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空淅淅沥沥地下着雨,乌云渐次汇聚,天色沉沉地压下来。王府后院的廊下,沈氏独坐,看雨丝斜织,心事也如这雨幕般纷乱。
张素屏着一身浅蓝衣衫,撑伞踏雨而来,步态轻盈,身姿绰约。
论样貌身段,沈氏自知不及。她也明白,辰王留这女子在府,不过是尚有可用之处。只是张素屏眼中那抹不加掩饰的炽热,落在沈氏眼里,便成了锋利的刺。
“王妃可让我好找,原来躲在这里躲清闲。”张素屏说着便坐下,把伞搁在一旁,雨水顺着伞骨滴落,在青石板上洇开深色痕迹。
“京都不常有这样的雨季。听说嘉陵那边的梅雨季,便是这样连日阴雨,缠绵不休。”沈氏望着雨幕淡淡道。
“王妃身份尊贵,嘉陵那种商贾之地,想是入不了您的眼。”张素屏唇角微扬。
“是吗?嘉陵舒家因医治先帝有功,先帝金口玉言要厚待的人家,宫里的贵人见了也得礼让三分。”沈氏转头看她,“你该知道,王爷一早便去了户部。”
“王妃果然聪慧。”张素屏敛了笑意,“那我便直说了——我来,是为沈凝姑娘的事。”
沈氏心中一沉。
“沈姑娘与王妃是同族姊妹,血脉相连。若让王爷知晓您联合外人放走了她,这雷霆之怒,您怕是承受不起。”张素屏顿了顿,目光意味深长,“您我都知道,沈凝对王爷意味着什么。”
她站起身,垂眸看向沈氏:“对了,您院里拨去服侍沈凝的那个丫鬟,送信时被总管当贼拿下了,也是个可怜人。”说罢转身离去,浅蓝的衣角消失在雨幕中。
沈氏怔了片刻,忙唤人去打听。不一会人回来禀报:丫鬟果真被总管拿了,与张素屏说得分毫不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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厢房内,沈凝正翻着话本,门外忽然传来急促的叩门声:“长姐,是我,蕊儿,快开门!”
沈氏闪身进屋,神色仓皇。
“怎么了?”沈凝放下书,握住她的手。
“王爷怕是早料到我帮你。送信的丫鬟已被总管拿了。”沈氏声音发紧,“你现在不走,往后守卫更严,就走不了了!”
沈凝拉她坐下,神色平静:“这事蹊跷。猎户捕猎,常给猎物留个缺口——那缺口,往往正是陷阱。”
她看向沈氏:“若有人故意引我露出破绽,我不能走,那会连累你。你将计就计,去齐府找一个人。”
沈氏想不出还有谁能帮忙。
“齐府小公子,齐铭。你开口相求,他定会帮你。”
沈氏一怔:“那个纨绔?他能帮我们?”
沈凝笑了:“正因他瞧着纨绔,你才该去找他。他师门兄弟遍布天下,什么消息都有门路。”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沈氏颈间:“况且,他许诺过要还你人情。只要你开口,他不会拒绝。”
“那都是小时候的玩笑话,长姐当真?”
“会的。他送你长命锁,是盼你长命百岁——不会见死不救。”
沈氏下意识摸了摸那枚锁片,心中疑惑:这不是辰王送的吗?虽仍有疑虑,但见沈凝如此笃定,她决定冒险一试。”
夕阳西斜,沈氏换了男装,悄悄溜出王府。赶到齐府,却被告知齐铭去了花满楼。她只得辗转前往。
她平日出门多乘马车,没走多远便迷了路,问了好几个人才寻到地方。一进门,便被眼前的景象惊住——舞台中央,一袭红衣的女子翩翩起舞,只一眼便让人移不开目光。
沈氏正自感慨,眼尖的老鸨已带着几个姑娘迎了上来。
“这位公子可是第一次来?”老鸨堆着笑,招手唤来几个莺莺燕燕。沈氏哪见过这阵仗,心下烦躁,不愿周旋。
直言道:“齐铭可在这里?”
此言一出,周遭皆是一愣。
“公子说笑了,齐小公子的名头谁人不知?要找他去齐府才是。”老鸨装傻充愣。
沈氏从袖中掏出一锭金子。老鸨原本嘀咕这姑娘男扮女装,莫不是来寻仇的,一见金子,立即眉开眼笑。
“公子出手阔绰!齐铭公子在楼上厢房,和一群公子哥喝酒,这会儿怕是醉得不轻。”
沈氏抬脚便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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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铭,我有急事找你。”
她推门而入,屋内众人醉眼惺忪地打量她一眼,见是生面孔,便没理会。
门外传来老鸨的声音:“齐公子可尽兴?”
