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府书房内,杜晏殊从袖中取出一只紫檀木匣,轻轻放在许嫣面前。
许嫣抬眼看他,见他神色郑重,便伸手接过。匣子入手沉甸甸的,她先是端详了片刻匣盖上的纹路,这才缓缓打开——里面静静躺着一枚印章。
她将印章取出,指尖抚过印纽,忽然觉得这纹路甚是眼熟。那日张哲明的话蓦然浮上心头:孙府抄家的关键证物,是一枚印章。
可这玉质温润,触手生温,分明是上好的羊脂白玉。
她抬眸看向杜晏殊,眼中已有疑色:“这就是害得孙府抄家的那枚假印章?怎么会在你手中?”
杜晏殊负手而立,闻言并不惊讶,反而微微颔首:“你说得不错,正是那枚印章。”
他顿了顿,眸光沉静地看着她:“但有一点你说得不对。孙府覆灭,是迟早的事。这枚假印章,不过是那些人冠冕堂皇的借口罢了。今日是孙府,明日或许就是许府。”
许嫣心头一凛,握紧了手中的印章。
杜晏殊的目光越过她,落在窗外某处,声音低沉下去:“眼下的朝局,你应该也看得出——辰王是最有机会继承皇位的人。侯府这些年虽未明确表态,但我自幼便与辰王交好,扶持他原是本分,也是情理之中。”
他收回目光,落在许嫣脸上,眼神忽然变得复杂起来:“直到遇见你,我才发觉自己错得有多离谱。那个位子,越是心心念念想得到的人,便越会不择手段。”
许嫣静静听着,没有插话。
杜晏殊沉默片刻,才又道:“我幼时落水,被人所救。那人摔碎了一只玉镯,我一直记着。回京后,我曾托辰王帮我寻找那镯子的主人。可他不曾告诉我真相,反倒让我误以为——救我的人是张素屏。”
许嫣的眸光微微一动。
“他借此在我身边安插耳目,一安便是许多年。”杜晏殊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嘲,“直到那次在寺庙躲雨,我无意间看到你手腕上另一只镯子,这才起了疑心。派人查访之后,才知这些年我竟被骗得团团转。”
他看着她,眼底有愧色,也有痛色:“可那时,大错已经铸成。其实……在与你成婚之前,我一直想找机会向你坦白。那日本想告诉你真相,可你坐在屋顶喝酒,醉得一塌糊涂。”
许嫣听到这里,唇边浮起一丝淡淡的笑,却带着说不出的苦涩。
“所以你总是躲着我?”她轻声问,“是因为你早就知道真相,却一直将我蒙在鼓里?”
她顿了顿,声音微微发颤:“我还以为你有什么不得已的苦衷,还以为你只是……有难言之隐。可你倒好,大婚前几日纳妾,什么海誓山盟真心不悔,怕是你小侯爷纵横情场多年的鬼话吧?也不知对多少红颜知己说过,怕是连你自己都数不清了。”
她眼中似有泪光,却倔强地不肯落下。
她深吸一口气,直视着他的眼睛:“杜晏殊,我只问你一句话。那日你说娶我,可曾有一分真心?”
书房里静得能听见窗外风声。
杜晏殊沉默着,没有回答。
许嫣望着他,唇边的苦笑渐渐蔓延开来。
“好。”她轻声道,声音平静得近乎疏离,“我明白了。那就请你写一封和离书,放我走吧。”
杜晏殊倏地抬眸,愣了一瞬,才开口:“你要去找他?”
他盯着她,语气骤然沉了下去:“你知不知道,凭你们两个去救人,就是去送死?沈凝的事辰王不会不管,你又何必去淌这浑水?更何况,就算你不惜命,也该替他想想——他是孙府最后一根独苗。若他再出事,你对得起九泉之下的孙将军吗?”
许嫣闻言,却只是静静看着他。
片刻后,她忽然笑了一下,笑意里带着几分凛然。
“你当初说过,若是我要走,你会写下一封和离书,放我自由。”她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如今你我夫妻缘分已尽,你写了这封和离书,往后你我便再无瓜葛。”
她垂下眼,似是想起什么,语气忽然柔和了几分:“舅舅曾教过我一个道理。他说,凡事并非只有利弊,还有不可割舍的兄弟情义。”
她抬眸看向杜晏殊,目光坦然:“这句话,你可明白?”
