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府后院内,许嫣刚梳洗完,便见喜儿捏着一封信,神色匆匆地走进来。
“少夫人,辰王府送来的,说是给您的。”
许嫣眉头微蹙,接过信道:“辰王府?”
“是个面生的姑娘送来的,看模样像是辰王妃身边的丫环。她叮嘱我务必亲手交给您。我问她何事,她只神秘兮兮地不肯多说。”
“奇怪,我与她素无往来……”许嫣说着拆开信,目光扫过几行字,面色骤变,猛地站起身。
喜儿被她的反应吓了一跳。
“不好,沈姐姐要出事!”许嫣攥紧信纸,指尖泛白,“你去齐府找齐铭,把这封信给他,或许还来得及。”
喜儿不敢耽搁,接过信便快步出了院子。
长廊那头,杜远提着箱子刚回府,远远瞧见喜儿疾步而去,扬声喊道:“喜儿,你去哪儿?宫宴时辰快到了,不同少夫人一道入宫?”
“有急事,回头再说!”喜儿头也不回,一溜烟没了影。
杜远望着她消失的方向,无奈叹了口气:“今儿个是怎么了,一个个都这般古怪。小侯爷也是一早让我去买什么花灯……”
书房内,杜晏殊端详手中花灯许久,才轻轻放下。
“收进箱子里吧。”
杜远正魂不守舍,闻言一怔:“小侯爷,您说什么?”
杜晏殊抬眸看他,唇角微扬:“瞧你这心不在焉的模样,莫不是思恋哪家姑娘了?可要我请媒人去撮合撮合?”
杜远没好气道:“小侯爷还有心思打趣我呢!方才我从廊下过来,正瞧见喜儿姑娘急匆匆往府外跑,喊她也不爱搭理,一转眼就没影了。这眼瞅着就要入宫赴宴了,也不知出了什么事,让她这个节骨眼上亲自出府。”
杜晏殊眸光微敛:“喜儿匆忙出府?她今日可见过什么人?”
杜远想了想:“最近倒是有传闻,说喜儿和齐公子身边那个侍卫走得很近,隔三差五带些小玩意和糕点回来。今儿个门房还说,辰王府有个面生的丫环来找过她,神神秘秘地塞了封信就走了。依小的看,大户人家的丫环喜欢侍卫,倒也没什么不妥。”
“侍卫?”杜晏殊轻轻摇头,“那人可不是普通侍卫。那日书院比试,他在众人中脱颖而出,连张哲明都败在他手下。况且齐铭和嫣儿对他的态度也非同寻常——若我没猜错,他便是孙将军那个自幼被送回嘉陵抚养的独子,孙成章。”
杜远瞪大眼睛:“那不就是少夫人的表哥?少夫人为何要瞒着您?”
杜晏殊垂下眼帘,声音低沉:“因为他已经知道,我曾与辰王合作。我口口声声说要帮她查找抄家真相,实则……我才是那场祸事的帮凶。若非侯府暗中助力,辰王对付孙府也不会那般肆无忌惮。”
“可那并非您本心啊!”杜远急道,“都怪我当时没查清张姨娘的身世,才让您落入辰王圈套,不得已为他办事。可您也不是有意的,若不是您求情,孙府那唯一的血脉也保不住。孙少爷就算回来,也不能恩将仇报!”
“错了就是错了。”杜晏殊声音平静,眼底却暗流涌动,“是我认错了人,做错了事。若换作我被人陷害得家破人亡,也绝不会善罢甘休。”
他顿了顿,抬眸看向窗外渐暗的天色:“你去齐府接应喜儿,必要时帮帮她,也算……弥补我一些愧疚。”
杜远迟疑道:“辰王若是动手,可要属下出面?”
“尽量别让嫣儿知道是我在背后。”杜晏殊唇角扯出一抹苦笑,“她若知道,怕是不会领情。你自己小心,别打草惊蛇。”
杜远欲言又止,终究忍不住道:“属下还是觉得,您该和少夫人说清楚。上回您受伤中毒,她二话不说就把自己的救命药给了您。我听喜儿说,那是舒家家主呕心沥血三十年才得了三枚的灵药,一枚给了先皇,一枚给了您,最后一枚毁于大火。少夫人对您,还是有情分的。”
杜晏殊眸色微动,片刻后只低声道:“她若是知道舍药救下的人,正是害她满门的帮凶,怕是要恨极了我。我原以为,只要不再与辰王合作,便能和她过寻常日子。可她那样的性子,怎会放过抄家幕后之人?”
他转过身,背对着杜远,声音淡得像一缕烟:“若有机会,送她们平安出城。辰王那边,我自会应付。”
齐府厢房内,齐铭攥着那封信来回踱步,眉头紧锁。
孙成章猛地站起身,眼中怒火跳动:“再等下去,沈凝就没命了!你要想不出法子,我这就去和他们拼了!”
