默认冷灰
24号文字
方正启体

招亲

作者:晓豆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琴笛声起。


    笛声苍茫辽阔,如漠北长风掠过关山;琴音清越端方,似宫阙深处雪落琉璃。两种音色交织缠绕,竟生出一种奇异和谐——仿佛天地间最遥远的两个所在,在此刻悄然相逢。


    殿中众人听得入神,连呼吸都放轻了。御座之上,皇帝目光幽深,落在屏风后那道绰约身影上,神色难辨。


    一曲终了,满殿寂静。


    继而掌声雷动,教坊司乐师亦纷纷颔首,面露赞叹。


    努恩却顾不上这些。他霍然起身,大步走到殿中,向上首深施一礼:“尊敬的皇帝陛下,雅乐已赏,公主风采虽未得见,然琴音已足以令我等心折。求亲之事,还望陛下给一个答复!”


    殿内气氛瞬间凝固。


    皇帝沉吟未答,指尖在御座扶手上轻轻叩击。


    众人屏息之际,阿如忽然再次开口。他起身离席,向皇帝抚胸行礼,声线平稳:“陛下,努恩使者不谙中原风俗,言语若有冲撞,还望见谅。”


    他顿了顿,抬眸道:“俗话说,入乡随俗。既然宫中为长公主设招选驸马之试,阿如愿代表漠北,与众世家子弟同场比试,以彰显求亲诚心。若侥幸胜出,还望陛下准许漠北求亲的请求。”


    此言一出,殿中窃窃私语顿起。


    努恩脸色微变,显然没料到阿如会自作主张。他连忙上前一步:“启禀陛下,阿如身上有旧伤未愈,比试难免动刀动枪,不如由努恩替他比试——”


    屏风后,阿如——不,此刻该唤他阿史那吉如——话音入耳的那一瞬,长公主指尖不自觉收紧,握住了琴弦。


    “殿下。”身侧宫女春花低声提醒,目光落在她手上。


    长公主垂眸,只见指尖压在琴弦上,已泛出浅浅白痕。她缓缓松开,面上神色不动,只是目光越过屏风的缝隙,落向殿中那抹熟悉的身影。


    那身影立在灯火辉煌处,与多年前长街惊鸿一瞥时并无不同。只是此刻,他正替旁人求娶她。


    齐铭亦起身拱手:“使者所言在理,若是带伤比试,恐有失公允。”


    阿史那吉如却淡淡道:“一些小伤,并无大碍。况且比试尚有文试,努恩使者对此尚未涉猎,若由他代劳,才是真正有失公允。”


    他不卑不亢,话锋直指要害。


    皇帝目光在他身上停留片刻,缓缓开口:“既然使者坚持,那便依你所言。若真能拔得头筹,和亲一事——”他微微一顿,“好说。”


    阿史那吉如俯身行礼:“多谢陛下成全。”


    齐铭见拦不住,只得作罢,只是看向阿史那吉如的目光多了几分深意。


    宴罢,长公主并未随贤妃回宫,只道想赏赏雪景,便带着春花秋月在宫道上缓缓而行。


    积雪覆着朱红宫墙,琉璃瓦上凝着冰凌,在宫灯映照下泛着冷光。长公主沿着宫道兜了一圈,又一圈。


    秋月忍不住小声嘀咕:“殿下这是怎么了?大冷天的,绕着宫道走来走去……”


    春花淡淡道:“连你都看出来了,可见殿下当真是……”


    她话音未落,秋月已瞪大眼睛:“当真是怎么?”


    春花没说话,只抬手比了个噤声的手势。


    远处,一行人影正沿着宫道行来。


    是漠北使者团。


    长公主脚步微顿,随即转身,似要往另一条岔道而去。春花却已快步迎上前去,向使者团行礼:“敢问阿如使者可在?”


    努恩偏头看过来,目光在春花身上一扫:“何事?”


