默认冷灰
24号文字
方正启体

梅图

作者:晓豆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辰王府内,原本嘈杂的人声,因齐铭主仆的到来骤然安静。周遭宾客将方才的对话听了个一清二楚,已有那急于攀附的官员热络地迎了上来。


    齐铭看向来人——一身宝蓝杭绸直裰,面容白净,五官清秀,笑得一脸谄媚。那人自顾自拱手道:“在下陈子仪,今科探花。今日得见齐公子,三生有幸。往后若有差遣,公子尽管开口。”


    齐铭离京多年,并不认得此人。倒是他身侧另一名男子,引得齐铭多看了两眼。


    那人一袭暗蓝绸缎长袍,绣着金色团菊,月光下衬得身形修长挺拔,青玉长簪束发,熠熠生辉。虽是侧影,已可见是个相貌不俗的少年郎。


    陈子仪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笑道:“这位是今科状元张哲明,他可是京都闺秀们心心念念的良婿。”


    张哲明转过身来,不紧不慢地朝二人行了一礼:“陈公子过誉了,坊间传闻当不得真。不像陈公子,方才高中探花,便被吏部尚书相中为东床快婿,日后官途不可限量。”


    陈子仪晒笑:“张公子这话折煞我了。京都谁人不知您张公子的名头?令尊是张侍郎,外祖父曾是太子太傅——虽不闻朝堂事,天下学子却半数出自他门下。您自幼在外祖父膝下长大,三岁吟诗,七岁作文,不知羡煞多少人家。便是侯府嫡女,也对您念念不忘,一心想要嫁您为妻。这世上如张公子这般的人物,怕是寻不出第二个来。”


    齐铭冷眼旁观。


    他与陈子仪素不相识,与张哲明却是自幼熟识——他那迂腐的父亲,正是太傅门下的学子。每逢佳节,父亲总要带他登门拜访。在齐铭看来,张哲明像极了他那迂腐的父亲,倒是那位被众人追捧的太傅,着实有趣。


    老人木簪束发,半数已白,一袭素袍,绝世出尘。那双深邃睿智的眼睛,让人不自觉心生敬畏。最难得的是,他待人亲厚温和,毫无架子,却又赏罚分明,洞察是非。用齐铭师父的话说:太傅这样的人,表面越是温和,做起事来便越是狠辣果断。


    辰王见齐铭站在一旁,丝毫没有解围的意思,不知在打什么算盘。眼看着张哲明三言两语要把这位探花郎得罪透了,正思索如何开口,却见齐铭忽然朝张哲明笑道:


    “哲明兄,今日怎么不见你那位形影不离的小尾巴?你不是自小走到哪里都带着她,还说等考取功名便要娶她为妻?”


    张哲明脸色骤然沉了下去,黑如锅底,一言不发。


    陈子仪虽不明就里,却也听出齐铭话中的嘲讽,心中暗爽——总算有人替他们这些在张哲明打压下如履薄冰的人出了一口恶气。没想到张哲明这般自诩清高如谪仙的人物,竟也有这等风流韵事。


    他正竖起耳朵想听个仔细,却见不远处走来一位女子。


    鹅黄锦缎衣裙上绣着金桂,栩栩如生。鹅蛋脸,秀挺鼻梁,樱桃小口,眉心一点花钿。


    许嫣走近几步,朝几人行礼道:“叨扰诸位了。我是杜侯府少夫人许嫣。前些时日我与婢女在街边险被马车所伤,多亏这位公子出手相救。那日您走得匆忙,未来得及道谢,只记得您当时也戴着类似的面具。不知公子尊姓大名,家住何处?日后若有需要,可来侯府寻我。”


    她一本正经地说完,孙成章不禁有些忍俊不禁,强忍着笑意干咳两声:“少夫人客气了。习武之人,路见不平是本分。那日不知少夫人身份,若有唐突之处,还望海涵。”


    对于突然出现的许嫣,齐铭万万没有想到。他本打算让一贯出众的张哲明当众出丑,不料这位少夫人三言两语便转移了众人的视线。更让他意外的是——直到此刻,他才认出眼前这位杜侯府的少夫人,竟是当年那个成日跟在张哲明身后的小姑娘。


