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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放

作者:晓豆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外放的消息刚一传出,辰王府便已门庭冷落。


    宫宴上的那场刺杀,像一滴墨落入清水,转眼间染透了整座京都。有人说辰王跋扈太久,终于遭了报应;有人说那是苦肉计,为的是博陛下怜惜。流言在茶楼酒肆间游走,在官员的奏折里生根,最终化为朝堂上一片弹劾之声——权势滔天,结党营私。


    陛下的旨意来得很快:去嘉陵,体察民情。


    辰王府的马车驶出巷口时,长公主府门前的鞭炮正响得震天。车帘垂落,将热闹与冷清隔成两个世界。


    车厢内,辰王垂眸看着手中的折扇,嘴角噙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笑。


    张素屏顺着他的目光望去。扇面上是一幅水墨荷花,亭亭玉立,不施粉彩,笔锋恰到好处地勾勒出花瓣的舒展与莲叶的翻卷。留白处,一行簪花小楷工整娟秀:接天莲叶无穷碧,映日荷花别样红。


    她看得久了,辰王合上扇子,转头看她:“长姐所赠,荷花是她亲笔。你觉得如何?”


    她斟酌着开口:“京中都说殿下酷爱梅花,收藏的字画多是梅。今日见这荷花,倒是意外。”顿了顿,又看那行字,“这诗配得极好,字迹也大气,世间怕是少见。”


    辰王唇角微扬,眼中有了笑意:“知我者,素屏也。这是我十岁那年题的,父皇曾夸,有大家之范。”


    车帘被风掀起一角,窗外的景致开始变换。青石板路渐渐成了土路,两旁的屋舍被农田取代,远处山峦起伏,绿意葱茏。


    辰王偏头看她,语气轻快起来:“香车宝马,美人相伴,送君千里终须一别——素屏是想跟本王一起去赴任?”


    她脸一热,嗔道:“殿下真是……”


    “还有心情打趣你。”他接过话,笑得温润。


    马车继续向前,驶入蜿蜒的山路。


    长公主府外,一辆挂着“杜”字灯笼的马车缓缓停下。喜儿先下车拍门,许嫣随后踏出,一袭粉黄相间的百褶裙,发髻上珠花轻颤,腕间玉镯隐隐生光。


    开门的是管家刘贵,一见来人,忙堆起笑脸迎上:“可是侯府小侯爷的家眷?”


    喜儿递上贺礼:“正是我们家少夫人,前来拜见。”


    刘贵接过,目光在门外扫了一眼——地上还散着红色的鞭炮碎屑——又收回:“小侯爷在花厅与张公子下棋,殿下和齐公子在游园。日头大,少夫人不如先去后院歇歇脚,老奴这就去通禀。”


    许嫣顺着他的视线看了一眼那些碎屑,点头:“有劳。”


    刘叔吩咐丫环夏蝉领路。府内张灯结彩,处处透着喜气。夏蝉不过十三四岁,清秀机灵,一路走一路解说园中的布置。


    许嫣听她言语间对府中事务颇为熟悉,便问:“今日府上,可有道姑装扮的人来?”


    夏蝉愣了愣,思索片刻,摇头:“今日宾客虽多,但殿下不喜热闹,贤妃娘娘特意吩咐不许太多人来扰。宾客们送完贺礼便散了,没听说谁家女眷带了道姑来。少夫人怎么问起这个?”


    许嫣眼中掠过一丝失落,很快掩去:“没什么。国安寺有位道姑,算卦极准,听说殿下前些日子去过,想着迁府的事,或许会请她来算一卦。”


    夏蝉恍然:“原来如此。虽没听说请道姑,但我听姐姐说,殿下曾派人送东西去国安寺,是个小道士来接的,许是求卦去了。”


    城楼上,风呼啸而过。


    张素屏独自立在那里,望着马车远去的方向。半个时辰前,辰王把马车留给她,自己骑马去了驿站。临别时他说:下次回京,我要做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位置。


    那句话像一根刺,扎在她心里。


    “丫头?”


    身后忽然响起一个声音,清冷而熟悉。


    她回头,怔住。


    来人一身藏青色骑装,头戴玄冠,身姿挺拔,眉目间英气逼人。右眉上一道浅淡疤痕,在夕阳下隐约可见。


    “远哥……是你?”


    吴远望着她,眼里有光,点了点头,勾起唇角:“是我。我回来赴约。”


    十年了。当年他随父亲远赴边关,走前他们说好:等他回来,若她未嫁,他便娶她。


    可她嫁了。


    她面色凝重,他笑意渐敛。片刻后,他抱起手臂,故作轻松:“傻丫头,儿时的玩笑话,你还当真了?不过我永远是你的远哥,这点不变。”


    她如释重负,又想起什么,转头问:“你回来,怎么不见随从?”


    他与她并肩,望向城楼下的街巷:“京都还是老样子。我急着赶路,昨日傍晚刚到,今日便来碰碰运气——嘉陵那边,你外祖身体还好吗?”


