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规矩

作者:晓豆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张夫人面色铁青,眼底似有烈火燃着。她死死盯着许嫣,指节泛白,语气从牙缝里挤出:“好一个伶牙俐齿的少夫人!当着长辈的面,竟敢巧言令色、颠倒黑白?侯爷夫人,这便是你侯府教出的规矩?也不知束管一二?”


    刘氏闻言,未动怒,反倒浅勾唇角。她慢条斯理理了理袖口,语气平和,却压着一股不容置喙的威仪:“张夫人所言极是。规矩二字,最是马虎不得。今日我来,原是怕夫人久居内宅,对某些‘规矩’生疏,故而从侯府带了几位懂礼的老人来,给夫人好生‘讲解讲解’。”


    话音未落,一阵沉稳有力的脚步声自亭外传来。四名身形健硕、面容肃穆的仆妇鱼贯而入。她们身着统一深青色衣袍,腰杆笔直,眼神锐利如鹰,往亭中一站,便自带一股凛然威压,瞬间将亭中戾气压下几分。


    张夫人瞳孔微缩,心头莫名一紧,强撑镇定开口:“侯爷夫人这是何意?带几个粗使婆子闯我张府内院,究竟想做什么?”


    刘氏语气依旧不疾不徐,茶盏轻叩桌面,声响清润:“张夫人误会了。这几位皆是宫中伺候过的老人,尤其是这位李妈妈,曾在先皇后身边掌事,最是通晓礼法。我念及侯府与张府门第有别,怕夫人日后在太傅与状元郎面前疏漏礼数,失了体面,特来让她们为夫人‘提点一二’。”


    为首的李妈妈上前一步,对着张夫人行过标准宫廷大礼,动作一丝不苟,声音洪亮清晰,字字入耳:“老奴李氏,见过张夫人。夫人放心,老奴在宫中曾教导数位贵人规矩,定讲得透彻周全,保夫人日后在世家贵眷面前,再无半分失仪。”


    张夫人脸色霎时又青又白,猛地起身,直指李妈妈厉喝:“放肆!这里是张府!一群侯府奴才,也敢以下犯上,在我府中耀武扬威!”


    李妈妈不慌不忙直起身,目光平静迎上她的怒火,声音沉稳如钟,字字清晰:“张夫人此言差矣。老奴并非僭越,乃是恪守尊卑。侯爷敬重太傅清誉,夫人身为太傅之女、状元之母,更应谨守门第之规,敬重勋贵。状元郎身为新科进士,对侯府主母当执晚辈礼;夫人身为内宅主母,待侯府少夫人,亦该有世家贵眷的气度涵养。公私分明,不僭不慢,方能全侯府体面,护状元郎清誉,不坠太傅门风。”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张夫人,语气添了几分郑重:“若夫人连这般基本的尊卑礼数都不明,日后在京都贵眷圈中,难免惹人笑话,届时累及的,可不止夫人一人。”


    亭中死寂,唯有李妈妈的声音在空气中回荡。张夫人气得浑身发抖,手指着她,却半晌语塞。她身后的郑妈妈早已面如土色,缩在角落不敢动弹。


    刘氏唇角笑意浅淡,语气关切却不失分寸:“张夫人莫要动气。李妈妈所言,皆是肺腑之言。清儿与嫣儿都是晚辈,有些事,还得靠我们长辈来‘教导’。今日这番规矩,还请夫人用心听着,毕竟关乎两家颜面,更关乎太傅一世清名。”


    “母亲,何事喧哗?”一道清朗男声自外院传来。张哲明身着月白直裰,步履急促地穿过回廊,踏入牡丹亭。他面容清俊,眉眼带书卷气,此刻却因匆忙略显窘迫,额角渗着细密汗珠。


    看清亭中三人,尤其是端坐在主位、神色淡然的刘氏时,他先是一怔,随即迅速敛去惊色,整理衣袍,恭敬躬身:“不知侯府夫人驾临,晚生张哲明,见过侯爷夫人,见过杜姑娘,见过许少夫人。”


    刘氏微微颔首,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笑意,语气温和却藏着威仪:“状元郎不必多礼,皆是自家人,无需客套。”


    张夫人见儿子出来,紧绷的脸色骤然缓和,如同抓住救命稻草,猛地起身冲到他身边,一把攥住他衣袖,眼泪说来就来,声音满是委屈:“我的儿啊!你可算来了!再晚一步,母亲就要被她们欺负死了!她们私闯内宅,带着下人对我指手画脚,简直是仗势欺人!你看看她们,哪有半分做客的规矩!”


