戌时的更声刚歇,护城河畔亮起千万盏花灯。百姓簇拥岸堤,目送灯火袅袅升空,祈愿随风没入星河。
宫宴家眷陆续到齐,候在偏殿。
张哲明松开手,掌中花灯缓缓升起。不多时,夜空飘满灯火,如百莲绽放,照亮整座皇城。
宫墙上,御前掌事永安垂手侍立。
皇帝披明黄大氅,立于夜风,抬手指向漫天灯影:“永安,瞧瞧这特制的花灯,与往年有何不同?”
永安含笑:“奴才哪懂得这个,只跟在陛下后头看个热闹。”
皇帝笑嗔:“用不着小心谨慎,朕不过与你闲话几句。”
夜色微凉,寒风渐起。
永安上前:“陛下,时辰不早,宫墙上风大。宴席还等您开,听说小侯爷把特制花灯带进宫了。”
皇帝回头望一眼灯火通明的长街,抬手:“走吧。”
一行人往偏殿去。
齐铭望着远去的人影,对沈蕊道:“让阿颜带你走小路。”
沈蕊微怔:“你不去宴会?”
他似笑非笑:“王妃担心我?”
沈蕊别过脸:“你爱去不去。”
阿颜催促:“别逗王妃了,再不走赶不上宴席。你等我们走远,再从大路回去。王妃,跟我来。”
沈蕊随阿颜走了几步,忽回头,指向颈间长命锁:“虽然你嘴巴毒,但心地是好的。谢谢你。”
齐铭身子一僵。
往事涌上心头——那年他寻遍名工匠人,花一月亲手督造这把长命锁。每一道纹路都是夜不能寐的心意。可当他满怀期待携锁再赴沈府,得到的却是她与辰王即将大婚的消息。
彼时她握着锁,满心欢喜以为是辰王所赠,那眉眼间的笑意,他至今记忆犹新。
他低头,苦笑一声。
片刻后,他敛去神情,大步走向偏殿。
偏殿内人声鼎沸。
永安一声高喝,殿中鸦雀无声。众人俯身叩拜,退至两侧,恭迎御驾。
“平身,入席。”皇帝声威严而和蔼,“今日欢聚一堂,开席赏灯。”
宴会开始,殿内歌舞升平。
阿颜随沈蕊入席。辰王眉头微蹙,低声问:“怎么才回来?她是谁?”
沈蕊举杯虚敬,淡淡道:“天色太暗迷了路,幸好这位侍女引路。”
辰王打量一眼戴面纱的阿颜,只觉眼熟,却未多想。
“小晏殊,”皇帝开口,“永安说你带了特制花灯?”
杜晏殊起身,提起脚边箱子:“回陛下,这便是今年特制花灯,请陛下一观。”
永安开箱取出一盏画灯,端详后面露疑惑:“这看上去只是普通画灯,画的是孩童提灯。”
众人有些失落。
“小晏殊送的东西,定然有些心思。”皇帝道,“拿来朕瞧瞧。”
永安将灯呈上。
“启禀陛下,”杜晏殊道,“此灯需点燃,方见其妙。”
皇帝示意点燃灯芯。灯烛一亮,灯面画面竟缓缓动了起来——原是数幅画作叠藏其中,光影流转间,孩童提灯、及笄册封、拜别皇城、马车坠崖,一帧帧次第浮现。
永安惊呼:“这画的……竟是长公主!”
殿中骤然寂静。
永安瞥见皇帝神色微变,惶恐伏地:“奴才该死,一时犯了忌讳,请陛下恕罪。”
阿颜一怔,朝那画灯望去。灯烛摇曳间,那张与自己如出一辙的面容在光影中忽明忽暗,仿佛隔着岁月遥遥相望。
皇帝目光凝在灯上,良久:“没错……是颜颜的模样。竟画得如此传神。朕有生之年,竟只能透过这画灯思念女儿。”
他挥手令永安退下,目光锐利投向杜晏殊:“你旧事重提,就不怕朕治你的罪?”
许嫣神色担忧望向杜晏殊。
众人屏息,却见他不慌不忙俯身下拜,行了一礼:“可怜天下父母心。臣不过以此灯记录长公主为我朝所做的牺牲。和亲之人,当受万民敬仰,不该被遗忘于历史长河,亦不该沦为皇权相争的噱头。”
辰王面色陡然一变,眼眸深沉:“小侯爷此话何意?暗讽本王借长公主之事上位,博陛下垂怜?”
杜晏殊并不辩解,只微微侧目望向侧门。
那里,齐铭正悄无声息溜进来。
被直直注视着,齐铭脚步一顿,心中叫苦。他深吸一口气,硬着头皮上前撩袍跪倒:“齐铭参见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皇帝打量他片刻,笑道:“是你呀,铭哥。你师傅可一同回来了?”
