梨花院落里,清甜的香气若有若无,随风摇曳的枝头堆雪砌玉。
齐铭随管家穿过赵府后院,远远望见那片梨花,不由驻足低吟:“梨花院落溶溶月,柳絮池塘淡淡风。”
“鱼书欲寄何由达,水远山长处处同。”一道清亮的女声接过诗句。赵夫人从梨树下转出,宝蓝色织锦梨花裙上绣着细密暗纹,如意履踏过落花无声。她打量着眼前的年轻人,眼中带着不加掩饰的欣赏,“京中只道齐家小公子风流倜傥,不想还是个满腹诗书的才子。”
齐铭敛袖行礼,嘴角噙着疏离的浅笑:“夫人谬赞,不过是触景生情。”
他一身月白刺绣长袍,立在梨树下,唯有袖口的桃花格外醒目,整个人清隽如画中仙。
“夫人!姑娘她……饿晕过去了!”丫鬟蔷薇慌慌张张奔来。
赵夫人脸色骤变。
齐铭适时退后一步,温声道:“夫人莫急。先吩咐厨房备些清淡饭食,以备不时之需。”
赵夫人敛神,一面让管家去厨房传话,一面命蔷薇取针灸来。齐铭知趣地退至前厅静候——女子闺阁,外男不便入内。
几针下去,赵安安悠悠转醒。
“母亲……我怎么了?”
赵夫人握住她的手,眉头紧锁:“安儿,你吓死母亲了。日后切莫再任性,平白让齐公子看笑话。”
“齐公子?”赵安安眸光一亮,“家中来客了?”
蔷薇嘴快:“是齐铭公子,现下正在前厅候着。他说女子闺阁不便擅入,怕坏了姑娘名节。”
赵夫人睨了蔷薇一眼,蔷薇立刻噤声。赵安安却已喜出望外,目光不由自主望向门外。
赵夫人叹了口气:“我今日请齐公子来府中有事商议。方才多亏他提醒备膳。坊间传他流连勾栏瓦舍,今日这事,倒显出他是个知分寸的人。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他出身显赫,心中若无你,你嫁过去怕是要吃苦。”
“女儿不怕吃苦。”赵安安眸光坚定。
赵夫人不再多言,吩咐蔷薇好生伺候,自往前厅去了。
赵安安心不在焉地吃着蔷薇喂来的粥,目光一直追着母亲的背影。
“姑娘想见齐公子?”蔷薇试探道。
赵安安垂眸:“我这般憔悴模样,怎好见人?”
“这有何难?”蔷薇笑道,“拿脂粉遮一遮便是。咱们躲在屏风后头悄悄瞧一眼。”
前厅里,赵夫人正与齐铭寒暄。屏风后传来细碎脚步声,齐铭眸光微动——那脚步虚浮无力,应是刚醒来的赵安安。
丫鬟梨儿快步进来,在赵夫人耳边低语几句。赵夫人虽极力掩饰,目光却总有意无意瞟向屏风。
齐铭只作不知,端起茶盏:“不知夫人请齐铭前来,所为何事?”
赵夫人定了定神:“今日请齐公子来,确有一事相询。冒昧问一句——公子家中可有婚配的打算?”
齐铭微怔:“我近年随师傅游历各地,未曾考虑此事。”
赵夫人点点头,目光掠过屏风方向,犹豫片刻:“我自知公子出身名门,配得上京中贵女。只是……我也是个母亲,想替安儿问一问。那年春日宴上她见过公子后,便念念不忘。”
齐铭笑意渐淡,眉宇间透出疏离:“令爱很好。只是齐铭早已心有所属,此生非她不娶。”
屏风后,赵安安脸色煞白。
赵夫人眼中掠过失落,仍强撑笑意:“既如此,我便不再多言。今日之事,多谢公子提醒。”
齐铭起身告辞:“叨扰多时,齐铭先告辞了。”
“公子留步!”
赵安安从屏风后快步走出,面色苍白如纸。她从袖中取出一个精致的香囊,递到齐铭面前:“那年春日宴,我不慎迷路,多亏公子引路。那日公子夸我针线好,我便绣了这蔷薇花,想着有朝一日能送给公子。”
齐铭未接,语气平和却疏离:“方才的话,想必赵姑娘都听到了。”
赵安安的手僵在半空。
梨儿急忙打圆场:“齐公子不收,是怕外人误会。姑娘别难过……”
“叨扰了。”齐铭拱手,转身大步离去。
天不知何时飘起了细雨,雨丝如烟,无声浸染青石板。管家撑着旧油纸伞匆匆而来,与齐铭擦肩而过。伞面上的雨珠拂过他的面颊,他步履从容。
赵安安盯着他被泥水打湿的衣摆,突然夺过管家手中的伞,冲进雨幕。
赵夫人望着她的背影,轻叹一声,拦住要追上去的梨儿:“让她去吧。”
“齐公子,等等!”
