倚栏殿内,贤妃慵懒地半躺在美人榻上,目光落在前来回话的福安身上。
“奴才福安,给贤妃娘娘请安。”
贤妃抬手示意他起身:“近日四皇子在府里忙些什么?怎么不见他进宫请安。”
福安顿了顿,缓缓道:“回娘娘,四皇子近日为了孙府余孽一事,头疼不已。”
“哦?”贤妃眉梢微挑,“孙府一事还有漏网之鱼?”
她起身走到梳妆台前坐下,对着铜镜理了理鬓发:“我且问你,那孙府余孽可有寻到踪迹?如今在何处?”
“回娘娘,那人乃是已故孙将军的独子,孙成章。如今已到京都,怕是在查抄家真相。”
贤妃闻言,冷言讥讽:“真相?这案子可是陛下亲自下旨定案的。若这么容易让他查出什么,岂不是打陛下的脸?孙家还真是个硬骨头。”她顿了顿,语气转冷,“皇儿就是心太软。早听我的,斩草除根,哪里还有这些余孽。”
她拿起一支金簪,略略停顿,似想起什么:“当年的事,四皇子可还再提过?”
福安神色微变,环顾四周,方战战兢兢道:“起初还派人查过孙府旧案,后来有一日从侯府回来,便撤了人,不再追查。不知是不是同小侯爷说了什么……”
他垂首,“奴才自从那日从倚栏殿出来被四皇子瞧见,他便不准奴才再贴身伺候了。只是偶尔进宫,还让奴才跟着。些许是起了疑心。许多事,还是侍卫海东告诉奴才的。今后四皇子的动向,奴才怕是力不从心了。”
贤妃眉头微蹙。福安以为她要动怒,大气不敢出一声。
等了良久,她却忽然道:“本宫记得你之前说过,四皇子在嘉陵救过一个姑娘,那姑娘后来成了小侯爷的妾侍。”
福安不知她为何提起此事,只如实回禀:“那姑娘乃是京都远近闻名的才女,张侍郎的千金,闺名素屏。”
贤妃勾起唇角,似笑非笑:“你可明白,四皇子救她、又让她留在侯府,意欲何为?”
福安怔住。
“我的皇儿,我了解。”她语气平缓,却字字笃定,“他绝不是没有成算之人,更不会做吃力不讨好的事。本宫这么说,你可明白了?”
福安恍然,垂首道:“娘娘的意思是——那位张姑娘,是四皇子有意安插进侯府的棋子。”
贤妃满意地起身,浅浅一笑:“好了,你既已明白,就去办吧。务必将四皇子与小侯爷的一言一行都探清楚。若事关孙府余孽,关键之时,可以斩草除根。”她顿了顿,“若遇到难处,可去齐府找本宫的兄长帮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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侯府。
喜儿一大早便捧着新做的衣裳进来,见许嫣已端坐梳妆台前,忍不住笑道:“少夫人今日怎么起得这样早?莫不是因着要随小侯爷赴宴,有些紧张?”
许嫣闻言笑骂着起身:“好你个死丫头,学会打趣我了?”
喜儿连忙求饶:“奴婢不敢了,少夫人饶了奴婢吧——您瞧,这是今日刚送来的衣裳,奴婢服侍您穿上。”
许嫣瞥了一眼那衣裳,鹅黄锦缎,绣工精美的金桂纹样栩栩如生,整件衣衫华贵非凡。她疑惑道:“这衣裳,和平日穿的不大一样。”
喜儿见她瞧出来了,便解释:“果然瞒不过您。这衣裳是小侯爷特意吩咐赶制的,用的上等锦缎,配上京都第一绣娘绣的金桂花样,比往昔宫里赴宴时那些公主贵妃的服饰也不差什么。”
许嫣指尖触到那叠锦缎,顿了一下。
不是平日惯穿的素绢。指腹滑过,寸寸细密,经纬几乎不见隙,是贡品级的浮光锦——光一照,暗纹里的金桂便隐隐流动,像月下浮金。
她轻轻捻起一角。
缎身沉手,压着指腹微微坠下去,凉意隔过皮肉,润润地贴上来,像被水沁过的玉。可攥进掌心,又渐渐温了,生出人体似的暖。
她忽然想起幼时母亲妆奁里那块压箱底的料子,也是这样,叠得方正,轻易不舍得裁。母亲说,好锦缎是有魂的,你待它重,它便服帖,经年不旧。
她松了手。
缎面缓缓平复,连褶皱都未留下。
喜儿还在身后絮絮说着什么。她没听进去,只看着那匹锦缎静静地伏在妆台边沿,流光隐隐,像一池未起波澜的水。
——太贵重了。
她收回目光,浅浅一笑:“好了,既是小侯爷一番心意,那就穿它赴宴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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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府书房。
齐铭双眉紧锁,盯着桌案上那幅刚装裱好的画。门外小厮通传马车已备好,他只打发人出去等候,目光仍落在画上。
