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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春

作者:晓豆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入春后,天气一直闷热。突如其来的雷雨,竟将国安寺后院的一株梧桐拦腰劈断。寺内上下人心惶惶——那棵树,是长公主出生时,陛下携贤妃娘娘亲手所植,寓意公主如梧桐般繁荣昌盛。


    方丈默然立于断木前,良久,低声念道:“阿弥陀佛。是非因果,有始有终。”身后的小沙弥满目清澈,闻言露出茫然神色。


    风雨敲打山门,为肃穆的古寺添上一笔浓墨。山道上,两道人影立在雨雾中。身穿蓑衣的阿如回头望了一眼被雨丝隔断的寺门,眸中闪过一丝不舍。眼前仿佛又浮现她的身影,身侧之人催促了一声,他收回思绪,随那人朝山脚走去。


    待两人走远,侍女夏荷不解地看向阿颜:“殿下,不去道别吗?”


    阿颜转头看了一眼为自己撑伞的夏荷,语气有些失落:“不了。他有他的路,我也有我的。”


    ——


    公主府内。


    孙成章经过两日修养,缓缓转醒。齐铭守在床边,见他睁眼,心中暗自松了口气。


    孙成章面色苍白,醒来第一件事便是问沈凝。见齐铭沉默,他心中焦急,不慎牵动伤口,闷哼一声,剧烈咳嗽起来。


    耳边传来一道温润的声音:“探子回报,辰王昨日抵达嘉陵,于府衙落脚,携女眷同行。想来那女眷便是沈凝。你先养好伤,她暂时性命无忧——她可是沈御史的女儿,字字珠玑,刚正不阿,这世上没几人能在她那里讨到便宜。”


    孙成章抬眸看去。杜晏殊着藏蓝色锦衣,银冠玉带,腰间垂着半块玉佩,步履轻缓地站定在不远处。


    “你方才所言当真?”孙成章迟疑道。


    杜晏殊点了点头:“自然当真。听说齐铭冒雨请人来救你——少将军,你可莫要辜负他这片心意。”


    孙成章讶异地看他:“你知道我的身份?”


    杜晏殊覆手而立,浅笑道:“秘密在京中是无处可藏的。你进京第一天,便有人去查了。没有拆穿,不过是你尚未威胁到旁人的利益罢了。”


    齐铭斟了杯茶,递到孙成章面前:“你先养伤,沈凝的事,放心交给阿颜吧。”又转向杜晏殊,“阿颜让你来的?许嫣那天来寻你,我还没来得及告诉她?”


    杜晏殊两手一摊,语气无奈:“殿下有事出门了,让我来看看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嫣儿还不知道他受伤的事——你可嘴巴严些。这几日天气不好,她本就体寒,若知道了,定要闹着过来。”


    话音刚落,门外传来细碎脚步声。夏蝉神色慌张地进来禀报:“小侯爷,张公子带着少夫人朝这边来了,刘叔让我来知会您一声。”


    杜晏殊回头瞪了齐铭一眼。


    齐铭露出无辜神情:“这可不是我让她知道的。是那天在走廊上被他撞见——谁知道这家伙看着话不多,竟是个色令智昏的。”


    说话间脚步声渐近。许嫣脚踩百蝶绣花鞋迈入门槛,目光越过众人,径直朝孙成章走去。身后的张哲明则立在门框旁。房内鸦雀无声。


    杜晏殊看向许嫣,见她面容平静,并未看自己,以为她是气自己隐瞒,忍不住出声:“嫣儿,你听我解释,我知道不该瞒你……”


    许嫣只瞥了他一眼,语气淡淡:“你的事,待会儿再说。”说罢站定在孙成章面前,望着他惨淡的面容,不禁皱眉。


    孙成章被她瞧得如坐针毡,想起身却牵动伤口。许嫣快步上前按住他,没好气道:“你就这么不爱惜自己?要不是为了凝姐姐,怕她担心你,我才懒得来看你。就知道你和小时候一样,受了伤还想着往外跑。你现在这样,别说从辰王手里抢人,就是一个小喽啰都能把你打死。”