京都的雪,纷纷扬扬落了整整三日。
许嫣还没有走出侯府,便沉沉地病倒了。她终究是高估了自己这副身子——那日在雪地里站得太久,心中的怒火与旧疾一并发作,来势汹汹。
昏迷前最后的记忆,是天空中无尽飘落的雪白。雪花落在她的手背上,迟迟不化,融化的雪水顺着指缝淌下去,冷得刺骨。她记得杜晏殊就站在不远处,雪花落满他的肩头。然后她便毫无预兆地倒了下去。
倒下去的那一刻,时间仿佛静止了。天地间只剩下雪落的声音。
后来她模糊地感觉到,有一双温暖的手将她揽入怀中,有人在她耳边焦急地呼唤着什么。那声音忽远忽近,像是隔着很厚的帷幕传过来。
高烧的三日里,她一直昏昏沉沉地睡着。杜晏殊衣不解带地守在床边,她却不知道。
梦里光怪陆离。
先是那日国安寺的僧人,不知从何处冒出来,拦住她的去路,说什么“往前走祸福难料”,又道是“无心栽柳柳成荫”。她想追问几句,转身却不见了人影。
画面一转,便到了上一世。她看见杜晏清出嫁那日满心欢喜的模样,又看见她小产后苍白如纸的容颜。杜晏清握着她的手,手心一片冰凉,眼神像是死过一次的人。
“如果有来世,”杜晏清说,“我希望不用爱得这样卑微。我希望我爱的人,也能全心全意地爱着我。”
她顿了顿,忽然苦笑起来:“嫂嫂,你比我幸运。我看得出来,兄长很喜欢你。”
许嫣愣在原地。杜晏清从未唤过她嫂嫂。
“我以前一直以为,哲铭是因为你才对我爱答不理。”杜晏清的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嫁给他之后我才明白,他从未爱过我。一切不过是我一厢情愿罢了。”
许嫣不知该说什么。她忽然想起孙成章曾说过的话——说她既不是端庄得体的闺秀,也不是聪明机敏的姑娘,但骨子里自有一股韧劲,若生为男子,定能成为孙家的助力。那时她不明白这话的意思,只觉不像夸赞。
此刻想来,仍是不像夸赞。
醒来时正是午后。门外的雪已经停了,阳光透过窗棂洒落进来,在地上铺成一块一块的金色。许嫣睁开眼,便看见杜晏殊睡在床边的榻上,半张脸映在阳光里,眉眼舒展,像是睡得很沉。
她静静地看着他,一时有些恍惚。
梦里的那些话还在心头萦绕,她忽然有些看不清眼前这个人了。
杜晏殊身份尊贵,却愿意娶她这样一个没落官宦之女入侯府。那日宴会上她无意间得知,他对她隐瞒了孙府的事。若之前的种种都是虚情假意,那他费尽心机把她留在侯府,图的是什么?
孙府覆灭,举朝皆知。连自幼与她青梅竹马的张哲铭,都急着与她撇清关系——直到一朝得势,才又巴巴地寻来。
她实在想不出,自己身上还有什么值得利用的地方。
正想着,外间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接着是丫鬟压低的声音:
“夫人醒了吗?张姑娘来了,说是要来探望。”
许嫣微微蹙眉。
张素屏。
这个名字让她想起方才梦里的另一个人——那个负心薄幸的穷秀才,后来成了太傅的女婿,再后来,成了张素屏的生父。
张素屏的身世,她是知道的。
钱氏当年是何等痴情。变卖金银细软,只为凑足心上人进京赶考的盘缠。那穷秀才临行前指天发誓,说他日若中第,必以三书六聘迎她入门。
钱氏等了又等,等到放榜那日,等来的却是高中的消息,和一笔绝交的信。
那封信写得干净利落,哪里还有半分当年海誓山盟的模样?
后来听说他娶了太傅之女,从此平步青云,享不尽的荣华富贵。
钱氏万念俱灰,本想一死了之,却发现自己有了身孕。为了腹中的孩子,她苟且偷生下来。那个孩子,就是张素屏。
生产时落下的病根,让钱氏的身子一日不如一日。她生前总爱坐在那架屏风前发呆,看着屏风上的画,一坐就是一整天。
张素屏小时候不明白那屏风有什么好看的。直到钱氏过世,她整理遗物时才发现,屏风上不知何时题了两行字——
“素手画屏风,痴心遇负心。”
从那以后,张素屏便不再相信任何男人的海誓山盟。
好在钱家没有因为她是私生女而亏待她。她自小耳濡目染,年纪轻轻就能独自管理田地铺子,经商的手腕果断利落,丝毫不逊于旁人。
若不是张家后来得罪了朝中重臣,被贬谪外放,她也不会遇到那个抛妻弃女的生父。
他来钱家借钱时,她执意要帮他。不为别的,只是想看看,他贪图的那份富贵,究竟有多让人眷恋——眷恋到可以违背誓言,另娶她人。
作为借钱的交换条件,她以张家嫡女的身份,进入了张府。
多年后她才知道,这一步踏进京都,便再也回不去了。
这座繁华的城池,盛满了贪嗔痴的欲望。一步踏错,便是万丈悬崖。
原以为这里不会有什么趣事,直到她遇见了杜晏殊。
他的痴情,那样深,那样真。
即使那份痴情,是偷来的。
在不知道真相之前,他一直把她当成另一个人。那段日子,她终于明白了什么叫做情根深种。他带她去看京都的春日桃花、夏日梨花、秋日金桂、冬日腊梅。四季流转,他总能找到好看的风景,带她一一走过。
有那么一刻,她愿意放弃一切,只想成为他心里的那个人。
于是她每一天都在害怕和祈祷——怕他识破谎言,祈祷他永远不会离开她。
可她终究没能如愿。
那个女孩回来了。
他的满心满眼,便只剩了那一个人。
许嫣靠在床头,听着外间丫鬟的脚步声渐渐远去,又渐渐近了。
她忽然想起张素屏第一次见到自己时的眼神。
那眼神里,有羡慕,有嫉妒,有不甘,还有一丝她看不懂的东西。
如今她好像有些看懂了。
窗外阳光正好,映在杜晏殊的脸上,将他的眉眼镀上一层柔和的光。许嫣静静地看着他,心中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情绪。
那些年的痴心错付,那些人的爱而不得,那些偷来的、求不得的、放不下的——
原来都在这京都的大雪里,落得干干净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