“听说新来的木槿姑娘琴技一绝,不知可有幸一见?”齐铭的声音带着几分慵懒。
“请去厢房稍等,我这就让她来。”
见他们换了地方,沈氏悄悄跟上。待老鸨离去,她看四下无人,便闪身溜了进去。
室内光线昏暗,一股异香扑鼻。她自幼对香气敏感,下意识掩住口鼻。抬眸望去,纱幔后一个身影正闭目养神。
“可是木槿姑娘?”那声音温和,却透着一丝疲惫。
“我是沈蕊。”
话音未落,沈氏已被他揽入怀中,双唇覆了上来。
她又气又恼,狠狠咬破他的嘴唇。
齐铭吃痛清醒,目光掠过她颈间的长命锁,神色微变,松开了手。
沈氏抬手便是一巴掌。齐铭愣在原地,脸上留下鲜红掌印。
门外传来脚步声,木槿推门而入,见状蹙眉灭了催情香,推开窗户。
“师兄,是我疏忽。”
“你先退下。”
看着木槿关门离去,齐铭才淡淡开口:“你到底是谁?”
“你果然和小时候一样,是个登徒子!”沈蕊咬牙切齿。
齐铭听罢,面上掠过一抹欣喜,转瞬即逝。
“刚才是我唐突,还请蕊儿妹妹不要计较。”他郑重行了一礼。
沈氏有些诧异,只当他是从姓名猜出来的。
“念你也是被催情香所害,这次便不追究了。但此事不可宣扬——否则沈府王府都不会轻饶你。”
齐铭见她衣衫微乱却还板着脸训话,忍不住轻笑:“蕊儿妹妹多年未见,还是这般脾性,倒像夫子训学生。”
听出他言语中的揶揄,沈蕊也不恼,打量他一眼,撇嘴道:“长姐让我来找你,说你定会帮我们。可你现在这副样子,我还是自己想办法吧!”
说罢,转身便走。
窗边微风拂过,吹散了沈蕊松散的发髻。长发如瀑倾泻,两人无意中对视,心跳声震若擂鼓。
“咳咳,且慢。”齐铭干咳两声,似要掩饰心中波澜,“沈凝既然不担心自己的处境,说明辰王暂时不会对她不利,多半是有小人挑拨。我随你去一趟王府,想办法把她带出来。上元节一过,立刻送她出城。”
“可万一打草惊蛇,岂不对长姐不利?”
“她让你来找我,大约也是猜到王府的事,单凭你一人很难办成,在京都,没几个人敢插手辰王的事——所以她才会让你来找我。”
“你我交情不深,为何要铤而走险帮我?”
“我曾说过你有困难都可以来找我。可惜直到你出嫁,也没有音讯。”他眉眼带笑,“如今,算是还你人情吧。”
马车缓缓驶过街道。车内,木槿端坐,暗暗打量齐铭的神色。
齐铭正闭目小憩,忽而睁眼,见沈蕊已装扮成普通丫鬟模样——面覆素纱,梳着双垂发髻。他目光停驻片刻,竟舍不得移开。
木槿看在眼中,心下了然。
马车在辰王府外停下。齐铭率先下车,与侍卫招呼。侍卫见是他,恭敬行礼放行。齐铭带着两人进了王府。
辰王忙于灯会事宜,深夜方归。他不知不觉走到沈凝房外,驻足良久,终是直至屋内烛火熄灭,也未曾迈出一步。
清晨,沈凝从花满楼醒来,凭窗远眺。木槿端着早膳进来,见她出神,关切道:“沈姑娘可是想家了?”
“京都也算是我的家乡吧。”沈凝望着远处皇城,“只是年少时离开太久,已记不太清。若不是孙府变故,我这辈子都不会来此。”
“姑娘不必担心。上元节一过,齐师兄便安排您出城。杜小侯爷那边已知会过了。您先用膳吧。”
辰王府内。
“王妃,不好了!王爷因沈姑娘失踪,正在前厅大发雷霆,请您过去。”侍女匆忙来报。
前厅里,管家厉声质问,下人跪了一地,无人敢应。
茶盏碎地,辰王目光阴沉:“说。”
沈蕊踏入厅中,直直跪下:“王爷要交代,我治家不严,理应受罚。”
众人一愣——王妃竟为他们求情。
管家趁机遣散众人,辰王却让他退下。
屋内只剩二人。
“是你放走了她?”
“是我。”
“啪——”
这一巴掌下去,沈蕊眼冒金星,却倔强地抬起头,眸光如刀:“你醒醒吧!长姐从未喜欢过你,你不过是在自欺欺人!”
辰王的手僵在半空,眼底痛色翻涌。
“那又如何?”他转过身,嗓音低沉。
沈蕊望着他挺拔却孤绝的背影,轻声问:“那王爷,何必夜夜去她房外徘徊?何必因她失踪大发雷霆?”
辰王背影蓦地僵住。
良久,他只丢下一句:“自今日起,你禁足院中,不得外出,直到想清楚为止。”说罢,头也不回地大步离去。
沈蕊置若罔闻,只静静看着他消失的背影。眸中那抹锋利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化不开的悲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