“章程,你帮我瞧瞧这幅画。”他唤道,“我总觉得哪里不对劲。昨日刚着人装裱送来,就是少了点什么。”
章程扫了一眼那幅画,思绪却飘远了。
画在案上铺开时,堂中没有风,他却觉得有冷意漫过来。
不是冬日那种凛冽的寒,是更深处的——像雪夜独自推开一扇许久没人碰的门。
枝干从右下角斜逸而出,虬曲如老龙盘桓,墨色由根及梢,由浓渐淡。不是寻常梅枝的嶙峋,是折过、断过、又硬生生续上的嶙峋。有些疤节被反复皴染,墨沉进纸里,成了洗不掉的暗色。
花不多。
疏疏落落几点,散在枝梢、断处、无人留意的那一侧。花瓣用淡墨勾出边,再填以薄粉,远看几乎融进纸色,走近了才见分明——每朵都是单瓣,五片,开尽了,没有苞。是开过最盛的时候,也是将谢未谢的时候。
他记得有人说过,梅花不宜画满。
满则近俗,繁则近妖。要留白,要冷,要在漫天风雪里只取一枝,让看画的人自己把寒意填进去。
可这幅画没有雪。
整幅画没有一片雪花,却处处是雪后的寂静。枝干的留白处不是空,是雪积在那里,化了,水渍渗进墨里,晕出毛茸茸的边。花瓣边缘微微泛黄,像被霜打过,又像被烛火熏过多年。
右下角有一方小小的朱文印,他认得,是父亲三十岁前用的闲章。
印色已经黯了。
他的目光停在那方印上,停了很久。
少时的顽皮、摔碎的瓷瓶、父亲不发一言弯腰拾起碎片的身影,忽然都从画里渗出来。他那时不懂,以为画坏了可以再买,瓶碎了可以重补。后来才知道,有些东西碎了便是碎了,寻遍天下也找不回一模一样的。
就像有些人,走了便是走了。
窗外不知谁在扫落叶,沙沙声一下一下,像极了雪粒打在窗纸上的旧年声响。
他垂下手,没有说话。
画静静地铺在那里,枝干斜伸,似要探出画外,又永远被框在泛黄的绢帛里。
“喂。”齐铭见他不应,出声提醒,“我只是请你帮我看看画,好歹给句痛快话。你这副凝重的神情算怎么回事?罢了,不该找你看的。”说着便要收画。
“还缺题字。”章程忽道。
齐铭一怔,旋即笑了:“可以啊你,倒是对书画有些见识。既是你出的主意,就好人做到底,题一首诗上去。放心,不用你现作——他一向只喜欢寒梅图和那首叫《相思》的诗。我看你是个懂行的,书法必是比我强。我那笔潦草字,就不拿出来丢人了。”
章程正要推辞,门外小厮又进来催促。
他终是抵不过齐铭的软磨硬泡,点了头。
却不知,这一幅题诗,将在不久后的生辰宴上,掀起另一场波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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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提笔时,窗棂的影子正斜斜搭在画角。
墨已研好。古砚里养了多年的墨汁,倾出时浓稠如漆,泛一层极淡的青光。笔尖探入,饱含,又在砚沿缓缓沥去余墨——一收一放间,笔腹仍鼓,锋颖却已敛成一线。
悬腕。
画是横展的,枝从右出,向左斜逸,梢头留白处正好容得下二十八字。他看了片刻,没有立刻落笔。
笔尖悬在绢面上方三寸,将落未落。
那一小片空白忽然活了。墨虽未着,气已先行——像棋局里落子前的屏息,像弓弦拉满、箭犹未发的刹那。画上的梅枝也似乎在等,枝梢微微探向那片无字的雪地,等一句叩门的话。
他想到了那首诗。
不是齐铭说的那首。
是另一首。很久以前的,写在旧笺上、压在箱底、他不该记得的。可此刻墨香沁入鼻息,那几行字便从水里浮上来,墨迹漫漶,却一笔一划都认得。
他的手腕极轻地一沉。
锋尖触绢,如新雪坠地。
第一字落得极慢。笔锋藏锋逆入,墨从横画起势处微微洇开,像旧年里忍了许久、终于没说出口的那句话,在齿间滚过几遍,出来时已不剩几个字。他运腕推送,中锋行笔,笔画圆厚处如老梅枝干的虬节,细劲处像冰凌将融未融的棱边。
写到第七字,他停了一下。
不是笔误。是那一竖本该顺势而下,他却提锋收了力,留下极细微的战栗——像有人叩门,叩到第三声,忽然后悔了。
墨渐渐吃进绢纹里,边缘晕出茸茸的细茬,像雪夜窗纸上结的霜花。
他继续写。
越到后面,笔势越淡。不是力竭,是那几句诗原本就越写越轻——起首还在问,中间已经不知问谁,到最后,只剩一片空茫茫的雪地,连脚印都没有。
收笔时锋颖斜出,在“头”字的最后一捺里轻轻扬起。不是完全的捺,是捺到一半转为提锋,像话到嘴边又咽回去,只留一点墨迹在绢面上,颤颤的,将干未干。
