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沉甸甸地压在檐角。王妃沈氏立在窗前,眉间蹙着一抹化不开的愁绪。侍女秋菊捧着烛台,轻声道:“王妃,天色不早了,歇息吧。王爷那边传了话,即日起,没有他的允许,任何人不得去后院厢房。”
沈氏目光微动,静默片刻,忽道:“秋菊,你去寻福安来,就说我有急事找他。”
秋菊应声而去。不多时,便领着一名内侍回转。沈氏屏退左右,屋内只剩她与福安二人。
福安垂首而立,心中却暗自打鼓。王妃素来宽和,对王爷身边那些莺莺燕燕从不置喙,王爷也敬她三分,府中中馈尽付于她。怎的今日,偏偏对后院厢房那位上了心?
沈氏没有如往常般寒暄,开门见山道:“今日的事,我已知晓。叫你来,不为打听,是请你带我往后院厢房一趟,见见她。”
福安一怔,原以为王妃是要探问那位的来历,不想竟是这般直接。他迟疑道:“王妃……莫非已知那位的身份?”
沈氏神色平静,语气却透着一丝疲惫:“我都知道。殿下的心事,我怎会不知。”
她顿了顿,目光落向窗外朦胧的夜色,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叶:“入府前,我便听过一些传闻,说殿下有位青梅竹马的心上人。那时半信半疑。刚入府的头一年,外头都传我与殿下恩爱,殿下还亲自为我描眉画像。可多年无子,母妃频频塞人,殿下怕我伤心,一一拒了。后来竟有人传殿下有龙阳之好,越传越离谱,殿下却从不解释。我隐约有过猜想,却不敢深想。直到上回寿宴,无意间见了她……”
她收回目光,看向福安,嘴角牵起一丝苦笑:“那一刻我才明白,这许多年,殿下心里装的人,一直是她。”
福安心头一酸,低声劝道:“王妃多虑了。殿下待王妃,一向敬重有加。王妃生辰,殿下年年亲自画像;府中收藏的画作,除了寒梅图,便是王妃的画像最多。殿下心中,定是十分看重王妃的。”
沈氏摇了摇头,笑容里添了几分自嘲:“初入府时,我也是这般想的。可同床共枕这些年,不过同床异梦罢了。”
她抬眸看向福安,目光里带着一丝探究:“福安,你可知道,我也姓沈?”
福安心头一跳,隐隐有了猜测:“难道王妃与沈姑娘……是同族?”
沈氏轻轻点头,笑意苦涩:“是。我与她,本是同宗。若不是她父亲获罪,如今坐在这王妃位子上的,便是她。”
她垂下眼帘,声音低了下去:“是我,占了她的位置。殿下因着她,从未薄待过我。如今她回来了,我想亲自同她说一声……抱歉。”
她抬起头,眼中似有泪光,却忍着没落下来:“按族中辈分,我该唤她一声阿姐。代嫁一事,虽是族里和皇家的决定,可我终究是那个受益之人。”
福安望着她落寞的神情,心中一阵不忍。沉默片刻,他终于拱手道:“奴才今日,什么都没听见。王妃只有一炷香的工夫。殿下正在书房议事,随时可能去后院厢房。奴才只能替您守这一炷香,还请王妃……速去速回。”
沈氏面露喜色,郑重向他行了一礼:“多谢。这份人情,我记下了。”
福安慌忙侧身避开,躬身道:“王妃折煞奴才了。您快去吧。”
后院厢房内,烛火昏黄。
沈氏静静坐在榻边,望着榻上昏睡的女子。那女子眉目清婉,即便睡着,也透着一股娴静。沈氏看了许久,轻轻起身,悄无声息地掩好门窗。
正要离开,院外忽然传来福安惊惶的声音:“奴、奴才参见殿下!”
紧接着,是辰王低沉的声音:“你在这里做什么?”
沈氏心头一紧,脚步顿在原地。进退两难间,慌乱中碰翻了茶盏,“哐当”一声脆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榻上的沈凝被这声响惊动,缓缓睁开眼睛。
同一刻,院中脚步声已近。
沈氏还来不及反应,身后已有人走近。她回头,正对上沈凝沉静的目光。
沈凝静静打量着她,目光幽深。片刻后,她缓缓开口,声音带着几分沙哑的倦意:“你是……小蕊?”
沈氏一怔,还未来得及回答,门外脚步声已停在门前。下一瞬,辰王的声音隔着门传来——
沈氏几乎是下意识地蹲下身,死死抵住门扉,指节泛白。
沈凝看着她的举动,眸光微动。她没有多问,只是轻轻越过她,走到门前,对着门外道:
“今日我累了。有什么事,明日再说吧。”
门外静了一瞬。
辰王望着那扇紧闭的门,神色晦暗不明。福安垂首立在一旁,大气也不敢出,只觉背脊冷汗涔涔。
片刻后,辰王轻轻叹了口气,抬起的手终究没有推开门。
“好。”他声音低缓,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落寞,“那我不打扰你。你……好好休息。”
脚步声渐渐远去。
屋内,沈氏仍抵着门,久久没有起身。
沈凝低头看着她,目光里没有质问,也没有敌意,只有一种说不清的复杂。良久,她轻声道:
“起来吧。他走了。”
沈氏听着院内两人渐行渐远的脚步声,这才松了一口气。沈凝看她如释重负的神情,嘴角上扬,没来由地心情愉悦。她自顾自地斟了一盏茶,好奇地看向她:“小蕊,你喜欢辰王殿下?”