“辰王故意让王妃传递消息,就是要请君入瓮。”齐铭拦住他,“他执念深重,怎会真要杀沈凝?不过是引你现身罢了。你若去了,非但救不出她,反会成他要挟她的把柄。”
孙成章攥紧拳头,指节泛白:“宫宴就要开始了,你说怎么办?”
齐铭眸光一闪:“既然辰王打算在宫宴放烟火时动手,那便让宫宴放不成烟火。若再有人向陛下进谏辰王罪行,陛下定会下令彻查。辰王自顾不暇,便无暇动手。趁他分神,我派人里应外合,连夜送沈凝出京。”
他看向孙成章:“喜儿回去报信,需要许嫣在宫宴上拿出那件证物——沈凝说过,生辰宴上她把东西交给了许嫣。贤妃为保儿子,定会主动认错,陛下念及旧情,或许会从轻发落。告诉许嫣,来日方长,一次扳不倒,便等下次。”
喜儿领命而去。齐铭走到院中,抬眸望向天际。晚霞绚烂,如多年前那日一般。他轻叹一声,转身看向孙成章。
“辰王善辩,若他逃脱此劫,许嫣在宫宴上必有危险。有件事,非你去办不可。”
孙成章见他神色凝重,不疑有他,附耳过去。
下一瞬,后颈一痛,眼前一黑。
齐铭扶住倒下的人,示意侍卫将他抬进房中。望着孙成章紧蹙的眉头,齐铭低声喃喃:
“对不住。我答应了沈凝,要护你周全。孙府抄家一案尚未翻案,你若去了宫宴……怕是凶多吉少。”
夜幕低垂,京都的街道却灯火通明。
侯府的马车穿过喧嚣的长街,车轮碾过青石板,发出沉闷的声响。许嫣掀开车帘一角,向外望去——街道两旁,杂耍的艺人正卖力表演,猜灯谜的摊位前围满了人,孩童提着兔子灯嬉笑追逐,整座城都浸在节日的喜气里。
她放下帘子,那些欢笑声便被隔绝在外。
指尖无意识地攥紧了袖中的信笺,那是沈凝派人送来的。喜儿说齐铭已经想到了办法,可事关沈凝性命,她如何能真正安心?这些年承蒙沈凝照拂,她早已将沈凝当作亲姐姐。如今辰王突然发难,她手中虽握着沈凝给的物证,可辰王势力盘桓朝中多年,如老树盘根,岂是那么容易撼动的?
一声轻叹溢出唇角。
“不必紧张。”身侧的人忽然开口,声音低沉温和,“宫宴我常去,其实没那么多规矩。你到时跟着我就好。”
杜晏殊转过头来,烛光在他侧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沈凝的事,我会帮你们。宴后你便和他们一同离开——京都纷争太多,我已深陷其中,走不掉了。你们还有机会,可以重新开始。”
许嫣静静听着,直到他说出最后那句话——
“嫣儿,对不起。孙府的事……是我骗了你。那些你所痛恨的帮凶里,也有我无意中出的一份力。”
马车仍在前行,车轮碌碌,可许嫣觉得一切声音都远去了。
她盯着他,半晌才收回目光,唇角勾起一抹冷笑。
“齐铭告诉我时,我还不信。”她的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没想到猜来猜去,帮凶就在我身边。怪不得你说要帮我查真相,却一直没有头绪。我还内疚过,以为你是因为被我连累,才会被辰王的人刺杀中毒——现在看来,是你们起了分歧,辰王才对你动手的吧?”
杜晏殊神色一黯,攥紧腰间的玉佩,指节泛白。他垂着眼,像个做错了事却不知如何辩解的孩子。
许嫣没有停。
“杜晏殊,有些话今日不问,怕是没机会问了。你实话告诉我——你帮辰王做事,可是因为我?”
他抬眸,直视她的眼睛:“嫣儿,孙府的事是我一时糊涂,做了别人的刀。可辰王忌惮孙府已久,就算没有你我,他迟早也会另寻机会。”
许嫣低下头,双手交握在膝上,指尖微微发颤。
“原来真的是我……害了孙府。”
她的声音开始发抖:“杜晏清说得没错,我果然是个害人精。黄泉路上,我该怎么向外祖母交代?也许从一开始,我就该离你远远的——我不该回来的。若我一直留在嘉陵,至少还能陪他们一起面对风雨……”
话未说完,眼眶里温热的东西滚落下来,砸在手背上。
杜晏殊看着那滴泪,胸口像是被什么狠狠撞了一下。他伸出手,将她揽进怀里,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像在安抚一只受惊的小兽。
“孙将军一生忠肝义胆,征战沙场。来日世人定会还他清白。”他的声音低沉而笃定,“你且看着吧,辰王的因果,很快就会报应到他身上。”
许嫣身子一僵,猛地推开他。
“杜晏殊,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他张了张嘴,正要说话——
马车骤然剧烈颠簸,许嫣惊呼一声,整个人朝一侧摔去。电光石火间,一只手稳稳拉住了她,用力一带,她便撞进了一个温热的怀抱。
车帘被人掀开,杜远探进头来:“方才有几个孩子跑过去,险些撞上——你们没事吧?”