    齐铭怕她一气之下说出什么过激之言,在一旁劝道:“幸好他没伤到要害,只是伤口多些,看着吓人罢了。好好将养,很快就能好。”


    许嫣侧目看向齐铭:“你不用安慰我。他如今这副模样拜谁所赐,我心中自有计较。今日来,一是替凝姐姐看看他的伤情,二是给他送伤药。”说着从袖口取出一个瓶子。


    那药瓶看着寻常,一旁的张哲铭却在看到瓶身的平安纹时,眸中闪过一丝诧异。


    孙成章扯出一抹微笑:“小四,我身上的伤过段时日就好了。你别担心,我会好好养伤——沈凝还在等我去找她。”


    齐铭看向那不起眼的小瓶:“那日赵夫人来医治时,留了些伤药,我已替他上过。只是伤口有些深,怕是需要时间。”


    张哲明认出药瓶来历。不待许嫣开口,他忽然上前几步,替她解释道:“这不是普通伤药,而是舒家特制的金疮药,外面有市无价,一瓶难求。”


    孙成章接过药瓶仔细端详,似想起什么:“听你这么一说,我倒想起来了。那年在嘉陵郊外,小四不小心从马上摔下来,划伤了手臂。送她去舒家医馆那天,坐诊大夫外出了,是舒姑娘帮忙医治的。回来后便见她手中拿着这种药瓶。”


    齐铭点了点头,又有些不解:“原来如此。不过张哲铭,你也得过舒姑娘赠药?不然怎单凭一只药瓶就认出是舒家金疮药?”


    张哲铭指了指瓶身的平安纹:“我是看到这个才猜的。况且在嘉陵,谁人不知嫣儿与舒姑娘私交甚好?一瓶金疮药对旁人来说舒姑娘或许不舍,但若是嫣儿,便不足为奇了。”


    杜晏殊听他提起舒家,想起自己中毒箭那次。昏迷不醒,太医都说命悬一线。听杜远说是许嫣当机立断,拿出自己珍贵的丹药护住了他的心脉。喜儿说那是她们离开嘉陵前,舒姑娘送给许嫣应急寒症的护心丹,只此一枚。他当时问许嫣:如此重要的丹药给自己用了,万一她来日发病怎么办?


    许嫣当时只是笑着回道:“既然是应急用的丹药,就该给最需要的人用。若来日我突发寒症,我信你会如我今日一般,找人替我尽力医治。况且明日的事谁又说得准呢?万一我调养得当,此后都用不到呢。”


    那一刻杜晏殊有些明白,舒姑娘为何会慷慨赠药——许嫣从不是贪图丹药之人,她更看重丹药能否帮助有需要的人,即使那人不是自己。


    时至雨水,忽冷忽热,乍暖还寒。


    嘉陵不同于京都,郊外已是春意盎然,一派早春景象。


    马车内,沈凝悠悠转醒,眉头轻蹙,伸手揉了揉酸痛的脖颈。辰王见状想扶她起来,却被她不着痕迹地躲开。他悻悻收回手,自说自话:“不急于一时,来日方长。我有许多话想对你说。”


    沈凝神情怏怏地望向窗外。透过翻飞的车帘,可见路边田地里忙碌的身影——俗话说“春雨贵如油”,家家户户背着背篓,播撒新一年的种子,期盼秋日丰收。


    马车在小路上颠簸一阵,渐渐平缓。沈凝猜测将要进城,挪到窗边挑起车帘,抬眸便见城门上“嘉陵”二字渐渐逼近。


    她想起离开前,外祖父对她说要保重身体,凡事量力而行。这样的天气,他老人家腿脚不便,不知有没有听大夫的话在家好好休养?一缕哀愁爬上眉梢。她放下车帘,垂眸出神。


    辰王察觉到她的情绪,见她先是期许地望向窗外,后又失落地放下,猜测她是近乡情怯。他从食盒里取出一碟糕点:“阿凝,尝尝嘉陵特产桂花糕,看看是不是记忆中的味道。”


    沈凝摇了摇头,语气嘲讽:“辰王殿下大费周章把我从京都掳走,不会就是为了请我吃一碟糕点吧?”说罢抬眸挑衅地看着他。


    辰王面色一滞,随即失笑:“本王就算不把你掳走,你也会找来。为了那个人,你不是也违背了与我母妃的约定,重回京都了吗?”