    她一边拭泪,一边偷瞟向刘氏,眼神里满是挑衅与怨愤,满心盼着儿子为自己撑腰,将这些人赶出去。


    张哲明眉头一蹙,目光扫过母亲的狼狈,又落在神色自若的刘氏身上,心中已然明了七八分。他压低声音,语气满是无奈与责备:“母亲慎言。侯府夫人乃诰命在身,今日之事,恐是误会。”


    张夫人见儿子非但不帮自己,反倒偏袒外人,只觉天塌了一般。她双目圆睁,胸口剧烈起伏,手指颤抖着指向张哲明:“你……你这没良心的!她们都欺负到母亲头上了,你还向着她们!好,好得很!既然你不帮母亲,便着人去请你外祖父!父亲最疼我,我倒要看看,有他在,这群人还敢不敢嚣张!”


    “不用麻烦了。”


    一道苍老却中气十足的声音骤然响起,如惊雷炸响在牡丹亭上空。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位素衫老者缓步走来。他虽年事已高,却腰杆笔直,目光如炬,不怒自威,正是曾位居首辅的太傅,张夫人之父。


    亭中众人纷纷起身,恭敬行礼:“学生/晚生,见过太傅。”


    太傅抬手示意免礼,目光却未旁顾,径直落在自己女儿身上,眸中满是失望与痛心,如寒冰般刺骨。


    张夫人见了父亲,委屈与愤怒瞬间爆发,快步上前攥住他衣袖,哭诉求援:“爹爹!您可算来了!快为女儿做主!我不过是昨日见侯府千金不懂规矩,好心教她几句闺阁礼仪,她们今日便找上门来,带着下人耀武扬威,还私闯我内宅,这是没把您和张家放在眼里啊!”


    太傅脸色骤沉,猛地甩开张夫人的手,厉声呵斥,声震四隅:“住口!你这糊涂东西,事到如今还敢胡言乱语!”


    他转过身,对着刘氏深深一揖,语气满是愧疚与敬重,姿态放得极低:“侯爷夫人,是小老儿治家不严,让小女在夫人面前失了礼数。勋贵命妇的嫡女,岂是她一个官眷能随意教导的?这是僭越,是失德!”


    说罢,他看向张夫人,目光如刀,字字铿锵,如重锤砸在人心上:“我家能有今日,全赖圣上恩宠与侯府提携。你倒好,仗着几分身份,便轻视侯府嫡女,还在此颠倒黑白!如此行事,是嫌不够丢人吗?是想让我这把老骨头,九泉之下无颜面对列祖列宗吗!”


    张夫人被父亲一顿痛斥,彻底傻了眼。方才的嚣张气焰荡然无存,只剩满脸惊恐与难以置信。她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双腿一软,险些瘫倒在地。


    刘氏缓缓起身,仪态端庄,对着太傅回礼,动作优雅从容。她语气恰到好处,既敬且和:“太傅深明大义,令人敬佩。两家本有意结亲,原该和睦相处,这些内宅琐事,本不该兴师动众,惊扰太傅清听。”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面色苍白的张哲明,又落在铁青着脸的张夫人身上,语气添了几分郑重:“但太傅是当世大儒,门生遍布朝野,声望卓著;状元郎更是新科翘楚,前途无量。正因身份特殊,更需谨言慎行,不容半分差池,以免落下口实,损了太傅清名,也误了状元郎前程。”


    继而,她看向张夫人,眼神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惋惜与无奈,声音清晰而坚定,字字掷地有声:“说句僭越的话,张夫人今日之举,确有失世家贵眷体统,礼仪失教。若传扬出去,恐累及太傅清誉。为张府声誉,也为太傅颜面,我身为侯府主母,只能暂且替太傅越俎代庖,管教一二。多有得罪,还望太傅海涵。”


    她微微欠身,恭敬却字字铿锵,既点破张夫人失礼,又将“管教”说成“为太傅分忧”,给足太傅台阶,也让张夫人无从反驳,尽显世家主母的沉稳与智慧。


    太傅轻叹一声,眉宇间愧意更浓,语气谦和又郑重,望着刘氏缓缓开口,声音轻却字字笃定:“终归是老夫治家不严,才闹出这般失礼之事,让侯府见笑了。方才之事,皆是小女糊涂,万望侯爷夫人莫往心里去。清儿那孩子,端庄温婉,颇有侯府嫡女风范,我瞧着与哲明甚是投契般配。若是侯府不嫌弃我家门第浅薄、治家无方,改日老夫定亲自备礼,登门拜会侯爷,当面商定两个孩子的婚事,也好全了这段良缘,算是给侯府赔个不是。”


    刘氏闻言,眼底微松,神色从容温婉。她语气谦和,却不失世家主母的端庄气度:“太傅言重了。既然您这般体恤周全,那我与侯爷,便静候太傅登门商榷良缘。府中尚有俗务待理,今日便不多叨扰,我带众人先行告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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