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府。
暮色四合,厅内烛火摇曳,将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地面上无声地撕扯。
侍卫跪在齐思远面前,额头抵着冰冷的砖石,声音发颤:“属下办事不力,还请主子责罚。”
齐思远端坐于上首,指节叩击桌面的声音不疾不徐,像在丈量什么。听到“王妃”二字,那叩击声陡然一顿——不是停,而是五指猝然收紧,骨节泛白。他垂着眼,面上看不出喜怒,唯有喉结上下滚动了一遭,才从齿缝里逼出一句:“可问清楚她的姓名?”
侍卫如蒙大赦,连忙回道:“那田庄上的婶婶喊她——沈蕊。”
“嘭——”
茶盏猛地砸在门框上,瞬间摔得粉碎,碎瓷四溅。侍卫头埋得更低了,肩背微微发抖。
门外,文叔被这声响吓了一跳,脚步顿了一顿。他定了定神,才跨过门槛,躬身道:“老爷,公子回府了。”
齐思远缓缓收回手,指缝间还沾着几滴茶水。他盯着地上的碎瓷片,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那笑意却不达眼底,冷得像腊月的风。
“好呀。”他声音沉沉,一字一顿,“他回来的正好。我有话问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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侯府。
许嫣刚安顿好胖婶,舒若云在一旁收拾药箱,两个人还未说上几句话,就听见院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嫣儿——”
杜晏殊几乎是撞门进来的,衣袍带风,额上沁着一层薄汗。他一把拉起许嫣,目光从上到下扫了一遍,确认无伤,才哑声补完后半句:“……你没事就好。”
舒若云端着药碗从内室走出来,不紧不慢地接了一句:“有事的不是她,是胖婶。”
许嫣看了一眼空了的药碗,轻声道:“胖婶服了药,已经睡下了。”
舒若云将药碗搁在桌上,下巴微微一扬,语气里带着几分得意:“我都亲自替她治病开方了,她想不好都难。”
许嫣忍不住轻笑,抬手点了点她的额头:“你呀——舒家兄长多谦虚谨慎的人,怎么你这个妹妹,这么口无遮拦呢?”
杜晏殊没理会她们的玩笑,眉头微蹙,问道:“你们说的胖婶是谁?”
许嫣拉着他坐下,敛了笑意,正色道:“胖婶是田庄的农妇。她突然来侯府拍门,指名道姓要找你。”
“还差点被你家门口的刁奴给轰出去。”舒若云在一旁补充。
杜晏殊面露疑惑:“我不认识她呀。她为什么来找我?”
许嫣转头看向他,目光沉了沉:“是沈蕊让她来找你的。”
杜晏殊霍然站起身,满脸惊诧:“沈蕊?她不是……”
许嫣看着他的眼睛,缓缓点了点头,一字一句道:“对,她没死。”
她顿了顿,又道:“而且,我怀疑这件事齐铭早就知道了。那刺客来得也很蹊跷——我们只在现场发现了一些血迹。庄上有人看到,她被一辆华丽的马车带走了,想来暂时没有危险。”
杜晏殊沉吟片刻,忽然问道:“那马车有什么特殊标记吗?”
许嫣和舒若云对视一眼,许嫣摇了摇头:“庄户人家大多不识字,就算写了什么,估计也认不出来。”
舒若云却忽然想起什么,眼睛一亮:“庄上的人说马车上挂了梅花的灯笼——这算不算特殊?”
杜晏殊面色骤变。
梅花。
他想起寿宴上齐铭献给辰王的那幅《寒梅图》,想起辰王离京时几乎带走了府中所有亲卫,想起这个人从不做无意义之事。若真是辰王,那他从嘉陵秘密回京,还恰好救走沈蕊,便绝不可能是巧合。
许嫣敏锐地察觉到了他的异样,担心道:“可是有什么不妥?”
杜晏殊没有立刻回答。他垂着眼,手指在茶盏边缘缓缓转了一圈,像是在掂量什么。半晌,才淡淡道:“你还记得王府寿宴上,齐铭送给辰王的那幅寒梅图吗?”
许嫣一怔,不确定地道:“你的意思是……那是辰王府的马车?可是辰王不是在嘉陵吗?”
杜晏殊声音放轻了些,像是怕惊动什么似的:“我也是刚得到的消息——辰王昨晚就回京了。”他抬眸看向许嫣,目光深沉,“他敢这么有恃无恐地回京,想来,是得了陛下的默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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驿站。
窗棂半开,午后日光斜斜洒进来,在桌案上铺开一片暖色。
图雅盘腿坐在榻上,咬了一口努恩买来的蜜饯,腮帮子鼓鼓的,眼睛弯成了月牙:“这京都的蜜饯真好吃,甜而不腻,入口即化——怪不得王兄不肯走,我都有些舍不得离开了。”
努恩倚在门边,双手抱臂,闻言嗤笑一声:“这些花里胡哨的东西,都是赚钱的手段。”他瞥了一眼桌上的蜜饯,又意有所指地看向阿如,“就像是中原人的嘴脸,看着好看,里头藏着什么,谁也看不清。”
阿如垂着头,一言不发的盯着手中的护身符。
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手下快步进来,单膝跪地:“打听到了——圣旨由太傅带去了齐府,可不知为何,齐府的公子齐铭突然开口抗旨。太傅和他一同入宫面圣,回来后,齐府便紧闭了府门。”
图雅嚼蜜饯的动作一顿,眼睛滴溜溜转了一圈,随即绽开一个大大的笑容,拍手道:“这真是天要助我们漠北!”