齐铭驻足回身。
赵安安气喘吁吁,雨水顺着脸颊滑落:“你说的心有所属……可是那长命锁的主人?”
齐铭眸光一凛。
“那日马车上,我看到了那把长命锁。”赵安安直视他的眼睛,“那是辰王妃的旧物,为何在你手上?”
齐铭一把扣住她的手腕,眸色沉冷:“你想做什么?”
“我没有恶意。”赵安安吃痛,“我只是想知道……自己输给了谁。”
齐铭松开手,退后半步。
赵安安举起伞想替他遮雨,却被他侧身避开。她神色讪讪,仍固执地举着伞:“雨越下越大,我送你出去。”
“不必。”齐铭语气疏离,“赵姑娘身子弱,快回去吧。”
他转身离去,背影渐渐隐没在雨幕中。
赵安安愣在原地。就在那道身影即将消失的刹那,她突然扔了伞,冒雨追了几步,用尽力气喊道:
“齐铭——我们还会再见面吗?”
回应她的,只有无尽的风雨声。
然后,她眼前一黑。
“姑娘。”意识模糊前,她隐约听到蔷薇焦急的呼喊声。
连日阴雨绵绵。
沈凝推开府衙二楼的窗,望着远处花园。满树梨花被雨打落,铺了一地雪白。两个小童从梨树下跑过,踩着落花嬉笑。
她抚摸着腕上的玉镯,倚窗低语:“都说霜雪落满头,也算到白首。可我们说好了要一起看花开花落,携手走过漫天雪地,等待下一个春季来临……”
“孙成章,你食言了。”
街道上行人匆匆。辰王与魏海东冒雨而行,最后在一扇褐色大门前停下。
魏海东上前叩门。
开门的是个碧玉年华的姑娘,见着两人,有些疑惑:“你们找谁?”
辰王拱手:“我们主仆二人初来嘉陵,不熟地形。今日出门急忘了带伞,想借贵府廊下避避雨,雨小些便走。”
舒若云打量他们——一个面容清冷,气质不凡;一个身形壮硕,像护卫。她没多想:“避雨可以,但要小声些。我兄长喜静,不喜外人打扰。”
“姑娘放心。”
“你们等着,我去厨房端碗姜汤来。”
“劳烦姑娘了。不知姑娘芳名,明日好登门拜谢。”
舒若云摆摆手:“不必麻烦。我叫舒若云,去舒家医馆便能找到我。”说罢一溜烟钻进厨房。
白芷正巧进厨房,见舒若云翻箱倒柜,不解地问:“姑娘找什么?”
“找两个碗,给避雨的行人盛姜汤。”
“避雨的行人?”白芷神色警惕,“他们在哪儿?”
“角门旁的廊下呀。”
白芷面色骤变:“怎么可能?我刚从那边经过,一个人影都没有!”
院内雨声渐歇,檐水坠落,砸在青石板上,一声一声,不大不小,恰好落入舒若云耳中。
她手一抖,碗盏应声而落,“啪”地碎在地上。
“姑娘!”白芷急忙上前,拉起她的手仔细查看,“可有伤着?”
舒若云却似没听见,蓦地起身,朝角门跑去。
廊下空空如也。
雨水顺着廊檐滴落,在地面砸出浅浅的坑洼。那两个人影,仿佛从未存在过。
白芷追上来,见她怔怔立在廊下,不由有些心慌:“姑娘……可是有心事?”
舒若云敛了神色,语气淡淡的:“没什么,许是这几日没睡好。”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别告诉哥哥,他会分心。”
白芷点点头,扶住她的手臂:“奴婢晓得的。”犹豫了一下,还是忍不住道,“可是姑娘,自从那人回京后,您总是走神。这样下去,只怕公子迟早会察觉。”
舒若云眉心一动。
眼前又浮现那日的场景——血泊中的他,苍白如纸的脸,还有那双半阖的眼眸里,一闪而过的光。
她压下心头翻涌的不安,随口问道:“哥哥还在书房?”
白芷扶着她往回走:“今日收到信,说是边境那边王权更替,有些动乱。有一批药材可能要晚几日才能到,公子打算亲自去接应。”
“动乱。”舒若云重复着这两个字,眉头渐渐拧紧。
白芷怕她担心,忙道:“姑娘放心,公子神机妙算,身边又有武功高强的侍卫跟着,这次去,不过是向底下的人做个表率,一定会平安回来的。”
舒若云没有说话,只是回头望了一眼空荡荡的廊下,有些困惑。
檐水依旧滴落,一声一声,敲在她心上。
马蹄溅起泥水,唐元祥披蓑冒雨,一路催马,总算在城门将闭之时闪了进去。身后,传来守门军士推拢城门的沉闷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