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许嫣推开窗。北风卷着细雪扑面而来,窗外是肆虐一夜后留下的白茫茫天地。喜儿端着热水从廊下走来:“少夫人,别站在风口。”
许嫣淡淡一笑,并未离开。舒若云裹紧被子坐起,睡眼惺忪:“你家姑娘向来不听医嘱的。”
喜儿见她没有起身的意思,忍不住提醒:“云姑娘,路面积雪,马车走得慢,得早些出门,您也快起吧。”
舒若云仰天长叹:“早知道下雪,就不答应国公夫人去赴宴了。”
许嫣合上窗,接过热毛巾:“瑞雪兆丰年,宫宴上皇子和公主都会出席,还有来京都求亲的使者。听说贤妃宫里那株枯死的梅树开花了,她邀人赏梅,宫内忙活了许久装扮。”
舒若云奇道:“贤妃宫里的事你都知道?从哪听来的?”
“齐铭来侯府找阿殊时随口提的。”
“齐铭?”舒若云眨眼,“就是那个中秋节被传得沸沸扬扬的‘京都阔少’?”
许嫣梳头的手一顿:“‘阔少’?”
舒若云来了精神:“这个阔少,买下了绸缎庄老板不少陈年旧货,客栈老板抬高了房钱,小商贩推荐他用不上的东西,他照单全收,连价都没还。据说马车拉走了三大车。”
许嫣疑惑:“那年我和张哲明替太傅送他们出城,齐铭骑着马,齐大人的马车很简洁,行囊少得可怜。那三大车东西去哪了?”
舒若云玩笑:“总不能都送人了吧?”
屋内静了一瞬。两人目光相接,异口同声:“济幼院!”
喜儿不解。舒若云回忆:“那年中秋,兄长从济幼院回来心情极好,说院门外有人送了三车物资。”
喜儿吃惊:“都是齐公子送的?可坊间传他是浪荡子,为歌姬一掷千金倒还有人信。”
舒若云淡淡道:“传言不可尽信。当年长公主和亲队伍坠崖,朝中都以为她车毁人亡,谁又能想到多年后她安然无恙地回来了?”
许嫣正色:“云儿,朝堂之事,小心隔墙有耳。”
舒若云比了个噤声的手势。
“姑娘——您不能进去!”门外传来嘈杂声。
喜儿出去,见一女子腰间系着药包:“你是白芷?”
白芷抬头:“你认识我?”
“云姑娘说过,自己和白芷是舒家医馆唯二的女子。”喜儿道,“张姨娘说我家姑娘今日要进宫面圣,我有些担心——舒家有祖训,不可入宫为医。”
喜儿叹气:“稍等,我进去通禀。”
许嫣见喜儿折返:“谁在外面?”
“白芷来找云姑娘。”
舒若云一愣:“白芷?我不是让她先回嘉陵吗?”说着便要往外走,被许嫣一把拉住。
“让白芷进来说吧。”许嫣吩咐。
申时,国公府的马车缓缓朝皇城行驶。宫门处宫女引路,舒若云打量四周,但见红墙碧瓦,巍峨庄严,不由得收敛神色。许嫣看着宫墙:“白雪镶红墙——”
一道清朗男声自朱红宫门后传来:“碎碎坠琼芳。”
张哲明一袭绯色官服,从拐角处踏雪而来,拱手道:“听到有人吟诗,情不自禁接了下一句。唐突之处,还望海涵。”
国公夫人抬眸:“原来是张家的明哥儿,也是来参加宫宴的?”
他看了许嫣一眼,浅笑:“哲明拜见柳伯母。没想到宫中赴宴碰巧遇到。”
酉时,齐铭刚走出殿门,便被喊住。
“齐公子留步。”福全小跑上前,“长公主请公子过去一叙。”
宫墙上,长公主唐元颜俯瞰皇城。她头戴凤冠,身着月白宫装,华贵雍容,只是凝视宫墙下的目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怔忪。
“殿下在看什么?”齐铭好奇。
“你看那些人,可有眼熟的?”她指了指宫墙下的队伍。
鎏金瓦上覆着新雪,风一吹,雪花顺着宫墙坠落。队伍里,阿如忽然抬头驻足。
唐元颜下意识转身。阿如的目光对上齐铭,两人皆是一愣。齐铭抬手打招呼,阿如朝他点头,目光瞥向他身侧那抹熟悉的侧影片刻,便跟着队伍继续前行。
“人走了,别躲了。”齐铭轻声道。
“他……看到了吗?”她小声询问。
“应该没有。不过宴会陛下要招待使者,你若出席,便无处可躲了。”
她看向太和殿:“那日长街上,我听到有人喊他,还以为是听错了。”
齐铭叹了口气:“早知如此,他离京前,你就该问清楚。”
长公主默然片刻,缓缓道:“有些话,问清楚了,反倒不知该如何自处。”她抬眸,复又端起雍容姿态,“罢了,既为公主,便当有公主的担当。”
戌时三刻,宫灯渐次亮起。
建极殿内金碧交辉,龙涎香袅袅升腾。御座之上,皇帝端然而坐,不怒自威。身侧贤妃仪态端庄。
“喜逢使者来访,以礼待之,举国同庆,国泰民安。开宴——”皇帝声音沉稳,自有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仪。
觥筹交错间,阿如放下酒盏,朝屏风望去。那屏风以紫檀为框,镶以缂丝山水,隐隐可见其后人影绰约。
努恩注意到他的反常,转向齐铭:“敢问齐大人,那屏风后的是何人?”
