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降临,万籁俱寂,只剩下水滴有规律的滴答声。赵府后院,赵安安面色平静地拿起剪刀,对准桌上的灯芯。火光晃悠几下,原本灯火通明的室内,随着她放下剪刀,光线霎时变得昏暗。
蔷薇神色复杂地静立在旁,望着她的目光中有些心疼。想到齐铭离府前的决绝,怕是伤到了自家姑娘的颜面,此刻她不知该用什么话安慰。
赵安安看向桌边绣工精巧的香囊,此刻正安稳地躺在锦盒中。昏暗的光线下,蔷薇花依旧娇艳夺目,可见绣工的主人用心良苦。可惜被雨水打湿了大半,已经有些脏污。门外突然响起叩门声,是送信的人来回话,说是信件已经送到。赵安安的思绪随着锦盒默默合上。
蔷薇有些不明白,既然齐公子不知道沈蕊的事,自家姑娘为何还要写信告诉他呢?若是齐公子找过去,那就更没自家姑娘什么事了。
赵安安看出了蔷薇的心思,朝她问道:“你是不是也认为我不该让齐铭知道沈蕊的事,只怕他一旦知晓,便会不顾一切地去寻她?”
蔷薇担忧:“姑娘别这样,虽然齐公子家世不错,可他对姑娘来说并非良配。况且他心系旁人,姑娘何苦为了他为难自己呢?”
赵安安回忆道:“蔷薇,那年春日宴你没去,所以没看到他风度翩翩的模样。即便是与人争执,也很少疾言厉色。他被世人误解寻花问柳,却不做无谓争执,只专心做自己的事。他和这满京都的男子都不同。”
蔷薇不解:“姑娘,这样藏在心底的感情,入情太深,恐伤人伤己,真的值得吗?”
赵安安苦笑:“蔷薇,来不及了。他的模样已经留在了心底,怎么也赶不走了。哪怕最后那个人不是我,我也不后悔,因为他配得上有人对他倾心相待。若是有幸,此生只愿君心似我心,定不负相思意。”
蔷薇无奈:“但愿一切能如姑娘愿。胖婶那边要不要通个气,万一沈蕊真的和齐公子走了呢?”
赵安安淡淡道:“不会的。因为她是沈蕊,是满京都最守规矩的名门贵女,皇室最端庄贤惠的王妃,却一朝从云端跌落成为弃妇。”
蔷薇诧异:“可这和齐公子要带她离开有什么关系呢?”
赵安安解释:“若她选择齐铭,流言蜚语会跟随她一生。沈蕊是齐铭的软肋,我虽不想拿她做筹码,可若非如此,只怕齐铭根本不会多看我一眼。而我自始至终要的,只是一个平等竞争的机会。我想他会有正视我的那一天。怪只怪那年春日宴,我晚了沈蕊一步遇到齐铭。”
清晨,连绵多日的阴雨突然放晴。山间春花烂漫,湖水随风荡漾,带来沁人心脾的凉意。孩童扯着风筝在草地上狂奔。
杜晏殊手抱一束野花朝榕树边走来。阳光洒在碧绿的草地上,榕树下许嫣慵懒地躺在摇椅上闭目养神,话本被她覆在脸上用来遮光。喜儿弯腰轻轻替她扇风驱赶蚊虫。
杜晏殊见状不由得放轻脚步。喜儿起身朝他行礼,他抬手示意喜儿噤声,把野花递过去,接过她的扇子。许嫣睡得朦胧昏沉间,闻到一股淡淡的花香,不似桂花浓郁,香气清新淡雅,似泥土和青草混合着,清冽中裹着微甜,让她忍不住拿下话本撑开眼睛打量。
入目便见一张俊逸的侧脸近在咫尺,手中还挥舞着扇子替她扇风,嘴角挂着浅笑,正张望着远处的孩童出神。见他并未发觉自己打量的目光,许嫣贴着话本露出一双清澈的眸子,陷入沉思。这样的岁月静好的画面,久远得好似在梦境中一般。如果这是梦,那许嫣希望梦境可以再长一点。
杜远焦急的呼喊声传来时,许嫣便知道一切都躲不掉了。前世长公主回京引起朝中上下不小波折,陛下不仅赏下金银玉石无数,还选了一处风水极佳的宅邸赐予她。贤妃娘娘更是花重金,在国安寺替她点了一盏长明灯。辰王不甘被嫡姐压一头,才有了后面的姐弟争权。至于后面政权相争,注定两败俱伤收尾。
侯府前世因老侯爷保持中立的态度,引发了许多人不满。辰王带兵回京发难时,朝野震荡,对准的第一个矛头便是侯府。张哲明不顾联姻之情趁机打压弹劾,所谓墙倒众人推,侯府大厦将倾,繁华很快不在。许嫣在世的那几年,不过是勉强维持平静罢了。
“小侯爷您快回去吧,老侯爷突然晕倒了。”杜远气喘吁吁地道。
杜晏殊停下动作,猛地站起身看向一脸焦急的杜远:“怎么回事?”许嫣悄然起身:“既然侯府有事,我们回去吧。喜儿,马车留一辆给你们收拾东西,我和小侯爷共乘一辆先回府。”
杜晏殊掩下眼底的担忧,回头略带歉意:“你难得这几日身体好转了点,本想带你到处游山玩水,没想到府内竟出了这样的事。要不然我让他们留下来陪你多待会儿,府里的事盘根错节,我知你不喜这些。”
