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秋,暄气初消,齐铭勒马望去,远处的山峦在薄雾中若隐若现,寂静的湖面上,倒映着两侧高大的银杏树,风一吹,簌簌的落下。身后马蹄声叩在青石板上,由远及近,孙成章轻轻一抖缰绳,也停了下来,他奇怪道:“怎么不走了?”
齐铭看向不远处的城门道:“多年没有回来,不知京中故人是否依旧?”他翻身下马,俯身去捡脚边的落叶,刚触及边缘的脉络,钟声便撞进了他的耳廓,他直起身,望向钟声的来处,那是故乡的方向。
孙成章猜测道:“你该不会是近乡情怯吧?再不走就赶不上进城了。”话音未落,他一抖缰绳先行离去,齐铭见状,翻身上马,轻轻一夹马腹,朝着城门口飞奔而去。
不多时,他们身着素衣,混迹于进城的人群,不紧不慢的牵着马走进城。虽是素衣,却难掩周身气度,周遭目光时聚时散,在第五道视线悄然退去后,孙成章终于轻笑一声:”齐公子,这些年,怕是少于机会见这许多人罢?莫不是心中欢喜,才特意拉上我一道,游街示众?“
齐铭听出他话中幽怨,温声解释道:”多年未归,手头实在拮据,这才委屈你一同骑马回京。待回府后,换了马车再陪你好好游玩。“孙成章正欲反驳,目光却不由自主,落向不远处的一道身影,渐渐失了神。
许嫣停驻在一家喜扇的摊位前,喜儿不时拿起两个让她来选,她只是不满意的摇摇头,面容略带疲惫。孙成章心想她可能是因为筹备婚事累到了,几个月不见她人消瘦了不少,她眉头微微蹙起,有些心不在焉不知在想着什么,还是一如既往的迷糊模样。
齐铭见他走神,走到一旁卖面具的摊位,玩心大起拍了拍他,孙成章一回头,突然出现在眼前的面具,吓的回过神来,看他被自己吓到,齐铭露出故意使坏的表情,孙成章当即想去打他。
两人正打闹着,意外突然发生,一辆马车失控正朝着许嫣飞驰而去,孙成章来不及多加思虑,一把夺过齐铭手中的面具带在脸上,朝着马车方向飞奔而去。
喜儿脸色煞白没来得及反应,就被许嫣推到了一旁,而许嫣因为来不及躲闪,只能眼睁睁看着马车朝她冲过来,她心下一沉心想完了。
耳边是车夫及时勒住缰绳的声音,她只感觉有人带她腾空而起,双脚浮空下意识的抓紧了对方,空中吹来了若有似无的风声,她好像听到对方用很轻柔的声音,安慰着拍了拍她说了一句:“小四别怕,没事了。”
许嫣脑袋嗡嗡作响抬头望去,男子因为带着面具看不清容颜,一双黑眸坚定的看着许嫣,人群突然出现骚动,待男子带许嫣平安落地,喜儿已经被吓得快要哭出声来。
她哽咽着道:“姑娘你没事吧,吓死奴婢了,你要是出事了,我怎么和夫人交代啊!”说着哭的梨花带雨,一把抱住了她。许嫣替她擦泪安慰。
再看刚才的马车已经围满了人群,从马车内下来三人,正是杜晏殊和张哲铭,还有一位许嫣看着眼熟但不知身份,但看衣着此人非富即贵,恐怕来历不凡。
马车周围议论纷纷,有人相继认出了杜晏殊和张哲铭不少京都贵女一直觊觎两人的家世和容颜,更有人认出了许嫣主仆,对于许嫣主仆很多人是抱有瞧不起的态度的,觉得许嫣不是京都规矩仪态得体的大家闺秀,自小在嘉陵长大,还是和孙府抄家纠缠不清的人,但碍于杜晏殊要娶她,不得不对她另眼相看。
许嫣这边刚安慰完喜儿,杜晏殊听说马车受惊差点伤到的人是自己未婚妻,三步并作两步朝她快步走来,焦急的拉住她上下查看道:“嫣儿对不起,你有哪里被伤到了吗?”许嫣看了看马车旁的两人按下心中疑惑,故作轻松道:“小殊你别担心,我没受伤只是被吓到了,还好有个好心人救了我。咦,刚才还在呢?”她说完刚准备回头找救她的面具男子,却发现那人不知何时已经悄然离去。
另一边小巷内两人躲在一旁看着外面这场闹剧,阿铭欲言又止的朝着孙成章道:“看得出来你对杜小侯爷的未婚妻很是关心,你们是不是早就相识了,虽然你是我名义上的侍从,但我和你脾性相投拿你当兄弟,那许府四小姐京都人人皆知马上就要嫁到侯府了,作为兄弟我劝你还是断了这个念想吧。”
