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惊蛰

作者:晓豆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惊雷炸响,惊醒浅睡的人。


    许嫣猛然坐起,脸色煞白,额上冷汗密布。喜儿提灯快步走近,递上手帕:“少夫人,可是被梦魇着了?”


    她摇头,拭去额汗。喜儿见她面色稍缓,悄然退下。


    再无睡意。许嫣起身推窗,惊雷滚过的天幕竟已云开见光,雨声渐歇,天色透亮。


    “你这人怎么这般没有规矩?”


    喜儿尖锐的声音划破寂静。许嫣蹙眉循声望去,回廊那头,灰袍女子与喜儿相对而立,剑拔弩张。


    似察觉到她的目光,女子抬眸望来,又惊又喜,不顾喜儿阻拦,快步奔至面前。


    “快跟我走,阿凝要见你。”


    许嫣身形未动:“阿凝是谁?”


    女子急欲解释,目光忽落她腕间以金银修补的玉镯上,顿时恍然,取出另一只相似的镯子。


    许嫣心头微动——阿凝,竟是沈凝。


    可沈凝从未提过此人。眼下京都多事,国安寺一事她亦身在其中,总觉得冥冥中有牵连。


    “我知道你心有疑虑,但事态紧急。”女子沉声道。


    许嫣沉吟片刻,点头:“好,我信你。”


    “可是少夫人,您身子才刚好些,小侯爷若是知道了……”喜儿欲言又止。


    “小侯爷回来,告诉他我出去走走,片刻便回。”


    两匹快马穿巷而过。许嫣暗自心惊——对方对城中街巷竟如此熟稔。不多时,二人已停在一处不起眼的后门前。


    门楣上悬着一块匾:花满楼。


    叩门,穿廊,于僻静厢房前停下。


    “阿凝,人带来了。”女子低声道,“长话短说。”


    推门而入。窗边瓷瓶斜插海棠,明媚娇艳。药草香混着花香,萦绕满室。


    “嫣儿。”


    沈凝自屏风后缓步走出,海棠色绸裙,袖口被风卷起,露出一截手臂——鞭痕纵横,触目惊心。


    许嫣眼眶一热:“谁干的?”


    沈凝浅浅一笑,拉她落座,斟茶递过:“不碍事,都过去了。”


    许嫣不接茶,只捧着她的手腕细看:“我不管你们有什么计划,只求你护好自己。”


    沈凝眸光微沉,半晌轻声道:“入京以来,我已查清一些事。只是……不知如何开口。孙府的没落,我竟成了旁人手中的刀。”


    她轻叹:“见他终日沉默,我心如坠冰窖。这才决心了断此事。原以为此生不会踏足故土,兜兜转转,终究绕不开这些人。”


    许嫣拧眉:“辰王为何抓你?”


    “抓我,是因我手中的证据。”沈凝声音平静,“真正下令的,是贤妃。”


    她顿了顿,缓缓道出往事:“随母亲去嘉陵前,我曾是长公主伴读。长公主和亲出事,父亲上疏求情被牵连,蒙冤入狱,病死狱中,父亲死后,族中将我与母亲扫地出门。母亲带我远赴嘉陵投奔外祖父。”


    “什么证据?”许嫣问,“这些鞭痕,是贤妃命人打的?”


    沈凝唇角浮起苦涩的笑:“辰王是长公主胞弟。我们曾有过婚约。父亲获罪后,族中做主,将婚约转给了另一人。”


    许嫣心头一震:“那你对辰王……”


    “我把他当弟弟看待。”沈凝淡淡道,“后来在嘉陵重逢,才知他始终未能释怀。他本就对孙府心存芥蒂,见我与孙府定下婚约,便生了毁掉孙府的念头。”


    “所以辰王与孙府抄家有关?贤妃也是帮凶?”


    沈凝点头:“那日我答应见他一面,不想他却利用我的名义,盗取孙将军的印章。若不是恰巧听到他们的谈话,我至今仍被蒙在鼓里。”


    “印章?”许嫣骤然想起,“张哲明曾提过,孙府抄家的关键证据就是一枚印章。可后来刑部审过太监,说那枚印章是假的。”


    沈凝满目愧色:“我那时不知辰王势力已如此之大。曾托人送信给父亲旧友,信送出后石沉大海。辰王的人找上门来,我才知自己想简单了。为躲避他们,我一路乔装潜入京都。一筹莫展之际,听闻齐铭回京,便冒险入王府一试。”


    上元节将至,街边小贩渐多。


    许嫣从花满楼出来后便心事重重。细雨打湿鬓边碎发,她才猛然惊醒——竟不知不觉走到许府门前。


    她踌躇着站在不远处。


    嫁入侯府后,她便很少回来。出嫁前与母亲那场争执,至今历历在目。有些话虽无人再提,心中隔阂却还在。此刻更不知该不该把涉险的图谋告诉母亲——朝中传闻陛下抱恙,辰王暂代朝政,无人掣肘,她们的谋划愈发艰难。


    “嫣儿,怎么不进来?”


