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问罪

作者:晓豆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次日,刘氏便携着府中女眷,径直往张府而去。


    雕花马车平稳行驶在京都长街,车厢内陈设雅致,熏香袅袅,气氛却各有思量。


    许嫣端坐在一侧,素手轻拨腕间温润的玉镯,眉眼平静无波,仿佛此番前往张府理论,不过是再寻常不过的走亲访友,半分不见焦灼。一旁的刘氏却指尖紧紧攥着锦帕,眉头微蹙难展,时不时抬手掀开车帘一角,望着窗外飞逝的街景,坐立不安的心思全然写在脸上。


    杜晏清则坐在对面,一双杏眼亮晶晶的,满是期待与急切,指尖轻轻绞着衣角,恨不得马车即刻抵达张府,亲眼看看今日如何为自己讨回公道。


    许嫣抬眼,淡淡瞥了刘氏一眼,便将她心底的顾虑瞧得一清二楚,遂放缓语气,耐心开口引导:“母亲可是在忧心,此事若是传到太傅耳中,会引来怪罪?”


    刘氏被她一语点破心事,心头郁结更甚,长长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沉甸甸的顾虑:“何止是太傅啊。侯爷、晏殊,还有这满京都的文人学子,哪一个不是仰慕太傅的师名,敬他才学与声望?若是咱们今日闹起来,落个仗势欺人的话柄,反倒让侯府落了下风,得不偿失。”


    听她这般说,许嫣忽然轻笑一声,语气笃定又从容,字字都透着通透:“既是如此,母亲便更无需惧怕。太傅此人,一生最重声名脸面,比谁都爱惜羽毛,一心守着自己的清流名望,断不会为了区区内宅琐事,毁了自己积攒一世的清名与声望。”


    见刘氏眉头依旧紧蹙,神色依旧忐忑难安,许嫣又柔声劝慰,句句戳中要害:“母亲尽管放宽心,真出了何事,还有我与小侯爷在前面顶着,再不济,还有侯爷做主。晏清终究是咱们侯府嫡出的千金,金尊玉贵养大的,半点委屈都受不得。若是这次便忍气吞声,任由张夫人轻贱打压,日后两家真的缔结婚约,清儿入了张家门,往后在府中还要退让多少,怕是没个尽头,只会被人越发拿捏。”


    杜晏清在旁听着,细细回想昨日张夫人的言语神色、刻薄态度,后知后觉地回过味来,一脸坦然又带着几分委屈看向刘氏:“母亲,女儿不懂那些朝堂纷争与世家盘算,可也觉得嫂嫂说得极是。如今想来,昨日张夫人那般对我,句句皆是轻视与刁难,压根没把女儿放在眼里,更没把咱们侯府的门第放在心上。”


    刘氏闻言先是一怔,随即面露愠色,语气里满是为女儿不平的愤懑:“她不过是仗着太傅曾身居高位的声望罢了!太傅家原本也并非世家大户,不过是入仕之后步步攀升,几十年来才攒下如今的门第光景,论起家世根基,远不及咱们侯府百年底蕴,她凭什么这般轻视我的女儿!”


    说话间,马车已缓缓行至张府门前。


    这辆通体鎏金、雕花镶玉的侯府马车静静伫立,车帘上绣着的暗纹祥云在日光下熠熠生辉,华贵气派尽显,这般阵仗,在寻常街巷中格外扎眼,不消片刻,周围便围满了驻足观望的百姓,纷纷窃窃私语,猜测着是哪位贵人到访。


    守门小厮见来者气度不凡,马车排场极尽奢华,心头七上八下,却还是堆起满脸殷勤,躬身行礼,语气恭敬:“敢问贵人驾临,是哪家府上的贵客?小的眼拙不敢擅认,这就进去禀报我家夫人。”


    话音未落,车帘被一只骨节分明的素手缓缓掀开。杜晏清率先踏下车凳,玄色绣折枝锦靴稳稳落地,她微微抬眸,往日里略带娇憨的眉眼褪去,换上一身清冷,目光带着居高临下的睥睨,淡淡扫向小厮。那眼神如寒刃轻掠,小厮心头陡然一凛,当即认出:这不是昨日登门的侯府千金杜晏清么!