许嫣摇了摇头,走近几步对他道:“我以前是不喜也不懂,但既然我嫁入侯府成了少夫人,便要与你携手与共。夫妻本该同甘共苦,我身体羸弱,夫君可不要嫌弃我哦。”
杜晏殊哑然片刻,面露欣喜,目光也变得坚定起来。他郑重地看向许嫣:“有夫人与我一起,前路漫漫,我将不再孤身一人。此生定护夫人周全,一生安稳。”
许嫣盈盈一笑望着他。微风拂过她的发间,吹乱了鬓角。杜晏殊抬手替她捋顺,他嘴角轻轻上扬,眸中藏着戏谑的笑意,宠溺地望着她:“嫣儿似乎和往常不太一样。”闻言许嫣一脸茫然,察觉出她的疑惑。
杜晏殊替她系上披风:“自回京以来,很少见你如此乖巧的模样。记忆中的嫣儿,总是明媚热烈,横冲直撞,仿佛身上有着无穷无尽的朝气,让人忍不住停留驻足。”许嫣勾起唇角,看着他。
郊外不远处的油菜花田里,沈蕊一身粗布麻衣背着背篓,袖子用襻膊挂在脖颈,正埋头卖力地给油菜花打顶。正午时分的烈日明晃晃地挂在空中,黏腻的汗水打湿粗制的布料,细腻的皮肤被粗制的布料磨得红肿,汗水一泡像是无数只蚂蚁在挠。沈蕊强忍着痒痛忙碌着。忽一抬头,便看见不远处的人。她目光愣了片刻,失笑道:“一定是眼花了。”随后便继续低头忙碌。
齐铭站在田间的烈日下良久不语。他不敢相信那一身农妇装扮、埋头在田里忙碌着的女人,是他记忆中的沈蕊。
妇人胖婶提着吃食和酒水缓缓走来。她在田头止住脚步,朝地里的沈蕊大喊:“小蕊歇息下,开饭了!”
沈蕊抬起袖子擦了擦额头的汗水,头也不回地应道:“等我把这些忙完,您先吃吧。”
妇人无奈地叹了一口气,嘟囔道:“哎,凡事要劳逸结合,真把自己当成物件来使唤了。”
齐铭朝妇人走近:“敢问婶婶如何称呼,这里可是赵氏田庄?”
胖婶拧眉打量齐铭,见他通身锦缎华服,还以为是往日那些富家纨绔子弟,面色一冷,不咸不淡道:“称呼谈不上,正是赵氏田庄。敢问这位公子有何贵干?”
齐铭听出她语气的不耐烦,虽不知缘由也只能硬着头皮接着打听:“麻烦问一下婶婶,那边田里忙碌的姑娘可是叫沈蕊?”
此言一出,胖婶看向齐铭的眸子中多了一分审视的意味。心中不由得道:既然知道名字又穿得华贵,看来有些渊源。
齐铭因前几日临时被任命,协同选拔驸马的差事中。本来以他的条件,想要参加选拔绰绰有余,但他那声名狼藉的风流史,连皇家的人都望而却步。打从收到匿名信后,他最近总是心不在焉的,碍于选拔流程琐碎,竟一时抽不出身来。因那封来历不明的信件所写惊世骇俗——已经故去的人怎么可能复生?除非丧礼只是辰王金蝉脱壳的计谋,那一切也就说得通了。
想到这,他便迫不及待地朝田庄赶来。可真当看到那抹熟悉的身影时,他却不敢上前,只能站在一旁远远眺望。
赵府与侯府相隔不远,张哲明一大早提着聘礼前来提亲的场面很快传遍了街头巷尾。
杜晏殊和许嫣刚回府,侯夫人的贴身婢女急忙替他们引路往祠堂去。刚迈进祠堂,便听到争吵声。
赵安安轻笑:“侯府这么大的喜事,我作为侯府姑娘的好友,哪能不去道喜呢?”
蔷薇有些担忧:“那可是新科进士。听说张公子的外祖是太傅,他自幼便跟在太傅身侧学习,加上天赋极佳,七岁便写出了名动京都的诗句。只是不知为何会闹成那样。如今侯府闭门谢客,姑娘还是不要在这个时候去触霉头了吧。”
赵安安漫不经心:“正因为侯府如今一片混乱,我们才好浑水摸鱼,打听消息。说到底婚嫁还是要遵循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管他是青梅竹马,还是两小无猜又怎样?最后还不是一个嫁入侯府,一个要娶侯府千金?”
蔷薇疑惑:“姑娘是在说许府四姑娘和张公子以前的事吗?”
赵安安理了理衣袖:“是不是的,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杜晏清眼里容不下别人,女人的嫉妒最无用也最有用,她可以成为别人手中的利刃,伤人而不自知。待到回过头来细看,只怕早已离心离德。”
蔷薇一脸茫然:“可这许四姑娘已经嫁做人妇,还有什么可嫉妒的呢?”
赵安安抬眸看向窗外:“有些偏见根深蒂固,不会随着时间消失,反而会越发偏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