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王伫立窗前,望着纷扬大雪,淡淡道:“小侯爷夫妇已回府,你还留在此处作甚?”
张素屏端着一碗长寿面,柔声道:“今日是王爷寿辰,您还未用膳。素屏记得您夸过我做的面,特意为您煮了一碗。莫要为不值得的人伤神了。”
辰王转身看向那碗面,目光复杂:“本王初见你时,你不过是一介商户女,为救卷入是非的祖父求到我面前。我见你像她,便指引你攀上张大人认祖归宗。后来才知,你终究不是她。”
张素屏不怒反笑,眼波流转:“素屏自知不及沈姑娘,但甘愿做她的替身,陪在王爷身边。”说着上前欲扶他的手。
辰王冷笑,拂袖打翻面碗,瓷片碎裂声中,他猛地攥住她双肩:“所以你到我母妃面前搬弄是非,故意让人撞见她在书房翻找,让福安带她入宫?又设计让许嫣看见那幅字,挑拨她与杜晏殊?母妃究竟许你何好处,让你如此处心积虑置她于死地?”
她面色由悲转狞,脖颈青筋微露:“王爷何尝不是嫉妒作祟?沈姑娘为何与你反目?孙府家破人亡,孙将军含冤而死——那枚私印不正是你利用她偷换的?连她父亲也是你母妃当年害死的。若沈姑娘知晓全部真相,她还会原谅你吗?”
辰王眸光一沉,五指收紧扼住她脖颈:“你敢威胁我?你的命是我给的,我随时可取。记住你的身份,等你有资格站在我面前,再谈恩怨。”
她面色苍白,却透着一丝狡黠,艰难吐字:“王爷这就急了……咳咳……许嫣已知假山之事,你说她会不会找孙成章帮忙?”
辰王脸色骤变,倏然松手,喝令:“备车!”
张素屏抚着脖颈后退两步,冷笑不止:“现在去,她还会信你?你与杜晏殊瞒她至今,她苦苦追寻的真相竟是身边人的算计,这笔账该找谁算?况且她畏寒之症再添相克补药,能否熬过今春还未可知。”
辰王脚步一顿,终未回头,大步离去。
张素屏望着满地狼藉,缓缓蹲下身,拾起一片碎瓷。指尖渗出血珠,她浑然不觉,只痴痴盯着那抹殷红,喃喃道:“一碗长寿面……终究是错付了。”
马车在雪夜中疾驰。
车厢内,许嫣昏睡未醒,眉心紧蹙,似被噩梦缠绕。杜晏殊为她盖上披风,凝视她苍白的脸,抬手欲抚平那皱痕,指尖却在半空顿住——她猛地惊醒,四目相对,呼吸可闻。
“你……”许嫣声音沙哑,下意识往后缩了缩。
杜晏殊悻悻收手,垂下眼帘:“做噩梦了?”
许嫣未答,只别过脸去,望向被风雪拍打的车帘。车内炭盆将熄,寒意渐浓,她蜷了蜷身子,却咬紧牙关不肯出声。
马车停下,杜远在外禀报:“侯府到了。”
杜晏殊起身,先下车。雪花扑面而来,寒风刺骨。他转身向许嫣伸手,被她漠然越过。许嫣落地便打了个寒噤,抱紧双臂疾步前行。
杜晏殊跟在身后,低声提醒:“路滑,当心。”
许嫣脚步未停,只淡淡道:“侯爷请回吧,今日之事,明日再议。”
她推开府门,身影消失在飞雪中。杜晏殊立在原地,任由雪花落满肩头,良久未动。
宫门在夜色中缓缓闭合。
福安探出头,亮出令牌,照例与侍卫寒暄几句,又掏出碎银子说是贵妃赏的。侍卫们与他熟识,未多加盘问便放行。
马车辚辚驶过甬道,车轮碾过积雪,发出细碎声响。
沈凝昏沉间听到人声,费力睁开眼,从帘缝望见朱红宫墙。宫灯在风雪中摇曳,投下昏黄光影。她心头一颤,幼时记忆如潮水涌来——
御花园里,春日正好。长公主带她放风筝,那只蝴蝶风筝越飞越高,她追着跑,不小心撞到一个人身上。那人被撞得龇牙咧嘴,却在与她四目相对时愣住。长公主赶来解围,她方知冲撞了皇子,心下虽惊却未露怯色,依父亲教诲恭敬行礼。那人却一反常态,站在原地望着她傻笑。
后来她才知道,那是辰王,长公主一母同胞的亲弟弟。
画面一转,长公主出嫁和亲。凤冠霞帔,妆容精致,眼角却有泪痕。她作为伴读含泪相送,公主握着她的手说:“这是本宫的宿命,只望你能替本宫看看没来得及看的风景。”她哭花了脸,把泪水蹭到公主血红的嫁衣上。公主替她擦泪,轻声道:“会有人替本宫守护你一生。”
谁也没料到,那一别便是永诀。
长公主离世的消息传回京都,朝野震荡。一夜之间,沈府被查抄,父亲获罪入狱,母亲带着她仓皇离京。她跪在雪地里,望着府门上的封条,终于明白公主那句话的含义——所谓的守护,不过是让她活下来,替她看这人间。
可她宁愿从未看懂。
寒意袭来,沈凝再次醒来,已在一间偏殿中。她缩成一团匍匐起身,福安厉声斥道:“放肆,见到贤妃娘娘还不行礼!”