话音未落,他看清车厢内的情形,顿时僵住。
小侯爷揽着少夫人,两人姿态亲密得有些过分。杜远慌忙放下帘子,假装什么都没看见,继续赶车。
喜儿见他神色古怪,疑惑道:“怎么了?少夫人伤着了?”说着便要伸手去掀帘子。
杜远眼疾手快地拦住她,凑过去压低声音:“我刚瞧见……小侯爷抱着少夫人。”
喜儿一愣:“当真?”
杜远脸色有些难看:“我也希望是我看错了。”
齐府厢房内,孙成章扶着脖颈缓缓坐起身。
他走到窗前,掀开帘子——夜空如墨,不见星月。
身后传来推门声,小厮提着食盒进来,见他醒了,忙道:“少爷让我转告您,今夜哪儿也别去,一切等他回来再说。”
孙成章一把拉住他:“他走了多久?可是进宫了?”
小厮挣开他的手,一边打开食盒一边道:“您就别想着进宫的事了,少爷都走了一个时辰了,这会儿早该到宫门口了。您没有腰牌没有请帖,就算追过去也得被拦在门外。”
他说完回过头——哪里还有人在。
小厮无奈地摇摇头,自言自语道:“可惜了这些饭菜,便宜我了。”
酉时,马车停在宫门外。
两名身着华服的妇人款款而下,福安快步迎上前,扶住沈蕊,试探着开口:“可把王妃等来了。殿下在娘娘寝宫请安,王妃可要前去?”
沈蕊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张素屏,略作思忖:“许久不曾参加宫宴,路上有些乏了。既然娘娘有殿下陪着,我改日再去请安吧。先带我们去偏殿候着。”
福安送她们进了偏殿,便匆匆往寝宫回话去了。
沈蕊闲坐片刻,百无聊赖。她瞥了一眼正与家眷闲谈的张素屏,悄悄起身,溜了出去。
夜色中的御花园格外清幽。她拖着繁重的衣裙,走了许久,渐渐有些闷热。远远瞧见有侍卫抬着烟火经过,心中越发烦闷,便寻了块干净的石头坐下歇息。
“王妃不在偏殿候着,怎么出来了?”
她回头——齐铭不知何时走了过来,身边还跟着一名女子,身形与许嫣有几分相似,面上蒙着纱巾,看不清容貌。
沈蕊别过脸去,不想搭理他。
齐铭却不以为意,又道:“王妃派人送信的事,喜儿已经告诉我了。沈凝姑娘不会有危险,辰王不过是吓唬你的。”
沈蕊闻言,顿时坐不住了。她起身走近几步,低声道:“长姐的事,你们打算怎么办?还有,你说殿下吓唬我——这话是什么意思?”
齐铭沉默了一瞬。
她正要追问,却见他忽然抬手,轻轻拂去她发间沾着的一片落叶,唇角微扬:“王妃的问题,我先回答哪个呢?”
沈蕊一愣,下意识退后半步。见他收回手,并无逾矩之举,她也不便追究,只是盯着他问:“那你先告诉我——长姐究竟会不会有危险?”
他抬眸看她。
月色下,她妆容精致,衣裙繁复,眉眼间却有掩不住的疲惫与焦虑。他退后一步,语气平淡下来:“王妃放心,自有人护她平安。”
见她微微松了口气,他话锋一转:“前线来报,突厥来犯,战事一触即发。我猜今日宴会,陛下会晚到。王妃若是不喜这种场合,晚些回偏殿也无妨。”
他顿了顿,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难得见王妃这般盛装,我记得你不爱脂粉,没必要为了迎合别人委屈自己。”
沈蕊垂下眼,没有接话。
片刻后,她抬眸看向他,神情淡淡的:“人是会变的,没有谁会一直等着谁。与其等别人改变,不如先改变自己。齐公子游历多年,见多识广,应当比我更懂审时度势。有些人注定无缘,既然无缘,不如放过彼此,何必撞了南墙还不回头?不如……回头看看身边的人。”
说罢,她将目光投向齐铭身后的女子。
阿颜察觉到她的视线,连忙解释:“王妃误会了,我有喜欢的人,但不是齐公子。”说完,她无奈地看了齐铭一眼。
齐铭闻言却笑了。
“我竟不知,原来王妃还挺关心我的。”他语气里带着几分揶揄,“只是怕要让王妃失望了。我虽在京都名声不佳,但一向洁身自好,从不始乱终弃。这么多年来,也只对我心爱的女子动心动情。平生所愿,不过是希望她这一生喜乐无忧。”
他说这话时,目光落在沈蕊脸上,眼神坚定得不容置疑。
那句“只对我心爱的女子动心动情”,像一颗石子投入静水,在沈蕊心间泛起涟漪。她只觉得耳根有些发烫,慌忙移开视线,看向别处。
阿颜站在一旁,只觉空气里弥漫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暧昧。她置身其中,尴尬得只想遁走,只好维持着一脸讪笑,假装自己不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