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朝春雨过,万物皆清明。几度东风起,千山复翠微。”
阿颜抬头望向屋檐滴落的雨水,轻声吟罢,似有感慨。
春花在旁轻声道:“殿下,圣旨已经送往齐府了。”
阿颜伸手去接檐下滴落的雨珠,语气淡淡:“父皇派谁去宣旨的?”
春花迟疑一瞬,低声答:“回殿下,是太傅大人亲自去的。”
阿颜转过身,接过帕子拭去指尖水渍,微微一怔:“怎会?”
春花压着声音:“贤妃娘娘求见陛下之后,陛下便召了太傅入宫。”
阿颜将帕子递还,神色平静,语气却多了几分凉意:“本宫的婚姻大事,母妃还真是费心劳神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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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雨绵绵,梨花簌簌。长街短巷被雨水浸透,氤氲在潮湿的水汽之中。乌云压顶,空气沉闷到了极点。
一列马车缓缓停在齐府门口。太傅抱着圣旨走下马车,小太监小跑着上前撑伞。
齐府厅堂内,齐思远与管家文叔已候在其中。石阶上脚步声传来,太傅抬眸打量着厅中布局。齐思远快步迎了上去,拱手道:“不知恩师突然来访,未曾远迎,还请恩师莫要怪罪。快请上座。”
太傅声音和蔼:“思远,怎么不见明哥儿?”
齐思远亲自奉上茶水,苦笑道:“不怕恩师笑话,犬子素日懒散惯了,礼仪规矩不成体统,怕冒犯到恩师。宫中的旨意,还是由我来替他接吧。”
太傅放下茶盏,不紧不慢道:“到底和他有关,不过是费些功夫。老夫闲来无事,等他一等也无妨。”
小厮悄声附在文叔耳边:“公子过来了。”
话音刚落,一道声音从门外传来:“齐铭来迟,太傅恕罪。”
太傅起身,面色如常:“无妨。既然来了,便听旨吧。”
说罢,太傅从盒中取出圣旨,展开宣读:“奉天承运,皇帝诏曰:齐铭出自名门,朕观其才华横溢,仪表堂堂,甚宜为婿。今将昭阳长公主许之,册为驸马,以成佳话。钦此。”
太傅合上圣旨,朝齐铭递过去。
齐铭却没有要接的意思。
齐思远低声催促:“先接旨,有什么话,待会再说。”
齐铭却已开口:“请恕齐铭不能接旨。臣子想面圣,还望太傅成全。”
一旁的小太监脸色一变,怒斥道:“齐公子好大的胆子,竟敢公开抗旨!”
太傅摆了摆手,示意小太监噤声,语气平和却不容置疑:“兹事体大。既然如此,明哥儿,你随我入宫一趟,亲自向陛下回禀吧。”
齐思远急道:“太傅,犬子无知。婚姻大事,向来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我替他接旨便是。”
太傅望着他,缓缓道:“婚姻之事,岂可儿戏?若是怠慢了长公主,只怕齐府上下都担待不起。我看,还是让他随我一同面圣,说明缘由,我也好从中说情。”
齐思远恨铁不成钢地瞪了齐铭一眼,终究叹道:“一切全仰仗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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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思远送太傅出门,待马车消失在长街尽头,他转身唤来文叔,沉声问道:“公子最近常去何处?”
文叔支支吾吾:“老奴不知……公子去了何处。”
齐思远脸色一沉,疾言厉色道:“他都快要给我齐府带来灭门之灾了,你还要替他遮掩?”
文叔惶恐跪下:“大人息怒。公子傍晚骑马回来时,老奴看到马蹄上有油菜花梗。”
齐思远目光一凛,沉声道:“去找。若是他藏了女人,带回来;若是她要逃,就让她消失。”
侍卫闻言,明显一愣。
齐思远冷冷扫过去:“怎么,我的命令你也敢违抗?”
侍卫低头:“不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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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庄上,雨声渐微。
沈蕊低头绣着香囊,胖婶在一旁做着针线活。门外忽然传来急切的马蹄声,沈蕊手中针线一顿,抬头张望。
胖婶见状,低头笑着打趣:“蕊儿,是在等你的情郎吗?”
沈蕊慌忙收回目光:“婶婶别乱说。”
胖婶凑近些,压着笑意:“还不好意思了。”
门外传来陌生的声音:“有人在吗?”
胖婶走到廊下,扬声问道:“有事吗?”
侍卫打量着不远处那片油菜花田,问道:“敢问,这里是不是有位姑娘认识齐府公子齐铭?”
沈蕊心头一跳,起身道:“齐铭怎么了?”
侍卫面色如常,语气却带着哄骗之意:“公子吩咐我们来接姑娘去府上。”
沈蕊看向他们身后的马车和马匹,又扫了一眼几人脚上的军靴,心中隐隐生出不安。
胖婶奇道:“怎么这么着急,这还下着雨呢?”
沈蕊按下心绪,点头应道:“待我收拾一下东西,和婶婶话别。”
胖婶一脸困惑:“丫头,要不等雨停了再走?”