他搁下笔。
墨色还湿着,在灯下微微反光。那些字一粒粒浮在画角的空白处,黑得发蓝,像冻在冰里的梅子。
齐铭凑近看了看,咦了一声:“你写的是——”
“走吧。”他打断,声音很平,“马车该等急了。”
画上的墨迹一寸一寸干进绢纹里。字还在,墨已沉。
他转身时,没有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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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辘辘驶出齐府,章程才发觉掌心有汗。
他低头,指尖还留着悬腕太久后的僵意,像墨汁干透后绷紧的绢面。他说不清那片刻的停笔是迟疑,还是——他不敢往下想。
齐铭倒是一派轻松,斜靠着车壁,有一下没一下地拨弄窗边的穗子。
“你那字写得是真不错,”他说,“比我那些涂鸦强多了。回头父亲问起,我就说请了位书家,润笔费一两银子。”
章程没接话。
他想起齐铭方才凑近时,目光掠过那二十八字,分明顿了一下。但齐铭什么都没问。
什么都没问。
——这本身就是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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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皇子府。
窗下,一卷画轴静静横在案上。
不是寒梅图。是另一幅。
画的是江畔芦荻,秋风萧瑟,远天有孤鸿南飞。笔意疏阔,落款处却空着。
四皇子垂目看了很久。
海东守在门边,不敢出声。
“福安近日,”四皇子忽道,“常往倚栏殿去。”
海东垂首:“是。”
“母妃……身子可好?”
“贤妃娘娘安泰。”
四皇子没有再问。
他伸手,将画轴缓缓卷起。动作很慢,像怕惊动什么。
卷到一半,他停了手。
画上露出一角题跋,墨迹旧了,是多年前的字迹。他只看见三个字,便不再看。
“……收起来吧。”他说。
海东接过画轴,退了出去。
廊下秋阳清淡,四皇子的影子被拉得很长,投在朱红的柱上,一动不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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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从窗棂漏进来,落在梳妆台上。
沈蕊对镜坐着,手里握着玉梳,没有动。
镜角映出门边一道人影——四皇子。他没有进来,只站在那里,影子被晨光裁成薄薄一片。
她没回头。梳齿滑过发间,一下,两下。
她知道他在看。不是看她,是看她妆台边的什么。他的目光总是这样,落在近处,想着远处。
七年了。
嫁进来时她便知道,这正妃的位置原是为另一个人留的。大婚那夜他挑开盖头,目光越过她的脸,像在找什么没找到的东西。
可他还是待她很好。四季衣料按时送来,生辰贺礼从不缺席——不亲至,但礼到。她想要的,他都给了;她不想要的,他也给了。
“殿下,”她开口,声音不高,“该用膳了。”
他像被惊醒,转身时顿了顿。
“……你今日,这身衣裳好看。”
然后他走了。
沈蕊看着镜中自己。蜜合色襦裙,银红披帛,家常妆束,并不特别。他大约只是要说些什么,又不知说什么,便拣了这句。
她牵了牵唇角。
镜中人二十几岁,鬓发如云,端庄贵重。可她想起来的,却是许多年前的自己——那时还叫二娘,穿长姐旧衣改的袄子,袖口磨出毛边也不肯换。长姐笑她痴,她梗着脖子说:穿一辈子也不嫌旧。
那些话说给谁听呢。
长姐离京六年了。她从二娘变成王妃,学会了走慢些、说轻些、喜怒不形于色。满京都的命妇见了,都赞一声端庄。
她做到了。
只是有时候对镜,会怔一怔——那个穿旧袄子、不肯换衣裳的小姑娘,是什么时候走丢的呢。
她将点翠步摇簪入鬓边。
翠羽微微一颤,稳住了。
她起身。衣料窸窣,层层拢上来,像裹进一片妥帖的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