她这才看清不远处坐着一位雍容华贵的妇人。虽是半老徐娘,却保养得宜,风韵犹存,眉眼间依稀可见长公主的影子。
沈凝撑起身,恭敬行礼:“民女给贤妃娘娘请安。不知娘娘深夜召见,所为何事?”
贤妃瞥她一眼,目光如霜:“许久未见,沈伴读脾性未改。既是如此,怎会忘了当初的约定?”
沈凝听这旧日称呼,心头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民女记得,当初的约定是离开京都。但并未说不可重返故地。只此一件小事,还不至于让娘娘冒险派人将我带入宫中吧?”
贤妃闻言一怔,眼中多了几分欣赏:“沈伴读果然聪明,怪不得辰王对你念念不忘。若非你父亲当年获罪,凭你与长公主的情分,本宫或许会默许辰王迎你入府。”
沈凝攥紧衣角,神情淡然:“多谢娘娘抬爱。民女乃罪臣之女,不敢高攀辰王,况且已有婚约在身。娘娘有话,不妨开门见山。”
贤妃笑着拍手:“不愧是沈大人之女,这份胆识倒得了他的真传。本宫问你——孙府抄家的关键证物,那枚印章,可还在你手中?”
沈凝唇角浮起一丝嘲讽:“娘娘太高看民女了。那印章不正是辰王借我之手诬陷孙将军所用?它怎会在我手中。娘娘该去问辰王才是。”
福安听她攀扯辰王,怒道:“沈姑娘何必装糊涂!辰王殿下对你有求必应,你便是全推给他,他也会为你担下。你若还有良心,就该早早与他划清界限,莫要仗着他的好,伤了贤妃娘娘与殿下的母子情分!”
沈凝嗤笑一声,抬眼直视他:“辰王对我的好?从伴读沦为罪臣之女,被他利用害得孙府家破人亡——这样的好,福安公公想要吗?”
福安气结:“你放肆!孙氏一族害得长公主年纪轻轻便殒命异乡,贤妃娘娘痛失爱女,母子离心。此仇不报,如何对得起长公主在天之灵?”
贤妃听到“长公主”三字,眼眶微红。她起身走到沈凝面前,俯视着她:“本宫记得,你最得长公主青睐。她是本宫的骄傲,是本宫疼了一天一夜才生下的骨肉。她性情温和,从不与人为难,集万千宠爱却不骄纵——可为何下场凄惨至此?”
