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旧事

作者:晓豆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风雪初霁。


    一辆马车缓缓驶向皇城。齐思远掀帘望向那座巍峨宫城,眉间微蹙。管家办事不利?若得手了,陛下怎会突然召见?


    正沉吟间,马车骤停。


    “奴才永安给国舅爷请安。”车外传来尖细的嗓音,“陛下和辰王殿下在御书房恭候多时了。”


    齐思远心头一紧——辰王竟在宫中。昨日他以旧疾为由让齐铭代赴宫宴,为的就是避嫌。此刻二人同在御书房,恐非吉兆。他面上不露声色,随永安而去。


    御书房内,皇帝搁下奏折,看向面色苍白的辰王:“既无心在此,去给你母妃请过安,便回府筹备丧事吧。蕊儿那孩子恭顺贤惠,可惜……刺客已被齐铭拿住,很快便能查出真凶。”


    辰王跪地谢恩,皇帝抬手示意他起身:“去看看你母后。阿颜回来了,你们母子也该缓和缓和。当年和亲之事,她一时激愤,你莫要记恨。”


    辰王苦笑:“母妃此时只怕无暇见我。长姐归来,她喜不自胜,儿臣不便打扰。”


    皇帝轻叹:“辰王妃骤然离世,你伤心过度,难免多想。过些时日再去请安也不迟。”


    辰王抬眸,瞥见皇帝鬓角的白发,心头微软:“儿臣明白了。这便去给母妃请安。”


    刚出御书房,便见永安引着齐思远走来。四目相对,辰王驻足问安:“听闻舅舅昨日身子不适,今日可大安了?”


    齐思远面色微滞,恭声应道:“有劳陛下、娘娘与辰王挂念。旧疾复发,两剂汤药调理,已无大碍。”


    虽是亲外甥,辰王多年经营,势力盘踞朝堂,连太傅都要给他三分薄面。齐思远在他面前更不敢造次。


    来的路上,他从永安口中得知:昨日家宴,刺客闯入,辰王妃误伤倒地;漫天飞雪中,又从城楼台阶跌落,失血过多而亡。刺客已被押入刑部大牢待审。


    他悄悄打量辰王,见他面容倦怠,想必是痛失发妻所致。若被他知晓此事与自己有关……


    齐思远试探道:“王妃的事,臣听说了。殿下节哀,保重身子。”话落,目露怜悯。


    辰王勉力扯出一丝笑:“有劳舅舅挂念。本王还要去给母后请安,先告辞了。”


    他厌恶那样的目光。


    那些被母妃忽视的岁月,若非长姐庇护、沈凝相伴,他早被深宫吞噬。如今沈蕊骤然离世,他才惊觉——从今往后,再无人如她一般,敬他爱他如初。长夜漫漫,只剩他踽踽独行。


    漪澜殿内,炭火噼啪作响。


    贤妃望着榻上熟睡的阿颜,低声呢喃:“我的阿颜,你终于回来了。你放心,有母后在,谁也别想欺负你。”


    她伸手替女儿掖被,触到那本该柔荑的十指——如今布满厚茧和细疤,虽已结痂,却触目惊心。


    她呼吸一滞。女儿九死一生归来,究竟吃了多少苦?这一切的根源,都是那场和亲。


    念及此,心中对孙家的恨意愈发浓烈。


    午后的阳光明媚,屋檐积雪悄然融化。


    阿颜睁眼,入目是熟悉的寝宫陈设。她攥紧拳头——掌心粗粝的触感提醒她:只是重返旧地,并非回到过去。


    昨日城墙上,沈蕊挡在她身前。那份赤诚,她该怎么还?


    “娘娘,公主醒了!”