    她脸色一白。


    那年她身陷囹圄,曾写信向他求救,却石沉大海。后来是辰王救她出狱,从那以后她便明白,这世上最靠得住的,是权势。


    “你们走后不久,外祖家出了变故。”她声音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一场牢狱之灾,幸得辰王相救。外祖一病不起,临终前说,过刚易折,有根才能安身立命。所以我去寻了亲生父亲,成了张家的千金,又嫁入侯府,做了小侯爷的贵妾。放眼京都,这样尊贵的家世也不多见。我过得很好,远哥不必担心。”


    她说得轻描淡写,他却皱起眉:“可你曾说,你这辈子都不想认他。”


    她苦笑,目光越过他,望向远方,声音低了下去:“远哥,你去过嘉陵的大牢吗?我去过。那里暗无天日,潮湿腐臭,耳边整夜是哀嚎和铁链拖地的声音。月光从狭小的窗口照进来,所有人都缩在角落里发抖。那种恐惧……像是被活埋,每一夜都异常难挨。”


    天边滚过闷雷,豆大的雨点砸落下来。


    吴远忍住了将她拥入怀中的冲动,拉起她的手,朝城楼下狂奔。


    雨势越来越大,两人立在廊下,相顾无言。


    暴雨倾泻,雨水顺着屋檐滴落,在石阶上迸溅出水花。


    书房内,夏荷轻手轻脚地点灯关窗。张哲明瞥了一眼对面心神不宁的杜晏殊,又望向窗外:“看来今日是分不出胜负了。”


    夏荷行了一礼:“小侯爷,少夫人来了,在后院等了一会儿,您可要去看看?”


    杜晏殊一愣:“这么大的雨,嫣儿怎么来了?”话音未落,人已起身。


    张哲明点头:“去吧。”


    池边廊下,齐铭正与阿颜商量着在榕树下添一架秋千。刘贵匆匆赶来,行礼道:“殿下,齐公子,小侯爷的夫人来送贺礼,已去后院歇息。殿下可要去见见?”


    齐铭诧异:“许嫣?她不是有寒症吗,这么大的雨……”


    阿颜却望向天色,心中隐隐不安:“沈姑娘呢?可到了?”


    刘贵也觉奇怪:“这个时辰,宾客都来过了,却迟迟不见沈姑娘。许是雨大,在路边躲雨吧。”


    话音刚落,一道黑影从廊下坠落。


    刘贵下意识挡在阿颜身前,厉喝:“什么人!”


    那人戴面具,浑身湿透,满身伤痕,剑鞘上挂着的玉珠剑穗轻轻晃动。阿颜看到那剑穗,心下一沉。


    齐铭快步上前扯下那人的面具,惊呼出声:“成章?你怎么伤成这样?”


    阿颜上前查看,未见中毒迹象,忙吩咐刘贵请大夫。


    齐铭搀扶他起身,孙成章闷哼一声,勉力睁开眼,气若游丝:“齐铭……路上遇袭,沈凝被……被带走了,快去救她……”话未说完,吐出一口鲜血。


    齐铭大惊,安慰道:“你先别说话,保重自己!沈凝那么聪明,定会化险为夷。”


    雨水冰冷地打在脸上,阿颜面色沉重:“是我大意了。本以为流言四起,他会收敛,没想到……”


    花厅内,张哲明收起棋盘,刚走到廊下,便看见远处几人搀扶着一个人往这边来。细看之下,竟是浑身是血的孙成章。


    齐铭抬头看见他,喊道:“张哲明,发什么呆,过来帮忙!”


    众人将孙成章扶进厢房,夏荷却慌张跑来:“殿下,刘贵说附近的大夫都被人请去急诊了,一个也没回来……”


    张哲明望向昏迷的人,若有所思:“我知道附近住着一位医术高超的人,或许能救他。”


    夏荷忙问:“在哪儿?我去请。”


    张哲铭的目光落在齐铭身上。


    齐铭与他对视片刻,心中了然:“你说的是赵安安的生母,赵夫人?”


    阿颜不解:“这赵夫人还懂岐黄之术?”


    张哲明缓缓道:“她父亲是御医,自幼耳濡目染,后来又拜入舒大夫门下,一手针灸使得炉火纯青。”


    阿颜讶然:“你说的舒大夫,可是嘉陵舒家?”


    张哲铭明头:“正是曾任太医院院正的舒家。”他顿了顿,看向齐铭,“听说贤妃娘娘安排了你们相看的事。赵夫人素来挑剔,既然点头让女儿进宫,想来对你这个未来女婿,是很中意的。”


    齐铭苦笑一声:“辰王这盘棋下得可真够大的。绑走沈凝,重伤成章,连附近的大夫都请空了——既是给咱们一个下马威,也是变着法儿把我往赵家推。”


    阿颜劝道:“赵家姑娘嘛,除了脾气急了点,也不算太差。再说成章还等着救命,要不要我陪你走一趟?”


    齐铭叹了口气:“罢了。你们照看好他,我去去就回。”


    雨渐渐停了。


    齐铭踏入赵府。赵夫人听明来意后,二话不说,立即收拾了药箱,随他赶往长公主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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