孙成章不怒反笑道:“阿铭,你想什么呢,那许四小姐和我妹妹一样的年纪,更何况家中还有未婚妻在等我回去成亲。”阿铭听到这才放下心来道:“原来如此,那我就放心了。”
嘉陵每年都会有一段时间的梅雨季节,这段时间嘉陵来往商客会开始减少,刚从京都来到嘉陵养病的第一年许嫣对这样的梅雨季节很不习惯,早习惯了嘉陵梅雨季的孙成章却乐在其中,他们俩虽是表兄妹却一个养在深闺,一个奔波校场本不会有太多的交集,却因梅雨季节有了交集。
从小体寒的许嫣到了梅雨季节病情就会加重,而一年到头都在校场的孙成章终于可以松一口气,校场设在郊外空旷的山脚下一到梅雨季节,那里地势偏低很容易被暴雨淹没,因此每到梅雨季节将军府特意请先生教他读书,但每次他都能变着法的把先生气走,将军常年在外夫人忙于家务无暇顾及,老夫人对此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百无聊赖的孙成章把将军府逛了个遍,他倒是想出去游玩,府内规矩极严,院内外的守护家丁更是曾长年跟着将军征战沙场的老兵,他虽气走了先生却只能在府里游玩,他不是没想过偷溜出去,每次三招之内必败,这天难得的从暴雨转晴,他再一次偷溜无果后,郁闷的躺在屋顶上看风景,却忽然听到丫鬟焦急的喊:“表小姐你醒醒,你别吓喜儿啊!”“喂,她怎么了。”
孙成章自房顶跃下走近一主一仆,喜儿看清来人后像抓住了救命稻草苦苦哀求道:“求少爷救救表小姐吧。”他们地处偏僻的后花园,这里平常除了洒扫的下人并不会有人来,一个深闺小姐出现在这里,有点意思孙成章按下心中的猜测。“你快去请大夫我先背她回去”。这恐怕不合规矩吧,夫人怪罪下来喜儿担当不起,都什么时候了还讲规矩,要不让她躺在地上冻死算了,被他一说喜儿吓得立刻起身请大夫去了。
昏迷中的许嫣梦到来嘉陵的前一晚,他来找过她,为了解释他帮杜晏清说谎的事。京都侯府为幼女举办生辰宴会,有头有脸的人家都收到了请帖,许府也不例外。许嫣也随家中女眷一同前往,一番嘘寒问暖过后她们便入席了,开席没多久就有丫鬟过来说她家小姐要见她,毕竟是生辰许嫣也不好意思驳了她的面子,也没细想就跟着丫鬟去了,丫鬟替她引路到桥上便退下了,许嫣看到杜晏清身着玫红交领对襟广袖裙,上面的还绣着仙鹤起舞的图案,梳了个碧云髻头戴两支流苏金钗,神态高傲的打量着许嫣,她落水的时候刚好张哲明朝他们走过来,那一刻许嫣突然明白了她的用意。
宴会厅内她被众人质问为什么要推杜晏清,她解释不清无从说起,众人见她沉默便看向张哲明,张哲明却说是她无意间让杜晏清落了水,明明他走过来时什么都没看到,却神态自若的帮着她说谎,看着杜晏清得意的笑,母亲低声下气的朝众人说情赔笑,长姐拉着她去给杜晏清道歉,她只能机械的跟着照做,心口却被堵住压的她喘不过气来。所以彼时张哲明来找他时,她生气质问他为什么时,并没有听到他的解释。后来他娶了别人,她也另嫁他人为妇青梅竹马终究抵不过平步青云的荣华富贵,这是重生一世教会她的道理。
许嫣梦到有人细心的为她掖着背角,温暖又安心是她从未感受过的,她缓缓转醒一起身便看到鹅黄纱幔外的孙成章,彼时的孙成章正坐在圆桌前拿着苹果在手里把玩,模样好欠揍这是许嫣对他的第一印象,他好似有所察觉般的朝她看过去。
四目相对,她突然记起母亲省亲那天的将军府内,有一个和她年纪相仿的小男孩站在烈日下罚站,脸上是满满的不服气,不知母亲和将军说了什么,小男孩被解除了惩罚,母亲拉着她走近小男孩旁边温柔的喊他:“成章,带妹妹去花园玩会。”
花园凉亭里,两人坐在石桌前不语,看着他因为罚站的满头大汗,许嫣拿起自己的手帕递给他道:“哥哥,你擦擦吧”。他接过许嫣的手帕擦了擦汗水随后说道:“姑姑说母亲她虽然不在我身边但会在天上保佑我,可今天父亲告诉我已经帮我找到了新的母亲”。那时懵懂的她还不太懂少年的忧伤,只是好奇的望着他那一脸忧愁的模样,而少年只是对着这个新来的“妹妹”露出了友好的笑容。