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张府赴宴归来,许嫣突然旧疾复发。幸亏舒若云于她的病症颇有些心得,连日来在旁照料,这才渐渐好转。
两日后,许嫣缓缓睁开眼。鹅黄的纱帐上方,悬着一抹醒目的红。
“那是小侯爷亲自去寺里求来的平安符。”舒若云顺着她的目光望去,轻声解释。
许嫣望着那枚符,唇边浮起一丝浅淡的笑:“他费心了。其实这病,我早已惯了。”声音沙哑,透着几分倦怠。
“我瞧他对你倒是真心实意,比那张哲明强出不知多少。”舒若云递过一盏温水,随口说道。
“云儿。”许嫣接过茶盏,语气却郑重起来,“张哲明如今是杜晏清的未婚夫,这话若传到她耳中,只怕又要生事。”
舒若云歪了歪头,细细打量她片刻,忽而笑了:“嫣儿,你变了。不再是从前那个不管不顾的性子了。”
“是啊,人总会变的。”许嫣垂眸,指尖摩挲着盏沿,“无人庇护之时,便只能学着圆融些。”
“我明白,孙府的事你始终放不下。”舒若云轻叹,目光柔软下来,“可我更怀念从前那个爱说爱笑的嫣儿——虽有些莽撞,却是那样明媚洒脱。”
许嫣微微一笑:“这话可不像你能说出来的。”
“在家听兄长说多了,耳濡目染罢了。”舒若云也笑了。
提起舒若风,许嫣眼中浮起淡淡的怀念:“舒家兄长面冷心热。小时候我们常给医馆添乱,他嘴上不说,却总是默默替我们收拾残局。”
“舅舅曾说,是舒家的家业拖累了他。”许嫣感慨。舒若云说起兄长,眸中满是仰慕,“大哥比我们年长几岁,却比同龄人稳重得多,他不只是想着在这世道活下去,更盼着将舒家医馆发扬光大。大哥是我此生最敬佩的人。”
“你已经很厉害了。”许嫣柔声道,“那日在宴会上救了国公夫人,过不了几日,‘女神医’的名号怕就要传遍京城了。”
“对了,”许嫣忽然想起,“那日你和喜儿怎么突然去了张府?”
一提此事,舒若云便来了气:“你可不知道,张府门口茶摊上那帮婆子,将你说得那般不堪,倒把张素屏夸成了九天玄女。这般捧高踩低,我实在气不过,便上前与她们理论起来。”
她说着,还比划了几下,绘声绘色。许嫣忍不住笑出声来。
“你还笑!”舒若云瞪她一眼,“没良心的,我和喜儿为了替你出头,可是跟那帮婆子当面吵了一架呢。”
许嫣敛了笑意,问道:“所以你们是吵累了,进去歇脚的?”
“那倒不是。”舒若云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喜儿本来说时辰不早该回了,可我看见三皇子骑马朝张府去了……”
许嫣见她说着说着便低下头去,面上浮起可疑的红晕,心中了然,试探道:“云儿,你莫非……喜欢他?”
话音未落,门外传来喜儿的声音:“云姑娘,前厅有人找。”
“进来说话。”许嫣应道。
喜儿推门而入,见许嫣醒了,顿时面露惊喜:“少夫人您可醒了!小侯爷知道了不知多高兴呢。”
“小侯爷近日可好?”许嫣轻声问。
“齐公子前日匆匆来找小侯爷,这几日两人总是早出晚归的,也不知在忙什么。方才国公夫妇来了,杜远已去寻小侯爷回来。”喜儿答道。
“柳家怎会突然过府?”许嫣蹙眉,“前厅是谁在招呼?我该去瞧瞧,免得失礼。”说着便要起身。
“别动。”
杜晏殊的声音自门口传来,他大步跨入屋内,衣袂带起一阵微凉的寒风。“前厅有人招呼。你病还未好,出去再受了凉,夜里又该难受了。”
“你怎么回来了?”许嫣抬眼看他。
“放心不下,回来看看。”杜晏殊在床边站定,目光落在她略显苍白的面容上,眼底浮起几分柔和。
许嫣轻笑:“不是有云儿照顾我么?”
