸坦然:“今日总算出了口恶气,心里太开心了,就算醉了也值得。”
刘氏看着两个孩子这般模样,眼底满是慈爱,笑着开口打圆场:“好了好了,难得开心,也别光顾着喝酒,尝尝这家酒楼的菜式。听说他家的四喜丸子做得地道,软糯入味,你们快趁热尝尝。”说着,她拿起公筷,夹了一颗饱满圆润的四喜丸子,轻轻放进许嫣面前的瓷碗里。
许嫣低头看着碗中那油润饱满的肉丸子,鼻尖骤然萦绕开一股荤腥气,没来由地一阵恶心翻涌。她下意识抬手掩住口鼻,眉头微蹙,强压着喉间的不适感,脸色稍稍泛白。
一旁的杜晏清看得真切,立刻满脸担忧地凑过来,连声问道:“嫂嫂,你这是怎么了?可是身体突然不舒服?”
许嫣摆了摆手,深深吸了口气,勉强压下那阵恶心感,声音微微发轻:“不妨事,许是方才酒气冲了些,突然有些犯恶心,歇一会儿便好了。”
刘氏坐在上首,将她的反应尽收眼底,眸光骤然一亮,心中已然有了几分猜测。她立刻收敛神色,压低声音,凑近许嫣轻声问道:“嫣儿,你且如实告诉我,这个月的月信,可是推迟了?”
许嫣闻言,先是一愣,眼中满是困惑与诧异,下意识回道:“母亲怎么会知晓此事?确实迟了几日,我还未放在心上。”
刘氏一听这话,心中大喜,激动之情几乎溢于言表,却又强自按捺住,生怕惊扰了许嫣。她连忙伸手紧紧握住许嫣的手,语气急切又温柔:“既是身子不适,这酒也不能再喝了,饭菜也别用了。我们即刻回府,你回去好好歇着,万万不可马虎。”不等许嫣开口拒绝,她便扬声吩咐门外的彩月,将桌上的饭菜简单装进食盒,随即起身扶着许嫣,一行人匆匆离开了酒楼,往侯府赶去。
侯府花厅,杜晏清站在刘氏身边,满脸茫然不解,挠了挠头问道:“母亲,您何时还会诊脉看病了?方才在酒楼,您一眼就看出嫂嫂不对劲,实在太厉害了。”
刘氏被她问得失笑,伸手点了点她的额头,温声道:“傻孩子,母亲哪里懂什么医术,不过是过来人的几分经验罢了。”
这话听得杜晏清更是一头雾水,眨巴着眼睛追问:“母亲说的经验是什么?我怎么一句都听不明白。”
刘氏压低声音,眉眼间满是藏不住的笑意,看着她道:“你年纪尚小,不懂这些是常事。等日后你长大成婚,自然就明白了,现在不必多问。”
杜晏清好奇心被勾得更甚,拉着刘氏的衣袖不停追问:“可这事跟哥哥有什么关系呀?您刚回来就特意派人去寻哥哥,难道是嫂嫂病得很重,需要哥哥回来照看吗?”
刘氏被她这天真的模样逗得哭笑不得,无奈地拉过她的手,轻声揭晓谜底:“你呀,真是个实心眼的傻丫头。母亲告诉你,你嫂嫂不是生病,怕是有喜了。咱们侯府,怕是要添小主子了。你切记,在你嫂嫂面前不可胡乱嚷嚷,也不许胡闹,仔细惊着她,知道吗?”
杜晏清听完,瞬间瞪大了双眼,满脸震惊,嘴巴微微张着,半晌才反应过来,声音都透着抑制不住的欣喜:“什么?母亲的意思是……我要当姑姑了?”话音刚落,她再也按捺不住兴奋,兴冲冲地转身就往外跑,一边跑一边喊:“我要赶紧去准备小孩子的玩意儿,绣些小肚兜、小鞋袜,再寻些好玩的零碎,送给未来的小侄儿或小侄女!”
刘氏望着她风风火火的背影,无奈地摇了摇头,轻叹了口气,眼底却满是宠溺:“这孩子,永远都是风风火火,想一出是一出,半点沉稳都没有。”
没过多久,杜晏殊闻讯急匆匆地从外赶回,步履急促,额角渗着细密的汗珠,显然是一路快马加鞭。一进内室,便看到许嫣斜倚在窗边的摇椅上,手中捧着一本书卷,神色安然,并无大碍。他悬着的心瞬间放下,大步走到桌边,拿起茶壶倒了一杯凉水,仰头一饮而尽,方才压下一路奔波的燥热。
许嫣听到动静,抬眸看向他,眼中满是诧异,轻声问道:“你今日怎么回来得这般早?”
杜晏殊快步走到她身边,仔仔细细将她上下打量了一番,眉头微蹙,满是担忧:“母亲派人火速寻我,说你身体不适。我心中焦急,放下手头的事立刻就赶回来了。你到底哪里不舒服?”