    只是眼前这位端庄的侯府少夫人——当年那个扎着双丫髻、怯生生躲在张哲明身后偷看他的小丫头,如今竟已嫁作他人妇了。


    齐铭心中暗惊,面上却不动声色。他瞥了一眼张哲明,只见对方的目光自许嫣出现便再未移开,那双素来清冷的眼中,竟藏着几分他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齐铭与张哲明相识多年——父亲是太傅的学生,逢年过节总要带着他去拜访。自幼他便见识过这位“神童”的风光,走到哪里都是众星捧月。父亲每次回来,总要念叨几句“你看看人家哲明”,听得他耳朵起茧。


    在孙成章看来,许嫣看自己的目光似有试探之意;落在齐铭眼中,却更像旧相识。张哲明自许嫣出现便一直注视着她;辰王也对这位戴着面具的护卫起了好奇;陈子仪则环顾众人神态各异的面孔,试图从中寻出蛛丝马迹。


    正各怀心思,忽有人撞了齐铭一下。


    他手中的寒梅图脱手飞出,落在许嫣脚边,画卷展开,露出内里画作。


    许嫣好奇地弯腰捡起。


    当她看清画上的字迹时,脸色瞬间惨白。


    张哲明担忧道:“嫣儿,你不舒服?脸色怎么这样难看?”


    许嫣盯着那熟悉的字迹,先是震惊,继而一个念头冒了出来。她不可思议地看向齐铭:“这幅画,是哪里来的?”


    齐铭虽猜测二人相识,却不知其中渊源。他下意识看向身旁的孙成章。


    孙成章会意,解释道:“这幅画是我家少爷为辰王准备的寿礼,乃是他亲手所绘。少夫人也喜欢寒梅图?”


    “寒梅图?”辰王顿时来了兴致。京都谁人不知,辰王最爱收藏古玩字画,尤以寒梅图为甚。


    他接过许嫣手中的画作,注目良久,缓缓道:“本王见过无数寒梅图。这幅虽称不上璀璨夺目,却胜在布局精巧简洁,尤其是这题字,更是点睛之笔。不过——”他看向齐铭,“这字迹不像是你所题。我记得你自小练的是隶书,这上面的簪花小楷,倒像是出自哪位大家闺秀之手。”


    许嫣的目光久久停留在那幅寒梅图上,辰王见状,以为她也爱梅。但这画是齐铭赠予他的生辰礼,意义非凡。他思忖片刻,开口道:“既然少夫人如此喜爱,不如我再赠你一幅。这幅是阿铭所送,于我而言,不便相赠。”


    许嫣一怔,旋即明白过来,浅笑道:“辰王误会了。君子不夺人所好,我只是看这字迹工整,多看了几眼罢了。我自幼练字,总不得其法,家兄曾为我遍寻名帖,到头来我却依然无甚长进——倒是他自己,练得一手漂亮的簪花小楷。今日见这笔迹如此相似,不免惊讶。”


    众人正待看个究竟,章程却推辞道:“今日是辰王寿宴,我若抢了风头,恐有不妥。不如改日。”


    许嫣听他推诿,越发印证心中猜想。正要再言,辰王却朗声笑道:“无妨,本王也想看看。来人,笔墨伺候。”


    章程再难推脱,只得提笔上前。他岂会不知许嫣心思?少年时一同练字,他熟悉她每一个习惯——她那份簪花帖,从来都是他在替她写。而他写“嫣”字时,少一点,若不细看,难以察觉。


    笔落纸上,行云流水。


    许嫣接过一看,那字果然少了一点。眼眶倏地泛酸,她抬眸望向他。他也正看向她,语气平淡:“少夫人见谅。许久不练,字不如前,更不敢与您兄长相比。”


    她听出他不愿相认的意思,也知道他心有顾虑。只要他平安,她便稍稍安心。她敛下情绪,浅声道:“章公子过谦了。”


    张哲明也笑着附和:“男子能将簪花小楷写得这般秀丽,章公子倒是头一个。”


    许嫣凝视着那个少了一点的“嫣”字,心头巨浪翻涌——这笔迹,分明是孙成章!当年她簪花小楷毫无进益,常央他替写应付课业,久而久之,他的字竟与沈凝如出一辙。可他为何成了辰王府侍卫,改名章程?又为何不肯认她?