沈蕊拉住她的衣袖,压低了声音:“婶婶,听我说。去侯府找小侯爷杜晏殊。我待会说你要去取东西,你骑着马去侯府,别回头。”
胖婶脸色微变,却未多言,只暗暗握了握她的手。
沈蕊松开手,转身面向侍卫,神色从容道:“我有些女儿家的东西要劳烦婶婶去取一下。你们的马匹,可否借婶婶用一用?”
两个侍卫对视一眼,其中一个道:“姑娘客气了,婶婶请吧。”说着将马鞭递了过去。
沈蕊又笑道:“庄上没有好茶,只有些粗陋的茶水,两位喝着歇歇脚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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胖婶快马加鞭赶到侯府,翻身下马,几步冲上石阶,急切地拍门。
廊下的小厮正打着盹,被这阵急促的敲门声吵醒,揉着眼睛走过来,嘴里嘟囔着埋怨:“敲这么急?催丧呢?”
胖婶压着喘息,急切道:“我有重要的事要见你们家小侯爷,和齐府公子齐铭有关的!”
小厮慢吞吞拉开门闩,探出半个身子,上下打量了她一眼,语气不咸不淡:“小侯爷岂是你想见就见的?谁知道你是不是拿齐公子扯谎呢?”
胖婶急得脸都红了,声音陡然拔高:“我没有说谎!是沈蕊丫头让我来的!”
门外的喜儿买菜回来恰好经过,闻言一愣,上前道:“婶婶别急。小侯爷一早就出去了,这会儿应该快回来了。还有,这边大门你进不去的,你跟着我走角门进来吧,我带你去见少夫人。”
胖婶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连连点头:“好,我都听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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侯府内院。
许嫣正与舒若云坐在窗下对弈。安安接过喜儿的菜篮,好奇地打量着她身后的妇人,轻声问道:“喜儿姐姐,她是谁呀?”
喜儿随口道:“门外遇到的,说是来侯府找小侯爷。少夫人在里面吗?”
安安往里努了努嘴:“在里面和云姑娘下棋呢。”
喜儿候在门边,恭敬道:“少夫人,喜儿有事急禀。”
许嫣放下棋子,抬眸道:“进来回话吧。”
喜儿领着胖婶进屋。胖婶一进门便跪倒在地,声音发颤:“求少夫人救救沈蕊吧!”
许嫣微微蹙眉,面露诧异:“你刚才说沈蕊?怎么回事?”
胖婶一五一十道:“田庄上突然来了两个侍卫,说是齐府公子齐铭派来接沈蕊去齐府的。可沈蕊丫头却拉着我低声说,让我来侯府找小侯爷杜晏殊。我发觉不对,急忙赶来,却连小侯爷的面都没见到。”
一旁的喜儿插嘴道:“齐府不是刚接完太傅的圣旨吗?茶棚围满了人看热闹呢。”
许嫣眸光微动,起身扶起胖婶,语气沉稳道:“婶婶别急。你既然能走到这里,就说明对方还没下杀心。我随你走一趟。”
说罢,她当即吩咐备车,带着舒若云与胖婶一同赶往田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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侯府的马车赶到田庄时,屋子里已是一片狼藉,桌椅倾倒,物件散落一地,哪里还有半个人影。
胖婶冲进屋中,一眼瞥见地上那只未绣完的香囊,捡起来捧在手心,声音发颤:“这是沈蕊丫头的……”
许嫣环顾四周,眉头微蹙,沉声道:“看来我们来晚了一步。看这模样,应该是两伙人。”
舒若云蹲下身,指尖轻触桌角那抹暗红,细细捻了捻,抬眸道:“还没干,刚走没多久。”
她正欲起身,余光瞥见桌角处有什么东西折射出细碎的金光。弯腰拾起,是一枚断成两半的长命锁,截面处还泛着新茬。
“这是什么?”她将那两半托在掌心。
许嫣瞥了一眼,觉得有些眼熟,一时却想不起在何处见过。
一旁的胖婶凑过来,看清那物什,惊呼道:“这是沈蕊丫头寸步不离的长命锁!”
许嫣神色一凛,转身看向胖婶,语气沉稳却不失急切:“这里不安全了,你先随我回侯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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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掀起车帘,又落下。
沈蕊虚弱地躺在马车中,衣衫上血迹斑斑,猩红不断从胸口渗出,洇湿了身下的软垫。她面色苍白如纸,额上冷汗涔涔,唇瓣微微翕动,溢出断续的呓语:“齐铭……快跑……快跑……”
辰王指间捏着小瓷瓶,正替她上药。听到那名字的刹那,他指尖蓦然一重,眸色沉沉,却未发一言。
马车稳稳停在王府门前。
他解下披风,将她裹紧,一把抱了起来。动作干脆利落,却又不自觉地避开了她胸口的伤处。
管家闻声出门迎接,却在看清他怀中人面容的那一刻,整个人僵在原地,声音发颤:“王……王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