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路盘绕而上,两侧怪石嶙峋相拥,溪涧穿行其间,水声时远时近。
“这山路崎岖,殿下您千金之躯,若是有个闪失,回宫后娘娘怪罪下来——”福安满脸担忧,小心翼翼地觑着阿颜的神色,“要不奴才还是寻几个轿夫来?”
“不妨事。”阿颜已提步踏上石阶,“留些人在山脚下,你拿好东西,跟上来。”
福安愣了愣,只得抱紧怀里的物件,小跑着跟上去。
山寺的钟声沉入暮霭时,阿颜正在数台阶。
一级,两级,三级——她数到三百二十七,回身望去,山脚已缩成一个小小的墨点。福安落在几十级外,正扶着山石喘息,额上的汗珠子一颗接一颗往下滚。
“殿下,”他喘着喊道,“奴才真走不动了——”
阿颜没有停。她太熟悉这条山路了。哪块石头底下藏着泉水,哪棵树洞里住过松鼠,哪片坡地上阿如采到过灵芝——她闭着眼睛都能数出来。可那时她不是长公主,只是个采药姑娘,背着竹筐跟在他身后,听他指着草木说:这个能治风寒,这个能止腹痛,这个,你千万别碰,叶子上的汁液会让皮肤发痒。
那时候的她,痒过很多次。
正想着,耳边骤然响起福安的尖叫。
阿颜循声望去,一条花纹斑斓的玉斑锦蛇正从福安脚边悠然爬过。福安面色惨白,冷汗涔涔,僵在原地一动也不敢动。
“唐元颜,”齐铭直呼其名地喊道。
她回头,浅浅一笑:“我还以为你不来了。”
齐铭走近,折扇一合:“你带的这是什么人?一条蛇就吓成这样。”说着瞥了福安一眼,意有所指。
阿颜忍不住打趣:“你这张嘴,真是一点不饶人。明明是自己来迟了,倒编排起我身边的人。反正我说不过你——我看呐,也就太傅和阿凝能跟你辩上几句。”
身后忽然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
“放心吧,它没毒的。就算有毒,这山上长着许多草药,都能解。”
阿颜目光越过齐铭肩头,微微一怔。
寺门外的石阶上,站着一个灰衣少年。
他背着竹筐,筐里装满新采的草药,草叶上的露水还没干透。夕阳正落在他侧脸上,勾勒出一道淡淡的金边。他没有朝这边看,只是低着头,似乎在数自己的脚步。
阿颜的脚步慢下来。
齐铭顺着她的目光望去,眉头微微挑起。
“哟,”他压低声音,“原来今天是来见这个人。”
阿颜没有理他。她看着觉明大师朝那少年招手,看着他迟疑地走过来,看着他行了一礼,垂眸站在一旁。
“殿下,”觉明大师道,“这位是阿如,常年在寺中,对山中各处都熟悉。让他为您引路,您看——”
阿颜点了点头。
她没敢多看阿如,只从余光里瞥见他垂在身侧的手,手指修长,指节上有薄薄的茧——是握过弓箭的手。
也是那日在郊外,一箭射穿刺客咽喉的手。
厢房在一株老槐树后面。推开门,屋里的陈设简单到了极点——一张木榻,一方矮几,一只陶罐里插着几枝野花。阿颜认得那野花,是开在北坡溪边的,叫六月雪,阿如说过,晒干了泡茶,能清心明目。
她忽然有些想笑。
这屋子里的一切,都像是他的手笔。
“福安,去打盆水来。”她解下披风,“齐铭,我饿了,你去厨房看看有什么吃的。”
齐铭斜睨她一眼,嘴角勾起一个了然的弧度,什么也没说,转身走了。
福安也出去了。
屋里安静下来。
阿如站在门边,垂着眼,像一株沉默的树。阿颜看着他,忽然想起当年第一次见到他的情景——也是这样的沉默,也是这样低着头,好像对什么都不在意。
可她知道他不是。
那日在郊外,他拉弓的手稳得很,眼神也稳得很。箭离弦的一瞬,她在他眼里看到了杀气——那是经历过生死的人才会有的眼神。
“阿如。”她轻声喊。
他抬起眼。
阿颜没再说话。她只是看着他,看着夕阳从窗棂间漏进来,落在他眉骨上,落在他眼睫上,落在他微微抿起的嘴角上。
他的耳尖慢慢红了。
阿颜忍不住笑起来。
这笑容像是打破了什么,阿如的眼神晃动了一下,又迅速垂下去。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比山寺的晚钟还响。
“我去……”他开口,声音有些哑,“我去给你下碗面。”
阿颜愣了一下,随即想起方才齐铭空手回来的事。她看着阿如转身要走,下意识伸手,攥住了他的衣袖。
阿如顿住。
衣袖很粗,是寻常的麻布,洗得发白了。阿颜的手指攥在上面,指节微微泛白。她没有说话,也没有松手。
窗外的光线一点一点西移。
良久,阿颜松开手。
“我听说,”她望着窗外渐渐暗淡的天色,“你家里来人了。”
阿如点了点头。
“那个姑娘,”阿颜说,“她是你妹妹。”
“同父异母的妹妹。”阿如的声音很低,“上一次见她,她才七岁。”
阿颜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你会回来吗?”