    正思忖间,一阵环佩声响,辰王妃沈蕊携着张素屏、赵安安盈盈走来。


    沈蕊目光落在那幅字上,倏然一顿——这笔迹,分明是长姐沈凝的!


    幼时她的书法皆由长姐启蒙,一笔一划,手把手地教。长姐曾随长公主伴读,连太傅都赞她字迹娟秀俊美,自成风骨。她一直以长姐为榜样,又怎会认错?


    可她更忘不了的,是另一件事——辰王这些年,从未停止寻找长姐的下落。


    旁人只道他念及旧日情分,沈蕊却清清楚楚地知道,那执念有多深。多少次夜深人静,她看见他对着长姐的旧字发呆;多少次酒后,他唤的是长姐的名字。


    可此刻,长姐的字迹就在眼前,他却只是俯身拾起那幅寒梅图,指尖轻轻拂过题字之处,温声道:“这幅画,本王最爱的便是这题字,灵动俊秀,轻盈婉转。”


    太安静了。


    安静得反常。


    沈蕊心中惊疑不定,面上却不敢显露分毫。她侧目看向辰王,只见他神色如常,仿佛那字迹与他毫无干系。她只得按下满腹疑惑,随侍在一旁。


    许嫣也看出了不对劲。


    辰王方才那番话,说得太过从容,反倒像是刻意为之。可他为何要掩饰?他与沈凝姐姐曾是同窗,认出这笔迹本是寻常事,何须如此?


    她心头微动,又想起另一层——孙成章为何能将沈凝的字模仿得如此惟妙惟肖?


    答案其实很简单。那年她随孙成章一同习字,沈凝姐姐闲来无事,便也教过他几笔。谁料他一介武将之后,竟在簪花小楷上颇有天分,沈凝姐姐便多教了些时日。一笔一划教出来的,自然学了个十足十。


    只是那时谁也没想到,这手字,日后会成了这般要紧的线索。


    周遭宾客并未察觉这暗流涌动,仍议论着章程的字。许嫣敛下思绪,只暗暗决定,定要寻机问个明白。


    宴会接近尾声,宾客围着辰王寒暄奉承。许嫣本想去寻章程问个明白,杜远却匆匆赶来,神色慌张:“少夫人,喜儿不慎落水,虽被人救起,却受了惊吓,胡言乱语要见您。”


    许嫣心下一惊,忙随他离去。绕过假山时,隐约听见后面传来争吵声。她脚步一顿,正要细听,杜远催促道:“少夫人,喜儿还等着呢。”


    她来不及多想,只得匆匆跟上。


    许嫣总觉得辰王看自己时,像是在看另一个人。而辰王府也似暗藏波澜——杜晏殊自幼与辰王一同长大,却从未向她提起。


    杜远引她至侧门,一辆马车停在那里。许嫣掀帘,空空如也。


    她骤然回身,怒道:“杜远,你敢诓我?”


    杜远不语,身后却传来一道声音:“是我让他做的。”


    许嫣回头,见杜晏殊目光清明,毫无醉意。她瞬间明白过来:“你早知道他的下落,却一直瞒我?你是辰王的人——方才假山后的人,我认识。”


    杜晏殊沉默。


    许嫣转身便走。


    他一把扣住她手腕:“别闹,这里人多眼杂,回去我自会告诉你。”


    许嫣回身,怒扇他一掌:“骗子,放手!”


    杜晏殊一怔,松开了手。许嫣眼眶通红,头也不回地往前走。


    刚迈出两步,后颈骤然一痛,眼前黑了下去。


    杜晏殊稳稳扶住她,低声道:“对不起。我不能看你孤身犯险。”
(←快捷键) <<上一章 投推荐票 回目录 标记书签 下一章>> (快捷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