    秋月惊呼出声。门外,正迈上台阶的贤妃脚步一空,幸得春花扶住。未及站稳,她便迫不及待向内走去。


    “阿颜,你终于醒了。”


    阿颜转身抬眸。贤妃身着深色宫装,神色复杂——记忆中那个眉眼总挂着和煦笑容的女子,如今少了几分柔和,多了几分威严。


    阿颜敛去思绪,乖顺行礼:“女儿不孝,让母妃担惊受怕了。”


    贤妃握住她的手:“能平安回来就好。母妃定会好好照顾你,再替你寻一门好夫婿,安安稳稳过日子。”


    门外,辰王望着这一幕温情,止步不前。


    “殿下来了?”秋月率先发现。既已被察觉,他只得步入殿内请安。阿颜看向他的目光却沉了几分,面上浅笑戛然而止。


    贤妃沉浸在喜悦中,未曾察觉异样:“我去端莲子羹来。辰儿,你先陪你长姐说说话。”


    望着贤妃离去的背影,辰王眸中掠过一丝不安。


    阿颜上下打量他,语气酸涩:“多年不见,你已是父皇倚重的辰王。而我,不过是个死里逃生的落魄公主。”


    辰王避开话锋,捧起茶盏:“长姐尝尝今春的贡茶?”


    阿颜似笑非笑接过,抿了一口:“茶还是从前的味道。只是不知多年过去,人还是不是当年那个人了。”


    辰王直言:“如今只你我二人,有话不妨直说。”


    她放下茶盏,从腰间解下玉佩置于桌前。


    辰王神色一惊:“这是王妃的玉佩——为何在长姐手中?”


    她悠悠道:“既知此物来历,想必你已猜到几分。一个是你的已故王妃,一个是对你前程有助力的血亲——你会如何抉择?”


    辰王沉默不语。


    正思量间,贤妃捧着琉璃碗盏走进来:“阿颜,辰儿,先吃点莲子羹垫垫肚子。难得你们都在,陪我用膳吧。”


    阿颜笑着点头。贤妃瞥见辰王脸色不佳,担忧道:“辰儿脸色怎么这般难看?可要传御医?”


    辰王起身请罪:“母妃恕罪。儿臣府中有要事处理,恐不能陪你们用午膳了。”


    贤妃恍然:“瞧我这记性,忘了蕊儿那丫头的事。你去吧,莫要过于伤心。”


    次日,望月楼。


    辰王踏入二楼厢房,抬头便见那双似笑非笑的双眸正盯着自己。


    她将酒一饮而尽:“看来是对玉佩一事有了抉择。”


    “长姐还记得从前为我解围的事吗?”辰王答非所问。


    见她神色一滞,辰王淡淡道:“我会变成今日这般模样,不过是因为生在帝王之家。”


    她冷笑:“我竟不知,我护着的天真幼弟,一直野心勃勃盯着那个位置。”


    “长姐何必针锋相对?”辰王道,“你我婚事都身不由己。长姐知道的——我一直想娶的是沈凝。”


    她声音发颤:“可你千不该万不该,撺掇舅舅让我去和亲。你置我于何地?”


    辰王低下头去。


    她平复思绪,忽而问道:“你可知道母妃为何不喜欢你?”


    辰王抬头。


    “母妃未出嫁前,有位青梅竹马。你七岁时烧损的那幅画,便是他的丹青。”


    辰王愣了片刻,苦笑:“若我没猜错——是嘉陵的孙将军,对吗?”


    阿颜一惊:“你知道?”


    “听舅舅说起过。”辰王低声道,“可我不得父皇欢喜,母妃偏爱于你。我在朝中没有根基,想要权势只能与人合作。舅舅又不是外人——为了保全齐家荣耀,能有什么错?”


    “啪——”


    阿颜一巴掌迎面劈来。


    辰王脸上赫然印出鲜红掌印,惊愕地盯着她。


    阿颜悲愤交加:“元辰,我对你太失望了。枉我还想着,看在你故去王妃的薄面上,给你改过自新的机会。别说沈凝,我现在都瞧不上你了。”


    她深吸一口气,强压颤抖:“看在同胞血亲的份上,别再逾矩。否则,别怪我不念姐弟之情。”


