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寻人

作者:晓豆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天空乌云密布,舒若云抱着一个小包裹,坐在茶楼旁的青石板上。她望着不远处杜侯府的大门,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包袱一角,那里绣着一朵桂花——是许嫣当年亲手所绣。


    雨滴开始坠落,砸在青石板上晕开深色的水花。她正要起身,几辆马车从城门方向驶来,不偏不倚停在侯府门前。


    喜儿抱着包裹弯腰挑帘下车,吩咐小厮把马车牵去马厩,自己径直朝偏门走去。


    “喜儿。”


    声音穿过雨幕,带着几分不确定的颤抖。


    喜儿推门的动作顿住,回头定眼一看,又惊又喜:“云姑娘?真的是您?”


    舒若云快步上前,裙边已被雨水打湿:“喜儿,好久不见。嫣儿……她在吗?”


    话音刚落,雨声渐大。喜儿急忙拉她进门,两人在廊下站定,喜儿才欢喜道:“少夫人在的!她若知道您来,定欢喜得很。我这就带您去见她。”


    穿过庭院回廊,绕过假山,喜儿引舒若云来到许嫣的院子。小丫鬟安安独自守在廊下,见喜儿回来,快步上前接过她手中的包裹:“喜姐姐回来了。小侯爷和少夫人在屋里下棋,少夫人让您回来便去见她。”


    话音未落,平平端着药碗走来。喜儿眉心微蹙:“平平,少夫人身体不适了?”


    平平摇头:“喜姐姐莫担心,这只是府中给少夫人调养身体的药。”


    舒若云闻到药香,神色微凝。侯府果然宽绰,用的都是上等药材——只是配伍略有偏差,长期服用,恐与初衷背道而驰。


    喜儿见她盯着药碗出神,低声问:“云姑娘,可是这药有问题?”


    舒若云敛下神色,摇头轻语:“药材没问题,都是极好的。只是……药效就不好说了。”


    喜儿一怔,似想起什么:“哎呀,我好像把少夫人的披风落在马车上了。”


    平平道:“喜姐姐不必担心,我去帮您取回来便是。那这药,麻烦姐姐端进去给少夫人吧。”


    喜儿接过药碗:“辛苦你跑一趟,回头请你们姐妹吃酒。”


    平平笑着应了,转身离去。喜儿又对安安道:“少夫人见了云姑娘,定会留她用晚膳。安安,你去跟王厨子说一声,晚饭做几道嘉陵那边的菜,口味偏甜些,别太咸。”


    安安抱着包裹应声去了。


    喜儿端着药碗回头:“云姑娘稍候,我先去回禀少夫人。”


    舒若云点头:“正好,我仔细看看这庭院。”


    屋内,许嫣捏着棋子举棋不定。杜晏殊也不催促,端起茶盏低头品茗。见喜儿端着药碗进来,他随口问道:“府中开的补药?”


    喜儿应道:“回小侯爷,正是少夫人进府后一直喝的,说是调养身体,也请大夫看过,都是上好的药材。”


    许嫣望着药碗,眉头微蹙:“这药苦得很。我现在喝了,晚饭怕是吃不下了。”


    杜晏殊温声劝道:“嫣儿,良药苦口。你早日养好身体,往后就不必吃了。”


    许嫣小声嘀咕:“以前在嘉陵,云儿每次都给我开药膳调养,我的胃口都被她养刁了。”


    喜儿低笑:“少夫人,云姑娘就在门外候着。您这几日都不用担心药苦了。”


    许嫣半信半疑:“当真?你不会是为了哄我喝药,故意扯谎吧?”


    “喜儿没骗你。”帘子掀开,舒若云缓步走进,“我的确来京都看你了。”


    许嫣愣了一瞬,随即从软榻上一跃而起,飞奔过去拉住她的手:“云儿!你什么时候来的?怎么不提前告诉我,我好派人去接你呀!”


    舒若云下意识扶住她:“这么久没见,还是这般毛躁。我本还担心你回京都会水土不服,如今看你气色不错,便放心了。”


    杜晏殊默默起身,守在许嫣身侧。


    舒若云打量他一眼,看向许嫣,唇角微弯:“想必这位便是名满京都的小侯爷吧?听说小侯爷向来是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的心性——不知是看上嫣儿哪里了?”


