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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试

作者:晓豆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次日,文试。


    太傅缓步登台,目光扫过台下众人,声如洪钟:“君子六艺,礼乐射御书数,文武兼修,方为栋梁之才。今日文试,共两道题目,老夫出一题,长公主亲出一题。”


    台下,杨述凑到杜晏殊耳边,压低声音:“太傅是张哲明的外祖父,这……不怕太傅徇私,偏袒自家儿郎?”


    杜晏殊瞥他一眼,淡淡道:“你见过谁家外祖父,要求自家儿郎寒窗苦读数十年如一日的?太傅对自家儿郎,只会更严。”


    杨述挠了挠头,又想起一事:“对了,那张哲明,不是在同你家妹妹议亲吗?他为何还来参加宫中招亲比试?”


    杜晏殊点了点头:“他的确在与清儿议亲。可比试关乎我朝威严,连太傅都亲自主持,可见陛下对此重视。若能在场上崭露头角,往后仕途定会一帆风顺。”


    台上,太傅理了理衣袖,沉声道:“老夫只出一题。策论不必事事考究,有时一件小事,足以看出大概。”


    他目光锐利地扫过众人:“老子云:‘治大国如烹小鲜’,强调的是一种‘无为而治’的政治智慧。请诸位以此为题,写下答案,稍后答辩。限时半柱香。”


    张哲明思索片刻,提笔写下:“水能载舟,亦能覆舟。文治如舟,民心如水——用之得当则安,失衡则危。”


    齐铭略一沉吟,笔下从容:“以武治国者,当如《易》云:‘其德刚健而文明’。内修文德,外严武备,使强兵不为虐民之具,勇武而存敬畏之心。”


    阿如顿了顿,落笔却无迟疑:“良禽择木而栖,贤臣择主而事。臣以道义辅君,君以公心纳谏,方能上下同心。”


    半柱香尽,太傅收起三人的答卷,捋须细看,半晌才道:“三人各有所长。哲明之论,胜在稳重;齐铭之论,贵在文武兼济,刚柔并蓄;反倒是阿如这一句‘良禽择木而栖’,让老夫耳目一新。”


    杨述瞪大眼睛:“这个阿史那吉如,真有太傅说的那般好?”


    杜晏殊望着台上,目光微动:“太傅都赞不绝口的人,想来自是不差的。”


    观台另一侧,舒若云低声问:“连太傅都选不出来,那究竟谁输谁赢呢?”


    国公夫人掩唇一笑:“太傅选不出,后面还有长公主呢。毕竟,这是在为她选驸马。”


    许嫣有些好奇:“不知长公主会出何题目?”


    国公夫人压低了声音,却掩不住语气里的骄傲:“长公主可是太傅最得意的弟子,熟读诗书,琴棋书画不在话下。考究他们三人,绰绰有余。”


    闻言,许嫣和舒若云对视一眼,眼中都多了几分期待。


    屏风后,阿颜站起身来,缓步走上观台,在众人注视下落座。她神色淡淡,语气却不容置疑:“为表公允,抓阄决定听题顺序。”


    春花捧着盒子上前,三人依次取签。齐铭展开——一。张哲明——二。阿如——三。


    齐铭上前,拱手行礼:“请长公主赐题。”


    侍卫搬来椅子,阿颜顺势坐下,抬眼看他:“齐公子请听题——你的姑姑是宫中妃嫔,若她的儿子是下一届太子人选,作为堂兄弟,你会义无反顾地支持他吗?”


    此言一出,离得最近的两人俱是一愣。不远处的太傅却微微颔首,眼中闪过一丝赞许。


    齐铭静默片刻,神色平静下来。这题目,他当年离京前,师傅也曾问过。


    他缓缓开口:“‘义无反顾’这四个字,在政治斗争中最是廉价,也最是危险。真正的智慧,是‘外示疏远,内修德能’。”


    他顿了顿,声音沉稳:“与其做太子身边一把锋利的刀,不如做国家一根坚实的柱子。只要你在朝廷中是中流砥柱,无论谁最终继承大统,都需要依仗你的能力。若只是一味依附于人,一旦政治风暴来袭,往往最先被清洗。”


    阿颜侧目看向春花。春花停笔,恭声道:“启禀殿下,齐公子说的都记下了。”


    阿颜淡淡道:“抄录一份,呈给母妃。”


    春花轻声应道:“是。”


    齐铭告退。阿颜目光转向张哲铭,唇角微扬:“该你了,状元郎。”


    张哲明上前行礼:“请长公主赐教。”


    阿颜浅笑:“赐教不敢。听说你和侯府千金好事将近?”


