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光破云而出,洒落宫道,汉白玉地砖上泛起一层温润的光晕。
小太监躬身为太傅和齐铭引路。长长的宫道仿佛没有尽头,两侧朱红宫墙高耸,将天光裁成窄窄一線。太傅一言不发地走在一侧,小太监恭谨地走在前头,脚步声在空旷的宫道上轻轻回响。
迎面走来几个宫人,抬着几只大箱笼,箱笼上分别挂着一把金灿灿的锁。齐铭抬眸驻足,目光落在那锁上,脚步便停了下来。
小太监见状,解释道:“看她们过来的方向,应当是贤妃娘娘宫中的。那些大约是给昭阳长公主准备的嫁妆。”
太傅若有所思,捋须道:“贤妃娘娘果然是爱女心切啊。”
齐铭望着那金锁,脑海中忽然闪过自己送给沈蕊的那把长命锁——不知她是否带在身上?
一念及此,他忽觉心口一阵绞痛,仿佛有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了心脏,冷汗瞬间浸透里衣,面色苍白如纸。
“齐铭,你没事吧?”
一道清冷的声音响起,华丽的宫装一角缓缓映入他低垂的视线。
齐铭扶墙站稳,抬眼望去。几人已齐齐行礼:“参见长公主,殿下万福金安。”
阿颜摆了摆手,示意他们起身,目光却落在齐铭脸上,一脸关切。
小太监见齐铭脸色惨白,慌忙上前搀扶:“齐公子,这是怎么了?方才还好端端的……这可如何是好?”
太傅也关切道:“铭哥儿可是身体不适?”
齐铭咬牙撑住,额上青筋微凸:“无妨,我还能走。”
阿颜上前一步,伸手扶住他手臂,语气不容置疑:“别逞强了。你要是昏倒在宫道上,我还得找人把你抬走。”
她侧头吩咐身侧的春花:“我带他先去母妃宫中,快去传御医来。”
小太监面露难色,支支吾吾道:“这……怕是于礼不合吧。”
阿颜淡淡扫了他一眼。
那目光并不如何凌厉,小太监却吓得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殿下息怒!”
太傅上前一步,打圆场道:“既然铭哥儿身体不适,就劳烦殿下带去娘娘宫中医治。老夫还要去陛下跟前复命,便先行一步了。”
阿颜微微颔首,语气疏淡:“太傅请自便。”
漪澜殿内,贤妃欲言又止地坐在榻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目光却不时落在阿颜身上,似有千言万语,又不知从何说起。
阿颜不紧不慢地拿起碾筛好的茶粉,注入热水,执起茶筅轻轻击拂。手腕转动间,茶汤渐起乳雾,最终点出一盏色纯白、沫饽厚的茶汤。
她朝贤妃递过去,语气平淡,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母妃许久未喝我点的茶了吧。”
说罢,她也为自己点了一盏。
茶汤入口醇厚,如融化的膏腴般顺滑,没有半分苦涩,只余独特的熟豆香与烘烤香在舌尖化开,滋味甘滑滋润。
贤妃端起茶盏浅尝一口,抬眸看了女儿一眼,轻叹道:“醇厚甘滑。这龙凤团茶,也只有在你手上才能有这般滋味了。”
话音未落,秋月疾步上前禀报:“娘娘,殿下,齐公子醒了。”
贤妃闻言,起身放下茶盏,理了理衣襟,语气中带着几分急切:“去瞧瞧。”
阿颜仍端着茶盏,目送母妃的背影离去,眸色淡淡,眼底却有什么一闪而过。
齐铭缓缓起身,看向一旁收拾药箱的御医,问道:“我这是怎么了?”
秋月跟着贤妃走了进来,贤妃率先开口:“御医,他身体可有大碍?”