“宫中女眷皆在此处。贤妃娘娘设屏风以隔内外。”
努恩思索:“这么说来,长公主殿下也在屏风后面了?”
齐铭浅笑:“自然。”
努恩起身,大步走到殿中,向上首深施一礼:“尊敬的皇帝陛下,外臣努恩奉我漠北可汗之命,特来求娶长公主。久闻天朝公主端庄贤淑,不知可否请公主殿下现身一见?”
殿中气氛微微一凝。皇帝神色未变,目光淡淡扫过努恩。
贤妃不疾不徐:“长公主乃陛下掌上明珠,自幼养于深宫,从未轻见外客。深宫礼制,还望使者体谅。”
“娘娘言语推脱,可是心中瞧不上我漠北男儿?”努恩声音微扬。
殿中一时静默。
杜晏殊含笑开口:“坊间传闻长公主殿下琴技精湛,不如请殿下弹奏一曲。琴声如人,使者听了自然心中有数。”
屏风后,长公主唐元颜缓缓起身,珠翠轻响,声音清越:“父皇,儿臣愿弹奏一曲,以解使者心中疑惑。”
皇帝欣慰颔首:“既如此,取长公主的‘凤鸣’来。”
齐铭目光微动,随即起身拱手:“陛下——臣留意到使者团中那位阿如公子随身携有笛囊,想必精通音律。我朝公主琴技卓绝,漠北使者笛声苍茫,何不请二人合奏一曲?琴笛和鸣,既全了使者瞻仰之心,又能以雅乐会友,更显我天朝兼容并蓄的大国气度。”
殿内目光聚焦于那位一直沉默的青年。
阿如握着酒盏的指节微微一紧。
努恩眼底闪过一丝犹疑:“尊敬的陛下,齐大人提议甚妙。只是……阿如公子虽是我使团一员,合奏之事还需看他本人意愿。”
阿如抬起眼,目光掠过那道屏风。屏风后的影子绰约而立,静默如画,自有一股端然华贵之气。
他放下酒杯,离席向御座抚胸行礼:“漠北阿如,愿以笛音,应和公主雅奏。”
殿内烛火摇曳。
努恩却并未罢休。他饮了一口酒,似笑非笑看向齐铭:“齐大人提议琴笛合奏着实妙极。只是——外臣此行终究是为求娶长公主而来。一曲合奏之后,陛下总该给外臣一个答复罢?”
皇帝面色微沉。
贤妃淡淡道:“使者何必心急?雅乐方起,先赏曲再议婚事,岂不美哉?况且——长公主婚事关乎国体,岂能草率定夺?”
努恩不肯退让:“娘娘此言差矣。我漠北男儿行事坦荡,有话便说,从不拖泥带水。长公主殿下若是肯现身一见,岂不是两全其美?”
殿中剑拔弩张。
齐铭缓缓起身,拱手向皇帝一礼,又转向努恩,不卑不亢:“使者有所不知,长公主乃我朝最尊贵的公主,陛下爱女心切,特设招选驸马之试。凡适龄世家子弟,须通过骑射、文章、品行三试,方有资格求娶。若使者诚心求娶,亦可与众世家子弟同场比试,以显漠北男儿风采。”
殿中窃窃私语,不少朝臣面露赞许。
努恩神色微变:“齐大人的意思是……要让我漠北使者和你们天朝子弟同场比试?”
齐铭含笑颔首:“正是。既是求娶我朝公主,自然要拿出真本事来。使者方才说漠北男儿行事坦荡,想必不惧这点考验?”
努恩一时语塞。
御座之上,皇帝面色稍霁,眼中闪过一丝赞许。贤妃亦微微颔首。
恰在此时,屏风后传来一声清越的琴音,如冰泉乍泄,泠泠入耳,带着宫闱深处的庄重端方。
众人循声望去。屏风后那道绰约的身影已然落座。虽隔着屏风,但那一举一动间的从容气度,已是皇家风范的最佳写照——不疾不徐,不矜不盈。
阿如亦已执笛而立,垂眸静待。
殿中灯火辉煌。琴笛未起,一场暗流已悄然涌动。御座之上,九五之尊稳坐如山,目光深邃,仿佛一切尽在掌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