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府门前热闹非凡。张大人夫妇为庆贺儿子张哲明高中,特意请来京中有名的戏班子,广邀京中贵族赴宴。
舒若云凑近想瞧瞧热闹,便朝茶摊行去。
不远处的茶摊,几个妇人围坐一团。一个圆脸模样、身着藏蓝布裙、头簪银色发钗的妇人艳羡道:“张大人夫妇真有福气,儿子年纪轻轻就一举高中。你瞧这排场,没有请帖都进不去呢。”
另一个方脸模样、身着暗红布裙、头戴碧绿簪子的妇人接话:“谁说不是呢。儿子高中夺魁,女儿嫁给了杜候府的小侯爷。虽说不是正妻,可那穿戴规格,跟正妻也没什么两样了。”
她望了望四周,压低声音:“听说小侯爷娶的那个正妻,自幼养在乡下,是个身有弱症的病秧子。跟京都这些贵女们一比,实在粗鄙不堪。怪不得小侯爷选张府这位解语花呢。”
舒若云听她这般诋毁许嫣,当即厉声道:“你是亲耳听到了,还是亲眼看到了?这么妄加议论,就不怕侯府找你麻烦?”
那妇人正说得兴起,冷不丁被打断,面露不悦。打量来人是个素未谋面的姑娘,语气不耐烦起来:“你谁呀?口气这么大。大家都这么说,你管得过来吗?”
舒若云还想分辨,喜儿拉住她,提着菜篮走上前:“这位大婶,我劝你谨言慎行。我家少夫人虽不大爱出门,但小侯爷的手段,想必你也有所耳闻。”
喜儿缓步打量几人,声音不怒自威:“上次有个不长眼的无赖冲撞了少夫人,夜里小侯爷就派人打断了他的腿。”说完,目光不经意扫向那妇人的腿。妇人只觉得小腿一阵发麻,起身踉跄着跑开了。其余几人见状,也纷纷散去。
舒若云调侃道:“喜儿,没看出来,你平时稳重端庄,还有这么狐假虎威的一面。”
喜儿挽着她往回走:“云姑娘,你可别拿我打趣了。这是为我家少夫人争的。她嘴上说不在乎,可若听到这些,心里还是会难受的。”
侯府内院,杜晏殊提着糕点,脚步轻快地走了进来。
一进门,便见许嫣侧卧在软榻上,手中捏着话本。他放下糕点,为自己倒了杯水:“嫣儿,我带了你爱吃的桂花糕。你都看了一整日的话本了,歇歇眼睛吧。”
软榻上的人没有回应。
杜晏殊心一沉,疾步上前。见许嫣双目紧闭,呼吸匀称,嘴角挂着笑意——原来只是睡着了。他松了口气,不敢挪动怕吵醒她,又怕她着凉,便蹑手蹑脚翻出条毯子替她盖上。
脚底的寒气被盖住,许嫣缩了缩身子,发丝凌乱地散落在耳鬓。杜晏殊俯身替她挽起,手还没来得及收回,许嫣睡眼惺忪地睁开了眼睛。
两人皆是一愣。
许嫣眨了眨眼,试图辨清眼前人。良久,她呓语般的声音传来:“小殊。”
杜晏殊收回手,轻咳一声:“话本可是看完了?要我帮你去书斋买些新的回来吗?”
许嫣摇了摇头,放下话本起身:“云儿和喜儿还没回来?”
街面积水未干。
城门方向,两个衣着华贵的男子打马而来,溅起一地泥水,路上行人纷纷避让。
舒若云下意识躲避,待抬头看清那人,她愣在原地。
是唐胤祥。看方向是去张府赴宴的。不知他的伤好全了没有——她不由得出了神。
喜儿唤了两遍,她才回过神来。舒若云突然回头,没头没脑地问了句:“喜儿,你可有张府的请帖?”
喜儿有些困惑:“有是有。不过这请帖,少夫人让我找个机会还给张公子。”
舒若云低声道:“有就行。”
两人行至张府门前,家丁照例查看请帖。
舒若云道:“我们找你家公子。有人托我们将请帖还给他。”
家丁没料到她会这么说,谨慎道:“可是从侯府来的贵客?”公子吩咐过,若是侯府来客,就派人请他过来。
喜儿应道:“我是侯府的丫环,替我家少夫人来的。”
家丁把请帖递还回去:“两位请到偏厅稍坐,公子马上就到。”说完便有小厮上前引路。
经过厨房附近时,碰巧遇到从后院过来的杜晏清。
她满头珠翠,身着盛装,俨然一副女主人的姿态。
“喂,厨房在那边。送菜的不要往偏厅走。”一道熟悉的声音传来。
喜儿心知杜晏清难缠,下意识把头埋低。
小厮停下来刚想解释,杜晏清已经眼尖地认出喜儿。她诧异道:“你怎么在这儿?”