    春花从袖中掏出一只白净的小瓷瓶,双手奉上:“此乃宫中上好的金疮药,对伤口有奇效。我家殿下听闻使者有伤在身,特命奴婢送来。”


    努恩眉头微皱,正要开口,阿史那吉如已上前一步,接过瓷瓶:“有劳姑娘。”


    他目光越过春花,落向远处那道背对着他的身影,眸中似有千言万语。


    春花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低声道:“阿如公子,借一步说话。我家殿下有请。”


    阿史那吉如回身与努恩低语几句。努恩看了看他,又看了看远处那道身影,终于点了点头,带着其他人先行离去。


    宫道不远处的亭子里,长公主背身而立。


    亭外雪落无声,亭内烛火微摇。


    阿史那吉如踏入亭中,脚步声在青石地面上轻轻回响。他在她身后三步处站定,终是忍不住开口:


    “殿下……可还记得国安寺的话?”


    长公主背影微微一僵。


    沉默良久,她才转过身来,面上已是一派波澜不惊。她看着眼前这张熟悉又陌生的脸,声音清冷:“使者既来求亲,便该守我朝规矩。私下相见,恐于礼不合。”


    阿史那吉如眸中掠过一丝失落,却仍注视着她:“看来是我僭越了。本以为殿下让人送药给我,是想同我叙旧。”


    长公主目光一顿。


    她看着他,忽然问道:“你问我还记不记得国安寺的话。那我也想问你一句——”她一字一句,“阿史那吉如,你随着使团来求亲,是为了漠北,还是为了别的什么?”


    阿史那吉如神色复杂。


    他沉默片刻,缓缓开口:“我是漠北的阿史那吉如,这一点从未改变。当年离京前,本想来寻你,将一切告知。可刚回到漠北,就接到可汗王命,命使者团进京。”


    他上前一步,从怀中取出一样东西——一枚已经磨得有些旧的护身符。


    “我担心你,所以恳求可汗让我同行。你给我的护身符,我一直随身带着,从未离身。”


    长公主目光落在那枚护身符上,眼底有什么东西微微一颤。


    随即,她笑了。


    那笑意未达眼底,反而透出几分冷意:“你担心我?所以,为了来看望我,就替别人来求亲?”


    她抬眸,直视他的眼睛:“阿史那吉如,你当我唐元颜是什么人?”


    她伸手,从他掌中取过那枚护身符。


    阿史那吉如想说什么,却见她扬手一掷。


    护身符落入亭外积雪中,无声无息。


    “既然做不到相守,当初就不该来招惹我。”


    长公主转身,拂袖而去。身后,春花秋月连忙跟上,只余阿史那吉如一人立于亭中。


    他低头,看向雪地里那枚护身符,久久未动。


    御书房内,炭火烧得正旺。


    皇帝端坐于御案之后,目光在齐铭与杜晏殊身上掠过:“大殿上的情形,你们都看到了。漠北此次求亲,态度坚决。朕问你们——是战,是和?”


    杜晏殊上前一步:“陛下,臣以为不必过于忧虑。我朝世家子弟中不乏翘楚,骑射文章皆有可圈可点之人。使者团中,目前看来只有那阿史那吉如通晓中原习俗,但他文质彬彬,瞧着像个读书人。至于那努恩,不过一介武夫罢了。”


    齐铭却摇了摇头:“小侯爷此言差矣。”


    杜晏殊挑眉看他。


    齐铭道:“小侯爷或许不知——上元节宫宴那日,刺客劫持长公主至郊外,臣率禁军围堵,僵持不下之际,是那阿史那吉如一箭射出,正中刺客肩头,救下长公主。”


    他顿了顿,目光微深:“此人弓马之娴熟,箭术之精准,臣亲眼所见。说他只是个文质彬彬的读书人,怕是太小瞧他了。”


    杜晏殊神色一变。


    皇帝亦微微眯起眼,若有所思。


    窗外,雪仍在下。御书房内一时静默,只闻炭火噼啪轻响。


    贤妃宫中,炭火温暖,宫灯柔和。


    贤妃遣退了左右,拉着长公主的手坐下,细细打量她许久,忽然开口:“阿颜可是认识漠北使者中的人?”