沈氏闻言立即起身,连连摆手:“没,没有。”说完便不敢再与沈凝对视。
沈凝当然看出她在撒谎,见她矢口否认,并未追问,只是反问道:“那你今日找我是叙旧?”
沈氏吞吞吐吐:“其实,其实,我找阿姐,是——”
沈凝有些听不下去了,起身拉她一同坐下,递了杯茶过去:“那我换个问法,是你自己来的,还是有人让你来的?”
沈氏闻言,眼中闪过一丝不可置信。
沈凝看她神情,心下已有定论。她抿了口茶润喉,正色道:“我猜,是小侯爷找过你。他让你盯着,看会不会有人把我带出宫。或者,还有别人也找过你。”
沈氏听她分析得一毫不差,不由心生敬佩:“阿姐果然聪慧,怪不得殿下对阿姐一直念念不忘。”
沈凝听出她话语中那点酸涩,笑着宽慰:“真是个傻姑娘。偌大的王府,竟还有你这样心性的人,辰王那小子还真有福气。”
沈氏有些不明所以:“阿姐不气我占了你的位置吗?”
沈凝浅笑着摇头:“不气。因为那个位置并不属于我,我也不爱慕辰王。”
她顿了顿,目光微微放远,唇边的笑意变得温柔起来:“我爱慕的那个人,他武功高强,英俊潇洒。虽然时不时会打抱不平,给我惹出一堆麻烦,但也会在我生气时,特意跑几条街,排队买我最爱吃的点心。别人都说他不学无术,可我知道,他只是孩子气,有些少年心性,缺少历练。总有一天,他会像他父亲一样,成为人人敬仰的大英雄,驰骋沙场,为百姓而战。”
沈氏看她说话时一脸幸福的模样,不由好奇那究竟是怎样一个人。目光落在沈凝不经意间露出的伤口上,她隐隐猜测,那是一个身处危险中的人。可能让沈凝放在心尖上的,必定也是极其出众的——但为了这样的人,放弃安稳的生活,得罪贤妃……真的值得吗?
沈凝见她盯着自己的伤口若有所思,一张小脸上眉头微蹙,竟有几分娇憨模样。她故意打趣道:“哎,看你如今过得锦衣玉食,我倒有几分羡慕。辰王待人一向亲厚,既然你不喜欢他,不如我现在去同他说,放你自由?”说着起身作势要往外走。
沈氏急忙上前拉住她:“阿姐,不要!”
沈凝凑近她,眼里带着促狭的笑:“为何?你不是不喜欢他?既然你叫我一声阿姐,我肯定帮你找个如意郎君——难道,你喜欢上他了?”
沈氏闻言,顿时涨红了脸,支支吾吾道:“阿姐果然慧眼如炬……我,我虽然不像阿姐那般,那样深刻地爱慕一个人,但殿下他……他是我见过最温柔的人。我早已对他,情根深种。”
沈凝看她一本正经地夸赞辰王,嘴角洋溢着幸福的笑容,忽然想起了长公主从前在世时,也曾这样拉着她在寝宫里谈笑。
时隔多年,京中怕是没几人还记得她了——那个爱玩爱闹的长公主。
这世上,再也不会再有第二个了。
想到这里,她鼻尖泛酸,强忍着没让泪水落下。
她想起自己和杜晏殊的计划,收敛心神,对沈氏正色道:“小蕊,接下来我要说的事很重要,我只说一遍。”
“后天会有一场混乱。我们的计划是趁乱逃走,马车会准时等在城门口。我需要你那天帮我出府。一旦计划成功,辰王迟早会查到你身上,这会牵连到你——你现在反悔,还来得及。”
沈氏虽不明白她这样做的全部意义,却还是坚定地点头:“阿姐放心,我一定助你平安离开。”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走之前,我想对你说声对不起。这句话我在心里藏了很久了。小侯爷找我帮忙时我很惊讶,但他说,我一定很乐意帮他。现在看来,他应该早就知晓你我的关系,也知道我一直对你心存愧疚。”
沈凝见她如此自责,轻轻握住她的手:“小蕊,你对得起这世间所有人,也从没有对不起我。”
“当年代嫁,是家族为了巩固势力选择的联姻手段。还好对方是辰王,否则你就成了家族联姻的牺牲品。我相信,假以时日,辰王定会被你的一片真心所打动。”
沈氏抬起眼,眼里有泪光,却也有了一丝释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