“回陛下,正是臣子齐铭。”齐铭叩首,“师傅尚有些琐事料理,遣臣子先行回京,看看京中可有变化。”
“起来说话。”皇帝抬手,“那你倒说说,京中可有什么变化?比你离京时如何?”
众人倒吸一口凉气。
齐铭起身,从容道:“臣子初回时,见京都较离京前更为繁华,以为陛下治理有方,百姓安居乐业。可待得久了,想法便不同了。”
“哦?”皇帝挑眉,“有何高见?”
“高见谈不上。”齐铭微顿,“只是途中遇上几件小事,这才改了想法。陛下可知,京中醉仙楼,其实是辰王的产业?”
他目光转向辰王,后者面色已然凝重。
齐铭继续:“辰王府的下人,派头竟比宫中贵人还张扬。前几日有马车受惊险些伤及路人,那驾车之人不仅仗势欺人,还口口声声打着辰王名号。不知这些作为,与辰王平日教导可有关联?”
大殿一片寂静。
忽有一道黑影从殿外掠入,永安眼尖大喊:“有刺客!快护驾——”殿内顿时乱作一团。
刺客恍若未闻,剑锋直指阿颜。寒光一闪,剑已逼近。慌乱中齐铭脱口而出:“阿姐小心!”
剑锋堪堪擦过阿颜发髻,面上轻纱应声而落。辰王与永安同时僵住,面露惊色——那张脸,赫然是失踪多年的长公主!
刺客见一击未中,剑势愈发凌厉狠辣。辰王来不及多想,飞身扑上前去。
“陛下,是长公主殿下!”永安声音颤抖。
话音刚落,辰王闷声挡下一剑,鲜血染红衣襟。阿颜下意识伸手扶住他,指尖触到温热黏腻的血。杜晏殊与齐铭对视一眼,齐齐上前与刺客缠斗。刺客渐渐招架不住,忽转身一把挟持住不远处的沈蕊,拖着人向殿外退去。
沈蕊被挟持着退向殿外,余光里最后看见的,是辰王捂着伤口仍试图向她奔来的身影。
那一刻她忽然想起出嫁那日,他掀开她的盖头,烛火映着他温和的眉眼。他说:“既入我门,便是我妻。”
她以为那只是客套。
可此刻她忽然想,或许不全是。
刺客拖着她穿过回廊,一路退向宫墙高处。
身后追兵渐近,刺客慌乱中将她推向栏杆——沈蕊只觉得腰后被猛地一撞,整个人向后仰去。
失重的瞬间,她看见漫天飞雪。
霜雪吹满头,也算到白首。
可惜她等不到与他携手白头的那一天了。
城墙下寒风凛冽,雪花肆意飞扬,落在沈蕊被鲜血染红的衣裙上,如点点红梅绽于素绢。许嫣脱下披风轻轻替她盖上,却被她一把拽住衣袖。
“帮我告诉长姐,”沈蕊气息微弱,语声急切,“留他一命。”
她顿了顿,将手中沾满鲜血的长命锁递过去:“这把长命锁……替我还给齐铭吧。是我辜负了他的心意,让他……忘了我。”
许嫣怔怔接过长命锁,锁上还带着温热。她喉间哽咽:“王妃,你坚持住,辰王还在等你。”
沈蕊却不肯松手,目光执拗地望着她:“你先答应我。”
许嫣重重点头,泪水滚落:“我答应你。”
沈蕊这才松开手,唇角浮起一丝释然的笑。她望向台阶处——那里有一道黑影一闪而过——而后体力不支,昏死过去。
众人慌忙将她抬入屋中安置。
台阶后的人轻轻咬了咬唇瓣,似下定了某种决心,转身朝宫门外快步而去。赶在宵禁之前,她匆匆来到花满楼。
楼外守卫皆是辰王心腹。她亮出令牌,沉声道:“我要见你们管事的。辰王殿下有事耽搁,派我先来传达命令。”
半炷香后,辰王领着太医疾步入内。
“太医,快救她!”他声音发颤,“不管你用什么办法——”
太医查看伤口,片刻后叹了口气,缓缓摇头:“太晚了。王妃坠楼前被刺客所伤,台阶太高,失血过多……微臣,无力回天。”
屋内一片死寂。
辰王僵在原地,旋即厉声道:“你说什么?本王命你立刻救治王妃!若有不测,拿你们太医院问罪!”