她放下蜜饯,凑到阿如跟前,压低声音,语气里掩不住的兴奋:“管他齐府为什么要拒婚——王兄,这对你来说可是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啊!”
阿如目光落在窗外,没有接话。他收起护身符,藏在袖口里,这是那日他在雪里捡回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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辰王府。
暮色四合,府内燃起了一盏盏灯笼,橘红色的光晕在廊下轻轻摇曳。
沈蕊是被药香唤醒的。那气味苦中带甘,丝丝缕缕,像一只无形的手将她从混沌中拽出来。她睁开眼,入目是青纱帐幔,银线绣纹在烛光下微微流动。
她捂着伤口,艰难地坐起身来。伤口还在隐隐作痛,每动一下都牵得心口发紧。她的视线缓缓扫过屋内——紫檀木的桌案,青瓷的花瓶里插着几枝白梅,案上摆着一套精致的茶具,旁边还搁着一本翻开的书。空气中弥漫着沉水香的气息,清冷而矜贵,与这间屋子的主人一样,拒人**里之外。
一个丫环端着药碗走进来,看到她已经坐起身,面上顿时露出掩饰不住的欣喜:“王妃,您终于醒了!”
沈蕊听到这个称呼,整个人都愣住了。
她盯着丫环看了片刻,声音沙哑而虚弱:“你喊我什么?”顿了顿,又问,“我……是已经死了吗?”
她问得认真,像是真的在确认。
丫环被问得一愣,旋即摇头笑道:“王妃说哪里话,您好好的呢。”她端着药碗走近,解释道,“管家让我们这么喊的——王妃可是伤口疼?要不要我去请大夫?”
沈蕊没有回答。
她脑子里一片混沌,像是塞满了棉絮,什么都理不清楚。她只记得自己昏迷前,拼尽全力躲开那刺过来的刀剑——那一刻她以为自己必死无疑。
可她没有死。
是齐铭送她的那把长命锁挡在了胸口。
金属的冰凉触感仿佛还留在皮肤上,那一剑正正刺在锁上,震得她五脏六腑都在疼。她记得自己倒下去的时候,眼前一片模糊,耳边有人在喊什么,却听不真切。
然后……她听到了一个声音。
那声音很熟悉,像是在哪里听过,却又想不起来。她迷迷糊糊中只看到一角玄色衣衫,衣摆上绣着一朵梅花,在血色的视线里若隐若现。
梅花。
沈蕊的心猛地跳了一下,又一下,带着伤口隐隐作痛。她攥紧了被角,指尖微微发白——
难道真是他?
辰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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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公主府。
暮色四合,廊下灯笼刚刚点亮,昏黄的光晕透过窗棂洒进厅内,将几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孙成章听到辰王回京的消息时,霍然起身,椅子往后一滑,发出刺耳的声响。他面色铁青,牙关咬得咯咯作响,手已经按上了腰间的剑柄,恨不得立刻拔剑冲入辰王府。
“你冷静点!”杜晏殊一把按住他的手臂,沉声喝道,“你身上的伤刚好,辰王身边高手如云,你这样去就是送死!”
孙成章怒不可遏,一把甩开他的手,眼眶通红,声音几乎是从胸腔里吼出来的:“杜晏殊,你别拦着我!要不是这个混蛋,离开京都前劫持了沈凝,我也不会因为受伤,眼睁睁地看着她被带走——”他声音猛地哽住,拳头攥得骨节泛白,“都怪我没有保护好她。”
“小不忍则乱大谋。”
声音清冷,从门口传来,不疾不徐,却像一盆冷水兜头浇下。
两人同时转头,只见阿颜一袭素色宫装,缓步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两个侍女。她的神情淡淡的,目光扫过孙成章攥紧的拳头,又落在杜晏殊脸上。
杜晏殊微微挑眉,语气里带着几分意外:“殿下怎么出宫了?”他顿了顿,嘴角似笑非笑地一翘,“我听说齐铭拒婚了,宫里没有因此鸡飞狗跳?”
阿颜闻言,脚步微顿,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小侯爷说话真是越发不像话了,连本宫都敢打趣了。”
那语气虽带着几分嗔意,眉间却不见真正的恼怒,反倒让厅内紧绷的气氛松了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