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起,卷起阶前落叶。往事如潮,呼啸而来。
多年前,春日宴上齐铭的恶作剧害她不慎脏了衣衫,闹出了不小的笑话。她站在那些高门贵女打量的目光中,恨不得立刻找个地缝钻进去。
恰逢辰王出现替她解了围,还让侍女带她去更换干净的衣衫。她心中不胜感激,看着他温润爽朗的笑容,自卑又羞涩地垂下头去,心底却早已乐开了花。
自那一日起,她便时常缠着长姐打听辰王的事。许是她念叨得多了,又或是上天安排好的缘分,再一次遇见他,是在上香回来的路上。她的马车坏在了半途,车夫修了许久仍不见好。天色越来越晚,就在她急得不知所措时,迎面一辆马车稳稳停在她眼前。
车帘掀开,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双骨节分明的手。抬眸望去,便看到了她日思夜想的人。他身着藏蓝色衣袍,衣上花纹繁复,如墨的长发用素色玉簪束起,衬得他愈发温润如玉。
“沈姑娘,可需本王载你一程?”
面对突如其来的相遇,她心中先是惊诧,随即涌上欣喜。
“还愣着做什么?快上车,你难道想在荒郊野外过夜吗?”见她愣在原地,马车里的齐铭忍不住探出头来出声提醒。
“那个……我和车夫交代几句就来。”本还沉浸在欣喜中的心情,在看到齐铭的瞬间跌落谷底。
怎么哪都有这个人,真是煞风景。她心中腹诽,而后不情不愿地上了马车。
“你不要多想,我们是看在沈伴读的面子上,见你马车坏了,天色又晚,才好心载你一程。”齐铭见她坐在角落里不发一言,主动解释道。
“多谢辰王和齐公子仗义相助。”她神色淡淡,眸中却有掩不住的失落。
“你长姐的风寒可好些了?”他满是担忧地开口。
“多谢殿下关心。出门前去看望时,气色比昨日好多了,大夫说将养两日便可痊愈。”见他满眼担忧,她如实答道。
“那就好。帮我转告她,长公主让她好好养病,保重身体。”听到她安好,辰王下意识松了口气。
“臣女替长姐谢过两位殿下关心,待回府定当转告。”这般关切让她心中羡慕,但出于礼仪,只能恭敬地应下。
思绪被突如其来的开门声打断。她抬眸望去,推门而入的女子身着一袭淡蓝衣裙,面容姣好,手中还提着雕花精美的食盒。
“你是特意来看我笑话的?”她看清来人,语带嘲讽。
“王妃多虑了。素屏听说你受了牵连,特意来看望你,顺便有些话想说与你听。”来人说着,取出一碟糕点递到她跟前。
“如果你是来做说客的,那我劝你还是别枉费心机了。”看着面前精致的糕点,她语气平淡,不为所动。
“殿下一直都知道你和杜晏殊的约定。你当真以为管家把送信的丫环抓起来,是巧合?”
“你到底想说什么?”她眸色一沉。
“你我都想长久陪伴在殿下身边,可我们都不是殿下心中那个人。”她眼底黯淡一闪而过,语气自嘲。
“如今能让殿下回心转意的,只有你了?”
“沈凝不能活着离开京都。否则她哪天心血来潮回来,殿下心中恐会再起波澜。而贤妃因长公主离世,对孙府恨之入骨——这样好用的刀,岂不省去你我许多麻烦?”她眉眼间冷了几分。
“即便没有长姐,你也入不了王府。殿下对你早已生了嫌隙,若哪天没了利用价值,你随时都会被丢弃。”
“既然你如此执迷不悟,铁了心要帮沈凝,那日后就别怪我没提醒过你。”她脸色铁青,拎起食盒离去,室内重归寂静。
长姐,蕊儿只能帮你到这儿了。她望着窗外,喃喃低语。
侯府傍晚
“快来人啊!有刺客!”
书房内,老侯爷正与杜晏殊商议杜晏清的婚事,突然传来一片嘈杂声。刀光剑影间,几个黑影破门而入。出手虽狠厉,却并不致命,只是追着杜晏殊缠斗。几个回合下来,杜晏殊身上已添了几道伤口。老侯爷见势不妙,赶紧吩咐小厮去报官。动静不小,府内各院纷纷派人出来打探。
“不好了,小侯爷出事了!”喜儿急忙跑进屋内,朝正在修剪盆栽的许嫣喊道。
“小侯爷他怎么了?”她一分神,剪下了一支含苞的花枝却浑然不觉。
“突然有刺客闯进书房,还打伤了小侯爷!老侯爷已让人报官,但刺客来势汹汹,小侯爷恐怕凶多吉少——”
闻言,她顾不上多想,脚尖轻点,心急如焚地向书房赶去。
“少夫人,不可动武!大夫让您好生调养!”喜儿见状大惊,可她的身影早已消失在拐角处,回应她的只有入夜的风声。
夜色深沉如水,许嫣在院中来回踱步,眉间锁着化不开的焦灼。喜儿知她此刻听不进劝,只默默替她披上披风,退立一旁。
不多时,大夫摇头叹息着走了出来。许嫣快步上前,杜远跟在身后,面色凝重地看向她:“大夫说刀剑上有剧毒,最快也要明日才能配出解药。可毒已快蔓延至小侯爷心脉,若熬不过今晚……怕是再也醒不过来了。”
“再也醒不过来。”她不敢置信地后退两步,险些跌倒,幸而喜儿眼疾手快扶住了她。
“你还欠我一个答案,怎么敢就这么睡去?”她忽然疾步冲向门前,声音悲怆,“杜晏殊,你这个大骗子——你起来看看我啊!”