杜晏殊神色却微微一凝:“方才杜远查到,你入府以来所服的汤药,被人动了手脚。许是幕后之人听说张府那日云姑娘显露了医术,唯恐事情败露,才急于销毁证据。”
屋内一时静了下来。
许嫣面色一沉,随即自嘲地勾了勾唇:“倒没想到,我这病弱之身,也值得他们如此费尽心机。看来我坚持追查孙府旧事,竟是歪打正着,触到了什么要紧处。”
“以嫣儿如今的身份,入口之物皆有贴身丫鬟经手。”舒若云拧眉分析,“能在你们眼皮底下动手脚,此人在侯府必有一定权势。”
“云姑娘说得是。”杜晏殊颔首,“杜远查到汤药一向由府中管家经管。能指使得动管家的,定是地位尊贵之人。”
舒若云抬眸看他,语气直言不讳:“听说府上二小姐与嫣儿多有不和。小侯爷该不会为了护着亲妹妹,就将此事轻轻揭过吧?”
“云儿。”许嫣轻声制止。
杜晏殊却神色坦然:“云姑娘放心,若此事真与清儿有关,我绝不姑息。但我也同嫣儿一样,不认为清儿有此心思。她虽性子娇纵,却还不至如此做。”
屋内一时静默。
喜儿小声提醒:“云姑娘,前厅国公夫妇还在等您,说是专程来谢您上回宴上的救命之恩。”
“既然如此,云儿你先去吧,让喜儿陪你一道。”许嫣说道。
“好,我去去就回。你且听小侯爷的,好生养着。”舒若云递给她一个安心的眼神,起身离去。
“你不去前厅看看?”许嫣见杜晏殊仍站在原地,有些疑惑。
杜晏殊微微一笑,从袖中取出一本书递到她面前:“坊间皆传小侯爷与夫人情深意笃。夫人身体不适,为夫自然该衣不解带,悉心照料。”
许嫣一怔,还未反应过来,目光已被他手中的书册吸引:“这是什么书?”
“书斋新出的话本。我一早去排队,险些没买到。”杜晏殊笑道。
“新出的?”许嫣眼睛一亮,接过书便迫不及待地翻看起来。
杜晏殊看着她欣喜的模样,摇头轻笑:“真不明白这话本有何魔力,今日书斋的门槛都快被人踏破了。”
许嫣已翻开书页,唇角扬起浅浅的弧度:“你自小在外游历,自然不知我们这些困于深闺的女子,多是靠着话本打发时日,窥一窥外面的天地。”
“可这话本不过是写书人为牟利编撰的故事,当不得真。”杜晏殊不以为然。
“是啊。”许嫣翻着书页,轻声道,“未去嘉陵之前,我也曾将话本里的事信以为真。可后来回京再读,却觉得或许话本里藏着写书人的不甘——他们借笔下的人物,过上自己求而不得的生活。”
杜晏殊目光温软下来:“这说法倒新鲜。但愿真如你所想。”
另一头,喜儿引着舒若云穿过回廊,往前厅而去。
远远望见廊下立着一位女子,身着月白长裙,衣襟绣着淡蓝牡丹,舒若云低声问:“那是谁?”
喜儿瞥了一眼:“是张姨娘。”
舒若云不由多看了两眼:“原来她就是张素屏。”
行至门前,喜儿停下行礼,舒若云亦随之一礼。张素屏却快步上前扶起她,亲切地拉住她的手:“早听说云妹妹医术高明,今日一见,不想竟是这般年轻貌美的姑娘。”
舒若云任她拉着进了门,歉然道:“张姐姐客气了。我们来迟了,劳诸位久候。”
“我左右无事,倒是国公爷与夫人急切想见你一面。”张素屏说着,望向厅中端坐的二人。
国公夫人已热络地迎了上来:“不迟不迟,来得正好!上回若不是女神医相救,老身恐怕已不能站在这儿了。”
国公也上前几步,抱拳道:“女神医救了夫人性命,日后若有需要老夫相助之处,尽管开口。”
舒若云敛衽行礼:“民女舒若云见过国公、夫人。还是唤我舒大夫吧,‘女神医’之称实不敢当。医者治病救人是本分,二位不必挂怀。况且国公与夫人戍守边疆多年,近岁方回京颐养,如此为国为民,理当福寿绵长——之前在嘉陵听嫣儿提起时,我便已心生钦佩。”
“几位请坐下说话。”张素屏含笑提醒,“既来了侯府,理当好生招待。”
“这位姑娘说的是,瞧我只顾着与舒大夫叙话了。”国公夫人笑着拉舒若云落座。
张素屏示意丫鬟奉茶。舒若云轻抿一口,道:“嫣儿抱恙,小侯爷忧心不已,未能亲来迎候,特托我向二位问安。”
国公夫人关切道:“嫣儿那孩子自幼身子弱。那日宴会上人多杂乱,也未能与她多说几句。过几日宫中有赏花宴,若她身子好转,你二人可随我一同进宫走走。我回头便派人送帖子来。”
“夫人不必忧心。我来前为嫣儿诊过脉,只是风寒伤了元气,调理几日便好。您的美意,我一定转达。”舒若云顿了顿,又问,“不知那日宴会之事,可查清楚了?”