御医回禀道:“齐公子是连日劳累,三餐不规律,导致气血虚亏,这才突然昏厥。吃几副补气血的药材,慢慢调理便无大碍。”
贤妃松了一口气,神色缓和下来:“有劳太医了。”
御医拿起药箱,拱手告辞:“娘娘客气了。这是药方,微臣告退。”
贤妃吩咐道:“秋月,送太医出去吧。我有几句话要和齐铭说。”
待秋月引着御医退下,贤妃走到床边,一脸关切地望着齐铭:“铭哥,可还有不适?”
齐铭拱手,声音还带着几分虚弱:“给娘娘添麻烦了。”
贤妃轻声道:“这里没有外人,我是你的姑姑,不必这么客气。”她在床边的绣墩上坐下,语气家常起来,“府里最近怎么样?你爹爹还时常逼你读书吗?”
齐铭缓缓道:“父亲和我多年不见,平时他忙着朝中那些事,没时间再像小时候那样约束我了。”他顿了顿,抬眸看向贤妃,“姑姑还记得我小时候一挨打躲进宫里吗?”
贤妃浅笑,目光柔和了几分:“怎么会忘?你小时候就是个不着家的小泥猴子。还记得你练字坐不住,瞅着小侯爷出去爬树,也偷跑出去,结果被你爹一顿好打。”
齐铭唇角微弯,笑意却未达眼底,语气渐渐沉了下来:“其实我跟着师傅游历多年,看过不少大好河山,也见过边境异族。他们虽不通中原习俗,可大都热情好客,不受世俗约束。”
贤妃眸光微动,听出他话中的言外之意,脸上的笑意缓缓收敛。
她沉默片刻,轻声道:“阿颜因为当年和亲的事,吃尽了苦头。本宫看着她手上磨出的老茧,恨不得将当初护送的人,全部都株连九族。”她声音渐沉,“她是我金尊玉贵养大的,我怎么忍心让她去漠北那种地方吃苦。”
齐铭试探道:“若是殿下她自己想去呢?娘娘——”
“不可能。”贤妃打断他,语气坚决,“我的阿颜好不容易死里逃生。”
齐铭没有立刻接话,沉吟片刻,缓缓道:“其实,当年和亲一事,事出蹊跷。”
贤妃抬眸看他。
齐铭继续道:“孙将军手下的精锐尽出,却在半山腰遭遇埋伏。军中纪律严明,孙将军又是身经百战之人,怎会因一场偷袭便丢盔弃甲?”
他顿了顿,语气渐沉:“更何况,护送的将士大多送了命,侥幸活下来的也非死即伤,孙将军更是因此落下旧疾。可见敌军早有准备,对和亲路线与护送部署了如指掌。”
他抬眸看向贤妃,一字一顿道:“娘娘不觉得可疑吗?”
贤妃忽然起身,袖口一拂:“够了,这些陈年旧事,不提也罢。”
“母妃不想提起,还是不好面对呢?”阿颜不知何时已走到近前,悄声开口,语气不疾不徐。
齐铭蹙眉,轻声道:“阿颜,别说了。”
贤妃却一改方才回避之态,抬眸看向阿颜,声音沉了下来:“铭哥,你让她说。”
阿颜停住脚步,淡淡道:“起初,我本以为母妃是担忧我重蹈覆辙。后来上元节刺客一事,我才发觉——母妃担忧的,是齐府吧。”
贤妃神色微变,眼底闪过一丝慌乱,却很快压了下去:“阿颜,你在说什么?”
“母妃。”阿颜的声音轻了下去,眼眶却渐渐泛红,“我被刺客挟持到郊外时,无意间看到他手臂上的刺青图腾——和当年和亲路上遇到的敌军,一模一样。”
她顿了顿,抬眸直视贤妃,一字一句道:“那刺客直奔我而来,显然是要杀我灭口。母妃还要替他遮掩吗?”
齐铭攥紧拳头,指节捏得发白,脑海中飞速闪过什么,声音微沉:“阿颜,你的意思是……你早就猜到了那人是谁?”
