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天晴雪融。
侯府书房内,杜晏殊独坐案前,握着生母留下的玉佩出神。
杜远推门而入:“沈姑娘出宫遇到王府的马车,辰王将她安置在王府厢房。计划已与王妃议定。只是齐府一直无回信。”
杜晏殊收玉入怀:“再等三日。若他仍未现身,你亲自送沈姑娘出城。”
行至许嫣院外,见她懒坐廊下翻话本,神情闲散。杜远试探道:“小侯爷不去看看少夫人吗?”
“不必。”他收回视线,“三日后,带她们一同离开。”
话音未落,李妈妈匆匆赶来:“老夫人请小侯爷和少夫人去祠堂,有大事商议。”
路上,两人并排而行。快到祠堂时,许嫣忽然问:“若你知晓妹妹所托非人,会阻止吗?”
杜晏殊微怔:“为何这样问?”
“只是想起从前问过一个人同样的问题。”
他沉吟片刻:“不会。我会告诉她我的想法,但她若坚持,我也尊重——她永远是我的妹妹。”
许嫣望着他,恍惚间似见前世身影重叠。她垂眸,抚过腕间玉镯,良久无言。
祠堂内,杜晏清倔强跪着。老夫人面有怒色,刘氏泪痕未干。
杜晏殊上前行礼:“祖母急唤我们来,可是清儿又闯祸了?”
老夫人冷哼:“她为了张家公子,连脸面都不顾了!”
门外传来声音:“不必说了。”来人正是常年居道观的侯爷。他低头看着女儿:“清儿,你非他不嫁?”
“是。女儿此生非他不嫁,求爹爹成全。”
侯爷叹了口气:“即便日后不幸福,也不后悔?”
“不悔。”
翌日,张家父子携聘礼登门。屏风后,杜晏清悄悄张望,眉眼间尽是藏不住的欢喜。
一盏茶工夫,一小厮与张大人低语几句,张大人神色微变,起身告辞。张哲明正欲随父离去,却被侯爷单独唤住说了几句话。
杜晏殊送他们出府,许嫣恰与晚一步离开的张哲明在花园相遇。
四目相对,一时无言。
张哲明清了清嗓子:“嫣儿,你近来可好?”
许嫣示意喜儿退下:“张公子客气。来侯府提亲,可是你的本意?”
张哲明一愣。许嫣放缓语气:“作为长嫂,我只想知道——你能否给她幸福?她喜欢你这么多年,待你从来真心。”
张哲明眼中闪过一丝失落,苦笑:“她本可以找个真心待她的人,却偏要嫁给我。你有空,倒不如劝劝她。”
“可她对你是一片真心。你不该辜负。”许嫣目光平静,“若给不了她想要的,就趁早劝她放手。”
“真心?”张哲明低声重复,眼中掠过痛意,“我又何尝没有真心?只是……我终究还是失去了你。”
话音未落,杜晏清冲了出来,满面怒容:“我和他的事,凭什么你来替我做主?!”
她盯着许嫣,眼中含泪却倔强:“我知道有人笑我不够端庄,配不上他。所以我用功读书,费尽心机,只盼着有朝一日能成为他的妻子。我知道他只把我当妹妹,可我相信总有一天他会看见我的心意。那些你不在意的真心,是我用了多少年才盼来的一点点回眸——所以我不会后悔。我杜晏清此生非他不嫁,九死无悔。”说完便跑开了。
许嫣怔住。
她素来不喜杜晏清的骄纵,此刻却为她这份执着动容。杜晏清这般模样,竟让她想起多年前那个不顾一切的自己。
她抬眸看向张哲明,神色平静:“我们之间的恩怨早已过去。往后,愿你好好待她,莫负真心。”
说罢,她转身欲走。
“嫣儿——”张哲明下意识唤住她。
她脚步一顿,未曾回头:“我已为人妇,请张公子唤我少夫人。”
张哲明喉结微动:“好……我只想问最后一个问题——你……可曾爱过我?”
“这个问题,我早就回答过你。”她声音淡而远,“只是你从未认真听。”
“还记得那只珠钗吗?我送你母亲的那只。回京后,我见它戴在她贴身侍女的头上。你家中不认可我,你却从未告诉我。我一个人傻傻地等着一个不可能的未来。”
张哲明哑然。
“张哲明。”她转过身,目光澄澈而疏离,“于你而言,比喜欢更重要的,是家族使命。你以为定亲下聘,便无须再用心维护。可感情不是物件,失落得多了,爱意是会消散的。你……保重。”
她转身离去,步履从容,再无半分迟疑。
张哲明立在原地,久久未动。
午后长街,微风吹动树叶,阳光穿过树枝的缝隙,洒在青石板上。主仆二人穿着素色衣裙,一前一后地走着。
“少夫人,是有什么心事吗?”喜儿忍不住问道。
一大早被拉出府说要挑选贺礼,可一路走来,她始终眉目低垂,心事重重的模样。
喜儿正想问个究竟,目光却被不远处的人影吸引过去:“咦,少夫人,前面那个人是表少爷吗?”