太医扑通跪地,伏首不起:“殿下恕罪!微臣无能,只能以金针暂缓王妃性命……”
僵持之际,一道虚弱的声音从床榻传来。
“殿下……不要为难太医了。”
沈蕊睁开眼,面色惨白如纸,“他已尽力……请太医替我施针吧。”
太医战战兢兢施完金针,退至一旁。沈蕊望了一眼屋内黑压压的人群,轻声道:“都退下吧,我有话和殿下说。”
众人如蒙大赦,鱼贯而出。
辰王守在她身侧,握住她的手,声音喑哑:“没事的,有我在……我不会让你有事。舒家有一种丹药可以续命,我立刻派人去找——”说着便要起身。
沈蕊反手拉住他,指尖冰凉:“殿下别走,我好冷。”
辰王身形一顿,缓缓扶起她,让她靠在自己肩头,又细心替她掖好被角,低声问:“我不走。这样还冷吗?”
沈蕊望着他温柔的举动,唇角浮起苍白的笑:“殿下可知……我要说什么?”
他摇头,眼中茫然。
“我自知……”她气息渐弱,“在殿下心中,比不过长姐。所以不敢奢望殿下心中只有我一人。只盼往后的日子里,殿下闲暇时……偶尔想起我便好。”
辰王眼眶泛红,声音哽咽:“都是我的错。那些人是冲我来的……是我连累了你。”
沈蕊轻轻摇头:“殿下忘了,我是你的王妃。守护殿下,是我心甘情愿。自我入府,殿下待我相敬如宾……这一生能嫁给殿下,我很开心。”
她停顿片刻,气息愈发微弱。
“往后不能陪在殿下身边……希望殿下,不要再为往事执念而活。”
说完这句话,她像是用尽了所有气力,缓缓阖上双眼,沉沉睡去。
窗外,漫天雪花裹挟着北风呼啸而过。宫墙长廊上,积雪很快落满枝头,压弯了枝桠。一声脆响,枝断雪溅,散落一地。
许嫣立在廊下,伸手接住一片飞雪。丝丝凉意沁入手心,她不禁打了个寒战。
不远处,一行人踏雪而来。
人群中,杜晏殊抬眸,望见廊下衣衫单薄的身影,眉头微蹙,面色一沉,脚下步履生风。
身后忽然被一股暖意包围。许嫣低头,发现自己被人披上了一件宝蓝色缂丝氅衣,衣上还带着余温。
她看向来人,察觉他面色不悦,试图辩解:“王妃伤口不能受凉,我便把自己的披风给了她。出来才发现……雪下大了。”
她一双无辜的眼眸望向他。杜晏殊终究不忍苛责,面色稍缓,淡淡道:“知道了。你自幼有寒症,凡事要先顾全自己。”
他顿了顿,望向漫天飞雪:“今夜宫宴出了这么大的事,陛下已下令全城戒严,严查此事。折腾了半宿,我让杜远先送你们出宫。”
许嫣顺着他的目光望向长廊尽头那行人,忽然问道:“怎么不见齐铭?”
“刺客出城前挟持了阿颜,他和侍卫一同去追。”杜晏殊眉头微蹙,“不知是不是出了变故,一直迟迟未归。”
“那他知道王妃……”
杜晏殊摇了摇头。
两人陷入沉默。
夜色渐渐退去,寒风拂过细碎的雪花,天边露出鱼肚白。
城外,两方人马正厮杀正酣。
齐铭剑指为首的黑衣人,厉声道:“你们已误伤王妃,若再伤了长公主,辰王定不会放过你们!我劝你们识相些,放开长公主,速去逃命!”
听到“辰王”二字,几名黑衣人神色迟疑。京中谁人不知辰王权势滔天,手段狠辣?若落入他手中,只怕生不如死。
见他们动摇,齐铭继续游说:“今夜之事,不是你们几个能担得起的。只要说出幕后之人,我可放你们离开。天快亮了,禁军增援马上就到——到时候再想走,只怕就难了。”
“嗖——”
一道冷箭破空而来,正中挟持阿颜的黑衣人。
众人猝不及防,齐齐望向射箭之人——那是一身道袍的少年,面容清俊,眼神沉静如水。
就在这电光石火间,为首的黑衣人见势不妙,拔腿便逃。
阿颜脱离了桎梏,身子一软,向后倒去。少年眼疾手快,上前扶住她。阿颜抬眸,冲他露出一个虚弱的笑容,旋即体力不支,昏了过去。
齐铭顾不得其他,只匆匆瞥了那少年一眼,便带人追向逃窜的刺客。
待他在刑部交接完疑犯,才听说——
王妃被刺后,不知为何跌落台阶,坠楼身亡。
他怔在原地,久久不语。
阳光透过窗棂洒落。
恍惚间,少女明艳的衣裙、皓齿明眸的面庞、银铃般甜美的笑声,一帧帧掠过眼前。
初见时,她小心翼翼地跟在沈凝身后,一双清澈的眼眸悄悄打量了他半晌,才轻声问道:“你就是长姐的朋友?”
那是他们最初的相遇。
妾未嫁,君未娶。
后来她嫁作他人妇,他远走天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