    许嫣望向杜晏殊,眼中有笑意:“说来话长。”


    舒若云沉默片刻:“其实,我这次是瞒着兄长来的。三个月前,我在嘉陵山上救下一个浑身是血的青年——一看就是被亡命之徒追杀的富贵公子。起初我不想惹麻烦,却在偶然间发现他身上有孙府的图腾,便冒险把他安置在药庐。”


    许嫣大惊:“那他醒来后有没有说和孙府的关系?”


    舒若云摇头:“他没来得及细说。遇刺重伤使他警惕性极强,醒来后不分青红皂白拿匕首挟持我,向兄长要马匹。兄长的脾性你是知道的,哪容得下别人如此威胁。”


    许嫣心中一沉:“那他是被你兄长处置了?”


    “那倒没有。”舒若云顿了顿,“他被制服时,掉了一块可以证明身份的玉佩。但兹事体大,我不敢确定那玉佩的真伪。”


    杜晏殊忽然开口:“三个月前,朝中曾急召三皇子回京。嘉陵正是回京的必经之路,但至今未见他回朝——直到前几日。”


    舒若云微微一怔,随即浅笑:“小侯爷果然聪慧,单凭几句话便猜出是三皇子。”


    许嫣更加困惑:“三表哥被人追杀?这怎么可能!舅舅曾说他是百年不遇的练武奇才,又贵为皇子,什么人如此胆大包天?”


    窗外雨声渐歇。平平拿着披风从廊下走来,径直进屋,向杜晏殊许嫣行了一礼,而后对喜儿道:“喜姐姐,少夫人的披风取回来了。”


    目光落在托盘里的药碗上,她有些吃惊:“姐姐还没服侍少夫人用药吗?大夫说这药要趁热喝才有效。”


    喜儿似想起什么:“少夫人觉得药苦,晚些再说吧。”


    待平平走远,喜儿端着药碗走近舒若云,压低声音:“云姑娘,您给喜儿句实话——这药,是不是对我家少夫人不好?”


    此言一出,几人神色皆变。杜晏殊眉头微皱,目光锐利地扫向那碗药。许嫣诧异道:“喜儿,这药上次大夫不是看过吗?”


    喜儿索性将托盘置于桌面:“少夫人您不知,方才在廊下,云姑娘闻过这药,只说药材珍贵,却不太对症。”


    舒若云拉着许嫣落座,熟练地搭脉。杜晏殊在一旁看着。


    片刻后,舒若云收回手。杜晏殊关切地问:“云姑娘,嫣儿身体可有不妥?”


    舒若云露出一抹浅笑:“小侯爷不必忧心。我与嫣儿相识数年,从前在嘉陵都是我替她调养。她虽有旧疾,难以根除,但也不至于伤及性命。如今只是用了一些不太对症的药——发现得早,还有补救的时机。”


    杜晏殊拱手一拜:“那嫣儿就拜托云姑娘了。日后在京中若有差遣,尽管开口,我定当尽力。”


    舒若云解下腰间的银针包:“小侯爷不必客气,便是你不说,我也自当尽力。只是这补药一事,我多问一句——小侯爷打算如何处理?”


    杜晏殊目光深沉地望向那碗药:“此事恐怕没那么简单。我会查清楚。若真有人想害嫣儿,我定揪出幕后黑手。”


    舒若云点了点头,眼中多了几分欣慰:“有小侯爷这句话,我便放心了。只是如今若去抓药熬煮,又要费些时辰。嫣儿——”她看向许嫣,“我要替你施针,你可准备好了?”


    许嫣看着她手中那又细又长的银针,只觉头皮发麻,下意识往后缩了缩:“云儿……不怕费时辰,我可以不扎针吗?”


    “不可以。”舒若云语气平静,“嫣儿,这么久了,你还怕扎针呢?没事,我下手很快,忍一忍就过去了。扎完你就能上蹿下跳,也不用喝药了——反正你也不爱喝药,对吧?”