沈凝抬眸望向窗外,雪越下越大,夜色深不见底。她声音淡淡的:“长公主最重情义。她若知道娘娘为私怨害得许多人家破人亡、许多战士无辜战死,她那舍己和亲便毫无意义,九泉之下也不得安宁。娘娘就此收手,尚可挽回母子情分。”
她顿了顿,继续道:“民女虽是一介女流,却也历经沧桑。父亲获罪时,陛下开恩未迁怒妻女。我随母亲投奔外祖,本以为此生与京都再无干系,直到遇见我想守护一生的人。父亲曾说,人固有一死,但要死得其所。孙成章便是我要守护的人。这一场孽缘,我无意中害得他家破人亡——辰王利用我偷换私印,孙将军被赐死,孙贵妃之女不日也要步长公主后尘去和亲。一切皆如娘娘所愿。只求娘娘放过孙府最后一点血脉,做事留有余地,才不会同归于尽。”
贤妃冷笑,笑声在空旷的偏殿中回荡:“不,这些还远远不够。他们欠我女儿的,我必让他们以血偿还。她死于荒芜,我便让所有人变成荒芜为她陪葬。孙氏一族最该死——他们欺长公主心善,怂恿孙贵妃做说客,哄骗她去和亲。后又推脱护驾不利,使她丧命。陛下被孙贵妃蒙蔽,一心偏袒。”
她逼近一步,眼中恨意如刀:“孙将军也并非你所见那般磊落——他被仇家下毒,竟拿自己怀孕的亲姐姐试毒。他的命捡回来了,许夫人的孩子却因此体弱多病,有医者断言活不过二十岁。许夫人也产后虚弱,缠绵病榻多年。这便是孙氏一族的嘴脸。你为这样的人拼命,不值得。”
沈凝静静听完,面上波澜不惊。她缓缓开口:“初到嘉陵时,我随外祖父经商。商场鱼龙混杂,我差点丧命。是他及时出现救了我。他看似纨绔,实则温柔细心。外祖父那般要强的人也对他赞不绝口。那时我便暗暗起誓,定要好好打理事务,做一个配得上他的人。”
她抬眸直视贤妃,目光澄澈如雪:“今日怕是要让娘娘失望了。印章我放在一个安全的地方。只要娘娘不再伤害孙氏一族,那印章便永不再现。”
福安怒道:“沈姑娘真是不知好歹!竟敢威胁娘娘——还是先想想自己的小命吧!”
贤妃抬手止住他,定定看着沈凝。良久,她忽然笑了,笑意凉薄:“你以为本宫不敢杀你?”
“娘娘敢。”沈凝平静道,“但杀了民女,印章便会公之于众。届时陛下追查当年旧事,娘娘所为,恐怕瞒不过去。母子之情,母女之仇,孰轻孰重,娘娘自己掂量。”
殿中一时寂静,只闻窗外风雪呼啸。
贤妃转身走向窗边,背对着她,声音忽然疲惫下来:“你走吧。本宫今日不动你。但你要记住——那印章若现世,死的便不止你一人。”
沈凝叩首:“民女告退。”
她撑起身,踉跄着走向殿门。身后传来贤妃低低的声音,似问自己,又似问她:“本宫……真的错了吗?”
沈凝脚步微顿,没有回头:“娘娘自己知道答案。”
殿门打开,风雪扑面。她踏入雪中,单薄的身影很快被夜色吞没。
侯府书房内,炭火烧得正旺。
许嫣坐在案前,手中握着一卷书,目光却落在窗外。雪还在下,纷纷扬扬,不见停歇。
门被轻轻推开,杜晏殊端着药碗进来。他将碗放在案上,低声道:“趁热喝吧。”
许嫣看了一眼,没有动:“小侯爷何必亲自送来。”
杜晏殊在她对面坐下,沉默片刻,忽然道:“假山之事,是我隐瞒在先。你若要怪,便怪我。”
许嫣抬眸看他,眼中无波无澜:“我只想问一句——孙成章与此事,可有干系?”
“没有。”杜晏殊答得极快,“他毫不知情。”
许嫣点了点头,端起药碗,一饮而尽。苦味蔓延舌尖,她眉头未皱,只将碗放下,淡淡道:“多谢小侯爷。夜深了,请回吧。”
杜晏殊起身,走到门口,忽然停住。他没有回头,只道:“那幅字,是张素屏故意让你看见的。她想要你误会,想要你离开。我明知如此,却还是……还是害怕告诉你真相。”
许嫣望着他的背影,轻声道:“害怕什么?”
“害怕你知道我无能。”杜晏殊的声音低沉,“明明察觉有人在暗中布局,却查不出幕后之人;明明知道你在受苦,却护不住你。”
许嫣没有答话。
门开了又合,脚步声渐渐远去。
宫门外,沈凝站在雪中,身后是重重宫阙,身前是茫茫夜色。
一辆马车驶来,在她面前停下。车帘掀开,露出一张熟悉的脸。
“上车。”辰王道。
沈凝看着他,忽然笑了,笑意凉薄:“王爷这是来接我,还是来追那枚印章?”
辰王沉默片刻,跳下马车,脱下大氅披在她肩上。沈凝想躲,被他按住。
“先上车。”他说,“你想知道什么,我都告诉你。”
沈凝望着他,雪落在眉眼间,化成了水。她终于点了点头,任由他扶着上了马车。
车轮辚辚转动,驶向未知的夜色。
身后,宫墙巍峨,雪落无声。
深宫朱墙埋葬了太多往事,不知这场大雪,能否掩住即将到来的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