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郊校场,大雪初霁,旌旗猎猎。
世家子弟云集,张哲明、齐铭均在列。漠北使团入场,阿史那吉如一身戎装,引来众人注目。
第一轮,骑术较量。阿史那吉如表现沉稳,仅以中游成绩过关。努恩在观礼台上面露焦急,女眷们则翘首以盼,纷纷为自家兄弟呐喊助威。
许嫣、舒若云随国公夫人坐在前排观台上。舒若云眼尖,发现长公主也微服现身,隐在屏风后。她附在许嫣耳边窃窃私语。许嫣顺着她的目光看去,正对上阿如不经意投来的一瞥——那目光里,有太多说不清的东西。
屏风后,阿颜问身旁的人:“你们更看好谁?”秋月不假思索:“当然是齐公子了,他每年围猎都会参加,箭术谁人不知。”春花注意到阿颜握紧的手,没说什么。
第二轮:射箭。阿史那吉如一改低调,箭箭正中靶心,引来全场哗然。张哲明侧目,齐铭神色凝重。
屏风后,阿颜忽然站起身,眸中闪过一丝惊喜。
杜晏殊想起齐铭之前的话,目光中全是对阿如的欣赏:“有勇有谋,不骄不躁,真是精彩。”
一旁的老六看着很是不解:“小侯爷,你怎么还替那个漠北使者说话?刚才说不定就是他运气好。下一轮,他可不一定有这么好的运气了。”
杜晏殊失笑,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第三轮,移动靶。规则改变,靶位设在马道两侧,骑手需在疾驰中左右开弓。
阿史那吉如胜券在握,却在最后一箭时牵动旧伤,箭矢脱靶,仅得了个中上成绩。
努恩在台下握拳,几乎要冲上去,被身边的人拦住。
比试过程中,阿如与齐铭数次交锋,二人旗鼓相当,彼此生出几分惺惺相惜。休息时,齐铭主动与阿如攀谈,言语间试探他对长公主的印象。阿如却反问:“齐公子不好奇,我为何执意要参加招亲?”
赛后,老六故意高声议论:“听说那漠北使者身上有伤,既如此,何不等养好了再来比试?莫不是怕输了脸上无光?”
阿史那吉如面色不变,只淡淡回了一句:“漠北儿女,从不为失败找借口。”
此言一出,校场肃静。齐铭率先鼓掌,众人随之附和。老六面红耳赤,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骑射比试结束,阿史那吉如与齐铭并列第一,张哲明紧随其后。
努恩得意洋洋,扬声笑道:“如何?我漠北男儿,骑射从不输人!明日文试,阿如也定不会输!”言罢还朝四周拱手一圈,引来不少世家子弟侧目。
齐铭正收拾弓弦,忽然一个小太监挤过人群,悄悄将一张字条塞入他手中,低声道:“齐公子,有人让奴才把这个给您。”说完便匆匆隐入人群。
齐铭展开字条,只见上面歪歪扭扭一行字:“沈蕊病了,速来田庄。”
他脸色微变,将字条揉进掌心,朝身旁的杜晏殊匆匆道了句“有事先行”,便翻身上马,疾驰而去。
长公主奇怪地问:“刚才那个口出狂言的是谁家的?”春花抬头打量一下:“回殿下,是杨御史家的六郎,杨述。”
观礼台上,舒若云看向杨述和杜晏殊搭话,奇怪的问许嫣:“那人和小侯爷相熟?”
许嫣摇了摇头:“看着有些眼熟,一时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了。”
国公夫人拿起手帕捂嘴笑道:“那是杨家六郎,他父亲是杨御史,出了名的耿直。京中和他相熟的世家子弟,都喊他‘老六’。他和小侯爷是一起长大的玩伴。”
国公夫人顿了顿,又道:“杨六郎不爱读书、写字,也不爱骑射,整日里流连于教坊司,与乐妓歌姬通宵达旦,可把他老子气得不轻。嫣儿你不认识他也正常。”
贤妃宫中,贤妃试探道:“听说阿颜你去了校场,对比试结果怎么看?”阿颜淡淡道:“儿臣没想到,世家子弟中也人才辈出。看着他们为了朝廷颜面都拼尽全力,儿臣自愧不如。”贤妃叹息:“阿颜,你什么都好,就是太要强。若你需要母妃帮你,尽管开口。”
使馆内,努恩态度微妙转变,主动为阿史那吉如送上伤药,语气仍硬邦邦的:“明日文试,可别给我漠北丢人。”阿如接过,两人之间气氛稍缓。
校场,张哲明提及阿史那吉如的箭术,若有所思:“此人若真只是漠北可汗的随从,未免太屈才了。”杜晏殊反问:“你怀疑他来京另有目的?”张哲明未答,只道:“明日文试,便知分晓。”
齐铭赶到赵家田庄时,天色已近黄昏。夕阳将天边染成暗红,田埂上的积雪在暮色中泛着幽蓝的光。
他翻身下马,快步朝那间平房走去。到了门口,却又忽然顿住脚步,抬手在门上迟疑了片刻。
门忽然从里面打开。
胖婶抱着个木盆正要出门,被他吓了一跳,差点将盆里的水泼出来。她借着月光看清来人,拍着胸口长出一口气:“齐公子,是你呀!吓死人了,大晚上的,你怎么来了?”