喜儿见被认出,只能硬着头皮道:“少夫人让奴婢来还请帖。”说完,手中不安地攥紧了菜篮。
杜晏清半信半疑,目光又移向一旁的舒若云,满是防备:“她是谁?还请帖用得着两个人?你骗鬼呢?”
喜儿解释道:“这是少夫人在嘉陵的朋友,云姑娘,来京都探望少夫人,刚好与张公子在嘉陵是旧相识,所以顺便来拜访。”
“云姑娘是吧?”杜晏清扬起下巴,“我是侯府嫡女杜晏清,张哲明的未婚妻。哲明哥哥事务繁忙,你们先回去吧。还请帖这种小事,我帮你们说一声就是了。”
“你都能替我做主了?”
张哲明一身红衣悄然而至,行至众人面前。
舒若云抬眼望去,见他通身华贵气派。待他走近些,这才看清——样貌虽与当年差距不大,却不似当年青涩,气质多了几分沉稳。
张哲明停下脚步,对舒若云道:“云大夫既然来了宴会,也去瞧瞧热闹吧。”说完他下意识的看向两人身后,眼中划过失落。
舒若云看着他金花乌纱、身披红锦的模样,笑着应道:“多年不见,张公子真是越发意气风发了。不请自来,那就叨扰了。”
舒若云想起许嫣第一次带张哲明来医馆的模样。
那时他虽年少,却已在文坛小有名气。又因有个当过太傅的祖父,在嘉陵学子中无人不知。
虽然张哲明从未在外人面前对许嫣表现出亲昵,但一个人不自觉看向心上人的目光,是错不了的。舒若云还以为,总有一日,许嫣的热忱会得到回应。
张哲明和许嫣相识在年少。岁月更迭,游园一遇,祖父定下他与许嫣的婚约,在嘉陵也算一段佳话。
当年许嫣几乎与他形影不离。张哲明还以为,待他一举高中,再去许府提亲,许嫣一定会嫁给他。
可惜世事无常。
他还是把她弄丢了。
祖父带他来嘉陵,本意是寻一处僻静处研习功课。长时间的与世隔绝,让他十天半个月也说不了几句话。祖父担心他日后越发寡言,便决定开设私塾。
一来传道授业,二来希望张哲明能感受学院氛围,不至于太过孤僻。
祖父给私塾起名“观竹”,取“贯注”之谐音。虽不响亮,却易记朗朗上口。很快,观竹私塾在嘉陵广为流传。
许嫣总称观竹私塾为“竹园”。祖父也不恼怒,曾纠正过她,可她转头就忘。直到有次她带人在私塾门口种下两棵竹苗,祖父看到后笑着摇了摇头,便默许了这个叫法。
最初,许嫣在嘉陵最常去的两个地方,一是舒家医馆,一是沈凝家的丹桂园。游园宴会后,她缠着外祖母把自己送进了太傅的竹园学习功课——其实是想离张哲明近些。
竹园地处嘉陵山郊,每日功课繁重,卯正来学,酉时散学。因夜晚山路难行,太傅便将夜间自修改为回家自修。
许嫣每次散学都磨蹭到最后,直到孙成章催促说“不等她了”,她才恋恋不舍地离开。
张哲明曾在漫天绚烂的烟花下说,让许嫣等他高中。他会在张府举办庆功宴,亲手写下请帖邀请她来赴宴,并向她提亲。
如今,张哲明等不到她的回答了。
许嫣站在廊下,看向夜空中绽放的烟花。
那是张府为庆功宴准备的。光彩夺目的烟花绚烂过后,归于寂静。过往与此刻重叠,她却不知该如何作答。
丝竹声声入耳,戏台上的花旦正咿咿呀呀地唱着:“朝飞暮卷,云霞翠轩,雨丝风片,烟波画船——”
夜空中缀满繁星,皎洁的明月将夜色点亮。
侯府的马车缓缓停在张府门前。马车内时不时传来一阵咳嗽声,紧接着一双修长白皙的手掀开帘子,走了下来。
杜晏殊对着车窗里的人嘱咐道:“我去去就回。你别着急,仔细身体。”说完快步走进大门。门前的小厮显然认出了他,并未阻拦。
张府宴会已然开始。
角落里,喜儿看着推杯换盏的众人,有些不安地拉着舒若云低语:“云姑娘,那二姑娘最是善妒记仇。我瞧着她方才的模样,怕是把你当成张公子的那些爱慕者了。”
舒若云一边四处张望,一边不在意道:“没事。反正你知道爱慕张公子的不是我。我又不认识她,应该不会再见面了。”
喜儿还想再说些什么。
突然有人撞了她一下。下一刻,人群一阵骚动。喜儿踉跄着跌坐在地,手中的菜篮应声倒地,里面的东西悉数散落。
她急忙蹲下身去捡,却瞧见那个撞了自己的妇人开始口吐白沫,抽搐不止。这一幕吓得她连忙缩回手,惊在原地。
喜儿还未回过神来,一个身着粉色衣衫的女子厉声道:“好你个贱婢,竟敢冲撞国公夫人!你有几条命赔?”