许嫣顺着她的视线望去,见那人戴着面具,不免疑惑:“他戴着面具,你怎知是他?”
“表少爷素日腰间总系着那只香囊,那上面的桂花刺绣——”喜儿顿了顿,声音不自觉地低了下去,“不是少夫人您送的生辰礼么?况且那女红……京中怕是找不出第二个了。”
许嫣唇角微微扬起:“原来如此,你竟观察得这般细致。我还以为你是因为看到了凝姐姐送的剑穗呢。”说到后面,眸中掠过异样。
“少夫人不惊讶吗?”喜儿有些诧异,“难道您早就知道表少爷在京都了?”
“孙府眼下正处于风口浪尖。”许嫣收回视线,声音清淡,“京都天子脚下,人多眼杂,我和他身份特殊,相见不如不认。况且——”她微微侧目,“你看他旁边站着的是谁?”
喜儿顺着她的目光看去:“是张公子!另一个……好像没见过。看他打扮,应当也是位贵公子吧。”
“若我没猜错,应是齐府的嫡子齐铭。”许嫣的目光在那人背影上停留片刻,“那日在宴会上,他似乎看出了什么,却没有点破,想来并无恶意。在嘉陵读书时,他曾来过找张哲铭——就是我以前同你说过的那个讨厌鬼,总说我是张哲铭的小尾巴来着。”提及此处,她眸中泛起一丝幽怨,直直盯着那人的后背。
正在观赏花灯的齐铭只觉后背一凉,下意识回头,正对上许嫣的目光——不远处的年轻少妇正恶狠狠地盯着自己。
“难道是我游历归来后魅力大增?”他理了理衣襟,颇为自得地用折扇指向那主仆二人,“连京都的年轻少妇都对我心生好感,开始当街暗送秋波了。”
孙成章顺着他所指的方向望去,待看清那张熟悉的面孔,嘴角不由得抽搐起来。待辨清那怨念的目光时,忍不住打趣道:“我看你游历归来,不仅眼神不好使了,胆子倒是越发大了。你可看清了,那是小侯爷的夫人,许嫣。”
“什么?”齐铭手中的折扇险些掉落,“小侯爷娶的是许嫣?!”
他难以置信地又看了一眼,脱口而出:“就是在嘉陵,拿着木棍追着我满院子跑的那个母老虎?常年跟在哲铭后面的那个小尾巴?”
话音未落,他忽然想起什么,转向身侧的人:“哎,她不是说以后要嫁给你的吗?”
张哲铭的脸色已然沉了下来,手中的花灯僵在半空。他极力隐忍着,仿佛下一秒就会将这盏花灯劈头盖脸地摔在齐铭脸上。
“哲铭,你怎么不说话?”齐铭浑然不觉危险,“你不是曾说,以后考取功名,要风风光光地将她娶进门么?我不在京都的这些年,究竟发生了什么变故,让你们形同陌路?”
他回头看向张哲铭,却对上那双凌厉的眼眸,仿佛要将他生吞活剥一般。
“陛下让你办的事,有了头绪再来找我商议。”张哲铭将手中的花灯往齐铭怀里一塞,转身大步离去,头也不回。
“你瞧瞧,他这小心眼的模样。”齐铭捧着花灯,对着孙成章感慨,“我不就问了他两句,连公事都不管就走了。怪不得让杜晏殊娶到了许嫣,他娶不到。”
“那你觉得,张哲铭比杜晏殊差在哪里了?”孙成章饶有兴致地问。
“那还用说?”齐铭摇着折扇,一副了然于心的模样,“明眼人一看便知。张哲铭那个榆木脑袋,整日仗着那张比我出色几分的臭脸,让追着他的姑娘们前仆后继,却连点甜头都不给。可不就被杜晏殊那个满肚子鬼主意的家伙,轻而易举地将人拐走了?”
孙成章听着这番分析,竟觉得颇有道理。转念一想,又觉得这念头荒谬得很。
待他回过神来,却发现齐铭不知何时已朝着那主仆二人走去。也不知说了什么,两人都是一副疑惑的模样。
“这家伙,居然还敢上前去。”喜儿看着提灯走来的齐铭,难以置信地低声道。
齐铭走到两人面前站定,脸上挂着若有似无的笑意:“小嫣儿,真是女大十八变,我今日才认出你来。还记得我吗?我是你齐铭哥哥呀!”
他将手中的花灯往前一递:“这是张哲铭给你买的花灯。他有事先走了,托我拿给你。”
孙成章听着齐铭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满脸黑线,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
不知齐铭又说了什么,突然回头唤他:“小嫣儿说她是出来买贺礼的。杜晏殊的妹妹马上就要出嫁了,你上次不是在琼珍阁定制了喜扇吗?”
喜扇。
许嫣微微一怔,想起自己大婚时收到的那柄喜扇。喜儿说,是个孩子送来的。
她望向孙成章,见他并未否认。
原来,她大婚时,他一直在京都。
在她看不见的地方,送她出嫁。
他没有食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