阿颜淡淡一笑,笑意却未达眼底:“本来还不确定。但看了这次赐婚的旨意,便什么都明白了。”她顿了顿,声音轻下去,“这哪里是赐婚,分明是一道庇护齐府的圣旨。”
说完,她眸光微转,落在贤妃脸上。那目光不重,却像一把钝刀,缓缓割着。
齐铭缓慢起身,走到窗边。院子里的阳光一半洒在台阶上,一半藏在阴影里,明暗交界处像一道无形的刀痕。
他背对着两人站了片刻,才转过身来。阳光从侧面掠过他的脸,照得半明半暗,连声音都透着一股不真切的飘渺:“姑姑,你告诉我一句实话——阿颜说的,可是真的?”
贤妃偏过头去,目光落在一旁的帐幔上,沉默不语。
齐铭等了片刻,忽然笑了一声,那笑意极淡,转瞬即逝,像水面上最后一圈涟漪:“看来阿颜所言不虚。”他垂下眼,声音低下去,“我还跟孙成章说,我最崇拜的就是孙将军……可齐府却陷害忠良,致使孙府抄家。”
话音落下,屋子里静得只剩窗外偶尔传来的鸟鸣。
贤妃仍偏着头,一言不发,只是攥着袖口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泛白。
秋月拎着药包匆匆朝屋里走来,脚步比平日急了几分,还未跨过门槛便开了口:“娘娘,辰王殿下回京了?”
贤妃猛地抬头,目光一怔:“哪来的消息?”
“是太医院的太医说的。”秋月进了屋,将药包搁在一旁,屈了屈膝,“奴婢去给齐公子拿药时路过,听他们议论——说辰王殿下救下了一个身受重伤的女人。”
闻言,屋内几人皆是一愣。
贤妃神色复杂地看向秋月,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思量这消息背后的意味。阿颜眸光微动,原本落在贤妃脸上的视线悄然移开,垂眸不知在想些什么。窗边的齐铭也转过身来,眉间微蹙,方才那自嘲与沉郁被这突如其来的消息冲散了几分。
阳光仍照在台阶上,明暗交界处那道无形的刀痕,仿佛被什么轻轻划了一下。
御书房内,鎏金香炉里燃着龙涎香,青烟袅袅,却压不住满室低气压。
皇帝将案上的奏折扫落在地,哗啦一声散了一地,龙颜含怒:“齐铭这个臭小子,他在京都早已声名狼藉,若不是贤妃求情,朕还看不上他呢!他倒好,当面给朕难堪!”
小太监跪在地上,手里捧着一道折子,瑟瑟发抖地举过头顶:“陛、陛下……”
“拿走!”皇帝拂袖,胸口剧烈起伏,“朕不想再看见关于他的任何东西!”
小太监非但没退下,反而将折子举得更高了些,声音发颤:“陛下,这……这是长公主殿下的折子。”
皇帝动作一顿,目光落在小太监脸上,又缓缓移到他手中那道折子上,像是没听清一般。
小太监飞快地看了太傅一眼,额头抵地,不敢再言。
皇帝沉默片刻,声音忽然平静下来,却透着股说不出的凉意:“念。”
小太监颤巍巍展开折子,只扫了一眼,面色唰地白了。他嘴唇哆嗦了几下,声音细若蚊蝇:“长公主殿下……要与齐铭退婚。”
话音落地,满室寂静,连香炉里炭火细微的崩裂声都清晰可闻。
小太监慌忙磕头,砰砰作响:“陛下饶命!陛下饶命啊!”
皇帝只觉得脑子里像有千百只蜜蜂在嗡嗡作响,眼前一阵发黑。他身形一晃,后退半步,手臂撑在桌案上才勉强站稳,指节用力到泛白。
太傅见状大惊,慌忙上前搀扶:“陛下!保重龙体啊!”
皇帝扶额,半晌没有说话。太傅以为他要发怒,却听他声音沙哑低沉地开口,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她倒是比齐铭那小子还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