    紧接着,许嫣扶着车辕款款而下,一身月白绣折枝玉兰长裙,身姿温婉,仪态端方,眉眼间却透着一股不容小觑的气场。她侧身抬手,轻轻扶住车中之人——刘氏身着绛红织金牡丹褙子,头戴赤金镶珠抹额,仪态端庄雍容,缓步走下车来,周身主母气度尽显,不怒自威。


    小厮见状,心头暗叫不好,腹诽翻涌:俗语道三个女人一台戏,今日侯府主母、侯府嫡千金,再加上这位侯府少夫人一同前来,这般阵仗,绝非善茬,怕是来者不善!他强压下心底的忐忑,硬着头皮再次开口:“原来是夫人与侯府各位贵人驾到!小的有眼无珠,未能及时认出,这便速速去禀报我家夫人!”


    刘氏唇角微扬,语气平淡,却带着一股不容置喙的威严,淡淡开口:“不必了,你前头引路便是。”


    小厮面露难色,进退两难,正迟疑间,许嫣上前一步,声音轻柔温婉,却字字清晰有力,直戳小厮心底:“小哥想必也听闻,张府与咱们侯府即将联姻。这位是侯府主母,她的话,你最好掂量着回,莫要做出让自己后悔的事。”


    小厮闻言,如遭雷击,顿时冷汗涔涔浸湿了身上的皂色衣裳,双腿一软,险些直接跪倒在地,连连躬身:“小的有眼无珠,小的这就引路,带各位贵人去见我家夫人!”


    小厮不敢再有半分耽搁,连忙低着头,快步引着三人往张府内院走去。


    此时的张府内院,牡丹亭下姹紫嫣红的牡丹开得正盛,繁花似锦,香气袭人。张夫人正与几位新晋官员的家眷围坐石桌旁品茗赏景,席间满是阿谀奉承之语,众人轮番夸赞张夫人福气好、太傅声望高,她端着茶盏,眉开眼笑,满面春风,正享受着这众星捧月的得意时刻,忽闻身后传来急匆匆的脚步声,打破了席间的热闹。


    郑妈妈步履慌乱,神色慌张地凑到她耳边,声音发颤地低语。张夫人眉头微蹙,面上瞬间掠过一丝不悦,缓缓放下茶盏,沉声道:“慌慌张张成何体统!我平日是如何教你们的?处事要沉稳,遇事要冷静,我父亲常言,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这般毛躁,像什么样子!”


    郑妈妈急得额头冒汗,声音压得更低却难掩急切:“夫人,不好了!侯府的人来了,已经往内院来了!”


    张夫人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神色轻蔑,带着几分有恃无恐的傲慢,不以为然道:“怕什么?侯府势大又如何,这是我张府内宅,她们还能强闯不成?即便来了,也该按规矩通报,这般贸然闯入,倒是显得侯府没规矩了。”


    话音刚落,外院的脚步声已然渐近,清晰可闻。刘氏携着杜晏清与许嫣,步履从容,缓步走入牡丹亭中,她对着张夫人浅施一礼,语气温和,却字字铿锵有力:“张夫人说笑了。侯府上下,向来以规矩立世,恪守礼教,从不曾仗势欺人,今日前来,也是事出有因。”


    张夫人抬眼细细打量三人,目光在杜晏清与许嫣身上匆匆扫过,最终落在刘氏身上,只觉面熟,却一时想不起身份,当即脸色一沉,猛地拍案而起,厉声呵斥:“好个没规矩的侯府!官眷宅邸内院,岂容尔等这般擅自闯入?还有你这个狗奴才,竟敢吃里扒外,私自领着外人闯入内宅,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主子!”


    守门小厮吓得魂飞魄散,“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连连磕头叩首,声音带着哭腔:“夫人息怒!夫人息怒啊!是侯府主母亲临,小的实在身份低微,开罪不起,才不敢阻拦,并非有意如此!”


    张夫人闻言先是一怔,在座的几位官眷也瞬间噤声,原本热闹的亭中空气骤然凝固,落针可闻。她随即恼羞成怒,脸色铁青,扬声对着院外吩咐:“还敢狡辩!来人,将这胆大妄为的奴才拖下去,重打***板,以儆效尤!再有下次,直接发卖出府,永不得再入张府!”