许嫣看着他一脑门的汗水,鬓角发丝都被浸湿,心中一暖,柔声说道:“我没事,不过是轻微不适,看把你急成这样。你过来,我帮你擦擦汗。”说罢,伸手拿起一旁的锦帕,抬手替他擦拭额角的汗珠。
窗外春风拂过,卷起窗纱,也吹乱了许嫣松散的发髻,几缕青丝垂落在颈间,拂过杜晏殊的脖颈,带来几分酥痒的触感。两人离得极近,杜晏殊鼻尖微动,嗅到了她身上淡淡的、还未散尽的杏花酒香,不禁疑惑问道:“你喝酒了?”
许嫣放下锦帕,轻轻颔首:“只喝了一小口。母亲今日因张府的事心结解开,心中高兴,便带我和清儿去酒楼吃酒小聚。”
正说话间,门外传来一阵轻浅的脚步声,紧接着,舒若云的声音缓缓响起,还伴着一声清咳:“听闻侯府少夫人身体不适,我特地带了药箱前来瞧瞧。”
杜晏殊闻言,立刻扶着许嫣在桌前坐好,转头看向进门的舒若云,语气客气又带着恳切:“有劳云姑娘费心了。”
舒若云背着药箱缓步走近,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摆了摆手道:“小侯爷太客气了,不妨事。你们一并坐下,我先替夫人诊脉。若是侯爷放心,也可一并瞧瞧,权当日常调理了。”
舒若云放下药箱,在桌旁坐定,示意许嫣将手腕轻搭在脉枕上,素指轻悬,缓缓落下,凝神诊脉。她先是指尖轻按,细细体察脉息,片刻后,又换了另一只手,反复斟酌,眉头渐渐微蹙,指尖力道轻轻变换,神色间透着几分费解。良久才收回手,轻声吐出两个字:“奇怪。”
短短二字,像一块石子砸在杜晏殊心尖。他原本紧绷的神色更沉,心头猛地一紧,上前半步,语气里满是藏不住的担忧,声音都微哑了几分:“云姑娘,可是脉象不好?她身子有什么异样?”
舒若云见他这般紧张,先是敛了眉心的疑惑,缓缓摇了摇头,语气松快了些,开口解了两人的疑虑:“侯爷不必惊慌,并非是嫣儿身子有恙,只是一场误会罢了。方才侯爷夫人派人急寻我,说夫人怕是有了身孕,让我过来诊脉,再开些温补的药方细心调养。可方才诊脉,夫人脉象并无滑胎之象,并非是怀有身孕。”
杜晏殊与许嫣四目相对,皆是一脸错愕,愣在原地,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
舒若云看着两人怔愣的神情,温声宽慰道:“你们也不必太过忧心。我方才一并仔细诊过,小侯爷常年习武练剑,身子底子强健;少夫人思虑稍重,加之饮食不当,有些气血不足。多吃些温补气血的食材,调理好身子,怀上子嗣是早晚的事。”说罢,她起身拎起药箱,“我这便去回禀侯爷夫人,免得她悬着心挂念。你们也不必为此事郁结。”话音落,她轻步走出房间,随手将门轻轻掩上。
房门闭合的轻响落下,屋内只剩杜晏殊与许嫣两人。午后的阳光透过窗纱洒进来,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突如其来的误会与落空,让气氛变得有些凝滞,两人皆是坐立难安——一个垂眸望着桌面,一个指尖轻轻攥着衣角,谁都没有先开口。
这般沉默不知持续了多久,许嫣终究是按捺不住心头的思绪,缓缓起身,转头看向身侧的杜晏殊。她的声音轻得像一阵风,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不安,轻声问道:“杜晏殊,你……喜欢小孩吗?”
问出这句话时,她指尖微微发颤——她怕他失望,更怕他因这场误会心生芥蒂。
可杜晏殊却久久没有回应,只是沉默地站在原地,侧脸线条紧绷,眼底翻涌着旁人难懂的情绪。
许嫣见他不语,心头的不安更甚,下意识便要转身走开,想要逃离这尴尬又压抑的氛围。
就在她转身的刹那,腰间忽然覆上一双温热的手。杜晏殊从身后轻轻将她拥入怀中,力道温柔却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收紧,将她稳稳圈在怀里。他下颌轻轻抵在她肩头,温热的呼吸拂过她的耳畔。原本低沉的嗓音里,裹着从未有过的温柔,还藏着一丝深埋多年的涩意,缓缓开口:
“喜欢。我自然喜欢孩童。只是你可知,我的生母,当年便是因难产,拼尽了力气也没能保住自己,早早离了人世。”
他顿了顿,抱着她的手臂又紧了紧,声音轻却无比郑重:“我想要孩子,可我更怕你受半分苦楚,更不想让你面临那般凶险。于我而言,你的平安,比什么都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