    唐元颜眉心一跳,强作镇定:“母妃何处此言?”


    贤妃顿了顿,抚了抚她的手背:“阿颜,你自懂事起,就没让母妃担心过,宫中上下更是对你称赞有加。母妃知道,你自小便有主意。可如今,你刚回宫,母妃怕你被有心人利用。”


    阿颜沉默片刻,抬眸道:“母妃是想问儿臣,和漠北使者团中那位阿史那吉如是什么关系吧?”


    贤妃正色看她:“那漠北是荒蛮之地,你乃我朝长公主。况且,你已经为和亲差点丢掉性命,就算是你父皇,也不敢说把你随意许配给漠北。”


    阿颜垂眸:“母妃不必担心。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儿臣一切听凭父皇做主。”


    贤妃欲言又止,终究还是开了口:“若你真的喜欢那个吉如……我去求你父皇,将他留下来做驸马。”


    阿颜抬起头,眼底掠过一丝苦涩,转瞬即逝。她摇了摇头:“母妃误会了。他是为了漠北的可汗来求亲的。”


    顿了顿,她轻声说:“世间有情郎,怎会甘心替别人求娶心上人?”


    使馆内烛火摇曳,炭盆里的火明明灭灭,映得两人身影在墙上忽长忽短。


    门刚关上,努恩便转过身,一把扯下外袍掷在榻上,目光如刀般钉在阿如身上:“你为何要应下比试?”


    阿如解下腰间笛囊,不紧不慢地挂在架子上,这才淡淡道:“若我不应,难道看着使者和天朝翻脸?”


    “翻脸?”努恩冷笑一声,上前两步,“你以为我瞧不出来?大殿之上,你那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倒显得我成了不知礼数的莽夫。阿史那吉如——”他一字一顿,“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


    阿如手中动作微顿,转过身来。


    努恩逼视着他,眼底妒意与怒气交织:“你百般维护长公主,又是合奏,又是比试,可是想借此机会,自己做了这个驸马?”


    阿如神色不变,只是微微蹙眉:“努恩,比试没有你想的那么简单。”


    “简单?”努恩嗤笑,“我漠北勇士,骑射无双,有何可惧?”


    “你虽然武功高强,是漠北数一数二的勇士。”阿如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可中原的比试,并非一味的逞强斗狠。骑射只是其一,还有文试、策论、礼数——这些东西,你可曾涉猎半分?”


    努恩脸色一僵。


    阿如继续道:“今日殿上那位齐大人,还有张家那位新科进士,哪一个不是从小浸淫诗书礼法?你若贸然上场,输的不是骑射,是漠北的颜面。”


    努恩被戳中痛处,脸色青白交加,半晌才咬着牙道:“所以你替我去比试,是怕我丢人?”


    阿如没有直接回答,只道:“我通晓中原文字,读过他们的书,知道他们考什么、问什么。由我去,至少有一争之力。”


    努恩死死盯着他,目光里的狐疑却并未消散:“你说得冠冕堂皇,可你心里当真没有半分私心?今日那长公主身边的宫女给你送药,又引你去私下相见——”


    “那又如何?”阿如打断他,语气忽然沉了下来,“长公主以礼相待,赐药慰问,我若推拒,才是失了漠北的体面。”


    努恩被他这一堵,一时语塞。


    阿如转过身,不再看他,声音也恢复了平静:“努恩,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但我阿史那吉如此行,为的是漠北,不是为我自己。你若不信——”他顿了顿,“大可向可汗上书,换人来替你比试。”


    此言一出,屋内陷入沉默。


    努恩面色几经变幻,终是冷哼一声,转身推门而出。门板在身后重重合上,震得窗棂嗡嗡作响。


    阿如独自立在屋中,许久未动。他低头看向腰间——那里空落落的,护身符已不在。


    窗外,雪又落了下来。
(←快捷键) <<上一章 投推荐票 回目录 标记书签 下一章>> (快捷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