    从望月楼出来,阿颜站在阶前,任由冷风扑面。掌心的刺痛还未散去,心口的钝痛却更清晰。


    那个曾经跟在她身后,怯生生喊“长姐”的幼弟,终究是死在了深宫的高墙里。


    她抬眸望向远处的宫阙,檐角的积雪在日光下泛着冷芒。沈凝之前的那句话,又浮现在耳边:“公主,有些路,走错了就回不了头了。”


    可她偏要回头。


    不是为了原谅,是为了让该偿还的人,一个都逃不掉。


    风卷起她的披风,猎猎作响。她拢了拢衣襟,朝马车走去。


    “回宫。”


    齐府。


    福安传完话,正要回宫复命,却被一人叫住。回头一看,心头便是一沉——辰王心腹魏海东。


    “福安公公,王爷有请。”魏海东语气平和,却无半分商量的余地。福安知道推辞不得,只得随他上了候在一旁的马车。


    齐府书房内,文叔疾步而来,隔着窗低声道:“公子还有闲心饮酒作画?方才我亲眼见辰王的人接走了福安,看方向是往王府去了。朝中风声已起,说长公主此番回京,怕是来者不善。当年那桩和亲的事,牵连了多少无辜——首当其冲便是咱们齐府。朝中对辰王积怨已久,如今怕是要借这股风……”


    齐铭执笔的手未曾停顿,一笔一画勾勒着纸上的人影。待最后一笔落定,他才搁笔抬眸,看向文叔:“那些人既已蓄势待发,可有人真的出手了?”


    文叔一怔。


    “上次宫宴,小侯爷与我联手指认,尚且动不了他分毫。”齐铭提起酒壶,斟满一杯,“我倒是听说,昨日长公主约他在望月楼一叙,结果长公主先摔门而出,辰王脸上还挂了彩。一想到他铁青着脸回府砸东西的模样——我心里倒是畅快得很。”


    文叔望着他故作从容的模样,心中一酸:“公子在我面前,就不必强撑了。老奴看着你长大,知道你是什么样的人。说到底……都是冤孽。”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去:“这么多年,我时常后悔——那年春日宴,公子一眼便看上了沈蕊姑娘,可我却因一己私心,向她隐瞒了你的心意。”


    齐铭执杯的手微微一顿,抬眸看他:“你说……她问起过我?”


    文叔点头:“她问老奴,那日替她解围的公子是谁。我当她同往常那些姑娘一样,不过是一时心动,便随口说是辰王殿下。原以为她会知难而退,谁知她只是浅浅一笑,道了谢,便转身离去了。”


    齐铭眼中光芒闪烁,旋即又黯淡下去。他松开攥着衣袖的手,低声道:“罢了。人都不在了,说这些还有什么用。”


    他从文叔手中接过那方白帕,指尖微颤。帕子展开,一只金灿灿的长命锁静静躺在掌心。


    金锁映在他眼中,灼得眼眶发红。


    他垂眸看了许久,将长命锁轻轻放回原处,攥紧了帕子,抬眸望向画中人。那是沈蕊的模样,春日宴上的回眸一笑,被他一笔一画留在纸上。


    “沈蕊……”他声音低哑,“我送你长命锁时,只愿你一生平安喜乐。即便陪在你身边的不是我,也无妨。可到头来,连你的性命,我都未能护住。”


    他痴痴笑了一声,举起酒杯,对着空无一人的画,声音哽咽:“那日你说,人是会变的。可你又不是我,怎知我这许多年,走过五湖四海,翻过山,看过大漠,却始终忘不了你?”


    他饮尽杯中酒,蹲下身,取出火折子,点燃了那张美人图。


    火苗舔上纸张,一寸一寸吞噬着她的眉眼。火光映得他半张脸通红,眼底却是一片死寂。画纸渐渐卷曲、焦黑,最后化作一捧灰烬,落在火盆里。


    门被推开。


    孙成章站在门口,看见齐铭席地而坐,双目赤红地望着火盆。他没有说话,只是手中紧握的那只长命锁。


    齐铭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去,指腹轻轻摩挲着那把金锁,像抚摸着一个人最后的温度。


    窗外,檐角的积雪悄然滑落,碎在青石板上,无声无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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