    抬头望去,长姐许娴雅站在门内,关切地望着她。


    许嫣扯出一丝笑:“看墙角海棠开得正好。”


    许娴雅顺着望去,墙角新开的海棠在细雨里娇嫩欲滴。她无奈地笑了,接过丫鬟的伞走近,替许嫣遮住雨丝:“赏花也记得撑伞。本就体寒,还这般不知爱惜。”


    她挽住许嫣的手臂,将人往府里带。


    许嫣强忍鼻尖酸意,任由长姐拉着向内院走去。许娴雅见她不欲多言,也不追问。


    佛堂内,许母跪在蒲团上诵经。


    丫鬟掀帘而入:“夫人,四姑娘回府了。”


    拨动佛珠的手微微一顿。许母缓缓睁眼,在丫鬟搀扶下起身坐定:“可说为何回府?”


    “不知。角门的人说大小姐亲自陪着进来的,还吩咐煮了姜汤驱寒。这会子在大小姐房中用早膳。”


    许母沉默良久:“去请大夫,给四姑娘瞧瞧,别受了凉。”


    雅竹轩内,姐妹刚坐下用早膳,许母身边的丫鬟到了。


    行礼,说明来意。许娴雅起身浅笑:“是我考虑不周,忘了嫣儿体弱。请大夫在外稍坐,等看完大夫,晚些我带嫣儿去给母亲请安。”


    萱堂里,许母翻看佛经,却看不进去。


    丫鬟来回:“大夫已到。大小姐说看完大夫,晚些带四姑娘过来请安。”


    许母点头,摆手让丫鬟退下。


    知女莫若母。许嫣虽非在她身边长大,可回京后的行事,脾性竟与自己年轻时如出一辙。这样的性子若不磨一磨,将来要吃亏。她当初反对这门亲事,正是怕嫣儿在深宅内院里受人算计。


    雅竹轩外,许娴雅送走大夫,转身回房。


    许嫣一反常态,安静地坐在桌边,小口吃着白粥。许娴雅挨着她坐下,一时无话。用完早膳,丫鬟撤下碗碟,她才屏退众人。


    “我记得你最讨厌白粥。”许娴雅轻声道,“今日是哄我高兴才陪着吃完的?”


    许嫣抿唇:“人总是会变的。”


    许娴雅听出她的避重就轻:“可是小侯爷待你不好?出了什么事?怎么穿得这样单薄就出门了?”


    许嫣起身走到镜前,望着来不及梳妆的自己,自嘲地笑了:“我自小做事不如长姐心细,总让母亲和长姐担心。今日出门匆忙,便不去叨扰母亲了。我该回去了。母亲那边……等我下次妆容齐整时再来拜见。”


    她抬步欲走,却在门口顿住,回头。


    “长姐,若有一件事非做不可,但代价很大——若是你,如何选择?”


    许娴雅目光沉静:“看这件事在你心中的分量。若袖手旁观会让你追悔莫及,那便去做。但有一句——我知道你在嘉陵自在惯了,可这里是京都,天子脚下。便是侯府那样的权贵,也要向皇权低头。若遇上两难,切不可鲁莽。记得,府中还有我和母亲。”


    许嫣点头,转身向外走去。


    “嫣儿。”许娴雅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下次回府,一定去看看母亲。她一直记挂着你。从前的事……别生她的气了。她只是担心你过得不好,怕你在深宅大院里被人算计。”


    许嫣身形一僵,停下脚步。


    她抬头,遥遥望向萱堂的方向。细雨蒙蒙中,那处院落静默无言。


    良久,她低低应了一声:“好。你替我向母亲问安,让她保重身体。”


    说罢,她抬步迈出院门,背影渐渐消失在雨幕里。


    萱堂,丫鬟替许娴雅掀开帘子。她缓步上前,敛衽一礼:“女儿来给母亲请安。”


    许夫人目光掠过她身后,微微蹙眉——嫣儿没来。


    像是看出了母亲的心思,许娴雅轻声道:“母亲,嫣儿用完早膳便回去了。大夫替她诊过脉,说是病后虚弱,还需调养,我便让人送她回府了。”


    许夫人眸光暗了暗:“她还是在怪我,回来一趟都这般匆忙。”


    “母亲多虑了。”许娴雅宽慰道,“我瞧着嫣儿应当是与小侯爷拌了嘴,心事重重的。”


    许夫人闻言起身,神色担忧:“可是在侯府受了委屈?”


    许娴雅忙扶着她坐下:“她穿着单衣,一大早站在门外,外头还下着小雨。管家来禀报时,我还不信——待亲眼见她立在雨中,才赶紧把人带进来。


    早膳时我问过她,可是与小侯爷起了争执?她没说缘由,只说了些奇怪的话便走了。”许娴雅顿了顿,“我猜是她年纪小,有些话不好开口,应当不是什么大事。”


    “嫣儿说她出来匆忙,走之前说,下次再来给母亲问安。”


    许夫人目光落在桌边叠放整齐的新衣上,沉默片刻,道:“既然如此,便把我给嫣儿准备的新衣送去侯府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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