    沈凝收回视线,下意识攥紧衣角,似在隐忍什么。


    辰王见她不语,以为是被戳穿心思而恼怒,便轻咳一声,凑近软语道:“阿凝你放心,只要我在,我母妃就不会像上次那般待你。若你肯离开孙成章,我定保你一世平安,荣华富贵。”


    沈凝松开被自己抓皱的衣角,目光锐利地盯着他,冷笑道:“一世平安,荣华富贵?这话你是不是也对蕊儿说过?可你做到了多少?我沈家心肠最好的妹妹,就这么在你手里断送了。亏她临走前还为你盘算,怕你没有好下场。可你呢,转头就来纠缠我——你还是我当年认识的那个唐元辰吗?你当真没有一丝愧疚?”


    辰王一拳砸向车窗旁,脸色铁青怒吼道:“放肆!你一介商户之女,胆敢直呼本王名讳,当真不怕连累家族?”


    沈凝眸中毫无惧意,直面他的审视:“可笑。父亲被你们逼死后,我和母亲被沈家从族谱上除名。现在你眼前的沈凝,可不就是商户之女么?”


    马车缓缓驶入城内,车外传来一片嘈杂——地方官带人在城门口迎接。


    辰王收回手,语气转淡:“你若想孙成章平安,就不要再试图挑战我的耐心。我虽不会伤害你,但对他……可就说不准了。”


    沈凝收回视线,看向腕间镯子,语气坚定:“你若敢伤害他,我宁愿玉石俱焚,也绝不苟活。你知道的,我沈凝向来不屈服于威逼利诱。”


    辰王气结:“你……当真好得很。若他敢来,本王一定让他认清,自己不过是蚍蜉撼树——凡是与皇族争夺者,自古以来都不会有好下场。”


    午后放晴。潮湿的空气中弥漫着淡淡花香。


    角门花圃边的池水,在日光沐浴下波光粼粼。赵安安着一身粉色蔷薇织锦裙,蹑手蹑脚朝角门挪动。乌黑青丝盘成精致发髻,两条粉色缎带随风摇曳,露出白皙脖颈。她目光警惕地环视四周,就在双手覆上门栓那一刻,被身后传来的声音打断。


    赵夫人着墨绿色锦袍,头戴华冠,一副雍容华贵做派。她目光锐利地扫向赵安安:“安儿,你若要去公主府,我劝你还是死了这条心。齐铭那个孩子,我替你仔细看过了——他对你并无情意,齐府与府中也无深交之谊。”


    赵安安屈膝行了一礼,不甘心道:“往日虽无来往,不代表日后也无。况且,母亲前几日不是刚替他们医治过么?”


    赵夫人嗤笑一声:“傻安儿。这点小恩小惠,就算齐铭挂心,公主娘娘们怎会放在心上?最后不过是一些珠玉金器打发了罢。除非齐铭看上你,否则以我赵府门第,齐家是我们高攀不起的。你又何必自讨苦吃?”


    赵安安扭着手帕,铁青着脸愣在原地,一时无力反驳。赵夫人转头示意嬷嬷上前搀扶,她却突然挣脱,朝自己院子跑去,进门便反锁了门。


    赵夫人耐着性子劝了许久,都不见回应。本以为是小女孩心性,隔天便好,没想到一连两日都没动静。她这才意识到不对劲,急忙吩咐管家套车去公主府请齐铭。


    天边夕阳西下,屋内陷入一片漆黑。


    赵安安攥住手心的香囊,回忆起第一次见齐铭的场景。春日宴上,一见难忘,再见倾心。起初她只当他是普通世家公子,没想到他竟是贤妃娘娘的亲侄子,京都街头巷尾传遍的绝世公子。


    那日宴会人多,赵安安迷了路。齐铭替她带路,临别前夸她腰间香囊绣工精巧,向她讨要作为谢礼。换作旁人,她定会觉得是在打趣自己。可他的话,她竟当了真。那枚准备送他的香囊上,绣了她最爱的蔷薇花,料子也选了上乘的。


    可如今,她再也找不到送出手的理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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