“少夫人,别这样……说不定小侯爷福大命大,能熬过这一劫呢!”喜儿不忍看她这般模样,低声宽慰。
一旁的大夫闻言叹了口气,摇了摇头:“除非舒老先生亲至,否则怕是无力回天了。”
杜远一把揪住大夫的衣领:“你个庸医少在这儿胡说八道!我家小侯爷身强体壮,定会平安无事!”
而许嫣在听到“舒老先生”四字时,似想起了什么,眸中倏然一亮:“你方才说,舒老先生可以医治?”
“若能有舒家的护心丹,大夫有几分把握让小侯爷醒来?”
大夫愣了片刻,捋须沉吟:“此等灵丹自是不同寻常。若有此药,老夫有七成把握。”
“七成也好,哪怕机会渺茫,我也愿一试。”她喃喃道,随即抬眸,“有劳大夫了,丹药稍后就到。”
“喜儿,快去我房里取护心丹来。”
喜儿闻言一怔,望了望大夫的背影,又担忧地看向她:“可那护心丹只有一颗,云姑娘说是给你备着的。万一您旧疾复发怎么办?奴婢怎么向许府交代?”
“喜儿,今日的刺客来得蹊跷。若坐以待毙,下一次被刺杀的或许就是你和我。”她的声音平静却坚定,“所以我必须问清楚,他究竟瞒了我什么?”
见她心意已决,喜儿不再多言,点头应下,转身朝别院奔去。
杜远忽然“扑通”一声跪地:“少夫人的大恩大德,杜远铭记在心。先替我家小侯爷谢过了。”
“你快起来,小侯爷还需你照顾。”她显然未料到他此举,忙伸手去扶。
“其实……”杜远起身,犹豫片刻,“我家小侯爷对少夫人是一片真心。不得已才选择隐瞒。求少夫人莫要与他和离——您若走了,这王府便再没有他牵挂的人了。”
“可感情并非只有真心就够了。”她苦笑,目光投向不远处灯火通明的房间,“我给了他那许多机会,让他说明缘由,他总是一副‘为我好’的模样。可他不知,再多的真心,也会被时间与猜忌消磨殆尽。我虽自幼长在外祖母膝下,不懂这京都高门的做派与算计——可他不说,怎知我不愿与他同甘共苦?”
话音未落,忽有人来报:“辰王殿下到访。”
“知道了。”杜远挥手命人退下,又面露迟疑,“少夫人,有一事,我还未来得及禀告小侯爷。此刻想来,或许与辰王有关。”
“何事?”许嫣疑惑望他。
“刚收到消息,说昨日王府丢了一人,辰王震怒,与王妃起了争执,已将王妃禁足府中。属下猜测,那人是沈凝姑娘——看来有人先我们一步救出了她,只是不知是敌是友。”
许嫣沉吟片刻,眸中渐有光亮:“若你猜测属实,辰王深夜来访,只怕来者不善。”
她顿了顿,唇角微勾:“不如我们将计就计——告诉他,只有小侯爷知道沈凝的下落。如此一来,他必会替我们寻解药。他虽生性多疑,可事关沈凝姐姐,纵是不信,也定会一试。”
“可万一事后辰王追究起来……”杜远面露忧色。
“那就把水搅浑,让他无暇顾及。”她笑意更深,“咱们趁机浑水摸鱼,查出沈凝姐姐的下落,送她离开京都。等他查明缘由时,人早已走远了。”
杜远望着她唇边那抹狡黠的笑,不由得腹诽:“这戏耍人的本事,怎么和那不学无术的小侯爷如出一辙?”
花厅内,辰王已被晾了半盏茶的工夫。老侯爷终于姗姗来迟,一进门便满脸悲切地请罪:“让辰王殿下久等了,还请殿下恕罪。实在是那不成器的逆子,不知在外头得罪了谁,竟被人追杀上门。如今躺在房里奄奄一息,也不知是哪个混账羔子,竟在剑上抹了剧毒——当真是心思歹毒啊!”
正端着茶盏的辰王听闻“混账羔子”四字,险些一口茶水喷出。
他勉强扯出一抹浅笑:“侯爷不必多礼。今夜是本王叨扰了。既然府上有事,本王也不多留了。侯爷也当保重身体,切勿伤心过度。若有难处,可来王府。”
“多谢殿下美意。”老侯爷笑着低头拱手,只是那笑意,半分未达眼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