齐铭稳了稳心神,目光越过她往屋里扫了一眼:“婶子,沈蕊在吗?我听说她病了,严重不严重?我不放心,过来看看。”
胖婶一愣,满脸困惑:“你听谁说的?沈蕊好着呢,活蹦乱跳的——”她忽然想起什么,“哦,她方才说有什么东西落在田头了,折回去拿,估摸着快回来了。你要不进屋等会儿?”
齐铭闻言,明显松了一口气,紧绷的肩背也松了下来:“她没事就好。劳烦婶子转告她一声,我来看过了,天色不早,我先回去了。”
他转身要走,胖婶在身后“哎”了一声,欲言又止,终究还是开口:“齐公子,这么晚了,要不你在这儿凑合一宿?路不好走……”
齐铭正要推辞,一道清亮的女声忽然从院门处传来,划破暮色:
“齐公子近来可好?”
两人齐齐回头。只见赵安安斜倚在院门框上,一身素色衣裙,肩头落了几片雪花,不知已站在那里多久。
胖婶惊呼:“姑娘,你怎么在这儿?”
赵安安没有理会胖婶,只看着齐铭,嘴角噙着一丝淡淡的笑意,眼底却藏着几分说不清的情绪。
齐铭目光微凝,心中忽然掠过一丝异样。他看了看手中的字条,又看了看赵安安,缓缓开口:“字条……是你让人送的?”
赵安安没有否认,只轻轻歪了歪头:“齐公子果然聪明。”
“为何骗我说沈蕊病了?”齐铭的声音沉了下来。
赵安安走进院子,在他面前三步处站定,抬头看他,目光坦然:“若不这么说,齐公子肯来吗?”
胖婶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识趣地抱着木盆溜进了屋,顺手带上了门。
院子里只剩下他们两人,暮色四合,远处传来几声犬吠。
齐铭沉默片刻,声音平静却透着疏离:“赵姑娘有话不妨直说。”
赵安安垂眸,脚尖踢了踢地上的积雪,半晌才轻声道:“我明日要离开京都了。”
齐铭微微一怔。
“走之前,想见你一面。”她抬起头,月光落在她脸上,笑容里带着几分苦涩,“我知道你心里只有沈蕊,我不该纠缠。只是——”
她顿了顿,像是鼓足了勇气:“只是想亲口跟你说一声,齐公子,保重。”
说完,她转身便要离去。
齐铭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忽然开口:“赵姑娘。”
赵安安脚步一顿,却没有回头。
“路上小心。”他的声音很轻,被风吹散在暮色里。
赵安安没有应声,只加快脚步,消失在院门外。
齐铭独自立在院中,许久,才翻身上马。马蹄踏碎积雪,渐渐远去。
屋内,胖婶探出头来,看着月色若有所思。抬眼时,却见沈蕊不知何时已站在门外。
月光将她的影子拉得细长,落在雪地上。
“丫头,你什么时候回来的?”胖婶吓了一跳,快步走过去,“你都……看到了?”
沈蕊点了点头,声音很轻:“我听到马蹄声,猜到院子里有客人。”她顿了顿,“果然,不止一位。”
她说完,垂下眼,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手中的长命锁。那枚金锁在月光下泛着悠悠的光泽,穗子已被攥得有些歪了。
胖婶看看她,又看看院门外空荡荡的夜色,欲言又止,伸手将她往屋里拉:“外头冷,进来说话。”
沈蕊由着她拉进屋,在桌边坐下。胖婶给她倒了杯热茶,在她对面坐了,犹豫再三还是开了口:“丫头,你也别多想。齐公子是听说你病了,着急赶过来的。那位赵姑娘……是碰巧遇上的。”
“我知道。”沈蕊捧着茶杯,指尖感受着瓷壁传来的温度,“他没有骗我。”
胖婶愣了一下:“那你……”
沈蕊抬起头,脸上竟带着一丝淡淡的笑:“他听说我病了,连觉都顾不上睡就赶来了。这份心意,我记着。”
她低头看向手中的长命锁,拇指摩挲着上面的纹路:“我只是在想——赵姑娘走之前,想见他一面,他来了。虽然是为了我的名义,可终究是来了。”
胖婶听得云里雾里,只觉得这话里藏着些什么,却又说不上来。
沈蕊将长命锁重新挂在脖子上,拢进衣领里,起身道:“婶子,不早了,歇着吧。”
“哎——”胖婶叫住她,“那齐公子那边……”
沈蕊脚步一顿,侧过脸来,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照亮她半边侧脸:“明日文试,他该好好准备。有什么话,等比试完了再说。”
她说完,便推门回了自己的屋子。
胖婶坐在原处,望着那扇关上的门,总觉得今晚的沈蕊有些不一样,却又说不出哪里不一样。
窗外的雪不知何时停了。
夜深,阿史那吉如在房中翻阅中原典籍,为明日文试做准备。
忽闻窗外有异响。他推窗查看,只见窗台上放着一只细长的锦盒。盒中是一支崭新的竹笛,做工精良,笛身刻着细小的梅花纹样。
盒底压着一张字条,上书两行小字:“旧符已毁,新笛莫负。”
阿史那吉如执笛在手,指腹摩挲着梅花纹样,眼底波澜涌动。窗外雪落无声,他望向皇城方向,久久未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