此话一出,宾客的目光如刀子般射向她。已经有人带着轻蔑的笑容议论:“你们瞧,她还随身带着菜篮来赴宴,真是可笑。”
喜儿眼中氤氲出一层雾气,连忙摆手解释:“不是我撞的——”
舒若云扶起六神无主的喜儿,替她掸掉尘土,而后瞥了一眼那妇人,漫不经心道:“她这是旧疾复发,应该是服用了相克的食物。你们别围着,散开些。否则她呼吸不上来,怕是要没命了。”
说完,舒若云蹲下身,掏出帕子替妇人清理异物,伸手搭了一下脉象,又拿出一个白瓷瓶倒出药丸喂她服下。
杜晏清有些惊讶:“你会搭脉?你是女医?”
那粉色衣衫的女子狐疑道:“你当真懂医理?我怎么不记得京都有谁家养了女医?”
喜儿打起精神解释:“云姑娘在嘉陵是很有名的女神医,十四岁便在舒家医馆坐诊看病了。”
“舒家医馆?”杜晏清奇道,“是那个救过先帝、曾任太医院院使的舒家?可舒家不是早就致仕了,还扬言舒家后辈不得入京行医吗?”
正说话间,妇人突然面色苍白。
舒若云暗道一声不好。她面色凝重地拿出随身携带的针灸包,开始施针。
那粉色衣衫的女子还想说些什么,却被一道沉稳的声音打断:“何芳菲,若你不想这事闹得难以收场,就安静等着医治。若是再耽搁下去,我怕日后国公爷追究起来,要你阖家陪葬。”
这话落入众人耳中,与其说是劝解,不如说是警告。一旁的杜晏清见状,也不好再说些什么。
众人寂静无声。舒若云专心施针,额头不一会儿便沁出汗珠。待她收完最后一根针,国公夫人竟奇迹般地转醒了。
国公爷闻讯赶来,恰好看到这一幕。
他先上前查看自家夫人的情况,确定无碍后,拱手朝舒若云道谢:“多谢女神医出手相救。我家夫人随我南征北战多年,落下不少旧疾。好不容易才安定下来,过上几日安生日子。她若有个好歹,我只怕真要孤身一人了。”
舒若云淡笑:“不必客气。医者仁心,救死扶伤是身为医者的本分。”
国公夫人悠悠转醒,闻言虚弱地笑嗔:“你个老不羞,在人家姑娘面前胡说这些做什么?我没事,还能再陪你南征北战一回。”
“柳伯母还是这么风趣幽默。看到您无事,嫣儿也就放心了。”
许嫣低咳一声,朝她行了一礼。
“原来是许家丫头?”国公夫人亲切道,“怎么瞧着憔悴了?”
杜晏殊解下披风给她系上,有些无奈:“你呀你,怎么还是这么任性。”
许嫣面色苍白,轻声回道:“我没事。听说柳伯母晕倒了,有些担心,就来瞧瞧。”
国公夫人爽朗笑道:“我一把老骨头硬朗得很。你别站在这吹风了,快回去休息。”
舒若云疾步过去,替她搭脉,面色凝重道:“脉象虚弱,还敢顶着风出来乱跑?真是不要命了。你再这么不遵医嘱,只怕神仙也难救。”说完气得转过身去。
许嫣拉了一下她的衣袖,心虚道:“好云儿,我下次再也不敢了。你别生气了,好不好?”
舒若云没好气:“你还敢有下回?我就该任你自生自灭去,省得你砸了我神医的招牌。”
张哲明因饮了不少酒,脚步有些踉跄。抬眸看到这一幕,止步不前。
直到许嫣身侧围着一行人,朝府门离去。他脚步不自觉跟随到门口。
许嫣蓦然回首。
他却突然躲在拐角处,怕被发现。
宴会经过这一插曲,很快又恢复如常。
戏台上,水袖翻飞,传来悠扬的唱腔。
许嫣迈过门槛时,身后花旦婉转动听的唱词响起:
“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生者可以死,死者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