    许嫣欲哭无泪,转身向杜晏殊求助。杜晏殊不以为然:“没事,嫣儿,你要是怕疼就抓着我,别看那针便是。”


    舒若云唇角微扬:“小侯爷勇气可嘉。不过嫣儿怕针的反应,可不小。”


    杜晏殊还在疑惑,舒若云已利落施针。


    许嫣猛地攥紧杜晏殊的手腕,脸色瞬间惨白。待舒若云拔下针,杜晏殊的手腕已留下一片淤青。许嫣有些愧疚地看向他。


    舒若云微微讶异:“以往在嘉陵,都是少将军陪嫣儿来医馆。每次嫣儿都把少将军的手腕捏出一片淤青,整个医馆都是少将军的惨叫声。我替她施完针,还要帮忙给少将军涂药膏。”


    杜晏殊抱着手腕,却笑道:“嫣儿的疼痛我不能替她承受,既然如此,和她一起疼痛,也算是一种分担吧。”


    许嫣怔住,眼中盛满惊讶与温柔。


    舒若云感慨:“小侯爷还真是不一样。少将军虽也庇护嫣儿,却时常与她玩闹,有时惹急了嫣儿,她好几天都不愿搭理他。”


    她取出药膏递给许嫣:“我算是见识到小侯爷夫妇的伉俪情深了。传言虽不可尽信,倒也不是全然无凭。”


    许嫣接过药膏,拉着杜晏殊坐下,挽起他的衣袖,冰凉的手指蘸取药膏,轻轻擦拭那片淤青。


    窗外雨已停,屋内一时静默,唯有温情流淌。


    入夜,郊外田庄气温骤降。


    齐铭忍着寒风站在沈蕊门外。屋内,胖婶试探着开口:“小蕊,你真的不请你朋友进来坐坐吗?”


    沈蕊低头绣花,眼皮也不抬:“胖婶,他不是我朋友。您别乱说,传出去怕招来流言蜚语。”


    胖婶看了一眼她手中的绣品:“既然如此,那你为什么绣蝶恋花?又是为谁绣的?这田庄晚上寒风刺骨,我瞧那位公子在门口等了足足两个时辰了——你真不去看看?”


    沈蕊目光微滞,一分心,针尖扎破手指,鲜红的血滴落在绣品上。


    胖婶不动声色地拿起披风,走了出去。


    沈蕊放下绣棚,忍不住朝外张望。


    刺骨的寒风让齐铭想起从前在塞外随师傅出游时,师傅常说:“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


    从前他错过了沈蕊。这一次,他想向她表明心意。无论结局如何,他都不会再退缩。


    胖婶将披风递给他,齐铭诚恳道谢,小心翼翼地问:“婶婶,沈蕊还是不愿见我吗?”


    胖婶摇了摇头:“天色太晚了,你先回去休息,改日再来吧。”


    齐铭攥紧披风:“多谢婶婶好意。我再等等。”


    夜幕上划过闪电,雷声隆隆,一场夜雨悄然而至。


    齐铭任由雨水兜头浇下,一动不动。


    沈蕊撑着油纸伞,站在门口犹豫许久。终于,她迈出了门槛。


    齐铭低头望着脚边的碎石子出神,一袭粗布麻衣映入眼帘。头顶被油纸伞遮挡,他抬眸看向来人,眸光微闪。


    沈蕊语气淡淡:“你又何必如此执着?淋雨会生病的。先回去吧。”


    齐铭深吸一口气,有些忐忑地开口:“沈蕊,我只是想把当年没说完的话,现在对你说。”


    沈蕊心下一紧:“齐铭,有些话出口便是覆水难收。我如今是世俗眼中的弃妇,你自有大好前程——实在不该在这里与我纠缠。”


    齐铭却一脸坚定:“我齐铭从前到现在,只喜欢你沈蕊一人。从前我以为你嫁进王府会幸福,没想到你会卷入党争,还差点因此丧命。今后只要有我在,定会护你周全。至于你说的流言蜚语,我不在乎——你知道的,我在京都早已声名狼藉。”


    雨声渐大,他的声音却愈发清晰:“所以,沈蕊——你能不能给我一个机会,也给自己一个机会?”


    沈蕊握着伞柄的手微微发颤,雨珠顺着伞檐滑落,在她与他之间,织成一道朦胧的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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