阿如抬眼看着她。她的侧脸映在暮色里,眉目间有一种说不清的疲惫。他想起那年第一次见到她——她也是这样疲惫,浑身是伤,躺在溪边的乱石堆里,像一只被猎人射中的小鹿。
那时他把她背回寺里,给她上药,给她喂水,听她在昏迷中一遍遍喊着“母妃”。
他不知道她的身份,也没问过。
后来她走了,走的时候说:我会回来的。
她真的回来了。
“阿颜。”他喊她的名字,第一次这样郑重地喊,“我——”
“殿下!”
福安的声音从院子里传来,打断了阿如的话。阿颜回过头,福安已经端着水盆进了院子,身后跟着两手空空的齐铭。
齐铭对上阿如的目光,挑了挑眉:“看什么?厨房真没吃的了。”
福安把水盆放在架子上,殷勤地拧了帕子递过来。阿颜接过,慢条斯理地擦了脸,又把手擦了,把帕子递回去。
“福安,”她说,“你去山门外买些糕点吧,来时我见有卖的。”
福安应声去了。
齐铭看了看阿如,又看了看阿颜,忽然笑了一声:“我去看看他。”说罢转身就走,顺带把门带上了。
屋里又只剩下两个人。
阿如站在原地,垂着眼,攥紧了垂在身侧的手。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比方才更响。
阿颜坐在榻边,看着他。
“阿如,”她轻声说,“我叫唐元颜。和我相熟的人,都喊我阿颜。”
阿如抬起眼。
“门口那个是齐铭,我舅舅家的儿子,嘴坏,人不坏。我还有个胞弟,叫唐元辰,就是如今京中人人议论的辰王。”她顿了顿,“我最好的朋友叫沈凝,从前是我的伴读,后来因为我的事,她父亲受了牵连,她也离京许多年了。”
阿如听着,忽然明白了什么。
她在把自己的过往告诉他。她所有重要的、可以说的、不能说的,都在这一句一句的话里了。
“你不必告诉我你的家世。”阿颜看着他,“我想等你下次见面时,亲口说给我听。”
她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你会回来的吧?”
阿如看着她。暮色越来越浓,她的面容在昏暗里有些模糊,但那双眼睛是亮的,像山间的溪水,清澈见底。
他忽然往前走了一步。
又一步。
他在她面前站定,垂下眼,看着她。她微微仰着脸,迎着他的目光。
“阿颜。”他喊她,声音很低,有些颤,“我喜欢你。”
他说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心口挖出来的。
“不是那种轻浮的喜欢。是想给你一世安宁的喜欢。”
阿颜看着他。他站在她面前,背着光,看不清表情。但她看见他的手攥得很紧,指节都白了。
她忽然笑了。
不是方才那种促狭的笑,是真的、从心底漫上来的笑。她伸出手,摊开掌心,一枚护身符静静躺着,红绳已经有些褪色,是她从宫里带出来的,戴了许多年。
“我知道。”她说,“这个给你。”
阿如低头看着那枚护身符,看了很久。
然后他蹲下来,仰着脸看着她。她没有躲,任由他的目光落在自己脸上。他慢慢抬起手,又顿住,悬在半空。
阿颜握住他的手,把护身符放进他掌心,合上他的手指。
“路上小心。”她说,“别忘了,我等你回来。”
阿如看着她,眼眶忽然有些发酸。他低下头,攥紧那枚护身符,攥得掌心发疼。
然后他站起身,俯下身,轻轻抱住了她。
很轻,像怕碰碎什么似的。
阿颜没有动。她听见他心跳的声音,咚、咚、咚,和自己的心跳混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
“好。”他说,声音闷在她肩头,“我一定平安归来。”
“娶你为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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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书上这样记载:
建元十二年,边境战起。异国遣使求和,请尚长公主。
和亲队伍行至嘉陵道,遇伏,公主及随行三百余人坠崖,无一生还。
贤妃闻讯,呕血数升,自此性情大变,迁怒朝臣,凡与和亲事相关者,贬杀殆尽。陛下念其丧女之痛,皆不问。
辰王曾问贤妃:母妃如此,是为长姐一人,还是为自己?
贤妃不应。
是夜,辰王立于宫门外,望着长信宫的灯火,直到天明。
后来他再没问过。
只有他自己知道,那一夜他等的是什么——或许是一个回答,或许是一个声音,或许是那个从小护着他的人,最后一次喊他的名字。
夜风从宫墙外吹来。
他站在风里,想:姐姐,你冷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