    小厮腿一软,彻底瘫坐在地,哭天抢地地连连求饶:“夫人饶命!小的知错了,求夫人饶过小的这一次吧!”


    院外很快传来小厮凄厉的哭喊声,夹杂着板子落在身上的闷响,声声刺耳,不过片刻,哭喊声便戛然而止,想来是受不住疼,已然晕了过去。张夫人啐了一口,依旧余怒未消,恶狠狠地咒骂道:“没用的东西,留着也是白费粮食!”


    原本热闹祥和的赏花宴,瞬间冷场,气氛尴尬到了极点。几位官眷面面相觑,坐立难安,心中皆有离去之意,却又不敢轻易起身告辞,生怕得罪了正在气头上的张夫人,只能僵坐在原地。


    刘氏将这一切看在眼里,缓缓起身,笑着开口,语气平和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亲家母,莫要动气,气坏了身子不值当。我带着清儿与嫣儿前来,原是有几句私房话,想与你私下说说,想来这几句话,你听完定会觉得受益匪浅。”她目光缓缓扫过在座众人,笑意温和,却暗含深意,“不知各位官眷,是否也愿留下来一同听闻?”


    众人闻言,如蒙大赦,哪里还敢多留,纷纷起身行礼,连声告退:“夫人自便,我等家中尚有要事,不便打扰,先行告辞!”话音未落,众人便迫不及待地起身,步履匆匆,不过眨眼间,便走得干干净净。


    亭中只剩两方人马,张夫人彻底坐不住了,她霍然起身,手指着刘氏,言语尖酸刻薄,满是讥讽与怒火:“好一个侯爷夫人,好大的架子!合着你们今日,是专程来我张府耀武扬威、给我下马威的?!”


    她话锋一转,目光落在杜晏清身上,满眼都是嘲讽与轻视,语气极尽刻薄:“昨日我便纳闷,清儿身为侯府嫡千金,怎连最基本的闺阁规矩都不懂,举止毛躁,不懂礼数?若日后真嫁与我儿哲明,这般不懂事,怕是要在世家贵眷面前闹尽笑话,到时候,丢的可是你们侯府的脸!”


    “昨日我好心提点她几句,教她闺阁规矩,也是为了她好,如今看来,怕不是这丫头娇气蛮横,受不得半句说教,转头就去母亲面前搬弄是非、告状诉苦?真是枉费我的一片苦心,养出这般不知好歹的性子!”


    杜晏清被她说得眼圈一红,委屈瞬间涌上心头,猛地睁大眼睛,声音发颤地辩解:“不是这样的!母亲,我没有!是她昨日故意刁难我!”


    许嫣见状,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稳稳按住她的肩,柔声安抚,语气温和,话里却暗藏锋芒:“清儿,莫急,别冲动。母亲还未开口,咱们身为晚辈,即便长辈有失偏颇,也自有该管教的人出面,轮不到我们晚辈置喙。你这般冒失辩解,万一气坏了长辈,伤了身子,往后反倒落人口实,说我们侯府女儿不懂礼数、苛待长辈,岂不是得不偿失?”


    张夫人何等精明,瞬间听出许嫣话里的弦外之音,分明是暗指她蛮横无理、不配管教晚辈,当即脸色铁青,气得浑身发颤,冷哼一声,目光如刀般狠狠剜向许嫣,厉声呵斥:“你算个什么东西,也敢在这里插嘴说教?不过是被我儿退婚的乡下粗鄙丫头,若不是当初我父亲亲笔写信,执意要定下这门婚事,我断断不会容你这般出身低微的女人,踏入我张府大门,更别想做状元夫人!”


    许嫣非但不恼,反而缓缓抬眸,眉眼清冷,唇角勾起一抹淡淡的讽笑,语气平静却字字掷地有声:“是吗?我确实算不上什么大富大贵之人,但我是侯府明媒正娶的少夫人,是宫中贵妃娘娘的亲侄女,家世清白,名正言顺。这般身份,与张夫人口中粗鄙的乡下丫头,自然是云泥之别,天差地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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