    张哲明面色如常:“回禀殿下,两家还在议亲。”


    阿颜了然点头,语气却忽然一转:“既如此,状元郎请听题——你家世代为官,你凭着自身努力高中后不久,陛下在宫中设比武招亲,为长公主招驸马。长公主看上了你,你会为了荣华富贵抛弃正在议亲的侯府千金,还是婉拒长公主的一片痴心?”


    张哲明明显一怔,旋即回过神来。他沉吟片刻,答得不疾不徐:“这是一个典型的‘婚嫁即政治’的困境。在这个假设里,臣面对的并非两位女子,而是皇权政治风险与世家联姻根基之间的权衡。”


    他抬起头,目光坦然:“作为世代为官的家族子弟,且刚高中踏入仕途,臣的选择是——婉拒长公主,并尽快以最高诚意完成与侯府的婚事。”


    他继续道:“在传统政治生态中,高中进士是成为‘清流’官员、掌握实权的起点。一旦成为驸马,仕途轨迹将被彻底改写。在世家政治的逻辑里,侯府联姻的价值,远胜于尚主。”


    阿颜莞尔一笑:“状元郎果然见识不凡,怪不得侯府千金对你一见钟情呢。”


    张哲明不卑不亢:“殿下谬赞。臣先告退了。”


    阿颜摆了摆手,目光越过他,落在阿如身上。


    阿如也正看着她。


    一旁的秋月低声呵斥:“放肆,你敢直视殿下,以下犯上。”


    不远处,努恩一脸茫然:“不就看了一眼吗?”


    齐铭在旁低声解释:“宫中规矩,使者慎言。”


    春花见状,忙打圆场:“想来是使者对宫中礼仪不太熟,所谓不知者无罪。殿下觉得呢?”


    阿颜摆了摆手:“无碍。使者上前听题吧。”


    阿如低头,神色恭谨:“多有冒犯,多谢殿下体谅。”


    阿颜望着他,声音轻了几分:“我的题目是——若长公主想招你做驸马,你以漠北使者的身份婉拒了,代漠北可汗求亲失败。回漠北后,可汗听说了此事,为排除众议将你斩首。你本可以留在宫中成为驸马,你会后悔吗?”


    阿如几乎没有犹豫,声音沉稳如磐石:“使臣之死重于泰山,变节之生轻于鸿毛。”


    他抬起头,目光与阿颜相接:“使臣一旦变节,整个国家的外交信用便荡然无存。若死在漠北,臣是为完成使命而死;若死在京都,臣是因贪慕公主而被旧主所杀。前者是殉职,后者是活该。”


    阿颜的手指微微收紧,握住了膝上的衣料。她顿了顿,又问:“如果这个假设再往前走一步——在你被押赴刑场的路上,长公主的密使赶到,说‘只要你开口求援,公主愿以皇命保你性命,条件是立刻入赘驸马府,从此隐姓埋名’。你会接受这最后一次‘回头’的机会吗?”


    她说完,不自觉地握紧了手帕。


    阿如沉默片刻,缓缓开口:“臣会回那密使一句话——”


    他声音低沉,一字一句:


    “‘替我谢公主厚意。臣此生已许两国,再难许佳人。若来世不为使臣、不为世家子、不为任何人棋盘上的棋子——到那时,再与公主共剪西窗烛。’”


    阿颜的手指骤然松开,那方手帕悄然落在膝上。她望着他,目光里有什么东西轻轻颤了颤,随即敛去。


    她站起身,声音恢复了方才的淡然:“诸位的对答都很精彩。容我思之,明日给诸位答案。”


    众人散去。


    齐铭回到住处,推门时,忽见门扉上斜插着一支红梅。


    他取下来,凑近闻了闻——冷冽清寒,带着风雪的气息。


    花瓣上还有未化的雪粒,想来是刚放上去不久。


    他握着那支梅,在门前站了很久。


    贤妃展卷细读,面色平静,指腹却轻轻摩挲着纸面,目光在那行“外示疏远,内修德能”上停了许久。


    她放下答卷,半晌不语。


    贤妃宫中的灯亮到很晚。


    春花送来的三份答卷,她反反复复看了数遍。张哲明那份写得四平八稳,挑不出错,也说不上好;阿如那份……她不想多看,那些话落在纸上,像是长了刺,扎得人心里发慌。


    唯独齐铭这份,她看了又看。


    “外示疏远,内修德能。”她喃喃念出声,目光落在窗外漆黑的夜色里。


    若当年自己也有这份清醒,何至于……她摇了摇头,将那个念头压下去。


    她提笔,在答卷上批了四个字:


    “通透。可用。”


    笔搁下时,她又添了一行小字:


    “然此子过于清醒,恐难托付非常之事。可为良臣,不可为近臣。”


    写罢,她将答卷封好,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叹了口气。


    阿颜,你可知道,母妃替你挑的这条路,是最稳妥的。可你……会听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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