国公沉吟道:“张府派人来说,是下人疏忽,混错了膳食。”
舒若云若有所思:“原来如此……万幸夫人当日食用不多,否则后果不堪设想。虽已无碍,但夫人年事渐高,平日还须多加保养才是。”
“我家夫人随我奔波半生,落下些小疾,太医也说需缓缓调理。”国公无奈摇头,“可她不怕吃苦,却如孩童般怕喝药。太医开的方子,她总喝两剂便不肯再碰。”
舒若云抿唇轻笑:“夫人这点倒与孙老夫人相似。当年嫣儿为劝老夫人用药,特意与我琢磨出几道调理药膳,我都记了下来。稍后我取来派人送至府上,可根据夫人平日脉象调配食用。”
“不用喝那苦药汁子,可太好了!”国公夫人顿时眉开眼笑。
“府中已备下便饭,国公爷、夫人请移步偏厅用膳吧。云姑娘也一同?”张素屏适时开口。
舒若云起身道:“我该回去为嫣儿施针了,就先告辞。”
国公夫人也站起来:“既如此,老身也不多留了。今日原是为谢舒大夫而来,那老身便在府中静候舒大夫莅临。”
侯府门外,舒若云与张素屏送国公夫妇上了马车。
“云妹妹留步。”张素屏轻声唤住她。
舒若云面露疑惑:“张姐姐还有事?”
张素屏含笑道:“妹妹可愿去我屋里喝盏茶?府里昨日来了位嘉陵的故人,说是专程来寻你的,名叫白芷。”
舒若云心头一跳:“她在何处?”
“妹妹别急。”张素屏温言道,“她正在我院中歇息,我这便带你去见她。”她略作迟疑,“只是怕耽搁嫣儿施针……不如让喜儿先回去知会一声,就说我请妹妹过去叙叙旧,也省得嫣儿惦记。”
喜儿看向舒若云,见她微微颔首,方道:“云姑娘对府中不熟,还请张姨娘派人引路,以免走岔。待回禀过少夫人与小侯爷,奴婢便来接云姑娘。”
张素屏淡然一笑:“这是自然。云姑娘是嫣儿的贵客,我自当周全照料。”
午后暖阳澄澈,天空湛蓝如琉璃,倒扣于屋檐之上。几缕云絮被风拉得绵长浅淡,宛如无意扫过的白痕。阳光洒落,暖而不灼,只余一片明净。
院中,白芷立于石桌旁。身着天青交领长衫,配姜黄齐腰襦裙,双环髻系着天青丝带,身影沉静,仿佛与天色融为一色。
“白芷。”舒若云唤道。
白芷回头,看清来人,眼中骤然一亮:“姑娘,可算找到您了!”她急步上前,一把拉住舒若云的手。
“白芷,兄长可安好?”舒若云见她神色犹豫,心中渐生不安。
“外头日头盛,你们主仆二人还是进屋说话吧。”张素屏笑着劝道。
舒若云朝她拱手一礼:“多谢张姐姐收留白芷。”
“妹妹客气了。你既是嫣儿的客人,你的丫鬟我自当用心照料。”张素屏虚扶一把,“快进屋吧,我让人备了上好的银毫。”
落叶打着旋儿飘坠廊下,院中一地枯黄。安安正执帚轻扫,喜儿快步穿廊而过,带起一阵微风。
安安抬头招呼:“喜儿姐姐回来了。”
喜儿看了看她手中扫帚:“怎么只你一人?平平呢?”
“府里正为二小姐备嫁妆,被张姨娘身边的人叫去帮忙了。”安安老实答道。
“少夫人在房里吗?”
“在的,正与小侯爷说话呢。”
“在就好。”喜儿低声自语,走至门外禀道,“少夫人,张姨娘请云姑娘去她房中叙旧,让奴婢先回来禀报一声。”
屋内,许嫣翻书的手微微一顿,抬头道:“喜儿,进来说话。”
喜儿有些犹豫地走了进去。许嫣奇怪道:“怎么回事?云儿不是说去去就回么?”
“张姨娘说有嘉陵的故人来寻云姑娘,是白芷。云姑娘一听,就跟她去了。奴婢说待会儿去接云姑娘。”
许嫣放下话本,有些担忧地来回踱步。
“嫣儿别急。”杜晏殊温声安慰,“毕竟在侯府,想来没什么大事。先静观其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